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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晁 明·
女 朋 友



  裴培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他并不英俊,但浑身上下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干净利落,头发丝一根一根像列队那样排列整齐,其中的71.9%向右分,另28.1%向左偏。他说话的态度温和有礼,笑起来的时候,上嘴唇向上翻着,把一排门齿完全暴露出来,就像他的内心一样毫无遮蔽,给人一种很值得信赖的感觉。他也因此成为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相信他就象相信自己的性别。
  所以我正在不厌其烦地向他陈述我那无聊的感情烦恼:“那女人是个婊子,她占有我,她羞辱我,她吃里爬外,她落井下石,但是我爱她,我想把她用电线捆起来,然后用占了香水的皮鞭不断使劲地抽她,让她动弹不得,苦苦哀求,她玩弄我,勾引我,视我的潇洒如粪土,但是我爱她……”裴培知道我说的是我的同事章,这已经是他听的第十六遍了,可他还是看着我的眼睛保持出聚精会神的样子,“她那么美好,身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走向都符合我的审美标准,独一无二,我不是在爱她,是在发疯,是在服苦役,她跟我亲热也跟她丈夫亲热,她让我难堪,尴尬,面红耳赤,怒发冲冠,进而绝望,她根本不会为了我而离婚。”裴培目光炯炯,快要到了该他下结论的时候了,“我与她之间隔着一堵思维的厚墙,我拥有巨大的精神财富,而她一贫如洗好像个无产阶级,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剥削她,轻而易举地迁就她,相反,她却做不到这些,她没有丝毫的办法理解我,对我只能干瞪眼,更别提欣赏我、爱我了。我们俩这辈子只有错位,没有共鸣了,最终只能形同路人,然后各自形同死人,这——看来就像物理定律一样不能违反。”发表这样认识深刻的长篇大论是很累人的,我喘了口气打算恢复恢复,裴培以他惯有的清晰确凿的口吻开口了:“那你能怎么办?”
  “我让她跟她老公离婚。”我不可一世地声张。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们这种女人你还不了解吗?你以为人家很在乎两情相悦?很在乎肌肤之亲吗?人家压根儿就不这么想,她们都是很实际的女人。”
  “……”
  “……”
  “操!”
  “算了,别再想了,拉倒吧。”
  “……不行!”
  “趁着现在她不理你,正好退出来。”裴培做事总是很有理智,但我认为在男女之事上不宜太保守,应该更有野心、更凶悍一些,他就因为过于温情脉脉失去了他的第一任女朋友。我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狂妄的热恋中不能自拔,裴培就象看见了溺水者却不会游泳的过路人一样焦急,他真是一个好朋友。“为什么女人不能象你一样理解我呢?”“行了,我明天还要去采访呢。”他说。我关上灯,爱情的火焰被突然来临的黑暗压灭了。
  “裴培,你要是个女人,我一定跟你结婚。”
  这是我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所熟悉的那个裴培第二天一早出去采访一桩放射性污染事件去了,从此再没回来。我一直闹不清该不该为这件事恨他所供职的那家报社。他和我是在不同的时间来到这城市的,我们很投缘,一起租房子住,在互相没有家的时候,开始了同居时代。自从我遇见了女同事章,便在我们俩的小屋中日日夜夜地、流水一样哗啦啦肆无忌惮地叙述我和章之间的那点破事,以这样一种方式吞噬裴培的激情磨炼他的毅力并且顺便检验我们友谊的耐磨损性和可靠性。
  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我心不在焉地去上班,上了班就用后脑勺对着门口,用眼睛看着我心爱的章,使她越发地反感我,而我则为此满腹悲哀地洋洋自得。在一次公司同仁的聚会上,我和章隔着圆滑完满的桌子仿佛隔海相望,有情人单方面难诉衷肠,我如狼似虎的炽热目光一遍又一遍在她冰冷的面庞上燃烧,再熄灭,一颗色情的心被多次碰杯的轻响撞得片片破碎,生活啊生活,在一杯深红色的酒里变质,让我面对这罪恶的颜色经受炼狱,女人的诱惑无处不在,而我如何使渐渐要沉淀到表情深处的往日爱情花样翻新?投掷一句亲切温存的话语撞击章的耳膜和心灵,你最近好吗?可是一个皱眉的神色将这个主语在前的疑问句冻结在半空,随即跌落,摔碎成几十个零乱孤单的笔划;用最做作也最绅士的动作为章送上一束保鲜的花或是一杯热茶,就仿佛乞丐哀求施舍一样面临绝望,曾经有效的招数被一一看穿,曾经版权专属于我的笑容如今只对我封闭。请结束对我私人的冷战制裁,这是一个可怜的人民的垂死呼声,继续玩弄我的纯真,别停下来吧。
  可是章对那些附着了无比丰富深厚感情的微不足道的邀请不屑一顾,真是大家闺秀风范啊!于是我用一把意志的手术刀将散布在脑中各个角落的章的倩影硬生生摘除了。那是一个阳光冷漠的午后,当我第N次没话找话的时候,也是章第N+1次露出厌烦之意的时候,我怀着士可杀不可辱的大义凛然把杯中的水泼在了章面前的地上,那么多的水象一匹布在空中跃然而出,闪亮的翻身动作将有气无力的阳光扭曲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含有我唾液的水覆盖了地面上天天存在的灰尘,变得污浊,还有一些悬浮于空中的大个儿尘埃爬上了溅起的少数水珠的后背,驾驶着他们辗转落到了旁边一步之遥的墙上,再向下滑行,留下一道灰黑的细条状痕迹,有的重新落回到地面上,有的还在下坠的途中就已干涸了,假以时日,便凝固成一个有头无尾的标志。仿佛在提醒你,要爱惜墙壁的整洁。地上墙上凝固了的唾液分子与以前从我嘴里喷射出来流浪于空气中的唾液分子一起含情脉脉地散布在章的周围,守护着说过的早已消失了声音的言语,久久不去。这是一个行为艺术,意思是覆水难收。那是我想象中留给章的最后一点纪念。与此同时,可爱的裴培毫无消息,据有限的报道说,污染的情况令专家百思不解,我期待着室友的独家报道好获得某个青睐的眼神,最好还带有
  同时失去章和裴培的生活几乎让我无法忍受,而我还分不清他们中的哪一个对我来说更重要,假如有人离开,我会为爱情对象的出走难过还是会为流失爱情的倾诉对象悲哀?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有关爱情的雄心壮志立刻灰飞烟灭,深深陷入思维的斤斤计较中不愿自拔。


