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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险 象 丛 生
作者:杰弗里·阿切尔[英]
译者:王雪飞


杰佛里·阿切尔(Jeffrey Archer),1940年生于英国,毕业于牛津大学威灵顿学院。1969年入英国下院(House of Commons),当时属最年轻的议员。1985年9月至1986年10月,出任保守党副手(Deputy Chairman of the Conservative Pary)。 从1974年出第一本书起,共写长篇小说六本,短篇小说两本,剧本两种。从阿切尔的短篇小说集“A Twist in the Tale”的12篇作品来看, 其中不乏针砭时弊、扬清激浊之作,语言诙谐,情节生动,结局意外。正如一些评论所述:Jeffrey Archer plays a subtle cat-and-mouse game with the reader in "A Twist in the Tale"...... with our collective whiskers twitching in surprise.还有的索性称之为the best O'Henry-style! 百闻不如一见,请诸位读一读他的《肃贪奇才》( Clean Sweep Ignatius) 和《不留罪证的命案》( ThePerfect Murder),或许似曾相识,觉得是有些像美国的欧·亨利。

  我们第一次见到帕特里克·特拉维斯,是在维比埃尔度寒假期间。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我们夫妇俩在滑雪缆车旁边等候上山时,有位大约四十出头的男士突然给卡洛琳让出座位,好让咱俩同乘一趟缆车上山。他解释说,他一早已经滑了两个来回,此刻多待一会儿没啥要紧的。谢过他之后,我也就没再多想。
  我们刚一上到山顶,就照例各奔东西,妻子选择的是A坡,跟指导熟练滑雪者的马塞尔先生在一道滑,她早在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滑雪;而我则选择了B坡,在这边滑雪可以随便找人指导,我是四十一岁才学滑雪的。坦率地讲,上B坡滑雪,我还有些吃力呢。当然我不好意思公开承认,尤其不敢向卡洛琳承认这一点。我们每次滑完各自的坡道之后都会在缆车起点站碰面。
  这天晚上,我们在旅馆酒吧碰见了特拉维斯。看样子他是一个人出来的,于是我们邀他一同用晚餐。他真是一位令人舒心的陪伴,我们一块儿度过了一个十分快活的夜晚。他礼貌而又得体地与我妻子调调侃,对此,卡洛琳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多年来,我对那些深受卡洛琳吸引的男人已习以为常了,甭提我有多幸运了。吃晚饭时,我们听说特拉维斯是个银行家,他的写字间设在伦敦商业区内,寓所则位于伊顿广场。他告诉我们,自从五十年代末参加学校组织的维比埃尔之旅以来,他每年都要来此消闲一番。天天早晨都是他头一个坐上过山缆车,而且滑雪时总是一马当先,差不多次次胜过当地的纨裤子弟。这些至今依旧令他洋洋自得。
  听说我在西区开着一家小小画廊,特拉维斯似乎格外感兴趣。原来,他本人还是一位收藏家,对非主流印象主义画派挺在行的。他答应回伦敦后抽空过来看看我的下一次画展。
  我保证届时热忱欢迎他,不过事后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其实,在那段假期里,我后来也只见过特拉维斯一到两次而已。一次是看见他在同我朋友的太太交谈,我朋友也开着画廊,是专营东方地毯的。还有一次我看见他滑雪时熟练地尾随着卡洛琳朝令人胆战心惊的A坡朝下冲刺。

  六个星期之后的一天夜里,我正在画廊里面干活时,他来了。我使劲回忆了几分钟,才认出他是谁。我不得不从脑海里苦苦搜索那爿“人名记忆库”。那种专记人名的看家本领对于老练的政客来说,每天都是不可或缺的。
  “见到你真高兴,爱德华,”他说,“我在《独立报》上拜读了你的大作,于是想起了你的盛情约请,专门来看看你的私人藏画。”
  “蒙君赏脸,不胜之喜,帕特里克,”我边回答,边及时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并不是个专找香槟酒喝的人,”他对我说,“但我还是决定远道而来,以便看看维拉德的作品。”
  “你对他的评价高吧?”
