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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恒山⊙自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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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临街的女人


伍恒山 ,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就职于江苏文艺出版社。
兴趣:泛观博取。范围:古今中外文史哲等。追求:学问在渊综广博,诗文在磅礴壮美。情性:真实。崇尚:庄子之文、之行。但仰止于《易经》“极高明而道中庸”之境。
联系地址:江苏省南京市湖南路47号8楼 江苏文艺出版社
邮政编码:210009 电话:025-3241832


  我曾经想象着临街的女性从睡梦中醒来时的情景,如果是深夜,外面消逝了白日的喧嚣,天地和房间出奇地寂静,或许这时她拉亮了灯,我想她是否会觉得身在郊外,或身在一个不知名的隐遁的地方呢?她也许觉得一切都很陌生,一切都对她充满了新奇的意味,或许她觉得如释重负,难得休闲,体会到不在闹市的甜美乐趣,不管如何,我知道,她对人生肯定有一番新的见解,或者隐隐约约地觉得生命的意义恐怕与热闹和欢场存在着一定的相悖关系。因此她就在床上环视室内所有大大小小的角落,她想寻找与己熟悉的东西和感觉,但片刻间一切都变化了,正像佛陀讲法时讲的一样,生命在一刻不停地流驶,我们所见的永远只是相续的虚妄,暂时名色在因地的延伸。她因此会深陷在对过去或对现在的思索中,这茫然的一瞬,使她来不及想象将来的景象,她于是抱着枕头又沉沉而懒散地睡去。或许有人将这种情景构筑过非常写意的水墨,但在笔法的浓重与背景的虚实上一定要恰到好处,不然就会将这种都市少妇的情韵销释得扫地以尽。假设这位少妇是单身独处,年龄在三十左右,那么就会有很多疑问,她是偶然地单身独处,还是经常性地以单身作为人生目标,或者是暂时性的脱略人生的烦恼,以独处成就一种心境,照这样的路径,就有许多空隙,可为人提供攻击的或进攻的标的,那么就会有如过江之鲫的骚客联翩而至,或为获取媚人的一笑,或仅满足窥探的隐私,或人财两部兼而有之,或弱水三千取一瓢饮,稍稍沾溉已足慰平生,总之,或好或坏的行为引致或好或坏的心境,无论受体,还是予体,都同样会从中得到或喜或悲、或善或恶、或好或坏、或动或静的触击,万事都随风雨去,百年过后有平章,虽然老调重弹,但毕竟是阅历一番,增长了些人生的智慧。假想这位少妇仅仅满足于不明不白的处境,而使自身置于一个午夜梦醒而后茫然的落寞之境,那么一切的一切都足以使其对境起心,或由爱生怨,或由怨生憎,乃至不能自主,但倘若于幽微难测之中体会到宇宙的一种启示,或许就从那无明的怨艾之中生出定中的智慧来,那么物是物,我是我,世界与她又有何干?一切的物外之缘便因其粲然的一笑而泯灭在不可知的梦境中了。
  试想象一下,这位少妇并不是一位阅尽人生饱受风霜之苦的不平凡者,那么她自会有许多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俱备,置身于一空房中,古人说这种情境叫“难独守”,为了完美,那么在这位少妇独守的床上要置备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是物又不是物,是物非枕头之谓,抱置胸前无助于饥渴的解脱,不是物又非意识中幻象,至于着力处却能置人于欲死欲活之境,此等东西为何?一望而知,乃是与女性相对的男性之谓也。