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Posted on 2001-04-20]
·何丽萍·
粉红的人群



  那时候的午街很平庸,所以你将会遭遇到一口天井、一株残梅和一些金色的鸡。沿午街走过,出了小水门,就到了埠头。埠头是瓯江的中部,从这里望出去,源头与源尾都很遥远。
  少年安然热爱着埠头。安然戴了颜色很旧的帽子,身子热烈地前倾过去。这种姿态安然坚持了十年。现在,安然把十年的风景打造成一幅比较著名的作品:《 瓯江帆影》,并且把它悬在中国最繁华的地段,脾睨人群。
  北京是安然父亲的故乡,那个紫气缠绕的地方总是红墙绰动,人影婆娑,但安然的父亲已经回不来了。1968年的瓯江浮着安然父亲的灰衣灰裤。安然父亲是个脸色苍白的英语老师,他好象没有很多死的理由,但是他死了。1968年是流行死亡的年份,和1988年流行发财没有多少区别,这让死亡寻常起来。后来,午街的孩子们在瓯江的岸边看到了一片一片卷起的泥土,花朵一般。花开得凄凉,压抑和紧迫着入事肤浅的眼睛。好婆说,这些就是传说里的死人花了。好婆很小的声音惊起了江中的一群海鸥,它们突然消逝了。
  那时侯的瓯江也很平庸,平庸到风平浪静。有的人刚学会游泳就游过了它。比如篮天。有的人一辈子也无法游过它,比如武蹈。这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
  篮天三十岁那年开始阅读瓯江。从龙泉漂泊到温州,大概是三日光阴。当十八都的容颜和刘基的传奇经过后,篮天一下子失了兴趣。他在一个生疏的荒地下船,匆匆地逃离了旅程。从此逃离便成了篮天生活里的一种基本方式,承载着他天性里的动荡不安。这注定了日后的篮天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阅读,也无法完成一场完整的爱情。
  1982年的安静风一般地掠过午街嘈杂的市声和中庸的日子,她身后的尘埃轻舞曼扬。安静眼里最后的水接近透明与虚无。阳光抚摸着埠头和埠头上残留着安静温和气息的粉红拖鞋。一切看上去都很美丽。


  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异类。她接受了父亲打在心爱女儿脸上唯一一记耳光后,就跟着他来到了南方。而南方已经是真正的春天了。
  春天包围了午街。草茁壮起来,蜻蜓进行着红杏出墙,虫们呵出了活泼的人气。一切都是阴柔的、半推半就的、欲说还休的,回异于北方的火气和刚愎,让人的心无 端地软绵下来,收敛脾性。1958年春天的午街包围了她。
  她有了午街最西的房子。宽宽的屋檐和宽宽的天井都合着她的心意。她喜欢宽大的东西,包括天。笑容。与人为善和独自抚摸伤口。这让她在以后的岁月里游刃有余。她有了一张暗红色的、雕着奇花异草的床。床是南方民间典型的产物,裸露着最原始的情调和温柔。她有了蒸清明果、暖端午棕、炊过年糖糕的三层竹笼,有了纳平绒、条绒、灯芯绒鞋底的锥子,以及精细的南方日子。
  “囡”,是她学会的第一句莲城方言,然后就是:“天光”、“清水”。“瞅一瞅”。“日头”。“墨黑黑”。她在这些古怪的方言里舒展开来,生动起来。这个时候,北方成了虚构的背景,又一次远离了她。
  她还到过一些地方,乡下和比乡下更远的山头旮旯,认识了青瓷、石雕、宝剑和清代古建筑民居有群,认识了香菇、白莲、木耳。到过景宁一个叫黄庄的村子,那才是叫家园的地方啊。后来她的女儿安宁就在这里收拾庄稼和菜园,把根扎进更真实的南方土地。
  南方的水最养女人,她洁白了,她细嫩了,她丰盈了,她穿着窄腰宽袖的衣衫低吟浅唱南方戏时就是午街的女人了。
  黑暗的深处一定是一段最明白的风月。她热爱了南方的夜晚,和夜晚里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展开后的潮湿,依偎着潮湿,她完成了一生中的生产快乐,有了儿子安然和女儿安宁安静。1968年,当她失去生命相依的一个人时,另一个人生命相依的人正在她的子宫里等待出世。


