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Posted on 2001-04-20]
·木 木·
幻想三国志之王粲笔记


一 我失去了我的灵魂

  最近我常常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觉得美好的事物失去了,包括美好的自己。我已经年近三十,仍然没有任何功名,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最重要的是,似乎我已经失去了进取心,没有什么为大家所认可崇敬的事业是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也不过是一些无用的小玩意,日日沉迷其中,消磨了时日,如同饮鸩止渴。我少年时代的朋友们,有的做了官,扮演着人们心目中的权力世界的游戏者;有的经商发了财,过好起了奢华安逸的好日子,当然更多的默默无闻,如同现在的我,可当然他们也是大多不入我的眼中的,当年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是啊是我,我是王粲,写过一篇博得盛赞流传乡里的《登楼赋》,现在其中所有的句子我都忘掉了,再提起笔也失掉了那种音乐流响的感受,没有音乐,就不再有我珠玉的词章了。我的心像结了茧,又像是被无数的蛛网蒙蔽着,只是渐渐干涸、枯萎,等着入土的日子了。
  我爱的人离开了我。我离开了我爱的人。我说我是为事业离开的,我豪情万丈地离开了家乡的小城,来到洛阳,期待洛阳的纸价,也会为了我王粲的赋而飞涨起来。我写信说等我回来用来八匹骏马拉的精美的彩车迎娶你吧。只是时间太久了,转眼之间,三年过去了,我在喧嚷热闹的洛阳还是形影相吊,依靠抄抄写写勉强度日。虽然我的雄心没有丝毫的减弱,她对我的信心却越来越不足了。她快等成了老姑娘,家里也已经几次三番地逼着她出嫁了。于是三年前的今天她离开了我,在我离家三年的时候。我欲哭而欲笑。从未有过的痛苦和轻松一下子攫住了我。两种巨大的力,一个想要把我沉下去,仿佛坠我的心上一个巨大的秤砣,一个有像飙狂的劲风,意欲一下子把我席卷了去。我之欲哭为自小的青梅竹马,一切的一切席卷交织密密地如连绵的雨,我睁眼而看不穿的帘,一切的一切,缠绕着缠绕着缠绕着。我什么都不是,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是她,没有她我不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记忆的豪宅里面没有一片完整的瓦。无穷无尽的细丝勒紧我的心,陷进去,好像要把它裂成亿万的碎片。我之道衰矣,我将何以复存?
  恩何以报?那些丝丝的情现在看来竟丝丝都是恩。我这豪情万丈的狂生竟然不能慰藉一个乡村女子的心灵,况且她乃是为我而心碎情枯,我什么都不能做,除了眼睁睁地看她离开。我不能做一切,或者没有任何的事情,能够弥补我的过失。我的一切努力都像汪洋上的水漂,一切的后果都是下沉,不论能有多少的跳跃和飞翔。我失去了她,同时也失去了我的灵魂。我灵魂的巨大重量的消失导致了我身体的无限轻松,它简直可以飞了。像在无限失重的状态中的一头大象。是啊像一头大象,没有灵魂的大象,一切都是麻木的却可以在湿浊的空气的中飘着了。
  那一天我离开了洛阳。在半年后她嫁给王村长家的儿子那天,我又离开了家。后来我到了南方的江夏,期待着南方的空气可以温暖我。洛阳是我的伤心地,它成就了我的才能,却毁灭了我的生活。家乡是思之泪落的地方,因为有她,更是我伤心的伤心。
  我就在南方乱转。从江夏到了江陵,从江陵道了新野,到长沙,到桂阳,到南海,两年的时间里,教书为生,流落各地,现在又回到江夏了,南方还是慵懒平和的南方,没有北方的战火和杀伐。我晃晃荡荡地度日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汉。我虽然我知道战火很快就会重新燃起。而这里也许也就不会如此平静了。我无所谓,一个被掏空了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一个人安享着这里的阳光和雨,也算是疗伤,缓慢地疗着一种无可救药的老伤。
  收到南方的大元帅刘表来信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期望之中的激动,好象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迟早要来而且必定要来的。我王粲怎么可能会长久地默默无闻呢?这一切让我振奋,我的精神一下子拉紧了,从原有的颓懒和沉迷中一下子飘了出来。像是把过去的王粲给埋葬了,噢,一个全新的我,噢,一个崭新的我。可这种上扬又似乎总也摆脱不了某种灰暗的影响,我起飞,却仍然飘摇不定。剧烈地颠簸于潮湿的空气之中。可以飞得远吗?
  我成了江夏州府的幕僚。江夏还是一个贫穷的地方。当时我们的周围只与孙策的属地相连,而孙策又正和北方的军阀相持不下。他们不会有精力与我方为敌。于是我向太守建议暂时放松军备,而增加开垦,商业,和治安。太守不听,嘲笑我是腐儒之见。我就写了封信给刘表本人。刘表相信我,责令太守遵从我的意见。两年之后,江夏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繁荣的南方都市。刘表非常满意,就提拔我当了江夏太守。