  那天清晨,我一回来就狠狠地睡着了。熬了一个通宵的人渴望睡眠就像贫穷的人渴望金钱,只有象我这样同时被上述两种渴望煎熬的人才有这种睡法。当我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还是各种各样的直线折线曲线,它们以无限可能的排列组合构成了一些几何图形,和那些轻佻的公式一起,在我的梦中飞来飞去,仿佛风流娘们儿的眼神一样迷离,不可捉摸,这是我神经质的紧张工作给我留下的后遗症。我那冷酷无情的上司要我在一次小便的时间内完成一座五星级豪华厕所的设计,因为所有的人都内急。
  朦胧中我觉察到有一些响动,由于当时正沉浸于有关排泄的幻想之中,无暇顾及。这种梦幻与现实纠缠不清的状态持续了大半个白天,我不断被各种身强力壮的念头践踏着,疲惫不堪。在刚要过去四分之一个下午的时候,我他妈的醒了。睁开眼睛就发现,身旁睡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对于这一点,一定会有人要求我作进一步详细的解释。我睡醒以后,旁边的确有个女人,而且睡得很沉,不加防范。至于我怎么一眼就注意到她很年轻,说不清楚,大概我在同时也注意到了她飒爽的短发、漂亮的脸蛋,甚至还有性感的白皮肤,可如此众多的特征是如何一举侵入我的眼帘并沿视神经逆行而上聚集于我不堪重负的脑神经的呢?我真的只是睡眼惺忪地瞄了一眼啊!就算是天性使然吧。这个女人的穿着不拘小节,一身大大咧咧的男式牛仔服,一双肥头大耳的运动鞋,头下枕着个背包,完全的四海为家的样子,倒和裴培平日跑新闻的样子有几分形似。当然裴培不希望有女人模仿他。我心目中率先冲过终点的疑问是:“这个送上门来的女人她是谁?(送上门这是个有失道德立场的词)”第一,她不是我的女朋友,第二,她不是裴培的女朋友,因为我们都没有本事恋爱,再说,即使是我们的女朋友,也不能贸然睡到我床上来。第三,我不认识她。
  1.要证明她是裴培。
  2.要证明她是个女人。
  3.要证明我没有发疯。
  按部就班,1她刚才已经做过了,其次要证明她是个女人,这显然是不证自明的,我的反应表明了一切,我只要摸摸心里的欲望,就应该清楚,而我更倾向于摸摸她的身体。所以,最终的结论是我发疯了,这个推断让我沉没于巨大的恐惧,即使它是事实我也拒绝接受,要想推翻这项我就只有反复质疑第一点。
  “你还得再进一步证明你是裴培。”我说,声音涩得象是一台磨损严重的老式机器发出的。我让她讲一个我和裴陪生活中的小细节,最易被忽视的东西最可信。她就悻悻地说道:“你还记得洗澡和三角裤的故事吧。”这里面有一个典故,夏天的时候,裴培非常喜欢游泳,他曾宣布要把皮肤晒成棕色,和世界上其它地区的有色人种的肤色一摸一样,这要在露天泳池或浴场里才办得到。但我不认为这是他酷爱游泳的主要原因,炎炎夏季的泳池中有许多身材漂亮的女人,而且穿着都很少——假如身材不够上镜,有自知之明的受人尊敬的女性是不会到那种地方去的——那里也是观察她们的好地方,当然,如果你有合理的解释,哪里都可能是好地方,比如你可以煞有介事地在泳池旁一口咬定你是在欣赏服装样式,从比基尼的艺术造型中能看出人类历史。你还可以瞄准一个性感目标在水底下潜伏过去,然后用力向上一撞再假做慌张地说声对不起。而且,在泳池里结交异性,可谓是货真价实地“泡妞”了。我的如上反动言论遭到了裴培义正词严地批驳,他说他就是想要把全身的皮肤晒黑。但这个目的他没能实现,确切地说是没能完全实现,他只晒黑了绝大部分面积的皮肤,在他胯间系着游泳裤头的地方依然顽固地保留了原来白皙的颜色,这也难怪,裴培总不能为了他的理想而抛弃公共场所的道德标准吧。但是每当他洗澡时脱光了衣服,远远看去,就如身上还穿着一件肉色的小三角裤,为此他不止一次地遭到了我的嘲笑。
  看着我张口结舌的难看样子,这个自称为裴培的女人似乎感到了某种令人生气的得意。我告诉她,请继续。她就又毫不留情地说出了许多让我尴尬的事实,并且叙述的重点集中在我身上,她甚至能一字不拉地背诵我写给章的第一封情书,还振振有词地说如果需要她还可以背第二、第三乃至更多封,我立刻求她停止,即使她真的不可思议地是我最好的朋友,但让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当面抖落我的劣迹,足以使我威风扫地。我请求她,请停止。她停下,我无言以对,她问我要不要复述那些在我和裴培之间流传了许久的黄色笑话,她相信,这才是最为我所看重最有力的证据。我说,我们还不熟,所以免了吧。
  “现在,”她说:“我是不是该讲讲我是怎么变成女人的经过了吧。”她说话的条理清楚,完完全全的裴培式的理智态度。她告诉我,几星期前,他(她)去受污染的地区采访,过了没有几天,他就感到身体异样,声音变尖,说起话来如鸡打鸣;皮肤变细,一夏天辛苦晒成的黑颜色荡然无存;胸肌变得发达,似乎连骨骼都细小了起来,最要命的是,他引以为豪的男人标志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焦急,他伤感,他寻找过,可是如论如何找不到,那东西躲藏了起来,一去不复返了,被谁偷去了,总而言之,他不再拥有,他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和指南针。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嘿嘿而笑,女裴培对我怒目而视,我只好迅速收拾一下面部表情,做出沉痛和同情的样子,继续倾听,虽然我仅从他的声调语气中就足以感受到他的痛苦,但不知为何,心中有股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感觉。他接着说,他一发觉不妙,就立刻往回赶,可还是在路上,身体就完全背叛了他,他真不敢想他是怎么回来的,遇见了无数的伤心尴尬事,比如说,上男厕所被哄出来,上女厕所又不敢进,不敢和男人说话,也不敢和女人说话,可又不能始终不和别人说话,多少回他恨不得一头碰死,可又不愿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死去,所以他只能偷偷地回来,回来找我。他不想上医院去给人耻笑,也不能被其他的亲戚和同事知道,他更不能回家,如果让他母亲知道她亲生的儿子变成了地道的女人,她会怎么想?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好样的汉子。他最后无助地望着我说,一旦他身上发生这种事,他只能找我,他只能信任我一个人。这句话着实让我感动,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我一直心潮澎湃。这情形表明我已经开始相信她(现在该用她了)是裴培了。
  她的意思是她要住下,因为这本是她的住处。我决定同意,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干什么,更不管她对我本人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尽管住下,放马过来。我是这么跟她说的:“你易容改装了,就象武侠小说中那样,是不是?我喜欢。”她一时不知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不是。”我又说:“那你一定是做了变性手术,我也喜欢。”她彻底绝望了:“变性手术不可能达到这种样子。”“看来你是试过,不然怎么这么清楚?”她干脆不说话了。我只好尽最大的努力安慰她:“不管怎么说,有个女人跟我住在一起,我都喜欢。”


  这几天的日子我过得恍恍惚惚,现在我最大的任务就是要安抚女裴培,让她安心做一个女人,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你除了看着,让它继续发生下去之外,决无别的办法。如果你要想重新当一个男人,除了看着,等待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变性之外,也是决无别的办法。因为目前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它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所占有,随时都会变来变去,你想做那种性别,它偏偏不让你做,所以还是少跟它为难的好,至少在你拿回你身体的控制权之前。现在我已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事,包括性别在内。所以我劝女裴培,在自己的性别这件事上,听天由命,就仿佛刚出生时那样,是什么就是什么,别跟谁争,安安心心当一个女人,进而当一个好女人,这样对她对我都有好处。以裴培的头脑和理智,他是会绕过这个历史性的思想弯道的,只不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我和章一道去逛街。当我从情爱对峙的前线上后退一步时,章立刻做出了友好的姿态,我们之间反倒显出了情人般的和谐。我告诉她说我新交了个女朋友,她听了心花怒放,这才答应陪我出来给我的女朋友挑选礼物。“她长得不是绝顶漂亮,但是绝对耐看——当然再怎么着也比你好看,皮肤比你白,别介意啊——我需要一个参照物,个子跟你差不多,刚好到我耳边,你知道我喜欢这么高的,但是她可比你挺。”一路上她纠缠着我非要考察我的所谓女朋友,我就趁机遂她心愿让她高兴高兴。“行啊行啊!”她应和着:“多大了?”“比你年轻多了——小我两岁。”我洋洋得意又有所指:“半老徐娘玩够了,换个青春美少女。”“恶心死了你!”她象对待一堆垃圾那样厌恶地皱起性感的眉头,我老实了一会儿。她问我买什么礼物送给美少女,我说服装就行,女孩子爱这个就跟爱自己亲妈一样,见了亲人还能不两眼放光芒,爱情万里长,她又问什么样式的,“布少的,暴露的——也就是便宜的。”我明确指点她。这使得她走过好几家服装店的门口时都要浏览我的脸色,一旦我露出否定之意她就立刻改换门庭。在一个经过精心选择的地摊上,在经过我的请求跟老板反复杀价之后,她说我是个骗子,我则不失风度地提醒她再帮我挑一些女式内衣裤。
  当我把这些廉价衣物抛给女裴培时,她仿佛面对丧权辱国的要挟一般满腔义烈地拒绝了,但是作为女人,不管你穿不穿衣服穿什么样的衣服或者由谁来给你穿衣服都不能抹煞你是一个女人这一事实,你仅仅拒绝衣服这一表层符号是无济于事的,相反,你还要借助这个你厌恶的符号来标识你自己,既然你已从根儿上不复从前那再拒绝表面文章不是太过矫情了么?那也太不男人了!你要做男人,就得穿女人衣服!她哑口无言,拿起衣服来在镜前试了试,样子有气无力,令人心疼。
  “怎么样?是不是有了穿女人衣服的感觉?”
  她黯然摇头。
  “不要紧!谁是一下子就进入角色了的呢?”
  “慢慢来,来,试试这件。”
  “还有这件。”
  “再试试内衣,不小吧?”
  ……
  “其实你穿这些衣服真的很漂亮,比穿那身工作服好看多了,你要出去肯定回头率蛮高的。”
  女裴培一言不发,她已经不知该对我的话作何反应了?男人的抑或女人的?这也许是她(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混乱了。
  “如何?有做女人的感觉了吧?”
  ……
  “如何?你想要男人吗?”
  “滚!”