  接着,1969年的冬天就到了。
  异乡人家里的梅是在一夜之间全部开放的,火烧起来一般,的确是那种淋淋漓漓的风情。传说这是远方和尚云游的时候落下的一株野梅。梅很有些年头了,枝干曲曲折折的,爬满纹路和沧桑,倔强地突兀着,溶入空中 。
  多年前满腹心事的异乡人在一个无法叙述的黄昏看到了那一片无法叙述的灿烂。那株梅一下子把天地撑宽了。短暂的眩晕之后,异乡人如释重负。他知道,他要找的地方已经宿命般地降临了,这是他的定数。
  围住梅的是异乡人的居所。围住异乡人居所的就是江南的秀色了。
  异乡人开始打蓬。打蓬是一种简单的活计,有一点耐心就够了。
  1969年冬天的瓯江是呆板的,零星的有些不太结实的冰棱冻着。找不着鱼帆、排筏和捕鱼的鹭鸶了。直到有一天,当一颗子弹穿过武蹈脆弱的胳膊坠入的时候,瓯江破碎了。
  异乡人在这个冬天唯一热爱着的事情就是洗手。通常是午时,有日头的午时。冬日的日头不怎么热烈,但它温暖是一种到位的体贴。在这样的温暖里人就生了懒意,暂时放下了一些心事和想头。异乡人的手很小,甚至藏了女人气,他编的竹蓝、线袜和一种叫千千结的护身符让午街的女人迷乱和糊涂。好婆说,异乡人的前生是接生的。好婆的话让异乡人有了反应,他洗手的动作迟钝下来。
  后来就下雪了。那是午街人等到的最大的一场雪。屋檐白了,树白了,最后街也白了。有一小孩窜出门外,但立马回转,说是这雪烙人,大人不信,回转时脸白了。
  异乡人死在1969年的大雪里。雪光里异乡人的面容幸福无比。异乡人是在梦乡里走的,走的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地把生死的界限抹平了。午街的老人们说,异乡人有福气啊。
  这是唯一的结局。有了这样的结局,无论是对梅,还是对什么,都算有了交代。
  江西人老陈顶了风雪风尘仆仆地走进午街是另外一些年的事情了。他说,他是党史办的,寻找一个叫吴显的人。他说,吴显,早期共产党人,领导过著名的学生运动和抗日战役,1948年失踪。他拿出了吴显的照片。照片上的吴显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午街的人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若干年后的一个冬天,篮天在读《河的第三条岸》时豁然开朗。异乡人就是通过河的第三条岸躲过了人群和命运。


  篮天看见父亲用火钳把越剧女演员的发梢变成了两朵菊花。这是预谋里的情节,坚硬如水地穿过篮天的少年。
  那时莲城越剧团很红。演员们走在街上大多挺胸昂首,很人物。他们飘起来的练功裤深入人心。有一阵子,剧团到学校招人,把学校弄得沸腾起来。午街的小四就去练过拳脚吊过嗓子,只是条件不到,刷下来了。
  演戏的地方通常在剧院,有台阶。晚上一般看不到台阶,都是人。里面唱一句,外面就跟着吼一句,分不清那是唱戏人那是听戏人。
  女演员有些肥,看上去不大象姑娘。她最初在台上演的是《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和《沙家浜》里的沙奶奶,有时是B角,更多时是C 角。1972年,女演员的发梢变成了俩朵菊花,她就演了《杜鹃山》里的柯湘,一招一式都很革命。不久,流出消息,人们再看台上的柯湘时,觉得这个柯湘的一招一式都不够革命了。
  终于有一天,女演员来到篮天家,她的身后跟了积累十年的嫁妆。那些樟木箱、绣了鸳鸯的枕头、绿毛衣、自制的指甲水、2号避孕药和狐臭迅速地完成了一次占有。
  女演员声音低低的,听上去象耳语,她对午街所有的人都笑,表情很好。午街的人从来没有看见女演员打篮天,也从来没有看见女演员骂篮天。篮天家的门总是关着,遥遥地与午街隔着距离。
  女演员还是演柯湘。从公社演到大队,风风火火。除了演戏,其它的事情都不大上心,所以也不大知道篮天长虱子了篮天发热了篮天逃课了篮天的裤子短了衬衣的扣子全掉了。有一次,女演员站在窗口看见篮天与几个孩子打架,她叫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有挪身下去。
  后来,篮天的父亲不小心把前程丢了,女演员就离了他,嫁给了另一个剧团的领导。女演员还是演柯湘。


