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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哆来咪·
诗 人 尤 金


  那阵风吹过来/从吹过来的地方吹了过来/阵风吹过的地方/已经没有那阵风了/已经吹到的地方/还是没有那阵风。  --尤金诗歌《阵风》
  那天早上,忽然从黄城镇传来尤金的消息,我们才知道尤金准备出家做和尚。在我们的记忆中,自从去年6月中旬尤金来过一次黄城到如今将近一年时间,尤金确实没有与我们发生任何联系了。那次尤金到黄城是给文化馆主办的一份文学小报《黄城》诗歌编辑送诗歌稿件的,事后由我接待,在黄城一家路边饭店安排他吃了一顿酸辣鱼。
  尤金的诗歌稿件是由五首短诗组成的一个组诗,题目叫:《别说不知道》。尤金说,这个组诗四川的《星星诗刊》准备发表,没发以前他想在《黄城》发一发,让黄城人知道他尤金是一个写诗的诗人,因此他没有使用他的笔名马贡,而是直接使用他的真实姓名尤金。
  我说,中国喜欢读诗的人谁不知道马贡?黄城的诗歌爱好者也只知道马贡。你让他们知道尤金,尤金只是黄城镇上的一个无业人员,谁比谁更有份量,我不告诉你你也应该明白。
  这些年来,署名马贡的诗歌几乎发遍了中国各地的诗歌报刊,马贡的知名度对于诗歌爱好者来说可以说是如雷贯耳的,提起马贡不知道的人都是不好意思说不知道的。而现在,为了对付一份《黄城》文学小报,尤金连马贡都不用了用尤金,一个与文学爱好者的称呼都粘不上边的姓名,凭什么让黄城人产生兴趣、记住作者尤金呢?
  尤金表面上虽然没有对我进行反驳,但在实际上他肯定不会同意我的意见。他是那种在任何时候都认为肯定自己比承认别人更加重要的人,他怎么会仍用笔名马贡、让黄城人失去一次机会知道黄城镇有一个写诗的诗人叫尤金呢?尤金不愿意让黄城以外的地方知道尤金,只愿意让黄城人知道,可是黄城人只愿意知道黄城以外的地方知道的那个马贡,而不是生活在黄城镇的那个无业人员--尤金。
  关于这一点,我相信自己比尤金有着更清醒地认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是在局外看着迷在局中的尤金,也正因为尤金迷在局中,一门心思因迷而生,所以他才听不进我的意见。
  我望着尤金那张被酒精刺红的脸,脸上呈现着美味可口的酸辣鱼给他带来的一种幸福、满足的神情,我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坚硬而无形的东西,与铁类似,它在我心中最敏感的部位使我心无所适从,然而又没有力量把它从心中清除,这种难受让我痛苦不堪。
  尤金,你可知道,现在这个年景什么事情不比诗歌重要、什么人不比诗人关键?写诗的诗人除了你,已经再没有人会把诗歌看作生命中最后的一份荣誉和幸福了。你是世纪末黄城最后的一个诗人。而《黄城》则是黄城最后的一份还保留着诗歌栏目的文学小报,但给它投稿的诗歌作者都是在校的初中生和高中生,除此之外,尤金是黄城最后一个还给《黄城》投稿的成年人了。
  尤金,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知道我没有告诉你的这一切如果告诉你你具备心理上的承受能力吗?尤金,面对你那颗如此执着于诗歌的心,我只能保持沉默,像你坚守着诗歌对诗歌以外的世界保持沉默一样,只能体会不能言说,这就是我们当时共同的心境,因此我还能、也不能说什么了。正如当时你说的那样,你感谢我对你的热情接待,感谢我还保持着过去的那份情怀,而这如同一首没有写出的诗歌,让你读到了人世间温暖的一面;这一面,形成了我们相同的地方,就像临别时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两支相同的手,不分彼此地握在一起,这情景多么让人感动啊。
  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黄城话别后,将近一年时间,再次从黄城镇传来尤金的消息会与尤金出家做和尚联系在一起。
  记得尤金返回黄城镇不久,9月发行的《黄城》第125期“黄城诗章”栏目发表了尤金的组诗《别说不知道》。其中的一首《阵风》读来让人觉得心情沉重,感到我们的世界正在面对着什么,而那我们将要面对的又迟迟不让我们面对,我们因此感到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阵风吹过来/从吹过来的地方吹了过来/阵风吹过的地方/已经没有那阵风了/已经吹到的地方/还是没有那阵风。
  “阵风”吹到哪里去了呢?