但佳人不能有俗客,美人又不能为蛮士所困,那么深闺中的临街女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在身边呢?这一定是一位风雅的儒者,尘世的豪士,于梦想里构建复杂的图画,在现世中造就美善的诗情,他说:“你是至善至美的化身,我愿化作粉蝶围绕于你,为你妆点,为你生色,为你解忧,为你厮守,直至于永远。”可得到什么回应没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听到风中的声音在发出虚无缥缈的若有若无的律动。但复杂的女人需要复杂的感情,她也许不需要唯唯诺诺的海誓山盟,也许不需要有永远的长相厮守,也许就只要一样微细而不易得到的东西,那就是心灵的瞬间相通,如电光石火的刹那辉煌,即使如微尘即时殒落,也可无恨无憾于终生。但此种灵犀相通的特异物种存在在哪里?可能在天上,可能在地下,可能在天上地下之间,可能在茫茫四海之外,可能有,可能没有,可能或有或无,总之,不是有中的存在,亦不是存在中的有,因此在可待与不可待之间。于是注定这个临街的女人永在饥渴的状态之中,于是只能想象她在深夜中醒来,身边仍是微茫的不可捉摸的空虚,她在这个空虚中站立起来,听到了空虚的风在呼吼,看到黑暗中闪烁的星星,但她只是一个虚空中的存在,她感受到这个存在,因此她又重新倒在床上,无边的寂寞又再度如磐石一般压了下来。她不能动,她是在梦中,她梦见自己如沉重的有时柔软的僵滞的冰骨,她需要如火一般的升空,如烈焰一般的灿烂。她的意识旋绕于天空,自由地飞翔,但她没有忘记自己仍旧在僵卧的状态中,一切如死一般腐败和寂寞。于是注定这个女人不能感受到如诗如画的美艳,她只能生存在灰色的沉重的梦境中。她曾有过青春,可是时光之流将她逐渐腐蚀在莫名的虚无里,她只好放弃攀援的努力,她于是学会放弃。
  但永久的寂寞与永久的期待是相互共存的吗?是的,寂寞是期待的良友,期待是寂寞的良知,如果没有了期待,结果也许就是连寂寞都没有,就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以及心中的垃圾如山一般堆积了。期待是风中的画阁,寂寞在不断地为它加工养料。许多人在寂寞途中因无法把捉的幻境变得神智紊乱,许多空中楼阁不断地堆砌起来,逐年的岁月在不可名状的情绪中销损了容颜,如黄花萎落一般,掉在地上,化作尘土,过去的永远只是过去了而已。新的人生链环如推涌的后浪一般将过去推走,换来新的,于是时间就在永无停滞的奔跑中展现着它不变的丰姿。寂寞的心期以及丰腴的肉体随着血脉的衰减而衰减,临街的女人也在期待与寂寞中等待着不可预知的命运,她身边也许会出现一个令画境生色的男子,也许会出现一张粗暴的面孔而将柔细的画面给破坏得不成格调,也许就是在粗杂与柔和之间出现一个调和者,而将这幅旷世的深闺情爱画渲染得有声有色,风姿绰然。临街的女人在焦渴的心期中用一种含混的声音对着画面凝起她高昂的头颅,她对着空洞的格调起了反感,她从睡梦中再度醒来时,就是这样的情绪,她说,“为什么我对吴刚起了兴趣?难道吴刚砍桂花树和我发生了什么莫名的神通关系么?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画里?”临街的女人挡不住生理的诱惑,却受着理智的约束,而深陷在凝滞的思索中。古人说,“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等到了眉眼盈盈的时候,那就是丰腴的肉体与灵性的神智达到极限边缘的时刻了,过此一刻就是茫然的空洞。先知者的鸣鞭已在敲打空虚无有的灵魂,而画面的另一边是谁?目前在临街女人的意识里依旧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异数,她只好再度睡倒,如睡莲完美的娇姿。旧时的月亮依然挂在高高的天空中,街道的空虚依旧,而月亮的色泽依旧,轻盈流动的情绪依旧,虽然有些清冽,可见得是清秋季节,午后梦醒时分,同样承受着一分分孤独的离人们在这个时刻是柔情万种的了。