  这时候孙策和北方军阀的战役已经渐渐平息了。他们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妥协。北方的军阀在长期的征战之后意识到,战争不仅仅是兵强马壮就可以取胜的,纵然他们有千军万马,也难以突破孙策的水上长城。而雄心勃勃的孙策也意识到,要一下子与吞并群雄,也是何等艰难的事情。经过长时间的消耗战之后,孙策军与北方军阀渐渐隔江为界。孙策的损耗也很大,正在补充兵员,休养生息。这时候江夏的人们似乎已经忘记远离战争了。战争仅仅是他们茶余饭后的津津有味的谈资。孙策甚至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孙策军的勇武成了南方人挑战中原权威的象征和骄傲。
  是啊,和平时代对于普通的居民来讲是一个怎样的福气。他们可以远远地观看和欣赏战争,又可以让自己的正常生活不受干扰。他们是生活在传奇时代的幸福人类。
  可是我想江夏的人们是没有这种福气的。因为我已经强烈地意识到一场新的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了。孙策是一头猛虎,北方的枭雄董卓,曹操,袁绍,刘备个个都拿他没有办法,不过是凭着多年积蓄的精兵强将,才将这头吴国的猛虎暂时拒之门外。可是受挫的孙策却不会放松,我相信北方没有人阻止得了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杀入长安或者洛阳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从停站之日开始,江夏加强了军备。我身上每一根弦都紧紧绷着。在这些远方的一切战事都暂时消停之后,一场眼前的大战将不可避免了。我对此坚信不移。
  我了解孙策这一种人,他们仿佛属于一种叫做无限的种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因为他们有着高度的自信和昂扬的斗志。他一定要成功,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失败留下任何的余地。
  刘表则是一个生性平和的人,他有着深厚儒家的素养,主张仁德治政,是以若干年前他的实力远胜孙策的时候,他却从来没有攻击过孙策。而当孙策渡江北伐或者,依江防守而致后方空虚的时候,他也没有取巧攻击孙策的后方,只是每当有两军交战的讯报传来,他都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在担心一旦交战自己在将来也许无以抵抗孙策强大的攻势。问过他才知道他是在担心生灵涂炭。一个月后,我去襄阳拜见了他,并且与他详细讨论了当前的形势。提出目前北方军阀与南方孙策大战方疲,正是倾力扑灭孙策的良机。以我训练有素之师,而攻彼疲劳困顿之兵,如逐丧家之犬,当势如破竹,无往不胜。刘表则表示并无兴趣。人民久经战患,流离失所刚刚有所安定,如若再启战端,对他们无异是雪上加霜。我对他对民生疾苦的感慨深以为然,可又对他的妇人之仁又深不以为然。然而君命难违,虽然我们能够投缘到畅谈三日而不知疲倦,可是我却无法说服两他。也许这就人们常说的生命本性吧。不过可庆幸的是,我还是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拜我为军师,主持管理各城军务政务。
  我回到江夏后立即召开军政大会,既然刘表不允许主动出击,就只有养精蓄锐,严阵以待了。我则秘密部署了与孙策领地相邻的江夏,长沙两地的防卫。其中江夏更是重中之重。而我也自己和各军将领也各自深居简出,自己锻炼武功。
  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对的。孙策与北方军阀停战十六个月后,集结水陆两军精锐向江夏发动了强大的攻势。我固然是知道大战迟早要来,却还是没有想到,孙策居然恢复得如此之快。敌军阵营猛将如云:甘宁,吕蒙,太史慈,周泰,朱垣。我方阵中只有黄忠一人堪与之抗衡。
  不过准备毕竟没有白费。我军在城外五十里成功地伏击了周泰的部队,擒住了周泰和随行的参军鲁肃。随后黄祖在城东三十五里外会合黄忠的部队联合围剿了吕蒙。敌军溃败,全部撤退。我军追击的部队,在东北四十里渡桥处,射伤并俘获了敌军主帅甘宁。孙策军遭受重创退至柴桑。
  又两个月后,孙策亲率大军出击长沙,我军难挡锋芒,退至城内死守。同时蔡帽,蔡和兄弟的水军兵发庐江,敌军恐慌回防,途中被我军截击重创。
  江夏长沙两战,再度沉重打击了孙策。刘表现在也意识到不消灭孙策,南方就没有和平。即将授权我组军东征。可就在这个时候刘表病发辞世。杨彪收买了朝廷大臣,在太守会议中击败了刘表的儿子刘琦成了军政统帅。一时,人心浮动,可我也无计可施,唯有愤而下野,挂靴而去,并且重新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涯。
  我的心情比之当初离开洛阳的时候反而平静多了。曾经辉煌过的心态让我不在意失败。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今日的王粲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胜孱弱只会舞文弄墨的王粲了,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也已经不是不可实现的传奇了。
  她怎么样了,我无从知,又何必知呢?这些年来家乡还一直平静,想来她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吧。


