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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扫 红·
卢 舍 那


  那个小男孩从幼稚园里一出来,就挣脱妈妈的手,直往那街心花园里冲去。他是惯了每天都要与妈妈在那里捉一会儿迷藏的。然而今天,他忽然在一棵灌木树下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它,问妈妈:“那是什么?”
  妈妈走过来,原来是一个一尺多高的坐佛,看起来好像是铜做的,有一层铜锈在上面,摸一摸,却原来是陶土的。小男孩想起了见过的土地、关公之类,心想也许是同类吧,合了两手拜一拜,对妈妈说:“拜爷爷呀?”瞪大了眼睛望妈妈。妈妈细看佛像,怎么也不觉得是爷爷呢,那眉目间有一层清秀呢,她对小男孩说:“把她当姐姐吧,说:‘姐姐午安’。”小男孩听了笑起来,摸一摸:“姐姐呀?姐姐午安!”四个字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稚稚的声音听到姐姐也笑起来。
  当它还是一团泥土时,在那个工匠的手里捏着,工匠的面前摆着一本书,那是一本龙门石窟的画谱,工匠在书里找了一个佛像,想对着它捏一个泥人儿呢。当工匠翻到卢舍那佛的时候,被它的神情吸引住了,那样秀美地笑着,神情间有着异域的风采,眉目里还有胡人的特征。当他决定塑一座卢舍那佛时,卢舍那从书里轻轻的升起来,注视着工匠与工匠的手。
  那块泥渐渐地似一个人形了,渐渐地眉目清晰起来,塑好之后,工匠把它送到窑里烧成陶器。这一切行为,卢舍那都在空中注视着。制成之后,工匠端视了好久,然后照惯例,用笔在卢舍那的眼睛里点一点,算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当他落笔时,卢舍那“倏”地一下融进了佛像,与它合二为一了。
  于是卢舍那开始在人间历劫了。它以一个普通的价钱卖给了一个收购商,卖来的钱给工匠的女儿做了一身花衣服,剩余的钱给了老母亲。那个收购商开的是一家工艺品批发店,卢舍那批给了一个西安客人。那客人带上它和另一些各式各样的瓷器,陶器等上了火车。买卢舍那的钱混在每天的营业额中,也不知支给了哪个伙计做了薪水。那客人把它带到西安的一条街上,请人给它涂了一层铜锈,然后洒上一点化学药水,把它变得斑斑驳驳的,仿似出土文物一般,末了,把它安放在一个玻璃罩住的柜里,标了一个令卢舍那吃惊的价钱,再在玻璃上贴了一个“小心文物”的标签。卢舍那听到两个人在对话。“可惜了,做工这么好,如果是个铜的,再加工加工,能卖个天价呢!”另一个说:“算了吧,你那点钱!能买个泥的就不错了!隔壁张三还卖稻草人儿呢!”
  这条街属旅游区,每天游人不绝,不到三天,卢舍那就让人给看中了,走来问价。店主说了那个数字,把那客人吓得把下一句话硬生生给吞了下去,不敢再问。但是,那刀艺,那手法,塑这个佛像的人,应该不是等闲之辈呀!那样细腻的表达手法,真的把卢舍那给雕活了。尤其是把卢舍那特有的代表佛教刚从西域传入中原的那份域外的秀美和祥和塑造得栩栩如生。那时候的佛还没有完全地神化,眉目里还有着人性的种种美好,看上去那样亲切,又纯净。最初的卢舍那一定是个西域人塑的,因为每个民族都以自己民族里最美的形象来塑造他们的神,于是卢舍那的五官里保留着胡人的特征。高高的鼻梁,秀美的眼。唉,即使是中央美院雕塑系的研究生,都未必能把握这种种神情与特征呀!那位教授看到入迷了,这尊佛像是谁塑的?它怎么会流落到这样一个充满铜臭的世界?!那位手艺高超的民间艺人又是谁呢?在哪儿呢?这位教授口袋里真的没有店主说出的那个数字,却又不忍心离去,买不下它,那么问问来处吧,也许能打听到那个民间艺人呢?店主回答:“哪儿来的?地里挖的呗!没看见写着‘小心文物’吗?”教授知道问不下去了,这条街的“新文物”太多了,已经使这条街成了出名的“水街”,只是可惜了那么高超的手艺呀!