临街的女人说,“让一切都结束在梦醒时分吧。”于是时间便做了清道夫,当箫声从一个幽微的角落里吹起来的时候,那带着一丝丝哀怨、一丝丝惆怅的旋律便飘浮在树梢的颤动的每一根神经上,于是临街的女人打开窗户放进夜色幽郁的格调进来,她披好一件衣裳,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因为她渴望,所以渴望就在她需要的时刻来临。于是产生了卓文君夜奔的故事,好像红拂女也在这个时候踏上了她远大的征程。相如正好在门外接着,突然的离去,使这个临街的孤独的房子陷于更加空无之境。这正是寂寞的期待中的变数,期待使女人成熟,也使女人年轻。几千年后,在一个不知名的街道,在一条幽深的巷子口,两个修长的影子分明在路灯下显得孤凄,显得清绝。可故事也就在幽深的巷子里将纤细的神经拉得更长,拉得变形,拉得更有些幽远的旷味。
  我想象中临街的女人不应当在夜色苍茫中消失她丰腴秀美的风姿,她适宜在这一角封闭的土壤里生长。她体内虽然燃烧着激情,但她娇懒的身姿躺倒在富厚的如潮水一般的床垫上时是柔软的梦想,她梦想着自己是一位闺秀,她确实是闺秀,她在闺秀的香房里长大,她拥有着闺秀一切温馨可人的色泽,她的肌理生香,她的秀发飘洒,她的步态轻盈,她的身段滑软,她像熟透的果子一般会使吃她的人终生难忘,她说,“我就是闺秀中的闺秀,为什么要变得像一个木偶般的贵妃一样呢?我也不是风尘中人尽可夫的娼妓,我的身上流着健康的血液。我愿意有一副娇媚可爱的模样,闺秀中的闺秀是人类至上的宝藏,谁拥有它,谁就拥有了世界。只有那些钦羡权利和名声的人才会去追求那些如木偶似的猎物,只有那些长了毒瘤无从消解的人才会征逐于花街柳巷。至美至爱的事物却无人珍惜,难道要时光倒流才会去关注本生的福善吗?”我想象中临街的女人是一个至美的象征,她虽然有些孤独,但孤独中有着灵魂的真和美,她对一些人也许是一个陷阱,对一些人也许是一个不测的前景,只有对某些人——是为数很少的人——才具有极大诱惑力却能滋润其一生。这样的人是有福的,但有福的前景是不可知的,她只有在期待和等待中完成其闺秀中闺秀一切优美的品质。于是她在深夜梦醒时分长叹一口气又突然沉沉睡去。睡使女人变得更为美丽。临街的女人就在美丽中成就其光辉的人性。
  什么人都在追求一种永恒,混迹在官场的,商场的,以及市民百姓之间,谁都在想着长生,至于为什么要长生,无非是要使这个肉体长久存在于人世,肉体存在也就是存在了,否则肉体已无,何来永恒。因此这种永恒的意义归结到底乃是现世的生存,现世的生存无非要有感官的满足,感官无非从进出两字着眼,没有进,就无从有出,但没有出,进的需要就不成其为存在,这两者是相依存的,而通过进出的,帮助它完成进程的即食色二欲乃是最根本的追求标的,至于其他一切物欲都为此而存在,所以人生最大快事无非是在进和出的开始与完成,(举例说明,进可指为食物的从口而入,出可释为排泄物的由尾而出。)只要这两者得到满足也就胜做神仙了。因此中国人不可能想象成一种虚无中的清静性的解脱,他要存在,同时也要永恒,于是他就要成仙,成仙的要有道,这个道非禅定之道,非清静寂灭之道,乃是感受的满足之道。多半成仙的目的也就在这,因为成仙是带着肉体进行的,与佛教的涅盘将身体寂灭之后而达到的那种无我无欲的境界迥然相异,所以中国人的做和尚只是到了万不得已才遁入这个空门,而更多的是或逃避祸患,或身负大罪,或无奈被逼,或为情所困,而踏入寺院,这其实也是一种追求现世存身的较好途径。在俗世认为,佛教为出世法,与现世的社会政治体制的入世法相对,出世无俗世的名利追求,它不对统治者即入世者构成权利上的威胁,所以世俗社会也将就默认它为世外的桃源,俗世的法律对它不构成束缚,而独立于现世法律之外的寺院便成了许多走投无路者的遁逃地,也即狼狈不堪的穷途末路者的天堂,而入此寺院的目的除了一部分人的追求精神的安定,其余部分的人便只是为了肉体的暂时的得到保障和生存,所以中国人的入佛教大多还是像成仙成道的那样求得肉体的长生久视,这就像以前的天主教的传入,沿海的教民入洋教乃是为了分得教会的米面粮食一样,无非为了苟延残喘。