  “哦,对呀,我想把他同毕沙罗和博纳尔比较一番,他依然是一位最受人低估的印象主义者。”
  “我同意,”我答道,“但是本画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确是那样看待维拉德的。”
  “‘窗前的夫人’值多少钱?”他问。
  “八万英镑,”我轻声作答。
  “这使我想起他在纽约的大都市博物馆的一幅作品,”他边说边端详着画册内的复制品。
  他的话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告诉他,那幅纽约之作是维拉德在一个月之内完成的,画的是他所爱慕的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说,“这幅小裸体画呢?”
  “四万七”,我告诉他。
  “假如我没记错,亨塞尔是他的经纪人和第二任情妇。法国人对这些事就是比咱文明得多。要说这次画展中最最令我中意的作品,”他继续说,“肯定比得上他的最佳之作。”他转脸去看一幅大油画,画的是一个少女在弹钢琴,其母弯着腰为她掀开一页乐谱。
  “妙极了,”他说,“冒昧地问一下,多少钱?”
  “三万七千英镑,”我说,心想:这么昂贵的开价,不知特拉维斯是否买得起。
  “好家伙,你们聚在这里呀,爱德华,”一个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
  “珀西!”我忙转过身去,高声叫道,“我记得你说过不能来的嘛。”
  “不错,我是说过,老朋友,但我想好了,我不能一天到晚呆坐在家里,于是就跑过来喝喝香槟,借酒浇愁啊。”
  “说的是,”我说,“黛安娜的事我听说过了,真遗憾,”我在珀西举步往前走动时补充了一句。等我转身去和帕特里克·特拉维斯说话时,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我满屋子寻找,好容易才发现他在远处角落里跟我妻子说着话呢,同时手上端着一杯香槟。卡洛琳身穿一件露出双肩的绿色连衫裙,这副打扮我看过于摩登了一些。特拉维斯两只眼睛似乎牢牢粘在她肩下几英寸的位置上了。那天晚上,他若是另外还同别的什么人交谈过,那我说不定就不去多想什么了。
  我再次碰见特拉维斯,是一星期后从银行取钱刚刚到家的时侯。他又一次伫立在维拉德油画“母女弹钢琴”前面。
  “早安,帕特里克,”我走过去对他说。
  “我好像没法忘掉这幅画了呢,”他一边继续端详画中人,一边这么申述着。
  “情有可原嘛。”
  “我想你也许不肯借我挂一两个星期,直到我最后拿定主意怎么样?当然,我会乐意留下一笔押金的。”
  “当然可以,”我说,“我需要一份银行担保和二万五千英镑押金。”
  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两点要求,于是,我问他希望我们将这幅度画送交何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在伊登广场的住址。第二天上午,他的银行确认,三十七万英镑对特拉维斯来讲不成问题。
  维拉德的油画于二十四小时内送到达了他家,挂在底楼餐厅里。他在下午打来电话向我道谢,并问我和卡洛琳是否愿意同他一块儿吃顿晚饭。他说他想听听我们的意见,看看画儿是不是挂在了合适的地方。
  一笔高达三十七万英镑的赌注既已押上,我觉得不宜随便推掉这个邀请,妻子也表示很想去看看他的房屋是啥模样。
  我们定于下星期四和特拉维斯共进晚餐。原来,我们是他请来的唯一客人。我还记得,当时曾惊讶地发现餐桌上并没有特拉维斯太太或者至少一位同居的女友作陪。作为东道主,他细心周到,这顿晚餐安排得好极了。然而我觉得他好像对卡洛琳殷勤有加,可她对此毫不反感。我猛地设想到这样一种情形:要是我此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能否引起他俩的注意都难说……
  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伊登广场时,特拉维斯告诉我说,他差不多已拿定主意要买下这幅画了,于是我觉得,今晚赴宴至少还是不虚此行的。
  过了六天,画儿却又被退还到了画廊,内附一张字条,说是不想要了。特拉维斯并未说明理由,只是在结尾写道,他有空还会过来看看维拉德的其他作品的。我满怀失望,把押金退给了他,但我明白,有些顾客在相隔几个月乃至几年之后再来回头光顾,这种事也是可能的。
  不过,特拉维斯竟没再回头。
  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弄清了他不再回头光顾的缘由。那天,我正坐在俱乐部中央一张大桌边上用午餐,珀西·费罗斯在我后面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对面。从他上次看了我的私人藏画至今我还不曾看见他开口讲过话呢。珀西是英国最受尊敬的古玩商之一,有一次我还同他做成一笔易货交易,即用一张查理二世时期的写字台换得了乌特罗的一幅荷兰山水画。
  谈话中,我又一次表示为黛安娜的事遗憾。
  “离婚的结局是无法避免的了,”他解释道,“在伦敦,她频繁出入于每个人的卧室。我都快成为彻头彻尾的绿毛乌龟了,特拉维斯这个混蛋,叫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特拉维斯?”我不解地问。
  “帕特里克·特拉维斯,就是我在离婚起诉书中公开点名的那个家伙。你可曾看见他?”