  卢舍那看见教授悻悻地走出了门,店主说:“嘻!问什么来历?想跟我争生意不成?你想进也进不了了,没货了!嘿!”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看不像,倒像是个搞艺术的。看样子这佛像真的值钱呢。”“艺术?没钱搞什么艺术?!你没看见那些艺术家都是有钱人做的?屋子里摆满了坛坛罐罐,然后一架大钢琴,那才叫艺术!”说罢店主又走过来细细地看卢舍那,哪儿艺术呢?哪儿值钱呢?看毕又把玻璃罩擦了一遍,然后把价钱改一改,于是,卢舍那又增值了。
  第四天,来了一个红头发的游客,虽然是红头发,却是个明摆着的中国人呢,操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这尊佛像多少钱?”店主那明查秋毫的眼睛一望,就知道主顾来了,忙趋上前来:“嘿嘿,小姐真好眼力!这尊佛是整个西安独一无二的呢,喏,这个价儿,您看看,这佛像几百年了呢!您找个专家给鉴定鉴定,保证不是明朝就是宋朝……”店主一听那半咸不淡的口音,就知道来者不是同胞(港澳台)就是侨胞(海外),管他什么胞,总之是有钱的主儿;再看看她研究佛像时的神情,没有信徒的虔诚,就知道她买来是做装饰或是送人了,叫她相信是古董?呸!他自己都不信呢!但是做生意都是这么做的,有什么出奇?店主估计她是在心里掂量着价钱了,于是怂恿着:“哪,您看看,这佛像多祥和,它有名儿的,叫,叫阿弥陀佛,对,是这名儿!这佛特灵的,能保佑您家宅平和,日进万金!所有的佛当中,最灵就是它了,您看那庙里头的人不是整天都念着阿弥陀佛吗?……”来客“嗤!”的一声笑了,她才不信这些鬼话。兜生意都是这么兜的,但兜得不落套,有意思,兜到客人心动,那生意也就做成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是个信佛的,自己嫁了后,弟弟又整天在外面拍拖,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不如,就买个佛像做手信,让佛像来陪陪她吧。店主的话只博得她一笑,而买佛像的原因却不是为了店主的话。她从包里拿钱时,卢舍那又听到:“嘿嘿,小姐,对不起,我们这儿是不收人民币的,您有外币的哦?”……
  卢舍那进门时,母亲把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儿。女儿从那么远的地方给她带回了一尊佛像,还能有什么更能体现女儿的孝心呢?一路上即怕打烂了,又怕海关不让过关,实在是辛苦了女儿呀!母亲脸上的菊花经久不败,围着女儿嘘寒问暖,问小俩口日子怎么样?问肚子里有了动静没有?有没有吵架呀?他不会欺负你吧?厨房里早煲好了阿妈靓汤,桌子上有女儿最爱吃的弥猴桃。卢舍那看见这一幕,心下也欢喜起来,端详地垂手坐在那里,有什么气氛更适合他呢?