  好婆说,别人打你的左脸,你把右脸也转过去让他打。这是好婆对午街孩子们说的。
  好婆住教堂的隔壁,一间平房,通常熏了艾草,清清爽爽的气味。没有多少摆设,最贵重的摆设藏在床底,是俩箱樟木柜装了的多少有些陈旧的书。安然读了《红楼梦》。篮天读了《三国演义》。武蹈读了《西游记》。他们还一起读了《圣经》。
  听说好婆的丈夫是传教士,大胡子,穿宽大的袍子。他给莲城带来了治疗伤寒与结核病的药和赞美诗。1946年,传教士和他救治过的病人一起死于莲城有史以来最苦难的一场鼠疫。
  孩子们是在好婆游街时听大人说的。好婆没有把游街当一回事,孩子们也没有把好婆的游街当一回事。他们天真地想,如果好婆不是好人,那么,这个世界谁是好人呢。
  好婆的成分也高,是地主。好婆的父亲地主隔三岔五的便挑了菜来午街卖,通常是小白菜和葱,都干干净净,让人疑心不是地里种出来的。午街的孩子们老唤他地主,他也不恼,嘿嘿地答应着,温和得象女人。
  好婆家没有孩子,有的是一群狗。浅灰的。深棕的。间白条的和掺黄点的。它们都有名字,一个叫‘宝宝’,另一个叫‘贝贝’,最小的是黄毛丫头,就叫了‘格格 ’。好婆象侍侯孩子那样侍侯狗,给它们梳头呀洗澡呀捉身上的跳蚤呀唠唠家常话呀。这个时候,有人就流出泪来。是篮天。
  好婆懂医,有一些治病的偏方,比如小孩咳嗽呀,牙疼呀,最绝的是治黄胆肝炎,是一种淡黄色的粉,微苦,一点都不难喝。午街的人很信,传出去,好婆的名气就大了。常常会看见一些乡下人,拿了一条鱼或一刀肉 ,叫病愈的孩子认好婆作亲娘。
  70年代的好婆每天都在午街扫地,从这个弄扫到那个弄。一个叫安琪的女孩子每天跟着好婆从这个弄到那个弄。好婆说,安琪是午街最善的孩子。
  安琪六岁那年跟着好婆第一次去了教堂。午街的教堂很朴素,朴素得 叫人一下子就记住了。有一波微弱的光向着黑暗的边缘扩散,周遭弥漫着尘埃落定后的平和。安琪终于看到了天使,是木雕里的天使,浮在半空中,远远地笑靥如花。长大后的安琪就在这里唱歌,唱《彼此相爱》,唱《生命之道》,唱《行走天路》。安琪的歌,另一个世界的好婆肯定听到了。


  冬天的风经过了,冬天的风让安宁颤抖起来。安宁摸索着黑,饶过桌椅,从里间走近母亲。安宁说,妈,你不要这样子。母亲从昏暗的煤油灯下抬起头,看见了安宁眼里的一眶泪水,就把手里的活计停歇了。
  安宁是在一个早晨突然上山下乡的,事先不漏半点口风。她把平常最喜欢的黄蓝格子布书包和紫红线袜留给了安静。1974年安宁15岁。15岁的安宁行走在秋风四起的田垠,多少有了悲凉的意思。
  现在,安然站在另一个制高点上,把镜头对准黄庄。炊烟起了,炊烟宁静了梯田、瓦房、古树、老井和人。在这份宁静里,黄庄家园的意义呈现出来。于是,安然的作品《家园》如期而至。
  安宁就呆在了黄庄,知青返城时也没有回来。母亲说,一个人做一件事情都会有他自己理由的,就再也没有说什么。后来安宁便在黄庄生儿育女,利索地操练农活,成了地道的黄庄妇女。  每年的端午和中秋,安宁便催了丈夫大贵送茶油、山粉、香菇、咸肉和杂交米过来。再后来,儿子发根也会送东西了。
  那时候莲城找不到太多的活路,剩给母亲的就是筛沙子、装碳、拉板车、打麻绳、糊火柴盒、削棒冰之类。母亲还补过一阵子鞋,给人看过俩个小孩,好歹着把日子一段一段地撑过来。
  也有男人找过母亲。一个是粮食局干部,另一个是转业军人。条件都还好。母亲没有应承。母亲说,一个人,惯了。
  家里还挂着父亲的照片。母亲抽空会把照片上的灰尘擦掉。父亲的旧卡其制服还在,母亲说,改一改,可以给安静穿了。
  40岁的安然有一段日子,也就是在西藏的一段日子,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做梦到母亲。他看见母亲坐在他的床头,盯着他。安然就有了不安的预兆,果真,母亲走了。
  安然起程西藏前,去向母亲告别。母亲的头发全白了,神态有些落寞。母亲说,我给你做了一双鞋子,不知道是否派得上用场。母亲的手工还是那么好,针针线线连着,精密得不透气。安然接过鞋,不敢抬头看母亲。


  现在,让我们一起朗读篮天的1976年。

1976年3月16日  多云转阴
  他又结婚了。这辈子他好象对结婚上瘾了。他是不是得了花痴病呀。午街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我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这个女人还带来了两个孩子。我要睡到阁楼去了。不知道阁楼里的老鼠多不多。
  妈好久都没来看我了,她肯定也让他伤透了心。

1976年5月3日  阴转小雨
  她用火钳打了我。伤口很怕。好婆都心疼得哭了。
  好婆说,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好婆还说,篮天,不要记仇。好婆不喜欢记仇的孩子。

1976年7月18  阴
  好婆死了,许多人去送她,她们都唱着歌,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安琪哭得很凶,我也哭了。我们俩个一起孤孤单单地呆到最后。

1976年9月15日  晴
  薛老师穿的那件红白格子的的确良衬衣是全世界最清水的衣服。
  薛老师说,蓝天,你会把书读好的。
  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一定要记住薛老师。