  我把这首意味深长的短诗《阵风》给尤金在黄城的所有朋友阅读,看看他们怎么解读《阵风》中失踪的“阵风”。
  读了一遍,大家都说现在什么年代了,事情还忙不过来,哪有心情关心尤金的《阵风》不“阵风”?
  现在,尤金准备出家做和尚的消息使我们聚集在一起,我们才忽然想起《阵风》中的“阵风”也许与尤金出家准备这件事情存在着可能的联系。那么,尤金出家是为了寻找那阵失踪的“阵风”吗?
  带着这个不解的疑问,我们决定星期天离开黄城到黄城镇尤金的家去,了解尤金准备出家的情况。作为尤金的朋友,我们认为关心尤金是我们应负的一份责任。

  黄城镇距离黄城20公里。
  尤金的家坐落在黄城镇黄城桥的桥头上,那是一座两层木楼,尤金住上层,母亲住下层;父亲早年去世,母子俩相依为命。尤金的母亲在黄城镇供销社工作,1995年退休,每月领取250元生活费。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母亲曾经在供销社替尤金找了一份工作,让他给承包柜台的老板打工,在黄城镇做一个每月领取300元工资的营业员。对于母亲替自己做出的安排,尤金一言不发,以沉默来表达他对母亲的抵抗。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尤金忽然为此大病了一场。尤金的病让黄城镇卫生院的医生束手无策,没有谁能在他的身上诊断出发病的原因。尤金的母亲为此叹了一口气,对尤金说,从今往后,你只管写你的诗,我哪天活着哪天你什么事都可以不管,我死了什么事都是你自己的事了。我的话,你要记着,尤金!听了母亲的话,尤金的病更加沉重了。
  后来,病了一段时间,尤金却自病自愈、自己又好了过来。
  一天,尤金跟母亲商量,他想在附近向哪个农民租一块地种菜,菜可以自己吃,吃不完的菜,母亲可以拿到镇上卖给别人,这样也可以替清贫的家庭减轻一份负担。尤金的计划得到了母亲的赞同。母亲通过关系在靠近黄城桥的黄城河岸边租了一块5分大的荒地。
  从此,黄城镇又多了一块由一个诗人种植的菜地。
  在尤金种菜的同时,母亲也替自己找了一份工作,给镇上一户人家作保姆。这样母亲便没有时间帮助尤金照理菜地上的蔬菜了。尤金于是成了那块菜地惟一的主人。
  根据不同的季节,尤金种植了不同的蔬菜。白菜、西红柿、豆角、辣椒、茄子、南瓜……镇上人喜欢吃什么菜,尤金种植什么菜。尤金种植蔬菜不喜欢使用化肥,蔬菜病了,也不给蔬菜喷洒农药。他认为化肥不是蔬菜喜欢吸收的营养,蔬菜天性喜欢农家肥,于是便用农家肥种植蔬菜。此外,农药对人们的生命有害,用农药给蔬菜治病,蔬菜的病治好了,农药的毒性还会残存在蔬菜中,人们吃了这种蔬菜,毒性会进入人们的生命,对生命造成危害。
  尤金种植的蔬菜,受到了黄城镇居民的欢迎。它们味道纯正、美味可口,与使用化和农药的蔬菜相比,谁好谁坏一清二楚。
  人们对于蔬菜的欢迎使尤金深受鼓舞。同时,尤金也从人们对于蔬菜的态度发现了蔬菜与人们的生活、甚至生命怎样息息相关,不能离开。心中有了这个发现,尤金开始在黄城镇对所有种植的蔬菜展开了一次调查,结果表明,除了他种植的蔬菜外,其他蔬菜无一例外都使用了化肥和农药。尤金第一次为蔬菜感到了震惊,同时也明白了他的蔬菜为什么会受到欢迎的原因。人们从口味、生命的角度出发,选择他的蔬菜实际上也就是看到了蔬菜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可以说,尤金是黄城镇种植蔬菜最后一个不使用化肥和农药的人,蔬菜也是最后一批没有受到化肥和农药浸染的蔬菜。对此,尤金感到了极度的悲哀!但他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别人怎么种菜,使用不使用化肥、农药,这与尤金没有关系。尤金怎么能以自己的观点干涉别人的权力呢?再说,干涉是需要权力作支撑的,而这种权力没有谁赋予尤金,一个缺少权力作支撑的干涉结果会怎么样呢?对此,尤金深有体会。这体会来自于黄城镇其他蔬菜种植人对他的仇视和愤怒。