  女人?女人有什么不好?你这个同志思想不对头哇!做女人是全世界最光荣的事!你要知道,世界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但归根结底是女人的。尽管你以前曾经是个男人,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嘛!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嘛!此一时,彼一时,环境变化了,客观条件不同了,物质基础不一样了嘛!你接触过哲学没有?科学的世界观是怎么讲的?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物质决定精神,现在的物质条件已经是女人了,怎么还能老抱着男性主义的教条不放呢?头脑要灵活一点哪,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世界在不断的变化啊!你本身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论作男人还是作女人都是革命需要,不管作什么都要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有一分光,发一分光,有一分热,献一分热,作个任劳任怨的螺丝钉。不要以为作过男人就有什么了不起,现在让你做女人,就想不通,思想上就产生什么波动。男人有什么了不起,象我,啊!也作过男人,并且现在还在作,从小就是,一直当了二十几年男人,怎么样呢?都当累了,当烦了!可是我说什么了吗?没有,一个字的牢骚都没发过……你坐下你坐下,别激动,听我说。老实说,我倒有一点羡慕你呢,你看看我,啊!整个一个臭男人,至今还光棍一根,连个人问题都没有来得及解决,想变性都没有机会——
  (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下去。)
  对待事物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要全面,要综合,要分析,任何片面的看法和偏见统统要不得。小裴同志,刚才我说过我羡慕你,我羡慕你什么呢?我羡慕你做女人的好处。作女人好哇!作女人比作男人更能体现出你的价值,你应该感到骄傲,还有自豪,全中国有多少男人?好几亿,这是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啊!在这么多的男人里面唯独你被选择变了性,这是一次多好的学习机会呀,许多人盼还盼不来呢。你好好想想,一定要珍惜呀。看着你的思想没法转变,我多痛心啊!要想当一个女人,需要很大的幸运,象你这种情况就更不容易了。
  作一个女人,多好啊!你想想。首先,女同志都爱好和平,她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和平主义者,虽然说人家爱搬弄个是非,嚼个长舌头什么的,可人家哪回真刀真枪地动手了?只有男人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杀人放火,暴力,战争,恐怖主义,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现实中,哪次不是男人下的手?女人都是受害者。人家天性温和,善良,慈悲为怀,怕血,怕脏,怕小虫,也没有干坏事的那膀子力气,最根本的是,人家压根儿就没生那样的坏心眼儿,偶尔有几个凶恶的,还不全都是受了男人的坏影响?没有男人,就没有那么多坏影响,女人怎么可能学坏?向谁学去啊!都不会怎么学呀。没有男人,世界上相安无事,一切太平,人与人之间绝对不会打架,国与国之间绝对不会发生战争,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地区冲突的新闻了,人家连小动物都不愿去伤害,还能伤害谁呀?就算有什么争执,女人也只会深吸一口气,伸出兰花指,用花腔女高音去吵架,能伤到哪儿去?旁观的人就只当听流行歌曲就完了。其次,女性都那么爱美,爱干净,世界上要是没有男人,光剩女人,那不比现在好多了,什么环境问题,不早都解决了,你掉个头发丝,她都恨不得收拾干净,哪儿还会有污染啊!还有,女性洁身自爱,根本不会道德败坏,什么养小蜜,包二奶,三妻四妾。为什么西方国家这些年来女权高涨,女权运动深入人心,那都是有原因的,有科学依据的。你看现在世界这发展趋势,女人的势力越来越大,眼看着再过个三五年她们就主宰一切了,还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到时候我还得要你照顾呢。
  我的话完了。
  还有,你别想占我便宜。


  我和章之间关系暧昧。有多暧昧呢?大概有二分之一的超常友情、三分之一的熟视无睹和六分之一的不自然,再加酸辣等调味之物并两个鸡蛋就差不多了。一度我和她已经如胶似漆,但后来她良心发现又和我保持距离,就是说不和我吃饭,在办公室里不许摸手摸脚,也不单独对我笑,假如我对她进行语言性骚扰的话,她就会皱眉瞪眼或起立,但绝不发出声音。她答应过我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会作出让步,比如我结婚后可以跟我单独约会但现在绝对不行,知道我谈了恋爱后破例同我一起外出,目的就是给我尽快加上婚姻这把锁,那样的话一个男人就如同戴上了保险套一样安全,这就是她和绝大多数女人的要命的逻辑。其实这逻辑是男人灌输给她们的,其实作为男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心里都清楚,穿上了婚姻的隐形盔甲就可以在情色的战场上纵横无忌,思想解放后顾无忧,开天辟地来去自由,其实男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早已在意识形态上把如上所述的女人悉数搞定,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和这样的女人恋爱并在恋爱当中泄漏如上所述的天机给我单恋的女人,其实不只我一个会在说出实话和真理后挨一记有形或无形的耳光,这些我们都习惯了,只有情迷心窍的人才不习惯。我想过也做过和章覆水难收,从此成为天涯沦落人,不再为爱不自由,但是忘掉我是如此轻易地和章不停地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忽略了身边的朋友和女人,以前裴培是个听众,现在她是个女人,就有了成为当事人的的可能性,所以她对我的忽视似乎就应当有一点不满意。她不敢出门,整天呆在屋子里,脆弱得一夜一夜和我讲话,使我把曾经讲给她听过的和没讲过的都从头至尾叙述了无穷遍,循环是摆脱创造的好办法,也是厌倦和疲劳的恢复性按摩,于是第二天到公司里去的时候,我面对章就会象评论家和解说员一样失语,或显出另一种表现形式——语无伦次。为了摆脱寂寥长夜一男一女相对枯守的难耐,我不得不在白天领着女裴培走遍大街小巷,仿佛让一个失足少女重新面对庞大吵杂的人群,一颗从未入世的鲜嫩心灵需要慢慢磨起厚茧才不至于破碎,帮助她适应新社会新角色,这使得两个人都象在服刑一样,接受生活的特训,这样当疲劳塞满了我们的双腿和身心,夜晚我们终于可以睡觉了。而这样的结果又酷似青年男女的恋爱。
  裴培又恢复了正常,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叫她女裴培,因为确切地说是裴培又回来了,理智,思路清晰。除了生理的不同外,这个躯体内部的东西完完全全是裴培式的。我又可以和她畅谈理想,喝啤酒,评论色情文学了。但是她说且慢,最要紧的是帮助她找出变性的原因——显然与她去采访的污染有关,报纸上不是说过有些被污染的河里的雄鱼都变成雌鱼了吗?也许还有微弱的可能变回男人,尽管这已无关紧要,她也不再在乎性别角色,但是她想知道为什么,原因比结果更重要,我满口答应,因为我也想知道。我说可以找一些资料看看,也可以咨询专家,我有一个同学在读医学博士,生殖专业,哦不,是泌尿系统。但无论无何不能再接近那个污染地区,那里有一把从葵花宝典里伸出的刀,使人不知不觉遭受阉割。
  还有,我帮你恢复武功,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要裴培帮我勾引章的丈夫。我也是偶然才想到的,由于它的动机是这样意想不到的卑鄙,所以我得解释一下。在我最为激烈地试图要章离婚的日子里,章以一种稀有的古典的婉约告诉我,这不可能,从一而终是她今生最大的期盼,尽管已和我有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我在钦佩之余又倍感失落,爱恨交织。这一方面证明我很痴情而又富有正义感,因为我打算和她结婚,奉献终身,长相厮守;另一方面又说明我很天真,企图粉碎婚姻这场由来已久的阴谋。我善意地提醒她,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多少有些迎合媚俗的倾向),她义正词严地表示,如果她丈夫敢对不起她,她就立刻离婚,毫不犹豫,这不是范不范错误的问题,而是涉及到女性尊严的根本性大问题,是原则问题,是形而上,曹孟德他老人家说得好,宁我负人,勿人负我,咱们已婚妇女可不是好惹的,我深为她的大义凛然所折,并且由于自身的龌龊而益发地要折,折无可折,折得再也打不开,再也没有勇气在假设中继续试探她。
  然而我却非要把章据为己有不可。到此地步,已经与爱情无关,就如上手一个游戏,非打通关不可,尽管要两眼乌黑数月不眠残害健康,又如进了球场就要踢完比赛,尽管很可能罚过点球以后仍然一无所获,这与恒心、毅力有关,与野蛮有关,与占有欲有关,与神经质有关,唯独与爱情无关。
  因得了这个黑信息,我灵光乍泄,认准了生活的死穴,就剩出招了。到此地步,我唯有让裴培以“另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勾引章的丈夫,捉奸在床,拿到章那里销赃,坐收渔人之利。一切尽在掌握中。果然够卑鄙!够卑鄙就一定能成功!能成功还不马上干!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啊!
  我把这意思委婉地跟裴培说了。说完我脸都红了,可裴培的脸就不红,而是越变越白,我看她只有扇我一耳光才能抑制住这种白。可是她扇我的耳光我也仍然要这么做。有时候你拿不要脸的是没办法的,这要求是如此的低劣,以至于令人无所适从,裴培现在就是这样。她不知是不是该发怒好,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我要破坏章的幸福婚姻,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败坏她老公的名节,最顺理成章的人选就是你,你是我最信赖的人,而且——你不男不女的,他也占不了你什么便宜,你无所顾忌,你是无敌的。
  从下面开始,章的不幸的丈夫就要出场了。我极其极其地不喜欢这个人,是蛮不讲理地不可理喻地,一切的一切地,但是为了叙述的方便,我还是要给他一个代号,就叫他P吧。


