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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孤 云·
北京的鳞爪:梦断昆明湖


  七月,北京。仿佛等待有年,却又那么仓促地,我在那个夏日午后独自闯入颐和园。本来是去中央党校,发现颐和园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不会再错过了。关于那段历史的残缺记忆与眼前的景象交合时,我才发现很多书本和思想上的论定,其实很不堪一击。从中央党校对面颐和园的小门,我开始触摸到清中叶以来与许多重大史实纠葛在一起的清代行宫。在长达几年断断续续的清史阅读中,这三个字一直高频率地映入眼帘。而当时,所有书上的东西尽然模糊,我沿着蜿蜒小道随意漫步,两边古树葱郁,青苔斑驳。偶尔看见厢房小殿,便伸头探视,或者抚摸着墙砖木柱,陷入若有或无的思考中。
  我看起来并不象纯粹的游客,因手里拿着文件夹,里面装着个人简历。已是在这个城市漂泊一个多月了,生计仍无着落,而囊中渐倾也使我提不起太多的兴味来。我买的并不是通票,很多景点并不能入内,一个下午却也不能全部游览完,所以我只是随缘而至,稍作逗留。逐渐地,视线开阔了起来,宫殿的布局也逐渐明朗了。游人瞬间多了起来,我随着人流,停停走走,脑海开始调集所有相关的史料记载。忽然,有一个人凸现在眼前,思想在刹那间停滞了。而关于此人的一段话,也随着那个悲愤的形象跳将出来。
  1927年,一代学术大师王国维自沉于昆明湖!就是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他了结了如日中天的学术生涯,也留给后人无尽的叹息。关于他的死因,至今仍众说纷纭。而当时自我脑海跳出的是陈寅恪先生撰写的纪念碑文里的一句话。可惜当时并不能确切地回忆起来,现在抄下来的是自书中找来的全文:

  “海宁王静安先生自沉后二年,清华研究院同仁咸怀思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佥曰,宜铭之贞珉,以昭示于无竟。因以刻石之词命寅恪,数辞不获已,谨举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后世。其词曰: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感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三光。”
  王国维与陈寅恪并梁启超、赵元任等四人合称清华四大导师,教授中的教授。故关于王的死因,我独服膺陈的观点。陈先生认为王国维之殉,乃为文化。“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艰;其表现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王观堂先生挽词》)王的一生,正如陈在碑铭中所记的,体现着“独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而当时,我的脑海并不能有如此全面的认识,我急切地想去瞻仰前辈的落水之处和那刻有一代大师名言的纪念碑。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尽在眼底。这就是昆明湖了。我站的地方,是秋水亭。我沿着昆明湖往东走了一段又往长廊方向迂回。昆明湖比我想象的要大,而这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左右了。我不知道哪里去寻觅大师殉身之处,虽然我认为那里一定会有标志。如此徘徊了将近半个小时,我不得不在长廊小驻,坐在栏杆吸烟,寻思着如果将整个昆明湖走一圈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长廊后面的万寿山上的佛香阁等处,需另购票,而我却也不想进去的。如果能够在王先生的碑前合什致敬,已将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
  我的不远处,两个看上去象是知识份子的妇女正在谈论着书籍的问题。其中一个笑谈着收罗到某些廉价却又极具收藏价值的好书的乐趣。我讶异却微笑地倾听。若我老时能有如此闲情,此生不负也。此时,走来一群游客,领头的导游在我傍边停下脚步,开始讲解长廊的历史,然后吩咐休息片刻。我心头一动,站了起来,迎前问到:您知道这附近有一个王国维的墓碑在哪儿吗?就是那个在昆明湖跳水的。他惊讶地望着我,一个流着汗,穿着西装领带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他说:这附近哪里有啊?王国维是哪个朝代的?我苦笑,告诉他,就是那个研究甲骨文的,清末民初的学者。他摇了摇头,我在这做导游那么久了,从没听说有这回事。我说了声谢谢,向前走到湖边,望着一大片的水域发呆。
  终于,我又鼓足了勇气,回头走向那两位妇女聊天的地方,恭敬地问她们知道否,得到的也是不确切的答案。其中一个告诉我,或者是在昆明湖另一头,她手指向渺茫的前方。我甚至有点轻狂地凑近一位拿着摄影机,胸前挂着胸卡的看起来象是记者的女孩子面前,当我欲开口时,她敏感地闪开了,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不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我成了什么。我悲怆,我彻底失望了。无人记得王国维了,什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无非是一种传说,遥远地记载在七十多年前的一块石头上,随着历史湮没了。当时的我,真想跪在湖前,遥拜先辈精魂;我更想俯首痛哭,向他们诉说一个彷徨者的迷茫。
  终归要回到现实的,终归要回去的。我本是来应聘的,却如此不恰当地闯入属于自己精神上的家园;如此不恰当地放纵原该掩藏起来的情绪。我沿着长廊往西,经过鱼藻轩、石舫和旧船坞等地,从西侧的小门离开了颐和园,离开了昆明湖。
  这些该是后话了,我查了有关资料才知道的。王国维纪念碑其实在清华大学,碑文为陈寅恪所撰,碑式为梁思成所拟,林志均书丹,马衡篆额。王国维在昆明湖的殉身之处并无任何标志。而当时我所伫立之地(鱼藻轩附近),正是王先生吸完纸烟,遽尔自沉的地方。他入园后,先在石舫小坐,然后在鱼藻轩逗留片刻后旋即投水。我是沿着他进园的小路走出颐和园的。


(2001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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