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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朵 渔·
乌鸦和雪(12首)

旅游地 | 乌鸦和雪 | 公路拐弯处的大森林 | | 天气突然转暖 | 一群少女走过来 | 风格简朴的生活 | 风在风中歌唱 | 空椅子 | 鹿迹 | 我想为我的花挖一盆土 | 高兴


旅 游 地

    大夏河水一夜流淌。
    三等旅馆的蚊子  聚集在黑暗里
    耐心等待这场风雪路过。
    在拉卜楞寺七月的阴影里
    我们成了被冻僵的牲口

    第二天一早,带足羊腿和啤酒
    我们向草原进发
    一路尽是脸色发青的
    旅游者,头上顶着疲倦的雪花
    别去了,他们说,你们看不到
    真正的草原,那儿只有一个
    跑马场

    退却不是旅游的目的,
    草原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在劝阻中
    我们终于抵达,并看到
    冰雪中的草原
    和几匹马
    几个藏民说:嘿,骑马逛草原!
    我说:天神,这太幽默了,一个
    多么可爱的场院。

    ……
    还记得几年前
    我曾专程到南京去了一趟
    并在烈日下
    拜谒了中山堂



乌鸦和雪

    整个冬季我的身子都倾斜着
    在面向阳光的一侧
    长出了枞树的斑痕
    有几个早晨 太阳似乎离得很近
    几只乌鸦在积雪中打开翅膀
    远处 供热站的烟囱 像亢奋的阴茎
    庄严,色情
    在它满是粘液的头顶 搭满黑暗的鸦巢
    像是悬崖之上的 城堡
    和绽放在烟雾中的花朵
    一群乌鸦 日夜欢宴
    俨然这个城市最快乐的国王
    老夕阳坐在覆满残雪的屋顶 似乎
    稍一舒展拳脚 就能将它击落
    像一瓶絮叨的墨水 染黑这城市最深处的积雪
    黑暗也并非在天空蹲着不动
    诗人眨一眨眼睛 大翅膀已将他的窗子掩住
    黑色的乌鸦啊 黑幽灵的曾祖父
    不知是你将冬季涂黑
    还是这夜晚来得太早 傍晚时分
    我到楼下取报纸
    却被一个听力不好的人 迎头撞倒



公路拐弯处的大森林

    那些天 我成为世界上
    脚步最轻松的一个
    出学校西门 穿过一片葵花地
    天空突然变小 在云杉和白桦之间
    绿和蓝之间
    中学飘进鸟巢 公路落至谷底
    鸟鸣像操场,野花灿烂成越冬的少女
    运煤车扬沙如飞瀑 我
    振动着双翼 在排水沟的两侧
    来回跳跃
    如成群的野鹿、獐子中的一只
    踏山泉 摘野果 躺在石碣上
    抚弄出汗的阴囊 将公路道班的铜铃
    抛入水中 或者攀下冬青草
    为自己制作一个 华丽的桂冠
    直至傍晚时分 饥肠辘辘地回到
    中学的食堂
    此时 书声朗朗 暮色四合
    大森林已将 公路封住

    那是高考前的一段 紧张时刻
    女同学脸色苍白 月经不调
    连政治老师都 熬红了双眼
    而我,一个日后才被证实的 优等生
    却在山中 一路狂野




    偏头疼折磨着我,已经好几天了
    包括阳光里的飞尘和网上的无聊消息
    我决定将自己锁在家里时
    街上行人稀少
    床头堆满书籍
    在白天,我就做一个吃素食的肝病患者
    到了夜里,我可能是一头食人鲸
    也可能是被信心击溃的乌鸦

    已经好几天了,
    直到打开这个春天的窗子:
    我期待的是一阵节奏缓慢的春雨
    我看到的是一片鸽哨嘹亮的蓝天



天气突然转暖

    天气突然转暖
    早晨有点薄雾,鸟的叫声
    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是天气突然转暖了
    光秃秃的树
    泛着情欲的光泽。中午时分
    我试着脱下了毛衣
    天气是突然转暖的
    直到下午三点
    我还光着脚在屋里
    走来走去,一点都不冷
    天气预报说,今天
    最高温度13度,五点多的时候
    我打了第一个喷嚏
    那么,是最高温度过去了
    太阳也开始下山
    天气转暖得有点突然
    天空暗下来的时候
    风还不算凉,星星多起来
    直到钻进被子里
    我才跟妻子说:天气
    转暖了!这是
    我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翻了个身,说
    是啊,是转暖了
    但穿裙子还是
    有点凉。



一群少女走过来

    一群少女走过来
    穿过中专的围墙
    从竹棚茶馆的后门
    走过来
    其中一个戴蓝蝴蝶的女孩
    特别爱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
    乳房也会跟着笑
    另外三个女孩
    不笑的时候
    也像是在笑
    也就是说 一群少女走过来
    其实是四个女孩
    像一车郊区的嫩草
    走过来
    经过我的身旁时
    其中一个说:操他妈的游伟
    另一个也说:操他妈
    她们的声音清脆
    让我感到了惊奇
    午后的阳光很好
    但是没有风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
    她们却走进了树阴里