  P是一家大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专打有关涉外经济的案子,正是当今最风光的职业,他也正处于一个男人最风光的年龄段:现代白领,有宽敞住房,收入丰厚且稳定,社会地位高,如果要再加上外表英俊潇洒我就更受不了了,所以还是不说了吧。专业的法律知识和正常的与外国人对话的能力对于国人而言都是一种陌生的敬畏,当这两种敬畏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构成了一种威慑,压迫着我来进行一场不在同一个级别上的竞争。我和章所在的那家公司前身就是一个建筑设计研究所,老朽的国有企业,刚刚下海走到市场经济的浅滩,效益不好却非常累人,章之所以在此工作是因为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在原来的研究所,又体面又舒服,凭此招了个好先生,企业转轨之后继续有名无实地留在公司,对她来讲,酬劳微薄和拥有职业的名义都不重要,在一个不受污染的环境里保养她的青春美貌才是最重要的。自身的硬件条件是如此之差,我和P之间的实力差距大概有二百米远,我一定不会得逞,但是但是,我一定一定要进行这种执拗的斗争,还要无所不用其极。有没有规则可以违反,我不清楚。只能说,P也同样可以派人来引诱我——如果他知道的话。
  假如我输给了P,那就是我输给了生活,应该对此无怨无悔。但我有十足的把握P会上钩(知己知彼?)。
  让我来想想该如何下手。世界上所有的情人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互不认识的,他们之所以成为情人,是因为上帝——生活的导演让他们认识了。现在,现在我来导演,客串一回业余上帝。那么现在最流行的结识异性的方式有哪些呢?街上偶遇,冷漠的行色匆忙中,惊鸿一瞥,姹紫嫣红国色天香(多半是因为没看清楚),同时要小心碰头!心灵的窗户被打开,梦中情人和满街的灰尘还有汽车尾气一起走了进来,光天化日,围追堵截,小姐你好!我叫XXX,你真漂亮,交个朋友好吗;他人介绍,朱迪,这位是汤米,汤米,这位是朱迪,你们两个以后多亲多近,呵呵呵;自然接触,阿狗,这是我们的新同事/真巧,又碰到你了,这个美术展很难得/你天天都到这里来跑步吗?我叫阿狗,你呢?阿猫,好可爱的名字……
  裴培以最优雅的姿态高高地架起修长的双腿,仿佛她架着的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精致完美珍贵易碎的瓷器。在酒吧明暗适度的光线映衬下,她的整个造型无懈可击,漆黑的丝袜和她的腮红一样布满诱惑。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象一个等候人们犯错误的符号,一只手来回轻抚着亮晶晶的酒杯,里面的酒是那种怒放的红颜色,仿佛经受不住她的挑逗一般而缓慢地颤抖,使整杯酒更加艳丽,更加按捺不住地红。P就坐在她旁边,他的整个灵魂已经挂在了那透明的杯壁上,挂在了那抹淡淡的旗帜一样飞舞着的口红印痕旁,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下滑,他一边大声疾呼一边向下滑,可挣扎毕竟是无力的反抗,最终他心甘情愿地沉入到那艳丽的最深处,闭上双眼,感觉美好无比。我象一个偷窥的患者一样躲在暗处观赏,如同看见了P仅存的脱水的未来,一种自高自大的雄心壮志油然而生,这是我的作品,六个星期呕心沥血,终于小成,终于闻到了一丝曙光,我是否该当众大叫?哦不,不,我还有相当艰苦的工作未完。当然,仅仅是工作,创造性的部分我已经完成了,并且超出我预期地成功,方向已经指明,剩下的就是作了,工作量的问题。
  回来以后,我抱着裴培仰天大笑三声。我说,裴培你了不起,你快要把P迷死了,裴培一脸表演完毕后的平庸和烦恼,但并不推开我,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她说。我眉飞色舞,对呀对呀,我们就是在犯罪,还很过瘾,我就是要用邪恶的手段打倒他!就是要用邪恶的手段得到章!说这话时我两眼绿油油地放光,血液在血管中兹兹作响,浑身精力弥漫,身体一下胀破了屋顶。一股凶猛强劲的力量在房间内翻滚搅动,席卷了两个人的心。裴培用半是痴迷半是困惑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说,邪恶好像也是有魅力的。接着她有对我说,出去,我要换衣服。什么?我猝不及防,有点恍惚。她再次强调,出去,我要换衣服。嗨!她开始害羞了,在我面前。
  镜头慢慢往回拉。一个半月之前,我让裴培在P每天上下班的路上以每周四次的频率出现,并让P仅仅在下班的时候距离9.15米处看见裴培一成不变地走过,一成不变地婀娜多姿与一成不变地窈窕淑女。如是三个星期。婚后的男人的出于对家的恐惧和一整天高强度的挣钱运动后的疲惫,下班回家的这段路显得格外难行,随随便便的一点平凡的亮色最能打动他们那颗摇摇摆摆的心。第四个星期的星期五,裴培在他的面前掉下了一方粉红色的丝巾,然而高跟鞋的动人的敲击声并未止歇,象一曲好听的乐曲容易远去一样不在人前停留,好在P和所有拾得大家闺秀手帕的书生一样一知半解风情,他捧着丝巾象捧着一条藏族同胞的哈达大老远地从裴培身后快步追上去,一边走一边使劲地嗅着,一股透人肺腑的香气象只小巴掌一样死死捂住了他的鼻端(天知道我往上洒了多少劣质香水)。他叫住了裴培。裴培回眸一笑百媚生,青丝乍甩,艳光乍射,乍暖还寒时候,欲语还休,眼角眉梢的疑问象只小兔子似的那么可爱。P呆了一秒半,谄笑着说小姐掉了东西,裴培露出胸有成竹的喜色,急忙说谢谢先生,谢谢。照例客气了几句后,P无话可说地告辞,裴培转身欲行,却又再次回首一笑,说,你真好。只此一句话,飘忽闪烁着吻到了P的脸上,P的幸福感刹那间以几
  接下来他们自然而然就互相开始招呼了,但P未免太笨,一直想不出合理的亲近之策,而目前裴培还不宜表现得太过主动,害得我空自着急,最后还得亲自出马,替他制造机会。于是两星期后,裴培在与P寒暄时,她的鞋后跟知心地掉了下来,使她的脚疼痛难忍,无法走路。P见到裴培满脸痛苦的神色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要搀扶她走,裴培感激地说,谢谢谢谢,你真好。P一听之下几乎把裴培举了起来,扶着裴培一路走到她的住处。这样裴培就可以和P坐下来好好地聊聊了。裴培是个外贸公司的白领,主要作翻译工作,目前自己单身住在一幢高级公寓里(为此我不惜花费了大把的房租),爱好听音乐,看电影,泡酒吧。P对裴培的好感益发明显,他也侃侃而谈自己的职业,事业,事业心,还有兴趣。不出我所料,他绝口不谈他的家庭,他的(我恨这种说法)章,所以也就叮嘱裴培千万别问到这上面去,免得P在犹豫该不该说谎时丧失了信心。第一回合,彼此熟悉,到此完毕。
  过了几天,裴培佯装脚伤初愈,主动邀请P,大方地表示要谢谢他的帮助请他吃顿饭。P如逢大赦般答应了,并想出了足够好的理由来应付自己的老婆。他们一起吃饭,当然很开心,一定要喝一点点酒,那就更兴奋,然后顺理成章到酒吧去坐坐,谈谈心,再喝一点酒,边喝边谈,谈得越多喝得越多,醉眼看西施,西施更温柔。我,大功小告成。
  为了能达到这一步,我费了无数的心血。首先千方百计旁敲侧击调虎离山地从章那里套问出P的个人情况,必要时迂回包抄至旁人那里,完完整整滴水不漏。再制作一张关于P的工作地点的详细的平面图,在上面勾画出P每天上下班的行走路线,标记P下班的确切时间。然后领着裴培早早地守候在P的必经之路上,拿捏好时间按时让裴培在P的眼皮底下现形,丝毫不差毫厘不爽。每次见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要经过严密仔细的推敲,每一次的进入和退出的具体路线都经过实地勘察,沿途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大有作为,把所有可预见和不可预见的因素统统计算周全,任何微小的一个步骤都需要反复演练,模拟,这一切象一个非常职业的杀手在进行一场精心计划的谋杀。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赎回一个女人的心。我越来越有把握使P在章那里身败名裂。象他们那种功成名就又正处于黄金般成熟时期的男人,时刻都有一种再进一步就熟透了也就烂了也就老了的担忧,如日中天同时也就意味着太阳落山,最高点正是变为自由落体的开始,他们比不圆满的人更惧怕残缺的出现,所以就需要其他的刺激来体现他们的完满,使之具体化物化,在体现的同时挽留即将失去的圆满。三十多岁的年龄,人生的制高点,谁也不能呆得久长。把握住这处罩门
  我警告裴培,先不要和P发生身体接触,慢慢来。别被他占了便宜,先钓着他,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听音乐会吗?就多约他去呀!有人乐于付出这些,为什么不趁机享受享受呢?现在知道这是个美差了吧?早知今日,当初感谢我还来不及呢吧?
  我通过裴培对章的婚姻施加了一个作用力,那么相应地就应该通过章对我有一个反作用力。可是我对章一直进行有效地监测,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要么是我的作用力还不够大,还不足以改变婚姻这个庞然大物的运动状态,要么是章的反映迟钝,力的传递还没有过来。我觉得原因在于前者。不管怎么说,前期的准备工作我要做好,修补我在章心目中近似于无赖的形象,扮演一个默默奉献温情宽厚的男人,以使她在感情走投无路的时候对我倒戈相向。当她这样傲气又娇气的女人一旦发觉丈夫变节,虚弱的心理后防肯定一触即溃。只要我保持低调、深情、踏实的贱男人样,一定会等到革命胜利。所以我减少了对章的说服教育,代之以平淡的招呼和点滴的细节感化。比如说帮她作一些她的份内工作,每天仔细观察她的气色给她倒杯热茶,偶尔请一两次安,绝不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竭力在上司和同事面前维护她,在省略和她的接触延长和她的距离的同时增加凝视她的分量和热量,随时随地流露出纯真的伤感难言的忧郁,千万在她觉察之后立即收拾干净,在她面前虔诚地祈祷能够一天给她讲一个笑话,保证绝对好笑,活脱一个爱情的受气包的形象。她怎能不内疚于心好像欠了我的钱似的不安,我就是要让她不安,这样她就会对我每天好一点,一天温柔。