  “我知道这个名字,”我迟疑地说,心想还是听他继续说下去,不忙承认自己同那人有过一些交往为好。
  “真滑稽,”他说,“我发誓,我曾经看见他在你画廊里头参观过你的个人藏画呢。”
  “可你刚才讲你再也无法忍受,这是啥意思呢?”
  “我们在阿斯科碰见这家伙,对不对?他跟我们一块儿吃了中饭,兴致勃勃地喝了咱的香槟,还吃了草莓和奶油,到头来,不出一个月他就带我老婆上了床。事情远不止这些哟!”
  “远不止这些?”
  “此人竟还有胆量来我店里为一张乔治时代的桌子押张巨额保证金。然后又请我们夫妇吃饭,说是一块儿看看那张桌子。等他玩够之后就把我的桌子和我的女人一块儿退还给了我,此时两者均被玷污过了。你的脸色有些难看嘛,老朋友,”珀西突然问我,“是不是饭菜有啥不对头?自从哈利去了卡尔顿以来,这里的伙食就不如从前了。我曾多次致信酒类委员会,可是……”
  “不,我没事,”我说,“我只是需要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请原谅,珀西。”
  就在我从俱乐部步行回家的途中,我决定治治特拉维斯先生。

  第二天上午,我边等邮件,边检查有没有写给卡珞琳的信函。情况似乎并不异常,这时,我认识到特拉维斯不会这么傻,竟肯白纸黑字地留下把柄。我还开始窃听她的电话,但他也不在打电话者之列,至少是当我在家的时候他不曾来过电话。我甚至还检查过她小汽车的里程表,看看车子有没有任何超里程记录,怎奈伊登广场相距并不太远。

  在后来的两个星期内,我加倍留心观察,终于明白无疑地发现特拉维斯早在退还画作时就厌弃了卡珞琳。此项发现只能叫我格外恼火。
  于是,我着手制订报复计划。当时,这对我来说是有些不同寻常,我总以为过几天自己就会偃旗息鼓、不了了之。可我恰恰没有半途而废,相反,复仇欲望倒是日盛一日,挥之不去。我自己给自己寻找理由:不能让特拉维斯去危害更多无辜的朋友了,收拾这个害人虫是我的当务之急,义不容辞。
  我从来不曾故意作案犯法。停车罚款令我不悦、随地弃物使我生气,我往往是一收到课税通知书当天就把增值税缴了上去的。
  决心既定,我便一丝不苟地筹划完成任务的办法。起初,我曾考虑用枪击毙特拉维斯,随后则发现持枪执照很难到手。如果我干得漂亮的话,他临死反而不必熬疼 ─ 可这并不能叫我趁心。后来,我心里闪过投毒的念头,但是,开药又得要有证人才行,而我不可能如愿以偿地瞅着他慢慢死去。于是我考虑把他勒死得了,转念一想,这得有足够的勇气,何况他的块头比我大,恐怕最后被勒死的不是他而是我呢。还有就是把他淹死,但是想把此人引到水边,非要等上好几年不成,再说,我难说有没有胆量一连三次把他按入水中并等他彻底断气才离开。我甚至想到开车撞他,但我明白,这种机会几乎没有;此外,我也来水及看清他死了没有,于是我就放弃了这个主意。很快我便意识到,要想杀个人而又不被查出,这是多么地困难啊。
  夜里,我坐在那儿阅读杀人犯的传记,由于他们最终统统都被捉拿归案,所以并不能叫我增加胜利信心。我改看侦探小说,这些作品似乎多多少少带有一定的意外巧合,我并不想去冒这种险。最后,我从柯南道尔的一段话中得到了有益启示:“任何潜在的受害者,若是有了规则的行动路线,那他自己很快就不堪一击。”就在这时,我回想起特拉维斯有一条特别自豪的滑雪路线。我得再等六个月才可付诸行动,然而却能赢得更长时间使我的计划臻于完善。我一边迫不得已地等待,一边却机动有效地利用了这段时间:一旦卡洛琳离开我的时间超过二十四个钟头,我便溜到哈罗镇学习旱坡滑雪。