1976年9月28日  雨
  我们班级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默哀三分钟的时候,不知谁放了一个屁,大家都笑了。学校说要严查这件事。
  明天我就去对薛老师说,屁是我放的,要办就办我吧,省得全班人都愁着。

1976年11月3日  小雨
  我打了安然。他的鼻子出血了,染了衬衣,我现在都想不起为什么事打他。
  从小打大安然都让着我,顺着我,宠着我。还有安然的妈妈,衣服破了是她补的,裤子短了是她接的。有一回,我的大便硬了,是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出来,还有安琪,别人给她一棵水果糖也要分一半给我吃。我打安然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这些呢。
  我难过得要死。

1976年12月28日  雪
  下雪了。满眼都是风景。
  我和安然说好了,我们将来要做的一件事是:把莲城的美丽告诉别人。

  快点来呀。安静叫了起来。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安静很活泼。母亲说,安静的名字起反了。
  说草地并不准确,中间是杂了许多碎花的,星星点点,带着原始的软弱与稚气。有一种伞形的,随风而去的花,若干年后才知道那就是蒲公英了。还有一种草苔,玉色的,包裹了若有若无的甜味,很让人缠绵。
  他们走过来。蓝天。安然。舞蹈。还有上海男孩。上海男孩的皮肤是粉白色的,与安静一样的粉白。
  石滩是草地的花边,没有规则地起伏着。石头和沙子都很干净,呈现出一种明白的颜色。有许多奇怪的鹅石,并不显贵,但能给人些许多真实的欢喜,这就够了。
  正午的太阳热情得很,湖面跳出了辣辣的火气。水和人都有些兴奋。蓝天说,游过去。
  水极清,见底的那种,满脚都是螺丝,咯得人痒痒的。用一块石头,打另一块石头,马上惊出一条小鱼。有一年,还看到一群鳗鱼,浩浩荡荡地过来,挤了瓯江。
  蓝天扑进水面,迅速窜出来,水花开了。开出一条汹涌的路。安然潜进水底,水纹宁静无比,忽然就在蓝天的前面呈现紫红的脸,这让蓝天沮丧。
  打渔人让风景活了。波光潋滟的黄昏怎么看都是一幅画。打渔鱼人很定,有水相依,他们就肯在简单里磨掉一生。
  武蹈,这个空着袖管的人还是游回来了。这是他无数游回来中的一次。他爬过浅水,瘫在沙滩。他的湿漉漉的头发和暗红色的疤,在情窦初开的季节疼痛无比。
  安琪用手抹去武蹈的泪水。安琪说,笑一笑。武蹈就笑起来。十年后,安琪用手抹去武蹈的另一些泪水。武蹈已经没有力气笑了。他用最后的目光寻找安琪。护士安琪就站在初冬的阳光里,与阳光一起,永远地温暖了他。
  现在,上海男孩接近了安静。他们一起坐在埠头上,用脚打着水花。他们打得无心无肺。四起的水花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关于丽水摄影的历史,比较官方的说法是:1979年成立“闪光影会”。1983年摄影作品展《丽水风貌》亮相北京。1992年首次夺得金像奖。1998年《丽水摄影精品展》轰动北京。1999年举办第四届中国摄影艺术节,“中国摄影之乡”揭碑。
  这一切,与安然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
  
  你真傻。她清脆地笑开。安然的脸马上红起来。这时候,他们正挤在手扶拖拉机上掠过田野里的一片金黄。春天的油菜花开得正闹。
  他们去了一个叫大港头的地方。她说,大港头是水养在深闺的女儿。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的确就是水的地图,静止宽大。
  整个下午他们都藏在芦苇里。很蓬勃的一片芦苇,放浪地安静着。有一只鸭子停在远处。有一只船停在更远处。
  安然在他的海鸥牌照相机的镜头里等待瓯江帆影。他生命里的另一种瓯江帆影正徐徐来临。
  她卷起的手臂围过来。她散开的长发围过来。她干净的青春芳香围过来。她的身后,草飞莺长,南方的春天走到了深处。
  安然看到了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跳出来的火焰。所有的生灵都将被这种火焰燃为灰烬。
  安然的初恋开始了。那时候,安然不知道,他的初恋没有结局。安然也不知道,没有结局的初恋将跟随他的一生。
  你真傻。她清脆地笑开。

  中年的安然会在一些酒后醒来的深夜,趿了一双拖鞋,到另一个房间坐着。房间被照片困了,空白的地方是安然自己的影子。
  有些照片真的很旧了,很旧的还有照片后面的题诗。她的手迹和早期感情就留在这里。
  相拥了很旧的照片和照片背后很旧的题诗,安然就是一个很旧的人了。