  我找到了我的那个医学博士朋友,向他询问关于人的性别角色这一问题。但是并未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传达的都是我们早已熟知的那些知识,但他末了说,等到“伟哥”一上市,可以免费开几粒给我。我千恩万谢地走了,就把裴培的事抛到了一旁。
  人体的外部特征完全是由体内的激素分泌平衡着的,由脑垂体控制的雄性激素或雌性激素的分泌,决定了人的性别。照此推断,裴培的情况显然不能仅仅用激素分泌的异变来解释,因为那样只能改变身体细胞的一部分,而裴培看起来更象是体细胞集体变异,似乎被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把全身上下包括骨骼在内的每一个细胞都给里里外外异化了,好像整个人被仔细地拆散打磨过,重新组装了一遍,只保留了脑部没有改动,但也许脑部的变化还没看出来,即便是她的脑子真的未受到丝毫影响,她的身体变化最终还是要影响她的头脑的,具体会有多大的影响呢?只能慢慢观察了。
  一想到生活中存在着如此巨大而又令人(男人)恐慌的力量——它不可见,但可感知,就在你周围,我就寒气直冒。谁能保证有一天这种力量不会作用到我身上呢?因此我就产生了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帮裴培也就是帮以后的我的想法。但是现在,我还是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所以我还应继续我的生活,继续蛮不讲理地掠夺、挣扎、上窜下跳。


  我和章面对面坐在一家餐厅,她看起来象一株忘记了施水的盆栽花卉,我暗暗得意又醋气熏天。今天是章的生日,我蓄意叫裴培缠住P去看一个歌星的演唱会,所以等着章接了个令她沮丧的电话后我迅捷不失时机地靠上前去,先关心关心她的气色,接着跟她不露目的地闲谈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同事们都走光了,我拿出预谋已久的蛋糕,着实让她高兴了一下子。然后明知故问她今晚怎么过,章似乎才考虑到这个问题,只要不能回家,她显然无处可去,而P一定编了一个好理由告诉她很晚才能回家,在此之前,我已经使P开始经常加班了,章肯定不愿在今天孤身一人留守在家看那些破烂电视节目。我看着她彷徨的样子,故意停顿一个时间差,然后在章没想出主意之前说,要不然我请你吃晚饭吧,毕竟是你生日嘛。我的样子城诚恳恳毕恭毕敬,章无奈地答应了。我既庆幸狡计得逞,见她如此失落的模样又恨恨不已:不就是你老公没有出场吗?难道比我充满安慰的眼神还重要吗?当然阴暗心理是绝不能留露的,只能迂回包抄,所以用餐期间我丝毫不提她丈夫,只尽用好话哄她。上开胃小菜的时候我说部门主任对你最近的工作表现很满意,还夸过你呢,她说是吗,那还要谢谢你帮我找的那两本资料呢,我说那算什么,主要靠你自己用功,上清蒸小虾的时候我说文秘谢小姐的套装颜色不错,她说还行,我说如果穿在你身上就更协调一点,她说谢小姐穿了也很好啊,我说她肤色不如你白,不是很配,她点头承认那也是,上五香羊排的时候我说喝一点点啤酒吧,不醉人的,她推辞了几句我又劝说了几句她同意了,我说你喝了酒后更好看了,她不情愿地否认,我说酒使血液循环加快脸色红润,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她笑笑回敬道你也白里透红,我说那好哇咱们都再喝一杯,再漂亮一口,于是碰杯又喝,上鲫鱼汤的时候,我说祝你生日快乐,她说你说过了,谢谢,我说你过生日和别人不一样,她问怎么不一样,我望定她水汪汪的眼睛,放柔声音说,别人过一次生日就老了一岁,你每过一次生日就年轻一岁,越活越年轻,她浅笑那不变成小孩儿了?我说你变成小孩儿,我就跟你上同一个幼儿园,作同桌作小朋友,她轻声笑个不止,用完正餐喝饮料的时候,我问你丈夫知道你今天过生日吗?她犹豫不知该不该回答,我用事先料到的口气说他忘了对吧?裴培为演唱会的事纠缠了P一整天,包括门票的事,那里的位置最好,何时接送,穿什么衣服,买那种零食,等等等等,事无巨细,我谅他也记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来。果然章不悦道你管呢,我深吸一口气,用胸音说,我伤心,章……我们来打个赌吧,如果等到你六七十岁的时候,我还爱着你,你就嫁给我,好不好?她笑起来。嗯?赌不赌?不赌,她摇头。
  与此同时,裴培和P一起站在体育场里庄稼一样竖立密集的人群中,数万人拥挤在一起个个脸上带着满足快慰的表情没有人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事后裴培说他们像呆在一口沸腾的锅里被煮,除只听到满耳的嘈杂声外别的任何声音都听不见,他们压抑不住地叫,大声嚎叫,却丝毫不能告诉别人什么,连他们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而也就很快忘了曾叫过什么了。裴培冲我说,她以后再也不和P去看演唱会了,不止是演唱会,她再也不和P出去了。我问出什么事了,她回答说没什么,只是不喜欢P,我说没叫你喜欢P,是叫你勾引你P,她说凭什么,我说不是说好的么,你得完成任务,她说凭什么,我说什么凭什么,她说凭什么我到外面吃苦受累出卖色相而让你对别的女人甜言蜜语坐享其成,我说不是说好的么,你得帮我,把这件事干成,干成就好了。她忽忽喘气,咬着嘴唇拿眼看我。一副受了委屈的动人神态,我一时冲动,突然说了句对不起,说完就后悔了,丝丝哎哎地解释说,没、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谢……挺……挺不好意思的,别……别往心里去。她嘣的一下转过身去,说知道了。
  这一夜我觉得格外漫长,睡的分外吃力。裴培身上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和梦境,那是和章身上不同的香气,章身上满是草木清香,而我闻到的是水气,清新,温软。仿佛像一条缠绵的胳膊围住了我的头颈。令我揣测中带有慌乱,越是揣测越是慌乱。意识和梦幻,深沉的黑色,夜晚的重量,全都变得零散了,时断时续,若即若离。
  等到白天我去上班,见到章,分明感到走进了另一个夜晚。