  我出乎意料地发现,要查明特拉维斯何时返回韦比埃尔并不难,我可以安排好寒假,使我们彼此间只有三天时间在此碰面,而这三天足够我破天荒地干完这桩勾当。

  我和卡洛琳于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到达了韦比埃尔。她在圣诞节期间不止一次地说我精神不振,希望这次休假有助于我放松放松。我的心事是没法告诉她的:我一想起这次休假就情绪紧张。她坐在前往瑞士的飞机上突然问我:“你看特拉维斯今年会不会去那儿?”她的问话于事无补,反倒叫我愁肠百结。
  在我们到达后的第一个上午,我们于十点半左右去山脚搭乘滑雪缆车,一到山顶,卡洛琳就按时向马塞尔报到去了。与此同时,我回到B坡,自个儿滑起雪来。我们约好,彼此若碰不到面,就返回缆车跟前会合,至少要一起吃午饭。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我把周密盘算并在哈罗认真试验过的计划反复考虑了几遍,最后肯定万无一失。到第一个周末的时候,我确信自己已经准备完毕。
  
  就在特拉维斯到达前的那天夜里,我最后一个离开山坡。甚至连卡洛琳都夸我滑雪技术大有长进,她向马塞尔建议说我现在可以对付A坡那些急弯和陡坡了。
  “也许要等明年才行哩,”我告诉她,口气尽量显得轻松自如。说完,我依旧返回B坡。
  最后那天上午,我整整半天都反复在开头一英里雪道上滑,由于全神贯注,竟忘了回去同卡洛琳一块吃中饭。
  下午,我反复检查每杆红色路标旗,当我准确无误地断定最后一名滑雪者已经下山晚归之后,我立即将三十面旗子收拢起来,然后改插到我暗中仔细划定的地段。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检查一下预备好的位置,然后在此堆起一座高约二十步的大雪堆。准备工作完成后,我趁着苍茫暮色朝山下缓缓滑去。
  “你是不是打算赢回来一块奥林匹克金牌还是咋的?”卡洛琳在我回房间这么问我。我关上浴室门,使之无法从我口中获得任何答案。
  一小时以后,特拉维斯来到旅馆住了下来。
  我一直等到傍晚才进酒吧间同他一块儿饮酒。他头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似乎有点紧张,但我很快让他进入了轻松状态。不一会儿,他便恢复了原有的自信,瞧见他这副模样,更坚定了我实施报复的决心。我故意在卡洛琳下楼用餐前向他告辞离开酒吧,免得让她看见我们俩呆在一块。等到大功告成之后,假装吃惊倒是必不可少的。
  “你有些反常呢,只吃这么一点点,而且中饭都没沾口,”那天夜里离开餐厅时,卡洛琳这么对我说。
  我没有搭理。这时,我们穿越酒吧,经过特拉维斯的桌位,只见他把手放在另一位中年的良家妇女膝上。
  那天夜里,我一分一秒都没合眼,第二天大早六点不到,我就悄悄爬起来,没把卡洛琳惊醒。所有衣物依然如故地堆放在浴室地板上,一切与昨夜一模一样。不一会儿,我就穿戴完毕,准备就绪。我没乘电梯,而是从旅馆后面的楼梯走下,从太平门爬了出来,生平第一回尝到做贼是啥滋味。一顶绒帽直拉到耳根、一副雪镜遮住了两眼,就连卡洛琳都不可能认出我来。
  我抢在滑雪缆车开动前四十分钟到达山脚下面。我站在电机棚后面想:如今万事俱备,就看特拉维斯准时上山与否。我吃不准的是,倘若不得已把计划推迟到第二天,我还能不能顺利地达到目的。我在等候的同时不停地踩着最新落下的积雪,两臂拍打着胸脯取暖。每隔一会儿,我就朝屋角那边张望,希求看得见他朝这边走来。山脚下一个黑点终于出现在路旁,那人肩扛一副滑雪板。但如果不是特拉维斯又咋办?