因此在中国人看来,像释迦牟尼那样的觉悟者不得到感官的悦乐而即时悟道即时进入涅盘的是不可思议的,那样涅盘的永恒一文不值,因为他在现世得不到利益,涅盘之后所有美妙的境界都只是虚无的画图,因此他站在利益的立场否定除身体之外的永恒,他要的只是现在。临街的女人在空虚中得到的便是这种对有限永恒的向往,她需要感官的满足,于是她站在深夜空洞无人的房中发出一声长叹,这声长叹引得蜂蜂蝶蝶们钻破门墙试图侵入这可贵的空间,即使破坏了那泼墨般的写意那即虚即实的境象也在所不惜。于是箫声从墙壁的缝隙中钻进来,同时带来了街道的清秋深沉的寒意,寒意逼人,随即侵入了单薄的棉被,使这位懒散的佳人不禁辗侧难眠了。从她倦怠的双眼中看到那存在于片刻辉煌的温柔,如寒星一现,转瞬消失得无踪无影。也许有人会想到,这时街道无人的月色下,一颗流星突然坠落在某个诗人的头脑里,或者比如相如的箫声中,于是支离破碎的幻影就将满天的箫声以及清秋的寒意裹入一个又一个更大的空洞无物之中。临街的女人无法摆脱那梦境的辉煌,也许跟着这箫声的步伐斗胆踏入清冷的节律,一切都倏然转变了模样,深闺中的懒散消失在临街之门的开合之声里。故事继续在延伸之中,但她所追求的是永恒吗?抑或是一种现世的感官上的享受?或者在这种感官享受之中存在着某种超越于意识的永恒?她是否要为了这种永恒而将自己置身于不可测的环境中,让未来证明她的命运是漂荡的,还是在漂荡之中有一种超越于感官的某种意识上的快乐。
  她需要漂荡吗?是否人类在某种难以回避的境遇中需要有一种漂荡的情怀才能成就自己进入一个更高尚的境界?无阅历者即无人生,这话也许对任何人来说都有其现实乃至长远的意义。确实人生是需要一种在旋涡中的磨炼的,除了这磨炼的外形,内心的成熟也伴随着历练而进入佳境,即使像吕尚那样八十西来钓于渭水之滨,也自然要沉着地紧握着无钩的钓竿。因此漂荡者的情怀乃是全人类所必经的,让永恒追随漂荡的人类去吧,我们不能为永恒所雇役,我们要超越永恒,而成为无束缚的自身之存在。我想象着临街的女人现在是否还在她的梦乡中呢?是否由于冰冷的枕头而无所措其手足?是否由于千思万缕的飞絮飘扬而灵魂也因此陷入薄雾浓云的轻纱?我想象着她因为没有男人的陪伴而感到的万分寂寞,我想象着灵肉的无法满足而陷入深沉的失意之中,她于是怀抱着枕头入睡了,她想象中的红拂夜奔也许充满着诗意,但冒险的不可测的未来存在着动荡不定的因素,她想象着她睡着了的样子,轻柔舒展,一切如此惬意满足,还是将他人的经历抛入意识之外去吧!“我需要懒散懈怠的生活,踏出这个房门,人世的纷争就将伴我一生。我难道要花一大笔精力去抗争无谓的明枪暗箭吗?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那样做的,我熟悉我的生活,我要在这生活中找出我活着的意义。漂荡的情怀对他人也许有其不可逾越的价值,但对我而言,那只是诗人笔下的游戏之作而已。”她在空虚中这样说,说的时候虽然有着莫名的惆怅和愁苦,但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着空虚对她的意义,她是建立于空虚之上的尤物,她需要空虚与其终始,她是一个存在于空虚之中却超越于空虚的女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她是一个临街的女人,她见惯了风风雨雨,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把捉到的境象而置身于险地。她不需要永恒,她是永恒的主人。她知道如何使自己的生命顺延,她因此排除思绪而重新睡在空虚无我之中。而这就是生活,尘世中真实的生活,是她无意追求而不期而至的。因此她的寂寞,她的期待,在她都只成为过去的话题。她活在现在,所以她很懒散,很健康。她无待于外,所以她很美丽。