十一

  裴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做好早餐在桌边等我,放着音乐让我从容地洗漱。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每个早晨都是在谁该先用厕所的争吵声中度过的,经常是我在门外拍打叫嚣,她在里面吹着口哨水声隆隆,以前经常是我左脚上缠着她的袜子,她腰间扎着我的领带,争抢唯一的一筒牙膏和那件最干净的无主衬衫,以前经常是我们通宵喝啤酒喝白酒谈理想谈人生发感慨发神经四只醉眼两对迷离,她横在窗台上脚踩床头象座沟通屋里屋外的桥我倒挂在写字台与天花板之间整夜苦练印度瑜珈,失去知觉前我叮嘱她明天叫我起床她盼望我醒了以后再叫她然后第二天双双忘记双双埋怨,在经过一番大规模的狼狈和混乱不堪后不约而同地夺门而逃,凄冷的北风中两只干瘪的肚子好比发情叫春的离异青蛙一般彼此唱和,以前我的早晨从不安静从不轻松,以前我上班打的领带系得如同上吊一般,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衣服的后摆有点皱,没有人审视我的穿着举止,以前我的早晨没有音乐,现在这些都有了,还会更多,所以我觉得我的早晨不真实,它不属于我,它应该属于一个家庭制的学校,属于一个幸福的人,应该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能得到,可是我不费一枪一弹兵不血忍易如反掌唾手而得,这太侥幸了。裴培的所作所为不像我的朋友,裴培以前是我交流思想的同党,漫骂社会的同谋,颠覆领导权威的同志,反抗主流意志的革命者,是我受不公正待遇的出气筒,倾泄感情废物的垃圾站,擦除低落情绪的清洗剂,掩埋不健康心理的化粪池,是我阴暗时刻的谛听者,是午夜街头的男中音,是认真凝视我的正常人,是思维速度的竞争对手,思考深度的挖掘伙伴,你,你,你是我他妈的狐朋狗友,你是我精神上的同案犯,你是领袖是导师是偶像是人间领头羊是革命指路人是欲海的航标灯,你是宗教是上帝是天使是撒旦的亲戚是圣母玛丽娅,你,你是阴风阵阵是鸟语花香是唇红齿白是尘土飞扬是山清水秀是神出鬼没是黑虎掏心是小狗钻裆是杀手锏是连环套是素女剑是鸡爪镰是别情两依依是聚散两不知,你,你,你,你就是我的朋友,是永远坚定永远健康永远忠心于我的铁杆铁杆铁铁杆。
  可是现在,这些还在吗?裴培你告诉我,还在吗?你变了身后我们怎么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养老统筹讨论分配制度讨论失业救济讨论妇女权益保障问题讨论激光制导卫星监控讨论地毯式轰炸,讨论切除扁桃体会不会感染艾滋病,讨论英国伯明翰人的方言究竟是用鼻音还是用喉音发出的,讨论小说如何向着最色情和最无邪的方向发展哲学到底是先下出了鸡还是先下出了蛋下出的蛋我们俩谁先吃,怎么讨论?裴培不说,她现在只跟我说刮完胡子后要洗脸,吃饭时不能看报纸,晚上上床睡觉前先脱袜子然后再洗脚,说外衣一周一换衬衫一天一换内衣一小时一换内裤一分钟一换,如果我有的话,说不要躺在床上看书看书翻页时不要用手沾唾沫,更不能盯着电视里的女主持人看得太久,不管人家多大岁数……细节细节,这些要命的细节让我恐慌,我怕我的章还没住进来之前我已被裴培给霸占了。这样的情节一定要避免,我不能让我煞费苦心编制的爱情半途而废,不能让裴培乘人之危乘虚而入,我我我,我要对爱情负责到底,我要把毫无意义的固执保护好——不惜脱离实际闭上双眼。