  8月23日下午,尤金在菜地上拔草,草拔完了,一时无事可做,他便来到距离菜地不远的另一块菜地上,观看一个中年男子怎样在菜地上拔草。面对一片绿油油、长势良好、使用过化肥和农药的蔬菜,尤金忽然心血来潮,觉得有责任劝告这名中年男子不应该再使用化肥、农药,继续危害人们的生命安全了。中年男子盯着尤金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一个怪物,显然,他不明白尤金怎么会突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尤金认为他没有听明白,于是又对他重说了一遍,而且还着重述说了自己的观点。你他妈什么东西?敢多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喜欢怎么种就怎么种,你他妈多嘴多舌,老子打脱你的牙齿,看看谁比谁利害。说着,迎面打了尤金一拳。拳头打在尤金的鼻子上,尤金捂着鼻子,感到巨大的疼痛从鼻子传到了心上。鼻子里流出了鲜血。尤金垂下头,鲜血滴落在尤金脚傍的蔬菜上。尤金手捂出血的鼻子,闭上眼睛,默默无言地回到了自己的菜地。
  第二天,尤金正准备去菜地,母亲忽然喊住他,说,尤金你不要再去菜地了,那块地别人收回去了。尤金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母亲说,别人昨天晚上对我说的。你在楼上知道什么呢?为什么说收就收呢?尤金说。别人能租给你就能收回去,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不收,别人有别人的权力。在别人地上种东西,东西是你的地是别人的,别人不喜欢你种的东西,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别人收回自己的地,你的东西就没有地种了。你能种在心上吗?
  尤金无言以对。尽管他知道从今往后,最后一批没有受到化肥、农药浸染的蔬菜将永远消失在黄城镇上,黄城镇将永远不再会有另一块诗人种植的菜地,尤金也仍然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呢?
  失去了菜地,尤金的蔬菜、他心中的那些蔬菜将种植在什么地方呢?像他母亲说的那样:种植在心上?尤金心中的蔬菜就是尤金的诗歌。尤金为此而写作的诗歌,一时发遍了大江南北。诗歌的总题目是:蔬菜。作者署名马贡。
  四川《星星诗刊》、安徽《诗歌报月刊》、河北《诗神》分别在1998年10月、8月和11月发表评论文章评论马贡的《蔬菜》。12月,北京的《诗刊》也对《蔬菜》进行了评论。诗歌评论家们不约而同一致认为,对于生命来说,《蔬菜》中的“蔬菜”无疑隐含着一种福音的意味。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种植“蔬菜”的菜农就有了“天使”的使命,这样理解菜农应该说是理解《蔬菜》的一个关键,而理解了菜农,也就等于理解了诗人马贡为什么写作《蔬菜》。
  诗歌界对《蔬菜》反映激烈,黄城镇对蔬菜却没有反映。一种是阅读的“蔬菜”,一种是食用的蔬菜,阅读的蔬菜让阅读的人们看到了“福音”和“天使”,食用的蔬菜本身饱含着化肥、农药残存的有害成份,但食用的人们却偏偏视而不见、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为什么会这样呢?尤金陷于了极度的痛苦。
  后来,从黄城镇上便传出了尤金准备出家做和尚的消息。
  这天星期天,当我们来到黄城镇尤金的家中,尤金的母亲向我们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而且,尤金已于我们到来前的前两天不辞而别,去向不明,失去了踪迹。接着,尤母还向我们讲述了尤金怎样种植蔬菜以及围绕蔬菜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尤金的房中,我们看到了尤金发表的诗歌《蔬菜》,诗歌中的叙述与尤母讲述的情况大致相似,此外,还有几本刊载关于《蔬菜》评论文章的诗歌刊物。
  我们的到来并没有阻止尤金的离家出走,他是真的出了家,还是寻找《阵风》中失踪的那一阵“阵风”、或者到黄城以外的地方重新开辟一块种植蔬菜的土地去了?