  过了片刻,我从工棚后面走了出来,与这个浑身穿得暖暖的人并肩同行。他不是别人,正是特拉维斯。蓦地看见我立在此地,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我则若无其事地扯开话匣子,说是由于睡不着觉就早早起来了,打算在正式滑雪之前抢先练它几回。现在,我巴不得滑雪缆车能准时启动。几分钟后,一位工程师来了,于是,加足油的庞大机器开始工作。
  在缆车上升并穿越山谷之前最先就座的只有我们两人。我不住地朝身后张望,看看另外有没有人出现在视野之内。
  “我通常喜欢在第二个人到达前就滑完一程,”缆车升到最高点时,特拉维斯告诉我。这时我又朝后看了看,以确认已经远远超出了开机人的视线,然后朝两百英尺以下的地方瞥了一眼,心想要是一头栽下谷底该是啥模样呢。此刻,我只觉头晕目眩,但愿自己不曾往下看过才好。
  缆车在结冰的缆绳上缓缓跳动,我们最后终于到达了着落点。
  “妈的”,我边说边跳下座位,“马塞尔不在。”
  “这个时候他才不可能在呢,”特拉维斯边说边向A坡走,“对他来讲太早了.”
  “不知你肯不肯带我下去?”我在特拉维斯身后喊道。
  他停下来迟疑地望着背后的我。
  “卡洛琳认为我可以跟你们一块滑了,”我解释说,“但是我认为没有把握,希望再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我在B坡已经多次打破自己的记录了,但我不愿意在太太面前出洋相。”
  “那末,我……”
  “要是马塞尔在这儿的话,我倒是可以问问他的。不管咋的,你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滑雪能手嘛。”
  “那末,要是你……”他开始说道。
  “只试它一次,然后你可以全天在A坡度过。你可以把这一趟当作是一次热身运动。”
  “我想就当是换换口味吧,”他说。
  “就试一次,”我重复道,“我只需试上一次。然后你就能说出我够格不够格。”
  “我们就来赛它一场,好么?”他边说边出乎意料地拉着我的手,当时我正在穿雪板。所有描写谋杀的书都警告过,要时刻准备出现意外——我没法不同意这种说法。“这倒是衡量你是否合格的一种办法,”他傲慢地说。
  “你既然这么讲,我就听你的吧。但别忘了,我年岁比你大,经验又不如你,”我提醒道。我迅速检查好脚上的雪板,因为我知道我必须抢在他前头起跑。
  “但你对B道熟悉,”他反驳道,“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嘛。”
  “我同意赛它一场,但你得考虑押个赌注,”我回答说。
  这时,我发现第一次引起了他的兴趣。“押多少?”他问。
  “哦,不是押钱,那太俗了,”我说,“谁赢了,谁就得把真相告诉卡洛琳。”
  “真相?”他疑惑地问。
  “是的,”说完,我趁他没反应过来就朝山下冲去。我在红旗内外穿行,开头一段滑得不赖,但我扭头发现他已经迅速摆脱沉思,正在后面奋力追赶。我想,眼下顶顶关键的是要在开始的三分之一路程内领先于他,但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他正力图超越我呢。
  左冲右突了半英里后,他高声喊道:“你要想击败我,还得多多加快速度哩。”他这么口出狂言,其实于事无补,只能使我继续努力领先于他,不过我是因为比他熟悉头一英里的条条弯道才这么占先的。当我肯定快要在他前面到达重新标定的生死攸关的路段时,我开始自我放松下来。不管咋的,在过去十天中,我每天都在以下的二百米内苦练五十次之多,然而,我非常清楚,这一次恰恰是关键的一次。