题《瓯江渔归》

    谁家院落
    已升炊烟
    晚照宁静
    古埠千年
    迟归的人
    竹篙轻轻一点
    一网湿漉漉的渔歌
    浮出水面

题《春暖花开》

    树的语言
    花的语言
    草的语言
    终于鲜活起来
    所有的风景
    都美丽在
    沧桑和潮湿后的平静里

    近了庄稼
    近了土地
    近了家园
    也就近了生命
    当早春的温暖触动双眸
    我想流泪了
    你呢
10

  安琪说。我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早晨六点钟。我看见姐姐坐在床上织毛衣。是一件草绿色花纹复杂的毛衣。上海今年流行草绿色。姐姐说,我终于完成了。
  姐姐沐了一身晨光,美丽动人。
  邮递员李叔说。是10点钟。我叫了她的名字。她象燕子一般飞过来,喜形于色,的确是喜形于色。我忍不住与她一起笑起来。
  同学小莉说。她到我家,好象是12点半光景。我问她吃过饭没有,她摇摇头。我还问了一些什么,她都没有回答。她后来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天,怎么阴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五岁孩子明明说。阿姨过来,摸了我的脸,阿姨的手很冷。
  卖豆腐的张姐说。正两点,我刚看了表。我对她说,你今天不买豆腐啊。她好象不认识地看着我。她说,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筛沙子的李妈说。我看她坐在埠头上,把头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打渔人李公公说。我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身子还是温热的,我一直不相信她已经死了。
  午街老人说,硬的东西,更容易折断。
  母亲说,一个人做一件事情都会有他自己的理由。
  安然说,没有爱情,她不想再多活一天。她不会再多活一天。她不能再多活一天。
  蓝天说,一次真正的化学反应。
  这是1982年10月20日。安静的生命停留在这一天。她用她未来所有的岁月完成了花样年华里的一次飞起与坠落。

11

  蓝天的大学生涯美好如花。他第一次亲密接触未名湖,也第一次亲密接触理想、自由与平等。这段生涯在他日后的生命里显出重要,一次一次地改变着他的人生航标。
  这是北方最著名的学校,著名的五四运动就从这里出发。那些冲锋陷阵的旗帜与叛逆的戈与鲜血照亮了整个世纪。

  “你必须否认现实社会。你认同了,你就丧失了一个知识分子最基本的立场”,他向蓝天挥了一下手,继续说,“也就是批判的立场”。
  他继续说,“任何一种事情,只有打碎它才能重塑它,破坏就是唯一的拯救。”
  他叫黄木,80届政治系学生。他说这话的时候是1983年,离那个有名的年份初还有六年之遥。六年之后,黄木在人头晃动的广场,再一次挥起了手。
  黄木是黑龙江人。他的家乡是地理意义上的真正穷乡辟壤,据说那个村庄人的长年乞讨为生。黄木就是穿着打满补丁的裤子走进北大校门的,他还穿着打满补丁的裤子走进一些研究中国前途的人家里,让他们闻到来自民间的真实气味。
  黄木个子很小,大概不到一米六,他的腿比别人的胳臂还细一点。他冬天就穿一件老棉袄,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还从来不生病。他说,他们家乡的孩子都是风吹吹就大了。
  那时候的学生比较本分,眼睛大都落在课本与考试。黄木不大上课,他差不多把所有的时间都扔进了北大图书馆。他曾经写过一本书,手抄本的书,一度在校园流传。书的扉页上写着,人啊,你往哪里去。
  忧患就写在黄木的脸上。他是天生为忧患活着的人。在这种忧患里,黄木忽略了个人虚荣和日常情景,成为神秘的另一种人。篮天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象黄木那样深深地打动了他的男人。
  1992年,篮天在一个名气很大的旅游景点看到了黄木。他正端坐着,双目微闭,为一个穿着富贵的女人测排八卦,指点迷津。一面颜色鲜艳的旗帜从他的身后张扬出来。
  据说黄木的眼睛已经瞎了。据说他的生意很好。
  篮天流浪期间,好象是1996年,曾去过一次母校,校园里比较平淡,学生的面孔比较优越优雅与休闲。当然没有裤子打了补丁的人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了。

12

  武蹈是在车即将启动的时候来的,他说,我改变主意了。这一点都不让他们意外。安然刚刚说过,武蹈肯定会来。安然看人或事物都很准确,这让他深刻和孤独。
  篮天多年后的一篇散文是这样起头的。也许是拾了浮生半日闲,就去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突然就温暖了你。
  其实,那个时候常用的一个词语是,采风。

  你能行吗。安琪。篮天说。篮天完完全全是含情脉脉的样子。这是他一生最温柔的一些时光。这样的温柔让他看上去充满软弱和幼稚。
  他们遭遇了雨。十年一遇的大雨。雨把旅途打出曲折情节与故事。
  安琪躲过篮天的目光。这个午街最善的孩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她的童花头、白衣蓝裙和基督目光让她总是能够与众不同。
  你能行吗。武蹈。武蹈没有回答。篮天发现武蹈忽然生气了。