  我早听说刘备是一个德才兼备的明君。他三顾草庐的事情也民间早就传为佳话。我决定到他的领地新野去看一看。那里果然一幅和平繁荣的景象。遇见的人都说刘备是个好太守。于是数日之后,我斋戒更衣,拜见刘备。刘备对我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兴趣,他详细询问了襄阳的情况。最后向我建议,只要我可以他鼎力相助,他可以出兵襄阳,恢复那里的秩序。我听到他的说法不禁有些惊讶。原以为刘备不过是一个好太守,谁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而且说老实话,我对谁继承刘表的位置并不关心。只要能勤政爱民,杨彪继位也未尝不可。而这也正是掌握军队的我可以从江夏兵发襄阳而未发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避免内乱我才避之而去,得到了众人的赞誉。若我更引入刘备虎狼之军,岂不要成为历史的罪人。
  刘备也似乎觉察到我的兴趣不大。他还以为我怀疑他的实力,就又带我参观他的军队。看了他的兵营,我更大吃一惊。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我一看就知道这支短小精悍的部队正面交锋足以轻松地击败三倍于自己的敌军,而若是攻敌于不备,它简直可以无往不胜。是以曹操当时几十万精兵,围追堵截竟然奈何不了他。我们正在参观,走过来两个将军,定睛看去,正是关羽、张飞二人。关羽须发飘然,张飞虬髯怒目。两人在刘备而边说了些什么,刘备就让一个小军官我自己四处走走看看,自己则随关张二人去了。
  晚上我回到旅馆很,为故国的命运担忧。于是我匆忙分别修书致给杨彪及黄忠、黄祖诸将。而自己也打点行装,第二天一早买车出城,向北方赶去。
  车马到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中间换了几辆马车我也已经无从记得。我的行装也已经完全换过,无人再认得出我是哪个曾经驰骋疆场的将军,看起来我只是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经商的人罢了。
  洛阳的空气还是那样的雍容华贵,人人都这么说。甚至有远来洛阳旅行的人们会准备一个纸袋,以蜡封口,从洛阳封装一袋“贵气”回去。可我对它却一无亲切也一无留恋,一如我当初离它而去的时候。过去的伤痛这时候在这贵气之中隐隐地发作起来,我的眼睛鼻子头脑处处都不舒服。我明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安身之处,永远。
  隐隐的有一个方向,指引我去。一种不同于“贵气”的芳香招摇在心目口鼻之间,一个念头不能不想:回去。回去一躺看看。看什么?看不同贵气的芳香。
  我出发的时候天好好的,天光浩荡里面,洋溢着牡丹的醇香。这也是洛阳的,虽然不是那“贵气”,却有着万都之都的气概,我自己管它叫“贵香”。我便只身匹马离这“贵香贵气”而去。向指引着我的方向去,向那种奇怪的芳香去,那招摇我的奇怪的芳香。
  村口的小孩看有骑马的远远地来,都跑出来看。大人也跟着小孩出来。我很奇怪大家来看,仿佛我自己身上长满了羽毛,成了众人参观的怪物。最后我看见路的尽头一个极其玲珑的小孩在一棵槐树的后头极其玲珑地看。我立时有点晕眩,身子一倾,差点从马上跌落。而旋及清醒,便索性下马,看这小孩的玲珑。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喊小孩的名字,“芳芳快回家,芳芳!”
  这芳芳却是一个女孩?
  我看他精鬼的眼睛根本想象不出。
  待到那男子出门,我们目光对视,各自吃了一惊。想不到是他,我过去情人的丈夫。却并非我的情敌。因为她爱我的时候我爱她。她离开我的时候我也离开她了。一切这样发生,我和他却没有过往来。没有争夺过爱情因为彼此也没有机会争夺。我不恨他,因为我知道不是他夺走了我的爱。是她夺走了我的爱。虽然她有那样的权力。可仍然伤害了我。我也不恨她。这意味着她有着伤害我的权力。也许现在还有,但一切都是自找的。所以我没有怨恨她的权力。我相信我也无意地伤害了她。可有意无意本来是主观的判断。所以在她看来也许我是有意伤害了她。因为我明知可能造成的伤害。爱总是可能造成伤害的,要永无伤害的可能除非永远无爱。莫非爱是错的?莫非不应该爱么?也许爱就等于有意于可能伤害的权力。
  我被请进去喝茶。我们说话了,他说得少,她说得更少。他也可以慷慨激昂地跟我谈国家大事,而且兴趣十足。其实有什么趣,都是杀杀伐伐。我是个孤儿,她知道,他也知道,所以家庭没有什么可谈的,我只是听关于他们的孩子。这孩子鬼精灵。却叫方方。每个孩子都是神通广大的神童这个孩子尤其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却认定这个孩子大则一定佳。也许只是我的偏好而已。然而他大的时候我恐怕已经死了,所以无从求证,故而可以妄言。他们也喜欢听我说夸赞孩子的话,是家长都喜欢。
  我的爱是伤,是不可治愈的圣痕,是让我义无反顾的力量。