  两年后,弟弟结婚了。新来的媳妇儿怎么瞧也瞧不惯卢舍那,霸占了那么大的一个空间,还得为它摆香案,水果。一个空间就这么给浪费了!她想腾出个地方来摆她的酒板呢。她收集了许多别致的酒板,不摆出来真是可惜呢。她还看中了一个专门用来陈列的酒柜,位置大小和这里刚刚好呢。于是有一天,媳妇转弯抹角的把意思传达出来。母亲自然明白,不待媳妇说,她一早就从媳妇的言行里看出了呢。她心里掂量一番,也只好说:“好吧,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说罢走进房间,卢舍那看见她从影集里翻出前年女儿在西安影的相,用手轻轻抚着相片上的女儿,似乎听见她说:“可惜了女儿的孝心呢。”
  媳妇乐了,马上行动起来,对母亲说:“妈,这样吧,我把它捐到老人中心去,那里很多人信佛呢。”母亲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媳妇抱着卢舍那进了电梯下了楼,来到楼下,望一眼对面的街心花园,算了吧,就把它摆在街心花园里,谁想要谁抱去不就行了?何必走到老人中心那么远?
  来到街心公园,媳妇细心的为它挑了一个位置,在一棵灌木下,刚好遮住了卢舍那。她想,他到底也是一尊佛呢,我可不想得罪他!又找来碎瓷砖,把下面垫平了,把卢舍那安安稳稳的放在上面。临走时,望望卢舍那,想说不定他很舒服呢,这里空气多好!上楼时媳妇想起自己的酒板,会引来多少人羡慕呀,不觉脚步也轻飘了。
  小男孩蓦地看见卢舍那,吃了一惊,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呢。妈妈端详了一番,是佛像吧,又有些特别呢。他的眉目与衣饰有着异域风采,是哪个少数民族的神吗?冲着它的清秀,她宁愿当它是“姐姐”呢。小男孩清澈的眼睛看着卢舍那,“哈?姐姐呀?”他轻言细语地对卢舍那说了句刚从老师那里学来的一句话:“How are you?”又依着对关公,土地的惯性,合了两手对她作揖:“姐姐呀?姐姐呀?”他对卢舍那有了极大的兴趣,用手蒙了卢舍那的眼睛说:“噢,睇唔到噢!是虫虫噢!”虫虫是他自己的名字呢,那意思是蒙了卢舍那的眼睛,卢舍那就看不见他了。然后又松了手,指着自己说:“啊?虫虫啊?看见虫虫啊?”
  之后的每一天放学,小男孩都会来这里与卢舍那游戏一番,然后再与妈妈捉迷藏。卢舍那在树荫下却也舒服呢,香港的天气好,偶尔有雨来了,也有那棵灌木遮着呢,倒也算是洞天福地吧。
  一天夜里,卢舍那正在回想着以前龙门石窟的情景,一群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走过来了,他们应该还是中学生吧,却叼着一根烟,烟头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间中还有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大概还喝着什么饮料吧。一个男孩发现了卢舍那:“咦?什么东西?哇!一尊佛呢!”“什么?睇睇!真的啵!”“拎出来睇睇!”于是卢舍那从树荫下出来了,坐在小路中间,那群中学生围了它借路灯细看着,“唔错哦,都几好!点解会系呢度呢?”“车!香港地,地方细呀嘛!边度有地方摆?就丢出街!”“ 呀,乜 做的?好似是铜的啵?”“乜 铜呀,泥的!”言毕,听到“啵!”的一声,佛像四分五裂了。卢舍那随着那一声“啵!”腾空而起,从半空中看着那一群人,听到有人在说:“哗!流 !”
  卢舍那应该是回去的了,那尊泥塑的佛像已经历了成住坏空,他也该归位了。但他想起了那个念幼稚园的小孩子,他明天还会来找卢舍那呢。
  放学了,小男孩照例同妈妈来到街心公园,来到放卢舍那的地方时,却不见了卢舍那。小男孩疑惑地问妈妈:“咦?姐姐呢?”妈妈也奇怪呢,也许佛像被谁看见了,搬回家去了吧?正猜测着,却看见了路中间的一堆碎泥。妈妈忙把小男孩的视线挡住,弯了腰对他说:“姐姐走了,姐姐返着屋企了,我们也返屋企,好不好?”小男孩仍是不太明白,“返屋企呀?”
  卢舍那这才轻轻袅袅地走了。


■〔寄自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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