  他们接近了天平湖。
  篮天多年后的一篇散文是这样叙述的。天平山是天平湖唯一的守望。它在坚持里完成了自己。波澜不惊,是因为已经洗尽铅华了。天平湖深在固执里。
  武蹈开始沿湖奔跑。他举起了手。一只手。他奔跑的姿势因为缺陷而完美。
  一年后,武蹈躺在了病床。白血病苍白了他的世界。他热烈地说,我真想再去一次天平湖啊。
  安然什么也没有惊动。他就坐在湖边,默默地流出眼泪。

  她知道他来了。她知道他的手颤抖了。她知道他的心颤抖了。这没有什么。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旧。是月经初潮的时候就开始了的等待。是呀呀学语的时候就开始了的等待。
  他粗重的呼吸坦白着他的饥饿,抑或是热爱。然后,他打住了。是突然打住了。
  篮天对安琪说,有一些事情,一定要在特定的时候才能显出意义。
  这是80年代的爱情情景,当它日后浮现在篮天的眼前时,篮天有了隔世的感觉。这个时候的篮天已经不相信爱情,这个时候的年代,也早已经是视爱情为粪土的年代了。

  篮天多年后的一篇散文是这样结尾的。天平湖有一种令人恐惧的美丽。你恐惧了,于是,你就得救了。

13

  1990年,小四在午街开出了大排挡。这是莲城第一家大排挡。后来,大排挡就在莲城迅速蔓延开来。
  莲城这个地方的人有点懒惰。人没有事情可做,食欲就强烈。所以,大排挡的生意总是很好。
  小四的容貌很恐龙,一个鼻子把脸部位置占足了。小四的老婆很水灵,是莲城赫赫有名的“一枝花”。“一枝花”以前在越剧团做台柱子,现在在油腻的方桌边数钱和招徕客人。她还是不忘先前的作派,脚一抖一抖的时候,又一段越剧唱腔就要起了。
  小四经营单一,是清一色的骨头火锅。那火锅看上去也很简单,不过是浮了几片火腿几粒红枣几朵葱花,但来的人,吃了一次想吃第二次,渐渐地就有了瘾头。午街的人私下议论,小四的骨头火锅里肯定放了罂粟壳了。
  午街的人都把小四唤作人精。小四也的确聪明,把自己的人生理得十分顺畅。小四的聪明是另一种聪明,与智商无关。小四读书的时候,考试分数基本在及格线上徘徊,但这并不防碍他做团支书。工作是小四自己走的门路,进了当时最吃香的粮食局。后来,该入党的时候入党,该拿文凭的时候拿文凭,转干,提拔,评职称,分房子,一个都不能少。再后来热门发财了,就开了大排挡。
  小四不大看得起安然和篮天,老觉得他们心气太高,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但小四喜欢和他们一起喝酒,说一些让他们听得心里舒服的话。然后,收钱。收得一点也不比别人便宜。这是小四的基本路线。有一次,小四倒腾收音机,就从他母亲那里赚了六十整。
  有一阵子,篮天想写一群市井人物,就想到了小四。小四这个时候早已不开大排挡,听说是在乡下开采钼矿,听说马上就要发大财了。小四的家也换了,换到了莲城的黄金地段。篮天去敲门的时候,探出一张更水灵的脸,当然不是原来的“一枝花”了。
  小四是莲城最早一批买了摩托车的人。是一辆红色的本田王。一个夜晚,小四和他的红色本田王一起奔进了东风卡车的后轮。据说,莲城最早买了摩托车的那批人,已经全部消失了。

14

  公元1992年是安然无法躲过的年份。他做了二件事。一件是辞职,另一件是离婚。
  现在,安然和篮天坐在一家茶馆里喝茶。是正宗的惠明明前茶,淡淡地淡着红尘。
  安然说,上班与婚姻让我的感觉是,鸡肋。我已经活过半辈子了,该做的事情也做了。剩下的时间,我要做一点我想做的事情,或者说,我喜欢做的事情。比如,去看一座山。比如,去看一株草。
  篮天说,可是,脱离了社会角色,你还能做什么。
  安然说,我知道你说的意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知识分子传统的情结。但它终究还是脱不了功名二字。
  篮天说,有一句话是,没有欲望的人是可耻的。
  安然说,欲望可以成全名利,但是不能造就伟大。造就伟大的是热爱,是放弃占有的热爱。
  篮天说,安然,你太偏激了,中国知识分子最推崇的性格是内圆外方,象铜钱那样。
  安然说,其实,这只是一种理想。你正直了,这个社会就容不了你。你一旦与生活和解了,你就失去了你的个性,成为没有面孔的人。
  篮天说,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而成为自己,这很困难。
  安然说,这就意外着从此你将一无所有。
  安然的目光穿过迷离的影子投进茫茫的黑夜。这个时候,有一种呼唤,正从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逼近。
  三年后,篮天也选择了辞职和离婚。当然,是另外一些理由。