十二

  我认为裴培对我的反常举动是勾引P时落下的后遗症,这使我更加对P恨之入骨,抢了我老婆还不够,居然连我的朋友都要抢走,我产生了双倍的愤恨,决定让裴培加速勾引的步伐。实际上现在即使想慢下来也很难了,P见了裴培,总要想尽办法向裴培贞洁的身体接近,各种各样的小花招层出不穷,好在我都推己及人地一一看破,及时提醒裴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裴培好像越来越粗心了,我越发恼怒,因为我总能看出P每一举动的险恶居心,正因为能看破,所以更担心,更愤怒。
  正当我伺机在章面前揭露P的真实面目时,公司安排我和章一起出差。这是章主动争取的,她对上面说我协助她作了这方面的不少工作,比较熟悉,可以帮助她,所以天赐良机到我手。是个福音不假,可我反倒有点放心不下,我担心我走后的这段时间裴培遭了P的毒手,特意叮嘱她在我回来之前别再和P见面,计划崭停。“那我怎么对他解释呢?他一直都缠着要见面的呀。”“就说你出差了。”“明明是你出差,怎么偏说是我?”她故意反问,象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列车隆隆隆,我的心也隆隆隆。章就在我对面的铺位上。我憎恨这种不分男女不管好恶不辨种类地把人堆垃圾似地统统塞在一个类似于厕所隔间里的作法,逼着众多素不相识生活习惯个人隐私作息时间卫生传统各异的陌生人同居在一起吃、睡、拉都放大到别人眼皮底下是非人道的,火车上是污秽气味最多的公共场所,不论春夏,她的恶心与肮脏都同时达到极大值,在这上面令我觉得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可以在卧铺车厢里略享自由的活动面袋,令我对人生的意义产生巨大怀疑(所以火车上是个进行哲学探索和思考的好地方,因此坐火车最多的应该是知识分子而不是外出打工的民工),我的个人价值缩小到了零,当然和那些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比起来,我就觉得我们不仅仅象个人了,我们简直是生活在天上,我们是这个社会中早发(相对于早恋而言)的美式中产阶级,我们是高收入,我们是幸福幸运性感的一群,我们仰望蓝天对下层人民充满同情并在同情中更十倍优美十倍温柔地抚慰自己。然而从另外一个相反的方面来看,火车上狭窄恶劣的空间也强迫人们乐观起来,强迫人们自来熟捏着鼻子使劲微笑亲如一家人,促进各族人民大团结,就如面临严重环境污染的全球居民志同道合相互鼓励一样,外部条件越恶劣,劳苦大众越抱团,拆不散打不烂愈挤
  还有更可怕的,车上没水。
  可是章不在乎这些,我行我素。一举一动,风致嫣然。她用雪白的面巾纸擦脸,用我手里倾斜着的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洗手,她把被褥叠成莲花型。美丽的女人啊,她们在糟糕透顶的宏观大环境下依然竭尽所能地改善身边的小环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啊,这是短视的只见细节不见整体一夜障目不见泰山的行为,这是美化生活的行为这是催眠术这是摇篮曲,这就是诗啊!感谢上帝赐予我们如是的场景与女人,这个狗日的让我们在享受恶作剧的同时体会到了幸福。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此地,我所看到的又岂止是一个女人哪,她分明是一个提着篮子买菜系着围裙下厨房挽起袖子打麻将轻挥玉臂慢梳头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女神啊!她画眉涂唇洒香水,抹指甲油描趾甲盖,她为了什么啊?她为了千千万万的男人能够有种活下去啊!她在为生活贡献青春贡献力量啊!她简直就是地球匀速运转的发动机呀。章,可爱的章,没有你,生活不知会糟成什么样子。我终于知道我爱你什么了,我就爱你在压迫下的这份从容,污染来临前的这份素净。你真不愧是我的女人啊!
  没有水令我觉得全身象落了一层灰尘,我旧了,我老了,我快要像一株植物一样干枯了。是章,为我拂去了满面的风霜,使我洁净,旧貌换新颜。我怎能不以十倍的机智与乐观来回报她呢?我知道她这么做的时候压力很大,她很努力,也很吃力,她在忍着。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我的贴心的照顾,一个男人的知情知意知冷知热知心知己的呵护。我给她讲笑话,数十年间网络上的最可乐的笑话,我的拿手好戏,黄色彩色和灰色的段子,令她起伏跌宕忘乎所以。我为她削苹果,我为她开窗,我为她翻山越岭,我为她把自己弄脏,弄出皱褶。我为她消耗自己有限的光阴。
  我不知怎么就动了情了,不知怎么的我们的身体就旁若无人地靠在了一块了,我的手紧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它们在一起唱歌,她没有尊严地拒绝,她在跟我一起唱。我们并肩坐在一起,凝望窗外奔跑着的辽阔大地,心无杂念,就这样一直坐到黑夜降临。我们两个挤在她的那张小巧的铺位上,空着对面的那一张,心底坦然,恬静地拥抱。我闻到她青草气息一样的发香,想着火车无比美好,就让它一直开到天边,开到彼岸,开到太阳生起又落下,开到月亮流泪星星又想家,开到我和章的苍老结出绿芽。那一夜,我们相倚相偎,我不提她的丈夫,她不提我的那个“女朋友”。我们总算幸福了。
  到站的时候,我真的担心我的幸福是否结束了。
  工作的情况乏善可陈,我兢兢业业,即使我在恋爱。厂家招待我们住在一家规模一般的酒店里,我们两个的房间避嫌似地离得很远,章的态度也立刻回落到普通线以下。每回我们一离开地面,她就会迫不及待地飞翔,一回到地面,她的潮湿与水分就仿佛被干燥的土壤吸收了。
  夜晚,这是个犯罪的词,它悄无声息地隐藏行迹,蹑手蹑脚地行走在人们的口唇边,跟踪黄昏时分暧昧的表情,幽灵似地一闪身到了章的门边。我举起手,感觉在寂静中敲门就向敲锣一样。那就敲锣。章打开门,并非想象中头发蓬松的模样。“我能进去吗?想找你聊会儿。”“不行。”我硬推,“你别以为车上那样就……”她关门,我把手伸进门去,期待着一道深紫色的伤痕,她怕夹着我,开了门,后退一步,我挤进去。
  她跺着脚转过身去,我欲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想算了还是呆会儿吧。两人一时无话。她催促说:“你别来,别来……走吧,走吧……”,我一时到不知如何应付,只好假公济私:“我是来谈工作的。你别误会。”“那有这么晚来谈工作的,要谈明天上班谈。”“那你希望我谈什么?”“什么也不谈。”“那好,就什么也不谈。”我搬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双手摆在椅背上,下巴摆在手背上,眼睛放在章的斜对着我的脸蛋上,放肆夸张地转。她用一声哎呀表示对这种目视的回应。她拧身,摆头,晃动手臂,真好看。一会儿,我说:“我累了。”“……”“我想躺会儿。”“那就躺吧。”她顺口道。我就晃晃悠悠地过去,一下躺在了她的腿上。她出其不意,半晌低下头看我说:“不该让你进来。”“那你把我抱出去。”我们一起笑,她说:“我可抱不动。”“那我帮你抱。”我拉过她的一只手,放在嘴上吻着,仰着头看她白里透红的脸,真舒服,仿佛回到了摇篮里,四周的事物都是软绵绵轻飘飘的,心里真安静。我说:“我想睡觉。”“那就回去睡去吧。”她挪喻我。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睡。”她啐我,温柔地打我。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两个字:恬美。我的耳边大河滔滔轰轰作响,我的耳边小桥流水细语潺潺,我的眼睛金星直冒光芒万丈,我的嘴唇血肉模糊牙龈充血,我的梦境月白风清天高云淡,我的梦境雾气弥漫宽窄不一。我恬美。
  我还肯定一件事:我决不让我的老婆和别人出差——不管男女。

十三

  我一回来就忙问裴培这几天情况怎么样,她笑嘻嘻地说和P见了一两次面,后来就没有。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警觉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她反问:“你说呢?”我的心骤然紧了一下,也许是我刚刚把对方的老婆“怎么样”了产生的条件反射吧。“没事。”她笑道。声音跟着就暗了,“不过他缠得很紧,我得很小心……”接着又一扬:“可你在乎吗?”“当然,她对我朋友动手动脚,就是对我不礼貌,就是不给我面子……”“不是这些,我问你在乎吗?”“他那样太不像话了。”“别强调表面原因,我问你在乎吗?”“挺、挺在乎。”
  “噢,那好,咱们吃饭吧。”她轻松地转过身。
  “你别老做饭。”
  “怎么了?”
  “我不舒服,好像欠了你似的。”
  “那你又不做。”
  “非得有个人做饭吗?”
  “我知道你懒,你不喜欢,你了不起——别说了,吃饭吧。”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你今天心情好?”
  “怎么了?”
  “为人民服务,义务劳动啊。”
  “还行。”
  “是不是知道我回来,见了亲人了?”
  “别自作多情了。”
  “承认了吧。啊!承认了吧。不丢人。”
  “你别把跟人家那一套使到我这儿来。”
  “嗨!干吗?换频道了?”
  裴培咽了两口饭,又说:“你是不是跟章一起出的差?”
  我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嗯,是。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
  “不好意思,我心里藏不住事儿。”
  “跟她出差怎么不跟我说?”
  “当时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你故意忘了的吧?”
  “……”我皱眉。
  “要不是P色迷迷地说他老婆也出差了,要我上他家去,我还不知道呢!”
  “你没去吧?”
  “没去。去了你也管不着哇。”
  “没去就好,没去就好,当时光顾着告诉你提访P了。真是忘了。”
  “哼。忘就忘了呗。”
  “好酸。我怎么闻着这么酸哪。”
  “是你吃醋吃多了吧。”
  “对对对,是我自己吃醋,我小心眼。”
  “就是。”
  她又说:“其实P也不是很坏,也还行。”
  “你别是跟他动真格的了吧?”我狐疑。
  “没有。”
  “其实P也是不错,有房有车,又有钱,人也长的——象个人似的,要不你就跟他真成了算了。也给我去一后患。”我以退为进,试探。
  “你、你无聊!”她大吼。吓我一跳。随即进屋了,不出来。
  夜深了,我推开门走进去。只见裴培无声地作角落里,给我一种刚哭过的感觉。我不好意思地蹭过去:“是我不对,我胡说。你别生气了。”裴培猛地一下扑到我身上,她的脸贴到我的脸上,凉凉地。我一个劲地哄着他:“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忽然,她吻了我。我的欲望蓦地升腾起来,紧紧地抱住她。把身体往她身上使劲地贴,拼命地挤,想要挤进她身体里去。缠绵了半天,我轻轻放开她,把她扳倒在床上,替她擦去泪痕。她抓住我的一只手,不让我走远,拉着我坐在她床边。头靠在我的腿边,双手捧着我的手合上了眼睛。
  这个黑夜就这么沙沙沙地躲远了。