  她的美丽使她无待于外,有许多不期而至的机遇中她成功地超越了肉体的渴望和满足,她就如此地生活在临街的闺房中,她从窗棂探出身子,她看着五彩缤纷的世界,看着各色各样的人类,都从她的眼帘里走过去,如电影中的幻象一般,她知道这也许是可以把捉到的,也许是不可把捉的,但她从不向那些过眼的云烟伸出一根手指,因为她不想得到,她只是懒散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以及消逝的一切。谁都不向她提出河梁携手的故事,谁都不通知她隔壁有人结婚、有人离异、有人突然就消失在这个世界,谁都不去试图了解她脑袋中想了些什么,因为她从没有向他人打听复杂人际的习惯,所以人们便自然将她忘却。但她还是一个临街的女人,她置身在这个热闹的世界中,人们看到她从一个总角的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然后从少女变为轻盈袅娜的少妇,这一切过程都在她青丝的由黄变黑变青的过程中表现得袒露无遗了。但她还是倚立在窗棂上,她只是注视,而不参预人流的进程。这个无法捉摸的女人使某些男人无所措其手足了,男人们在她美目流盼中正在酝酿着一个个血与火的争斗。她只是微笑地注视着,她不挑弄,也不着意。她在这所夜深无人的空房中只是回味白日所阅览的一切,事事都了然于胸,但胸中却无一物,她热情的渴望这时到哪里去了呢?在辗转反侧的过程中她逐渐地消释自己,她使自己超越了存在而具有异常的力量,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一个精灵,是一个超越自身的孤独的精灵。
  临街的女人就是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息着,她依存于孤独,依存于孤独中的梦想,但她生活中所依存的东西尚多,因为她是人,她需要饮食,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离了饮食这日常最普通的东西,她的于其他方面的依存就失去了基础。佛教徒有过这样的体验,精神是超越于物质而存在的吗?聚讼纷纭之际,于是有人去做实验。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喝水,也无其他饮食,饿了几天之后,他忽然恍然大悟,知道了没有饮食,何谈思想,何谈精神,因此悟入了至理的境域,便将所悟得的思想应用于日常生活中,即该饮食时还得饮食,单独的思想,离开物质基础的思想,是没有的。人死去之后,有灵魂吗?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这真正是无法证明的,它不像精神依赖于物质一般,可以得到相应的证明,它是真正的断灭法,断灭了,就无从重来,无从再回到人世向世人证明灵鬼的有无,于是千百年来的疑案依然是糊涂下去,即使有类比的经验,可以证明到人死后化为没有血肉的物质,但无法探知在物质之外,或者其精魂在逸出体壳之外,是否还能存在,在最先进的仪器面前,未知的世界仍然具有异常强大或者是压倒一切的力量,所以在任何一个世纪关系到人本身的,除了物质之外的精神范围的探求都有其不可磨灭的存在的要求,所以关系到生存哲学,或者说生命哲学的宗教,自然是将与人类相终始的,除非人类能确凿证明未来的幽微世界之真正不存在,否则宗教给予人类的精神安慰以及希望就将始终具有它不可替代的作用。这就给那些真正的科学家依旧相信宗教,依旧以宗教为依归提供了生息之所。所以临街的女人在无法证明的幽微世界之外,她不依赖于思考,她依赖于日常的实践,因此她需要饮食,她需要饮食的来源。到这时,就可以假设这个女人是依赖什么而生存的了。