  我朝旁边一瞥,只见他比我落后三十米远。接近预先堆好的冰块时,我开始放慢速度,希望他并不注意,或是认为我临场发怵。当我滑上冰堆顶端时,我进一步减速,乃至于几乎感觉到他的喘息声了。我在即将撞上冰块之前嘎然而止,一动不动地停在昨夜准备好的雪堆跟前。特拉维斯则以40英里的时速擦肩而过,几秒钟后,就朝峡谷腾空飞去,一声惨叫令人难忘。我不敢探头朝崖边看一眼,但我知道,当他跌到几百英尺以下的雪地上时必定摔断每根骨头。
  我小心翼翼地把救了我性命的雪堆推平,接着便赶紧爬回山头,迅速收拾起标明假线路的三十面旗子。然后,我边左右滑行,边把旗子插回B坡的正确位置(即在我蓄意安排的冰道上方一百米处)。刚把每杆红旗插回原处,我就一路滑下山去,心中得意洋洋,宛如奥林匹克冠军得主一般。到达坡底时,我拉起头套,把脸遮住,而且继续戴着雪镜。我把脚上的滑雪板除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走向旅馆。我从后门进入大楼,并且在七点四十分回到床上。
  我努力控制呼吸,但是过了好久才使心跳恢复正常。几分钟后,卡洛琳醒了过来,她翻过身子把我搂住了。
  “嗯,”她说,“你浑身冰凉,是不是睡觉没盖好?”
  我笑了。“肯定是你夜里扯掉的。”
  “去洗个热水澡吧。”
  我迅速冲了个热水澡,与妻子云雨交欢了一场。完事后再一次穿戴整齐,并且反复检查自己有没有留下起早外出的痕迹,等到万无一失之后才动身下楼用早餐。
  就在卡洛琳给我斟第二杯咖啡时,我听见响起了救护车的叫声,先是来自城里,而后又响着回来了。
  “希望没出什么大事故,”妻子边说边给自己倒咖啡。
  “什么?”我目不转睛地浏览着前一天的《泰晤士报》,大声问道。
  “救护车的喇叭,傻瓜。肯定是山上出事了。有可能是特拉维斯吧,”她说。
  “特拉维斯?”我说,此次嗓门更高。
  “帕特里克·特拉维斯。我昨晚在酒吧看到他的。我没跟你提这事儿,因为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他。”
  “不过,为什么会是特拉维斯呢?”我心虚地问。
  “他不是常说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赶到山坡的么?他到达山顶甚至比教练还早呢。”
  “是么?”我说。
  “你肯定记得。那天我们刚上山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滑完三趟了。”
  “是么?”
  “今天早晨你有些懵懂,爱德华。你起床时有没有摸错?”说完,她放声大笑。
  我没有作答。
  “哦,我真巴不得出事的正是特拉维斯,”卡洛琳一边喝咖啡,一边补充道,“我根本就不喜欢此人。”
  “咋不喜欢的?”我不无惊讶地问。
  “他曾要对我非礼,”她坦然说道。
  我目不转眼地打量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就不想问问到底咋回事么?”
  “我太吃惊了,真不知该说啥才好,”我答道谢。
  “那天夜里,他在画廊时一个劲地盯着我,咱们上他家吃晚饭以后,他又邀我出去吃中饭的。我叫他别老缠着我,” 说着,卡洛琳就轻轻触摸了一下我的手,“这事我以前没跟你提过,因为,我想他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才决定最后退还维拉德的画儿的。每每想起这事,我就有些内疚。”
  “应该内疚的是我才对,”说完,我拿起一片烤面包。
  “噢,不,宝贝儿,你根本不必为之感到歉疚。不管怎么讲,我即使存心背叛你,也绝不会甘心情愿要他这种混蛋做情夫呀。老天在上,我才不呢。黛安娜已经警告我提防这家伙呢。我根本就不是那号人!”