十四

  我和章一起咂着嘴,啜饮着咖啡这种苦中带甜且不放糖就根本不甜的东西。最近章有充裕的时间和心情来时常和我单独说说话,必要时调调情。办公室里的气氛硬梆梆的,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那里象这间咖啡厅,轻易就成为情人们流连街景和风情的温柔故乡。但现在我还无暇象品尝面前的咖啡那样去好好体味成功地离间了章的夫妻感情所带来的成就感和窃喜之情,章越来越明显地需要我,但我在为裴培的安全担心。如果说见面认识是一个开始的话,那么最终发生肉体关系就是一个结果,这之间的间隔就是过程,我们已经把这过程尽量后延拉长了,以稀释P的欲望。但是渴望肉体关系的浓度在P的一举一动中是如此的高,以至于我们倍感艰难。当然,如果不是色欲攻心,P的快速上钩也就不现实,所以我们完全是自作自受,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不过每次我的幸福都是建立在裴培的勇于自我牺牲上,我内心有愧。
  咖啡厅里的光线缓慢而缠绵,音乐声和光线一样,中人欲醉。临街的窗是一扇巨大宽阔的玻璃,仿佛把外面的整个街道都给框了进去,以至于我坐在窗前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好像我所看到的变幻的街头才是在一个有形的空间里,而我却是置身室外,探头向内观望。我没有来得及把这种感觉告诉章。我看见了裴培和P,他们刚刚斜着穿过马路,走到了一条载着梧桐树的人行道上。P恬不知耻地用手搂着裴培的腰,另一只手不时地撩着裴培的头发,他还频频地企图把嘴巴凑到裴培的耳边和脸上,不是说着什么淫秽的悄悄话就是要亲他的脸颊,在大街上,在这么多人的眼前,在我面前!
  立刻就有一个小型的火山在我心里喷发了,一股血岩浆一样地涌到了我的天灵盖,我的脑子里面一下子就开了锅了,我的脸上有红色的火焰在烧,没等我自己反应过来,我的身体已经站在了裴培和P的面前,到了街上了。我就象是一股火焰自己烧出去的。我忘记了身后惊诧可爱的章,看也没看裴培不知所措的表情,对准P丑陋的嘴脸就是一拳,打得他象个风筝一样飘了几飘,落到了地上。P的脸上油腻腻地,我的拳头和他的脸的接触面积达到了最大,也因此感到了最大程度的恶心,这使我更想揍他。P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看样子想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儿,我又一次挥动胳膊,肱二头肌收缩,肩关节的韧带回拉,再弹出,行程短,积累的能量爆发突然,在触到目标表面的一瞬间,小臂和碗部绷得紧紧地,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被打击物留下了深刻、实在的感觉,好啊!我简直要陶醉于这种人类的力与美之中了。一个标准的西洋直拳,跟刚才的那个上钩拳恰形成对比,仔细琢磨琢磨吧你。我有知识,我不瞎打,我打得有板有眼,我心里舒坦啊!正想仿照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样,给他凑够三拳——我有文化,我打得有根有据,有传统有典故,有说法我给你个说法,梆!镇关西还手了。他是一个律师啊!打人犯法——故意伤害他人,我现在就是如此。裴培蹲在我面前,轻轻地又残酷地给我涂药水,贴创可贴。伴随着我一声声动人的惨叫,她柔声安慰说:“快好了,就快好了——最后一个。”章坐在我对面,面无表情。事实上她也难有什么表情,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没说,裴培也没说,她猜出来的,通过对我和裴培的观察,根据我的为人和居心——我说过,她一向是我的知己。
  三人都默默无言。
  我被憋闷的难受:“章,跟你老公离婚吧,跟我结婚。”“什么?”两个女人异口同声。“跟我结婚,好好生孩子。”“不。我不离。”“为什么?”一男一女异口同声。“不为什么,我就是不离婚。”章少有的坚定。我忍无可忍,你老公都那样了,你还跟着他?她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虽说这次是我们送上门去(裴培不安),可是这小子不地道已经昭然若揭,他从根上就坏了,良心大大地坏了,有家规有家,妞照泡不务,他是个什么东西,能跟你比?能跟我比?我对你什么样?我跟了你对于别的女人就是太监(裴培又不安)。别的先不管,从灵魂深处从思想政治上讲,他已经对你不忠了,他立场不坚定,革命不彻底,他不服从组织,你还留恋个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把这种不纯洁的成员立即从你身边剔除出去,就如从牙缝里剔除肉刺一样,干净果决,毫不姑息。离,立刻就离,离了就住到我这儿来(裴培又不安),他不是个律师吗?办手续更方便。章阻止了我,说我绝对不会离婚的——不想离。你不是说过,如果你老公对不起你,你一定会跟他一刀两断吗?那只是说说的。难道你就任那个臭家伙为所欲为吗?你就那么贱?等到她把二房带进家门我看你怎么办?还没到那一步,现在不是还没有吗——我也不贱。现在是没有,以后呢?不。章站起身,要走。我拦住她:“你爱我吗?”
  “我这把年纪,还说什么爱不爱的。”
  让年龄见鬼去吧,一串数字,比我的要求更重要吗?
  “你爱我吗?”
  “行了。”
  “你爱你丈夫吗?”
  “嗯……就算爱吧。”
  “你爱我吗?”
  “也就算爱吧。”
  我觉得四周的一切都不真实,仿佛我的一句句话都是冲着片片虚空去的,石沉大海,无影无踪。突然,我感到了一个温暖柔热的身子,一种和我的体温相似的温度在支撑着我。裴培在我旁边紧紧地抱住了我,怎么也不松手。
  章走了两步一回头:“如果你身边没有她,我也许会跟你在一起的。”
  “带着你的借口走远吧。”

十五

  好长时间了,裴培还在不停地落泪。他抱着我,落泪,不松手。这种执著让我感动。我说:“好了好了,值得吗——为我?”我说:“好了好了,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她说:“不!”
  她就这么抱着我说,她从前是我的好朋友,从前的事和从前的身份她全都记得。但是后来,她忽然就不同了。她说,你永远没办法了解女人,女人的想法和感受你只有作了女人才清楚。你不知道我后来对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我以前听你说过对章的感情,那时候我只是在同情的时候有一点莫名其妙,一点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可是后来,我就觉得那个女人是那么地幸福,那个男人是那么地好,而且他就在我身边,跟我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我笑了),他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呢?他应该获得幸福,如果没人给他幸福,那么我给,我给他,一切。我是那么地想帮你,虽然仍旧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可是我再也不甘心作一个旁观者,眼看着。我想投入进去,设身处地地帮你。同情弱者?我问,我恨这种思路。不,不是同情,你一点也不让人同情,你尽给人添麻烦。我笑,是爱情?不仅仅是爱情,那是一种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时的感情。我们从前是兄弟,现在是姐妹。我们不是姐妹,我们不过是好朋友,裴培暗淡了下来。说姐妹,就是姐妹。走,咱们一起去再变个性。你尽开玩笑,我们再也不象从前了。没有就没有,去他的从前,我们不要从前,我们要以后。
  我睡着了。

十六

  一觉醒来,裴培不见了。就象那次,我一觉醒来,他就变成了女人一样。很多事情都是在我的梦中改变的,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很多事情,只是让我见到尾声。
  “我想我该离开,是时候了。”白净的纸上雕刻着这些无法无天的字句,令写下它的人心灰意冷,令阅读它的人百感丛生。
  我该不该找她呢?这个问题应该由她来回答,她想不想让我找呢?她如果想,一定会让我找到。她一个女孩子……想到女孩子这里,我呼啸着冲出了房门。
  在一幢高高的大楼顶上,我见到了裴培。和所有的女主角一样,给我的是背影。在那些或远或近的高大伟岸的建筑物的映衬下,她显得无依无靠。这里是我们目力所及的最高点,城市的头顶,它已经擦到了天空的表皮。它的周围,是一些细长的街道,伸出去象瘦弱的胳膊,竭力要拥抱这个城市和人群。
  “你怎么会想起到这里来找我?”
  “因为一男一女在城市的上空居高临下地对话显得比较深沉。”
  “……”
  “还因为我和你第一次一块喝醉就爬到这座楼顶上了。”
  “那时候我们醉得都很厉害。”
  “我们不辨方向。”
  “那时候你说如果一个人想什么都没有就从这里跳下去,所以到了这里就接近了什么都没有的边缘。”
  “所以这地方我记得,还能在需要时想起来。”
  “记得又怎么样?”
  “记得就是说,我们何妨再醉一次。”
  “醉了以后呢?”
  “醉了以后醒,醒了以后再醉。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嗯……该交房租了,还有水电费……”
  “你就不能正经点儿吗?”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章了?”
  “你还是忘不了章,你对她太专心了。”
  “嘿嘿。我怎么不觉得?”
  “我觉得就行了。”
  “回去吧。帮我做饭。”
  “……”
  “回去吧。帮我出出主意,追女人。”
  “……”
  “你说麦当娜和我谁漂亮?”
  “……”
  “这个月的水电费是三十五块六,你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还爱看电视,用水用电比较多,所以你得掏三十块……”
  “……”
  “……”
  ……


■〔寄自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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