她或许有一笔可观的遗产,这对于那些征逐于情爱之国的某些男人来说,特别具有诱惑之力,正像女人的出嫁其对象之位置高低可以决定将来的命运一样,男人中也有许多指靠女人的钱袋而生活的;她或许是一家门面的老板,小有积蓄,自然可以衣食无忧,但免不了拼杀,如文君的当垆,手指的粗糙必然使其面貌日渐变窳变质;她或许正在为人之师,气质的高雅温润可以终其一生;她或许为某公司的雇员,或许为政府的公务员,自然可以养成孤独优雅的品性。但或许可以假设,她没有经济来源,而又要有优雅的品性,她可以凭什么而得到这样的效果。很明显,她必须凭借自身的优势,一个女人所独有的优势,除了倚门卖笑,也许不会有其他的结局。但“也许”也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她或许凭借身体优势之外的其他手段,比方精神方面创造性的思维而获得自己的生存,较好的生存,现代化的优势为这些临街的女人提供了机遇,一台电脑,一个键盘,加上与外界交通的电信,她就可以游刃有余而足以成其为孤独优雅的精灵了。这样的女人是一个真的精灵,是人中的精灵。她的宗教是广阔无垠的空间,但她是在自身的哲学里寻找这些空间的。
  临街的女人靠着智慧维持其生存,她可以阅览人间的悲欢离合,但她只是时有感伤,她并不沉溺。她在闺房里构筑自己的梦想,她就像上帝那样,要有光就有了光,阴阳日月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自如运转。她的热情如水,如水般的滚热岩浆,也许会冲垮堤岸。她按下一个键,一股清凉如冰的幽幽气息从每个角落渗透出来,从每一根毛细血管慢慢浸润,潜入她的体内,她觉得仿佛要整个地飘起,脱离地面,而潜入太空。她就随意地躺倒,在布满睡意的脸上寻找多年前失落的青春和梦幻。每一条皱纹都经她纤嫩的手指爬剔,每一缕敏感的发丝都被她柔滑如鱼地梳理,她有些烦躁不安,手指戳在键盘上沙沙有声,一个又一个画面在眼前流逝,如每一个白天黑夜川流不息地来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样。她不想动,她就静待时光的变化。也许她在等待某一个地老天荒的时刻,也许她在寻找刹那间的永恒,她说我在寻找那种使我晕眩的感觉,我体内的岩浆向上升腾,我是我,我是神之子,我是沧桑中的永恒,我是永恒中的沧桑。她在等待那种沧桑般感觉的时刻就沉沉睡去,没有光的睡去,她似乎在永恒的时间里停顿了几个世纪,但她柔软的触须相随乐音四处延伸,如波涛夜惊的海面,如风雨骤至的晨昏。临街的女人在落叶飘零的季节悄悄打开关闭的心门悄悄捡起一片落叶悄悄地沉沉睡去。她的桌旁有枯萎的鲜花,瓶中清水显出泛黄的颜色,她没有发出鼾声,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一般,气息沉静而均匀地睡去。
  临街的女人来了又去了,她是想象中的动物,几乎没有实质,但她带给这个世界秀丽与温馨,带给男人想象和空间,而她柔弱滑软的胛骨使她扛起沉重的世界,这是使男人的世界应当感到忐忑不安的。但男人仿佛是匆匆的过客,他们从临街的女人窗前走过,虽然曾经落下担子捋起髭须,或者五马踟蹰不忍卒去,但他们都将热望和感情还给了四季的风。我想象临街的女人是一幅图景,那是一色清纯的山水画,画中的明丽、柔和而凌乱,如丝般的梦幻使她的脸庞展现灿烂的光辉,她就扛着这个世界前行,追逐于光明的欢乐和光荣的梦想。但她的脸色或许会憔悴,或许纵横爬满的皱纹使她变得苍老和衰迈,但她的眸子里射出的光芒是年轻的,她沉醉于年轻,她就在沉醉的年轻中完成一生的梦景。


(2000.10.11)■〔寄自江苏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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