15

  他们和他们的儿子一起走进房子。中年女人看了离婚理由,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这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结冰了,树上看不见叶子了,到处可以触摸到彻底的冰凉。儿子说,爸爸,快把围巾围好。
  儿子有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这是让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大人愧疚与不安的眼睛。
  篮天拥过安琪。他说,我很高兴,儿子象你。

  他们到一家叫好日子的菜馆吃饭,这是传统意义上的最后晚餐了。
  好日子餐馆是私人开的,有圆滑和世故的特性,公家腰包是它存在的土壤。莲城这样的餐馆很多,这让莲城显出疲软和颓废。
  这家餐馆篮天稔熟。篮天还稔熟莲城其它的餐馆。从这家餐馆应酬到那家餐馆曾经是篮天的一种生活方式。篮天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但他需要这样的生活方式。
  安琪说,有一件事情,你为什么不问我。
  篮天说,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纯洁的。
  安琪说,这只是你某个时刻的想法。
  篮天说,是的,我没有办法。男人对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办法。
  安琪说,他是武蹈。

  他的东西收拾了,整齐的码在角落里。那个角落最初放着他自己培植的树根,然后是他的健身哑铃。现在它就要空出来了。
  他单位的位置也将空出来。
  这么多年,他小心地,忍耐地,甚至是委屈地从单位最小的文书做起做到局长。他以为可以放手做点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了。但他发现他错了。那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当他知道他错了的时候,他已经被暗箭射中。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谁射的暗箭。他还是太天真了。
  篮天说,莲城这个地方太压抑了。
  安琪说,也许所有的地方都一样。
  篮天说,我要的并不多,一点自由。行为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
  安琪说,可是,很多时候,自由就存在于约束里。比如火车,它只有行驶在铁轨里是安全的。
  篮天说,又是基督哲学。
  安琪不再说什么。

  他拉开了门。他感受到了冬天。
  “篮天,你不要走。”他转过身。他看见安琪的脸象冬天一样苍白。

16

  安然和安琪到达的时候,午街差不多已经痍为平地了。有一些陈旧的砖头陈旧着。有一些起舞的尘土起舞着。
  安琪说,母亲就坐在天井上做针线。母亲的手真巧,她绣的蝴蝶好象就要飞出来了。
  安然说,母亲有一句话我记得最牢。她说,一个人做一件事总会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安琪说,所以,母亲理解了生活。
  安然说,母亲不容易。
  安琪说,那棵梅树下,埋过我们家的小狗路路。大人们说,狗依了泥土,会活过来的,我一直都很相信。
  安然说,你现在依然相信很多东西。
  安琪说,这样不好。
  安然说,这样很好。
  安琪说,好象又听到好婆笑了。好婆总是笑得很响,整个午街都能听到。
  安然说,我现在明白过来,好婆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因为她心地好。心地好的人总是要快乐一些。
  安然和安琪一起来到埠头。埠头停满了船,菜的香味很浓厚。当然不是打鱼的船了。
  安琪说,这里就是安静的归宿了。
  安然说,这是注定的。有些人天生不会逃离。她只能死在自己的绝望里。
  瓯江现在被污染得很烂。江面上浮了垃圾。安然已经好几年没来游泳了。
  安琪说,那时候的水真清,都能照得见自己的脸。
  安然说,我们都喜欢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水里。
  安琪说,篮天总是忍不住,第一个冒出来。
  安然说,蓝天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是不会一辈子喜欢一样事和一个人的。
  安琪说,你藏得最深。
  安然说,我还是不能藏很深。真正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是午街的打蓬人。存在与隐没里,需要的是大智慧。

17

  1995年,篮天开始了他的比较新鲜的生活。他去过群岛、沙漠、森林和草原。然后,就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流浪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经历过许多女人。都挺好的。也都不重要。
  现在,他停歇在一个叫杭州的地方。这是一座温和的城市,脂粉气浓郁,适合流行感冒推广健美操和演绎风花雪月。
  避风潭酒吧并不触目,甚至有些粗拙,它是进入之后慢慢渗出味道的那种酒吧。它的功夫很到家。
  酒吧不这么热闹,也不这么冷清。总会有几张熟的面孔浮在时间深处。
  是《春江花月夜》,永远都是《春江花月夜》,与它的主人总是穿同一种颜色的衣服一样,单调而新鲜。有时是粉红的旗袍。有时是粉红的羊绒大衣。有时是粉红的镂空羊毛衫。有时是粉红的体恤。连她的笑容也是粉红的,热情而木然,接纳地拒绝着一切。
  她周到地周旋着。懂任何一个男人,无所谓地善解人意着,象舞台上的人物那样虚幻与美好。
  又一个夜晚终结了。她走过来,走近篮天。她看上去真实了一些。他们喝着这个酒吧最后的酒。
  篮天说,听听你的过去。
  她说,我没有过去。或者说,我想让自己成为没有过去的人。
  篮天说,你一个人这么能够温暖呢。
  她说,所有的生命都是单独的。所有的婚姻都敌不过岁月。而且,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我要什么呢。
  他认真地看着她。她的容貌很一般,吸引人的是她的神态。那是生活过的女人才能够拥有的神态,平淡,悠远,意味深长,包涵了忧虑忧郁和忧伤。在这样的神态里,她看不出年龄。也许,她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年龄的女人。
  她说,你是一个挣扎在矛盾里的男人。忘乎所以是你最大的长处和最大的弱点。你要的东西这个世界没有。比如理想,你的理想建筑在政治上,而你没有能力搞政治。比如女人,适合你的女人必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比如金钱,你热爱它同时挥霍它。
  她说,你一直都在寻找女人的过程里寻找母亲。
  篮天终于还是在她的面前打开了自己。打开隐私和疼痛。她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听众,守口如瓶。守口如瓶地收集着这个城市的各类秘密。
  有一天,篮天来到避风潭,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可以肯定,她一定去了城市。她是城市的影子城市的精灵城市的标志。她依赖城市归附城市。这是世纪末通行的故事。。
  当她出现时,那个城市就要暗昧起来宽容起来粉红起来。