  面对尤金的失踪之迷,我们多么希望能够从尤母的口中得到那怕只是蛛丝马迹的线索,让我们对尤金失踪去向展开的推测有所依凭,可以据此结合我们对尤金的了解判断尤金目前最有可能出现的某一个地方。
  尤母在尤金不辞而别、离开黄城镇后,再一次经受着亲人从自己身傍悄然离去而给她留下的巨大伤痛,不难看出,尤金失踪的事实几乎使尤母如同受到了万箭穿心似的沉重打击,精神和意志仿佛被什么进行了一次彻底地抽空,以至于分辩不清尤金失踪前与失踪后的情况,常常将它们混合一谈,使我们难以断定哪些情况属于尤金失踪前的具体表现,哪些情况来自于尤母的想象和幻觉。
  通过尤母的讲述,我们对尤金的菜地被收回后、尤金在那段时间中的一些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尤金自从失去了种植蔬菜的地方,精神上受到的打击使他原本憔悴的神色显得更加憔悴,每天把自己关在房中拼命地进行写作,希望通过诗歌向人们表述他对于蔬菜的认识,和蔬菜经过他的心灵与思想诗化后,与那些美好而崇高的事物互为见证,然后上升到一个存在于他精神中的神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将大慈悲、大慈祥、大怜悯、大善念在人世间广为施化,像天降雨露一般,万事万物必将因此受到深深的恩泽和感化。
  诗歌完成后,先后得到了各诗歌刊物有关编辑的一致赞赏,给万念具灰的尤金带来了些许的安慰。但诗歌毕竟只是诗歌,它不过将物质的蔬菜转换为诗化的精神,根本上与事实中的蔬菜存在着遥远的距离,完全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指证,因此,还需要他从诗歌中的蔬菜回到现实中的蔬菜,并从健康和生存的角度切入,对浸染化肥和农药有害成份的蔬菜构成生命危害的必然性加以彻底地清算,让人们了解危害将会达到什么程度,从而促使人们醒悟过来,一如在他们的头上猛击一掌,使生命感受到一种真实的疼痛,进而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全面清除有害蔬菜的集体行动,以此达到彻底净化蔬菜市场的美好目标。
  为此,尤金在尤母回忆不清的某日清早,怀抱种种期望和事先准备好的陈述原由,来到了黄城镇政府,向分管农业生产的副镇长详细说明了他此行的意义和目的,盼望副镇长能够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副镇长对尤金提出的问题思考了许久,认为问题提得很好,针对性带有较为普遍的意义,不过他现在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因此对尤金提出的问题不能做出具体的回答了,希望尤金给予理解,并就此结束了自己对于尤金的接待,随后将尤金交给了镇政府秘书,让秘书与尤金继续他们刚才没有结束的话题。
  临走时,副镇长又交待尤金希望尤金回去后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让他对有害蔬菜能够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供他处理问题时有个参考。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在尤金的家里不仅接二连三发生了几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且在黄城镇上还隐隐约约散布着一种关于尤金脑子里有问题的言传。
  那天晚上,尤金正在房中整理副镇长交待他撰写的关于有害蔬菜的材料,忽然听到母亲在楼下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叫喊;尤金慌忙赶到楼下;母亲指着地下一处黑暗的地方,让尤金看看那里有一样什么吓人的东西。母亲告诉他,她关门的时候,门还没关上,忽然感到脚下踩着了一样软软的东西,滑滑溜溜,让她大吃一惊;接着,她情不自禁底头往脚下踩着的地方看去,天色麻麻黑黑,仿佛看清了又仿佛没有看清,感觉中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印象,在麻麻黑黑的天色中,她由此联想到可能出现而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些妖魔鬼怪,禁不住心中产生了难以控制的害怕,于是大声叫喊了起来。