  我坐在那儿,想象着特拉维斯正在被拖往太平间,甚至更糟,现在仍埋在雪中……这一切我都爱莫能助了。
  “你知道么,我认为你现在真该上A坡试试身手了,”我们吃完晚饭时,卡洛琳说,“你的滑雪技术可是没得说的了。”
  “是的,”我心事重重地答了一句。
  一块儿前往山脚途中,我几乎连一句话都没说。
  “你没事吧,宝贝儿,”并肩乘坐缆车时,卡洛琳问道。
  “挺好的,”我说,当升至最高点时,我没敢朝谷底深处看。特拉维斯是继续留在那里呢,还是早就上了太平间?
  “甭老这么可怜巴巴的,像个受了惊吓的娃娃。不管咋的,你这个星期倒是大有长进,跟我上A坡是绰绰有余了,”她安慰道。
  我浅浅一笑。刚到山顶,我就急不可耐地跳下缆车。由于车子未停稳,我刚跨第二步就意识到脚脖子扭伤了。
  卡洛琳并未表示一点怜悯,她还以为我故意装蒜,知难而退,不敢跟随她上A坡一试身手。唰地一下,她就从我身旁滑走了,只见她一路滑下山去,与此同时,我则羞愧难掩地搭上缆车返回原地。到达山脚时我朝工程师瞥了一眼,可他瞅都没瞅我一下。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急救站接受检查。几分钟后,卡洛琳来到了我的身旁。
  我告诉她,当班卫生员认为我可能是骨折,建议我立即上医院治疗。
  卡洛琳蹙起双眉,脱下雪板,出去叫“的士”上医院。这段路并不长,但从司机打弯的熟练动作来看,他显然多次跑过这条线路。
  “每年坐趟‘的士’出去吃一次饭,肯定是不成问题的,”走进医院的对合门时,卡洛琳信誓旦旦地对我说。
  “请您在外间等候,行么,夫人?”我被引进X光透视室时,一位男护工说。
  “好吧,可是我还能再次见到我可怜的丈夫么?”就在关门的一刹那,她调侃了一句。
  我走进一间满是精密设备的房间。它由一位衣着考究的大夫负责。我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医生,他轻轻托起我那只受伤的脚放到X光机上。不一会儿,他开始阅读起大张大张的胶片来。
  “这儿没有骨折,”他指着骨头安慰我说,“但要是你还觉得痛,我看就有必要把踝部紧紧地裹起来。”然后,大夫把我的X光片同另外五张片子挂在一条横杠上。
  “我是今天第六个伤员么?”我望着一排胶片问。
  “不,不,”他笑着说,“另外五张是同一个人的。我想他肯定是打算飞过山谷,这个傻瓜蛋。”
  “飞过山谷?”
  “是啊,我怀疑他是想出风头哩,”说完,他就给我包起脚脖子来,“每年我们都会碰上这么一位,但这个可怜的家伙摔断了两条腿和一条膀子,脸上还要落下一块难看的疤痕,叫他辈子忘不了自己干的蠢事”。
  “所幸没死?”我低声问。
  “没死,只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干什么来着。我家十四岁的孩子倒是飞越过那条山沟,并能像海鸥击水那样漂亮地着地。而这个人哪,”大夫指着X光片说,“甭想在这段假期内再次滑雪了。事实上,他至少半年不能走动”。
  “真的么?”我说。
  “而对你来说,”他绑好绷带后补充道,“只要每隔三小时就给脚腕冰敷一次,每天换一次绷带。过不了几天你就能重返山坡滑雪,至多三天就够了。”
  “我们今晚就乘飞机回去了,”我边说边试探着下地行走。
  “时间安排得真紧凑,”他笑着说。
  我一瘸一拐,高高兴兴地走出透视室,只见卡洛琳正埋头看一本妇女杂志。
  “瞧你挺得意的样子,”她抬起头来说道。
  “不错,结果并不严重,只是断了两条腿,外加一条膀子,脸上留了一块疤。”
  “我真傻,”卡洛琳说,“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一般性扭伤呢。”
  “不是我,”我告诉她,“是特拉维斯。你还记得今天早晨的事故么?救护车。还好,他们告诉我说,他死不了。”我又加了一句。
  “真可惜,”她边说边挽起我的手,“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我一直是希望你圆满成功的。” 


■〔寄自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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