四 圣痕

  流浪三年之后,我重新回到了江夏。这时候荆州被刘备吞并夺取。贵阳、南海被孙策占领。杨彪在一片声讨声中仓惶下台,黄祖被推举成了领袖。我做了他的军师。次年,在长沙保卫战中,黄祖不幸丧生。我四十岁成了仅剩一座城池的楚国的君王。我在我的就位大典时说:我是楚王王粲,奉天之命,结束战乱。我举起左手,他们看到一道伤痕,不在手上,浮在手的上面,可以移动,却离不开我。这是圣痕。
  这是圣痕,使我终身不得有色欲之念,一有念头就剧痛难忍。久之就绝了念头。后来我首先平定了孙策、刘备。这是最难的,我四十五岁了。四十六岁攻陷南海交趾,灭士变。四十七岁灭刘璋、张鲁。以后的两年内,排山倒海征服了曹操领地七十二郡。五十岁统一中国。我五十五岁的时候,那个鬼精灵小孩二十五岁了,能文能武。他的父母以他为自豪。他们为他活着。我没有结过婚,不是徇情,是因为我的圣痕。我在翰林院养了一群才人佳士,吟诗作画,消遣郁闷。五十五岁生日那天圣痕隐隐发痛,但我早已经没有欲望很久了。于是我猜测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于是传位那个孩子。天下震惊。我不管,撒手去了。
  可现在我还活着。现在钓鱼、作诗,在一个风景异常美好的地方。圣痕不见了,不过反正我也早没欲念了。我还经常和他的父母通信,共同地为这个孩子骄傲。他明智、敏锐,是个万民爱戴的有道之君。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想知道,因为自有命运的神灵管着。我只需要接受,不需要思考。


(2001年3月)■〔寄自美国〕


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社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