  尤金弯下腰身,在母亲颤抖的手指指着的光线比别处更为黑暗的地方找到了一只早已死亡的黑猫。
  深夜,尤金在深沉的睡眠中,忽然一声巨大的声响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他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着赤脚跳到楼板上,察看发出巨大声响的原因。他看见楼板上出现了睡觉前绝对不存在的一只像普通饭碗那样大的石头,石头上和石头的周围有一道月光从上面照射下来;他走到石头那里去,仰头迎着月光向上面张望,看见月光照进来的地方是一个被石头砸破瓦片留下的边沿不规则的洞口;月光照在尤金仰望的眼睑上,那样的情景在尤母的讲述中,我们真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存在于尤母幻觉中一个虚拟的假象。
  紧接着,尤母在街上听到了关于尤金脑子里有问题的言传。
  言传说,尤金所说有害蔬菜他们每天都在食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个事实,许久以来大家都没有发现这样的蔬菜使谁受到了什么危害,说明危害根本就不存在,它相反说明了尤金脑子里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那么他对于蔬菜的看法应该与大家保持一致,但事实并不如此,直到如今尤金还在针对大家食用的蔬菜存在着有害成份进行自以为是的可笑指证,更加证实了问题存在于尤金脑子里的严重性,再继续发展下去,谁也保不住尤金会不会发生什么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情。
  尤金对待发生的这些于他十分不利的事情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满怀信心和希望加紧时间整理那份关于有害蔬菜的材料,从理论到实际、从局部到整体、从现在到将来,对有害蔬菜进行了全面阐述,文章结束后,尤金还把他发表的大型组诗《蔬菜》复印了一份附在文后,以备副镇长交叉阅读,然后以绝对严肃、认真、甚至崇高的姿态交给了镇政府秘书,让秘书转呈副镇长。本来,尤金希望面对面的亲手交给副镇长,但接待他的秘书告诉尤金副镇长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不能抽身亲自接待,于是委托自己作为代表,负责处理尤金的来访,请尤金正确理解,配合做好这项工作。
  未了,秘书让尤金回家等着,待材料处理完毕,他再另行通知。
  在等待通知的时间里,尤金曾经多次到镇政府向秘书询问处理的结果,秘书每次都说事务繁忙,材料正在处理,一有结果马上通知,并让尤金放心回家、耐心等待,这事既然关系到人们生命安危,作为政府职员,他比尤金更加心急,但问题是处理事情总需要一个具体过程,因此,大家都要学会按照事物的规律正确处理我们面对的每一件事情,千万不能把个人的性情参入进来,否则事情的处理便会出现不理想的结局,反而会造成不良影响,使我们因此受到不应该受到的损失。
  于是,尤金在等待中又渡过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尤金几乎把自己关在房中,与外界隔绝开来。至于尤金在房中究竟处于一种什么状况,尤母也不甚了了。
  后来,尤金突然失踪了。
  对于失踪的原因,尤母说她也说不出具体原因,失踪就是失踪了,就是尤金不在尤金的家里了、不在尤金的房中了,因此看不见尤金了,就是尤金失踪了。
  说着,尤母忽然让我们跟她一起到尤金的房里去,在尤金的房里去寻找失踪的尤金。
  上楼的时候,我们跟在尤母的身后,尤母沿着楼梯一级高于一级的阶梯,两腿十分艰难地交换着迈起又落下,那种非常吃力的姿态,一种举止缓慢而近似于电影中慢镜头的动作,由一个悲痛的母亲完成在我们的面前;看着她那在脑后微微颤动的白发,听着从她张开的口中发出的气喘声,我们在那一刹那间,仿佛感到渡过了慢长的一生,并不知不觉落下了泪水。这泪水绝对不是伤痛、不是悲哀,而是一种心灵的流淌,一种存在于感觉上为生命、为崇高而出现的见诸于泪水的流淌。