风格简朴的生活

    当声音变小 托盘上的瓷器变暗
    当光线 当阴影 当时晴时雨的季节
    落在绿色的窗口 当他在一种
    难以隐忍的沉默中 站起来
    自言自语 脚步缓慢 阳光轻抚旧桌椅
    他周身的毛发 在书写深居简出的历史

    肝区肿痛 牙龈出血 老迈的心脏时跳时停
    特别是午后 这段虚无的时光
    衣衫不整 家居杂乱
    花园的植物根繁叶茂 邻居的猫
    安详地打鼾 他已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在眼屎的迷朦中 等待最后一趟邮车

    秋天种花 冬天除草 他的一生
    错过了几次神赐的良机 就在一分钟之前
    老情人的小孙女 一株丰盈的植物
    还在为他的花浇水 使用他的抽水马桶
    并在他的书架上寻找 爱情的老照片
    他爱她的娇横 却给了她
    德高望重的教育

    他想让一切都慢下来 慢慢转身,慢慢
    溶进太阳的脚步,慢慢进入黑暗
    他想让阳光暂时离开屋子,让厨房
    更加安静,让蒙尘的书籍
    被风 轻轻翻到 最后一页 他要
    让你看到一个 幻术般的空房间

    然而有谁能够相信 这个穿蓝黑上衣的
    爱猫的男人
    曾经拥有世上 最混乱的爱情和
    接近完美的性生活



风在风中歌唱

    你在清晨喝咖啡
    我往血液里掺墨水
    你走到窗下观云
    为我讲解 政治经济学

    风在一小时之前开始
    一个风格独特的人 沿街而行
    你将他比喻为一场风暴
    我知道 他可能是这个城市
    最善良的市民

    是苦难取消了苦难
    是风在风中歌唱
    是血液和咖啡
    区别着我和你

    那顶风逆行的人
    在莫测的命运中
    安详地走着
    那清晨看到下雨 傍晚开始落泪的
    却是我



空 椅 子

    病房的那把白椅子
    入冬以来就属于他
    前天他出去后 就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现在 病友们的目光
    一落到椅子上
    就匆匆收住 各自的话题

    那些天,红色的液体
    一直都在暗中
    给他做着提示
    春天其实已经很近了
    他坐一会儿 就出去晒晒太阳
    曾有人在阳光下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
    一定要 活着出去



鹿  迹

    我的表兄 偷伐林木的雄鹿爱好者
    带我去寻访一处被偷猎的 鹿迹
    在松树林的边缘 漫漫白雪的一角
    一块不规则的斑痕 像上帝遗落的黑床单
    铺满冻僵的鹿粪和黑暗的鹿血 尸身已经全无
    这是一头成年的雄鹿 也可能是鹿群家族的酋长
    就在几年前 我还经常可以见到
    雄鹿的尸体 怒目圆睁 生殖器空空荡荡
    它们被遗弃在荒野 仅仅出于一种风俗
    便丢掉了性命 我的表兄,深谙此道
    成为此中老手:“鹿群再也不可能回来
    它们一定 伤透了心”
    那天,满脸遗憾的表兄 向我展示了
    他珍藏多年的鹿鞭
    它们在雪光中 散发出野性的辉光

    最后 关于表兄,我还要补充几句
    逐渐的,人们对他有了基本一致的看法
    当他决定作一个好人时 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包括野猪、獐子和守林员
    都将他视作令人厌恶的邻居
    对于森林和好人 他一开始只是出于爱
    由爱转恨 可能是来自漫长的教育
    也可能是由于更深的爱 或更加强烈的空虚



我想为我的花挖一盆土

    我想为我的花挖一盆土
    直到接近郊区
    也未能找到一盆
    适合它生长的土
    沿着环城路一直
    往西,都是农民的菜地
    整洁、喧闹
    铺满了黑暗的牛粪。
    当我决心进入一块菜地
    一个农民问我:想买点什么?
    我说我只是想挖一盆
    种花的土
    他看了我半天,突然
    笑了,并对他的女人说:
    他说他想挖一盆
    种花的土
    女人也笑了
    天呢,她说,满世界
    到处都是土呀
    干吗非要到菜地里来
    挖土?



高  兴

    就着啤酒的泡沫,头发和嘴巴在跳舞
    在红凯旋餐厅的夏夜,
    言不由衷地赞美,骂不在场的朋友
    或者止不住地感动,流眼泪
    不时躲进厕所,以水洗面,从偶尔的清醒中寻找灵感
    然后再飘着回去,对所有的人开口大笑
    没有来由,不分性别
    颤抖的笑声振翅飞翔:

    就这么笑下去吧,
    让罪恶的傻瓜也把门牙笑掉
    让一脸阴郁的卡车司机醉卧街头
    让相思的蝴蝶准备好黎明


■〔寄自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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