18

  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安然这个人,谋面还是近几年的事情。我们一起吃过几餐饭。他不太说话,人挺随和的,不象别人说的那样古怪。但他的确戴了帽子,一顶颜色很旧的帽子。以后我每次见到他,他都戴了那顶帽子。
  安然爱酒,白酒、啤酒都行,只是不喝葡萄酒,嫌它女人气,不够味道。他的酒量也好,有一回我差不多看他一口气嚷下十瓶啤酒,依然不动声色。不过他也会醉酒,醉酒了就哭,哭得像个孩子。
  1997年,安然从西藏回来,在莲城办了摄影作品展。一个搞报纸的朋友约我写写他。我向来惧怕写人,又不懂摄影,答应起来并不痛快。
  摄影展设在一个单位的办公室里,据说都是朋友帮忙弄的。安然有许多朋友,红道、白道、黑道都有,这让他觉得很安慰。
  我差不多一下子就被击中了。先是震撼,然后就是感动。安然肯定不是用摄影技术,而是用心表达了神圣的西藏。那些干净得让人害怕的图片烙得心底疼痛。一小时之后,我写出了文章,取名叫《红尘外跳舞的人》。
  这篇文章没有发表出来。事后我们听说了原因,都觉得有些好笑。安然自然不会介意,除了摄影,这个世界上他感兴趣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我把文章的底稿寄给了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她说,我会把它放好藏好。我们一起完成了对一个人、一个地方、一种精神洗礼的一次记念。
  我问安然,你在西藏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安然说,人很渺小。
  我说,你迷恋摄影的理由呢。
  安然说,我无法放弃。没有了摄影,我就是一个绝对的穷人。
  我说,让你快乐的事。
  安然说,工作,然后是与朋友在一起。
  我说,爱情呢。
  安然说,宁缺勿滥。
  我说,你还会再去西藏吗。
  安然说,一定要去的。
  我说,到时候我要送一双鞋子给你。

19

  1998年,安琪嫁给了老周。老周是银行的会计,除了容貌与篮天有些相象外,就说不出其他什么了。安琪对安然说,这样,篮天就可以放心了。
  莲城的新教堂刚刚落成,很有模样。人挺多,安琪基本不认识。安琪一般不大参加教会活动,她总是想去的时候就去了。洗礼呀,说道呀,都没做过。她还不跟人说自己信教。她喜欢教堂平和的氛围,在最 底下的一群人中,她感觉到了塌实。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迷信过宗教,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宗教。
  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安琪的医院。医院靠了山,便显出生气。安琪是个护士,一个好护士,记住安琪的病人很多。安琪说,有些事情不去做,心里就过不去。心里过不去的安琪就做了许多事,值得的和不值得,应该的和不应该的。安琪都觉得没什么。
  天气好的时候,安琪会带了儿子去瓯江边走走。安琪告诉儿子,瓯江是从龙泉起源沿云和、丽水、青田到温州, 最后从苍南流人大海的 。
  儿子说,水为什么走得那么远呢。
  安琪说,因为水总是低着头,往低处流呀。
  安琪还会经常想起篮天,想起了就给他打个电话。安琪说,你现在还好吗。安琪的话很轻,但响进了篮天的心里。

20

  助手说,这次我们可能回不来了。
  安然说,回不来就回不来吧。
  人几乎是散了架子。反光镜里的那张脸,自己都觉得陌生。助手更惨,惨到惨不忍睹。
  车子艰难地向着那个地方接近,这是残酷的过程,也是美好的过程。有了这样的过程,安然觉得他的一生,够了。
  天很快黑下来,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站在空旷的土地上,任风将头发飘扬。
  他们将又一次远去。





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社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