  回到黄城,6月底,我们发现黄城的气候发生了变化,气温升高、空气潮湿,让人感到非常气闷、郁闷。天空中,雨云翻滚,飘来飘去,看上去很像有一场大雨马上会降临黄城,但我们却一直没有看见这场大雨在黄城降临。我们多么希望大雨会使黄城的气候恢复正常,像过去一样,我们感觉不到丝毫的气闷、郁闷,整天快快乐乐地生活、工作,该有多好、多幸福。
  然而,大雨没有让我们美梦成真,它使我们的希望成了一个泡影。
  我们在气闷、郁闷中垂头丧气,对反常的气候无可奈何。这时候,黄城中的一些学者开始在《黄城日报》副刊版上发表言论文章,讨论气候变化的原因。学者们有的认为森林砍伐造成生态失衡、水土流失,进而引起气候变化;有的认为气候发生变化并不能说明什么,这就像一个人的性情,喜怒哀乐十分正常,我们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自己破坏了自己的生活、工作秩序,结果给黄城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有的认为,现在整个世界气候都发生了变化,气温普遍升高,黄城的气候如果不发生相应的变化,怎么说得过去呢?所以变化是正常的,不变化才是反常的……种种言论,各说各的道理,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不了了之。
  在讨论结束之际,黄城有线电视台在7月23日晚间新闻节目前、向黄城人民播放了一则天气预报。播音员在电视荧屏中说,明后天将有阵风从黄城镇方向即东南方向吹向黄城。我深信在黄城居住的人们都知道这则天气预报对于我们大家意味着什么,它将一阵阵风吹到的消息提前告诉了我们,让我们从此有了一个等待,心有等待也就是心有希望,并且是一个马上就会降临的希望,我们怎不喜出望外,对即将到来的阵风感恩戴德呢?
  为了迎接阵风的到来,我们将居住的房屋打扫干净,清洗玻璃,推开房屋的所有门窗,让阵风到来时,没有遮拦地来到我们居住的房屋,像迎接远方的客人一样,迎接阵风的到来。同时,我们在精神上也把自己打开,让到来的阵风能够轻易地进入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落。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开始等待阵风的到来。但是天气预报中阵风到来的日期已经过去了四天,应该吹到的阵风还是没有吹到黄城。
  7月29日,《黄城日报》在一版“黄城方圆”栏目上登载了一条发自于黄城镇的消息稿。消息说:7月27日上午10时,黄城镇受到一阵强风袭击,据黄城镇气象站有关人员测报强风风力8级,掀到泥瓦结构房屋多座、树木多株,未造成人员伤亡……
  读着这条消息,我忽然联想到1998年9月《黄城》发表尤金组诗《别说不知道》中的那首《阵风》。尤金在《阵风》最后一句说:阵风吹到的地方/还是没有那阵风。
  与此同时,尤金的这首《阵风》也引起了黄城中除我以外许多人的注意,他们对于《阵风》的看法与我不约而同,认为《阵风》中失踪的那阵“阵风”可能就是经过黄城镇没有吹到黄城、《黄城日报》报道过的那阵“强风”。于是,关于天气预报预报的那阵阵风从黄城镇失踪的言说立刻传遍了整个黄城。大家都在谈论尤金的《阵风》和从黄城镇失踪的《阵风》中的那阵“阵风”,并且认为《阵风》是一首预言诗,预言了从黄城镇失踪的那阵“强风”。
  《阵风》真的是一首预言诗吗?
  它预言的失踪的那阵“阵风”与失踪的尤金存在着什么联系?与在黄城镇上永远消失了的尤金的菜地、尤金的蔬菜有什么联系?与从黄城镇失踪的《阵风》中的那阵“强风”有什么联系?黄城与《阵风》最后一句“已经吹到的地方/还是没有那阵风”中的“地方”有什么联系?这些问题,也许只有尤金才能解答。但是尤金也跟《阵风》中从黄城镇失踪了的那阵阵风一样也从黄城镇失踪了,并且去向不明,失去了踪迹。
  如果尤金重新回到黄城镇,《阵风》中失踪的“阵风”、从黄城镇失踪的“强风”,以及永远消失了的尤金的菜地、尤金的蔬菜也会跟着他回来吗?
  这些问题我们现在多么希望谁会给我们做出解答。


■〔寄自广西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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