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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恒山⊙自由谈
伍恒山⊙自由谈

[Posted on 2001-04-20]
有用和没用的哲学


伍恒山 ,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就职于江苏文艺出版社。
兴趣:泛观博取。范围:古今中外文史哲等。追求:学问在渊综广博,诗文在磅礴壮美。情性:真实。崇尚:庄子之文、之行。但仰止于《易经》“极高明而道中庸”之境。
联系地址:江苏省南京市湖南路47号8楼 江苏文艺出版社
邮政编码:210009 电话:025-3241832


  庄子叫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又叫我们抛弃智慧,说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而且不会有什么祸患。但人生活在这个世界,如何离世去俗,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抛弃智慧过浑浑沌沌的日子,也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就是庄子自身也并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他在《山木》篇里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说庄子和弟子们到山里去,路上见到一棵大树,枝叶长得非常茂盛,有许多伐木者经过,在树下休息,却没有一位伐木工人打这棵树的主意。庄子就问那些伐木工人是什么缘故不去砍伐这棵大树呢。伐木工人回答说:“这棵树没有什么用途。”于是庄子就因此感叹道:“这棵树是因为自己不是一块好材料才能终其天年的啊!”第二个故事其实是第一个故事的继续,是说庄子从山里出来,天色晚了,便和弟子们借宿在一个老朋友家里。老朋友见到庄子来了,非常高兴,马上叫儿子杀一只鹅煮了招待他们。儿子请示父亲,说:“两只鹅,其中一只能叫,另一只不能叫,究竟杀哪一只才好呢?”做主人的父亲说:“就杀那只不能叫的吧。”这两个故事引发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弟子们就问庄子:“昨天见到的山中的大树是因为它不是一块好材料,没有什么用场,才免遭杀伐的;而现在主人的那只鹅因为不能叫,不是一块好质料,却被杀了吃了。您经常叫我们绝圣去智,过浑浑噩噩的生活才可以过得自由自在,并且享其天年,但看了这两个例子,却不能不使人迷惑。您觉得该怎样做才能真正免却祸患,使生命无忧无虑,不会遭到意外的夭折呢?”
  庄子知道自己陷入了困境,这是一个哲学的困境,是庄子的,他叫人们不要争竞,不要思想,不要智慧,用一种淳朴低下的态度,过一种自然、不受他人侵犯的生活,固然理想是十分完美安全的,但事实却总是使这种近乎梦想的人生哲学走向绝境,因此一旦自己的哲学被付于实践,陷于矛盾的境地中时,庄子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如果是我,我就将在有用和没用之间作一个选择,既不能表现得没用,也不能表现得有用。有用和没用的中间,是看起来有用,却实际上没用;或者看起来没用,实际上却又有用。但这样还是不能全然没有祸患,还是有其实质上的局限的。”怎么办呢?庄子又在这个有用和没用之间的基础上,做了一番形而上的阐述,说:“如果你是顺自然之性地浮遊于世,那你就可以真正免于意外的灾难了。何谓顺自然之性,是既没有荣誉的观念,也没有侮辱的概念,时而是龙,时而是蛇,随时序流动而隐显变化,从不将自己固定在哪一个地点哪一个观念上;或进或退,以与自然和谐相处为原则,而达到万物原始的状态。倘若我们能顺自然之理,制敌机先驾驭万事万物而不被万事万物所主宰,那么我们怎么能受到外物的牵累呢?”
  庄子说得似乎很有道理,顺自然之性理,自然是可以达到与物无忤的目的的。但自然之性,是否就不争?自然之理,是否就常处于弱?顺其性理,是否就能全身免害?是否就能优游自在而终其天年?这是庄子所没有提出加以思考和研究的,他只有一些个案,如《人间世》篇中引了一则故事,说有一个叫支离疏的人,他的脸隐藏在肚脐下,肩膀比自己的头颅还要高,背后的发髻笔直朝天,五官则长在头顶上,两边的大腿骨和肋骨相互夹并在一起,而他以什么为生呢?只是替人家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却足以养活自己了;倘若还替人家簸簸米、筛筛糠,那收入就可以养活十口之家。国家征兵,支离疏掉臂游于大街小巷,无人睬他;政府兴徭征役,支离疏因为身有残疾而不必应征;但每当国王大发慈悲,放赈救济贫病老弱之时,支离疏却可以得到三钟米和十束薪的赏赐。庄子以这个形体残缺不全的支离疏作说明,说这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尚且可以养活自己,安然地享受天赋之寿,又何况那些道德上残缺不全的人呢?意思是说,道德上没有用的人更可以优游于世,而与世推移的。这个个案虽然可以说明一部分道理,但事实上对于真正的问题如自然之性的多面性、多种突发性等等没有作进一步的论证。我们还是来假设一下,倘若支离疏所居村落处于战争要冲,突然战争就在这个村庄或村庄附近爆发,支离疏能否免于祸患而不受战争波及?如果这场战争非常残酷,千军万马踏平了这个村庄,而大小老弱都由于此不可抗力葬身于血影刀光之下,支离疏是否有可能全身免害,优游于世?再举一个例子,倘若洪水滔天,奔涌而下,将这个村庄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支离疏是否仅凭其残缺不全的形体就能免却灾难而安然终其天年?答案自然是不用说的,在不可抗的外力下,人,即使是自然其德的人,也不可能优游自在地不受自然法则的支配,而受到或大或小、或近或远的惩罚。所以说,在自然的面前,一切智慧和愚蠢的人和事物都是无能为力的,都是被动的,都是不能居于主宰地位的。庄子说,我们要主宰万事万物,而不被万事万物所役使,这只是一个崇高的理想,也许只是存在心灵中的一个梦想而已。
  我们身处这个世界,能够离开俗世生活而与自然法则同流吗?能够抛弃智慧,受自然法则的摆布而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吗?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又说:“夫唯不争,故无尤。”水是柔弱的,但它能以众多柔弱而摧败天下至坚的物质。这是自然之性,是庄子所提倡的,但它并非无用,只是示人以弱罢了;能摧败天下之至坚,也就是争竞,倘无此争竞,那么水也就失去了自然之性,而与道相背了。水尚且不能长处于卑弱,而况于人能长处于被动之地位而无所思无所动作吗?处于卑弱,自然就处于被动,自然为他物所主宰驱使,自然就不能全身免害,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是理有固然,势所必至的。因此我们可以发问,老庄所提倡的“不争”真的就会“无尤”、真的能解决处世安乐的问题吗?答案是否定的,老庄的哲学并不能解决真正如何处世。其哲学一开始就呈现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终其生也无法得到证明和解决。事实上,我们从大量的证据可以看到,老庄的哲学始终是幽渺无助的,是无可奈何的,是梦呓,也是哀叹。


(1999.8.4)■〔寄自江苏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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