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Posted on 2001-04-20]
·商 略·
子贡出马(下)

| | | | | | | | | 10 | 11 |12|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12

  我伏在窗边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说:“有没有听说过计倪?我就是计倪。”
  我隐隐记得夫差和勾践都提过这个人的名字,想不到他像小孩子似的会爬到树上去,就说:“原来是计倪先生,你在树上干什么?如果你真的是来看我的,还是下来吧,到我房里来聊聊天。”
  计倪说:“我不进来了,你想跟我聊两句,就出来吧。我觉得你今天的表现不大好呢。”
  听了他最后一句话,我想别是有高人来指点我了吧?就爬窗出去。计倪从树上跳下来,坐在石凳上,嘿嘿笑着说:“想不到孔子门下也会爬窗啊,真是天下奇闻。”
  我笑笑,借着窗户里射出来的松枝灯的光,看见他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嘴上还没长毛呢,所以我心里就原谅了他说话不知轻重,淡淡地说:“我们先生说过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死都没关系,何况爬窗?”
  计倪说:“你这个毛病可得改过来了,口口声声我们先生我们先生。你们北方,孔子可以说是个大明星,可这是南方,南方的大明星是谁你知道吧?是老子,他比你们先生还高一辈呢。孔子在我们看来,档次也不怎么高啊。”
  我说:“这就要看你们想干什么了,如果越国想称霸,说我们先生怎样怎样我并不在乎,如果你们要实现王道,可得再研究研究我们先生了。”
  计倪冷笑一声,说:“子贡先生,我也不想说你先生的坏话,他又不在这里,说他也没意思,我看他只不过是一个治丧委员会主任的合适人选,他自己常说读书读得多,比得上老子吗?在你的师兄弟中,我看你最后可以排名第三。第一是颜回,因为他穷,连学费也付不起,所以你们先生对他另眼看待,当他像儿子一样,免得别人说他嫌贫爱富,但如果真的要他把女儿嫁给颜回,那是不可能的。第二是子路,因为他勇,勇得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名气当然很快就会传遍天下。第三可是你了,你这个人会做生意倒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出门在外,可以与诸侯分庭抗礼,这样的地位不是每个人可以得到的,所以你很替你们先生长脸,他脸上有光了,你的排名自然不会低。但你的排名只能第三,也是因为上面说过的原因,如果你排在第一,别人会想孔门弟子果然是子贡第一!排到第三,别人会这样想:啊呀,连子贡也不过排名第三,那第一第二两位,肯定更了不起!所以排到第三,更使你们先生脸上有光。总而言之,因为你有本事,所以可以排到第三名,但也因为你太有本事,所以只能排到第三名。”
  我不能被他比下去,所以也冷笑一声,说:“你的逻辑倒挺有意思的。”
  计倪说:“不过现在你的身份是什么,我看你还没有搞清楚。”
  我对排名还是挺在乎的,这时心里还在想他排名的依据是不是有道理,心里暗暗有些佩服他,就随口问:“你说我是什么身份?”
  计倪说:“无非是一个说客而已,你自己却当是来传道的,一副趾高气扬的丑恶嘴脸。你到越国也已做了些事情,你觉得你惟一做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想不出来,又问:“是什么?”
  计倪说:“就是刚才爬窗出来。”
  我很不高兴地说:“计先生说笑了。”
  他说:“第一,你总算认清了形势,是你有求于我们,不是我们有求于你;第二,你总算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我这才明白他刚才不肯进我的房间,却要我出来的原因。虽然在他们越国,但他找到我的旅馆里,我就应该算是个主人了,刚才他如果到我的房里来,我这主人也就做定了;可是我却爬窗出去,这下子主客形势马上就倒转过来了。与这些越国人打交道,真的应该步步小心啊。我只好笑笑,不回答,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接下去说:“你的使命是什么呢?吴国越国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但需要有一个人为自己去说一下,这个人呢既不能是吴国人,也不能是越国人,所以你来了正合适,由你来完成这项工作。也就是说,你不过是吴王夫差和我们大王手中的一步棋子,你的作用是传达两边的话,明白了吗?”
  我说:“那我劝吴王白劝了?”
  计倪摇摇头说:“你的自我感觉可真不错。你以为吴王是你劝得动的?他自己的主意有多大,你可能想也想不到,就算伍子胥,要改变他的打算也难上加难。你觉得你劝动了吴王,嘿嘿,其实吴王花了不少力气引导你,把他要你做的事,让你自己在心里琢磨出来,再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如此而已,你真的不明白?”
  我回想一下在吴国的情景,发现事情可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心里就悻悻的很不痛快。我说:“就算你说得有点道理吧,可我毕竟有我的任务,你们怎样打算我不管,只要完成我的任务就行了。这叫做只问结果,不问手段。”
  他丝的一声长长吸了一口气,十分轻蔑地说:“可是你觉得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我气鼓鼓地说:“现在还没完成,但不等于我完不成。”
  计倪说:“就算你最后能够完成吧,这个事情现在讨论也没多大意思。但我看你这个说客也不大合格,做事情顾前不顾后。你肯定以为越国派兵跟随吴国北伐,打败了齐国,那就万事大吉了是不是?”
  我说:“万事大吉呢是说不上,但毕竟解了鲁国之围,这是我这次南下的最终目的。”
  计倪说:“打败了齐国,陈成恒逃回去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吗?”
  我内心十分愤怒,他这种态度,不是我对陈成恒的态度吗?怎么这样快就还报到我身上了?难道他是陈成恒的什么人?一气之下说话就有点冲:“你还想怎么样?还想让鲁国乘势打进齐国去?没那么容易吧,毕竟齐国是个大国,不是像越国一样是个小国。”
  计倪嘿嘿嘿地笑了几声,说:“子贡先生,我不知道你是真傻呢还是装傻。还想让鲁国去打齐国,真是做白日梦啊。吴国打败齐国,但一时也吞并不下齐国是不是?那时吴国军队也不甘心这样快回来,总得有点收获是不是?你说吴王夫差会向谁下手?”
  我大吃一惊,冷汗都冒出来了,双手发抖,声音发颤,简直说不成句子:“难道……难道吴王……吴王会对鲁国下手?”
  计倪只是静静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定定神说:“是啊,他要下手的第二个目标肯定是鲁国了,我这不是前门赶走狼,后门请进虎吗?哎呀,事情要糟!”
  计倪慢吞吞地说:“糟呢还没有像你想的那么糟,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只是要烦劳子贡先生再跑一趟。”
  这时我再也不敢傲慢了,忙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计先生有什么指教?子贡感激不尽!”
  计倪说:“子贡先生不必这样行大礼啊。”可是他并没有伸手扶我起来,而是等我磕完头自己爬起来。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他接着说:“子贡先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们北方地方那么大,国家那么多,因此有的事情就会好办些。比如不是还有个比齐国只强不弱的国家在那儿吗?”
  我恍然大悟,说:“对啊,这要看晋国的了!”我心思动得快,把计倪刚才说的话略改一下,大概就可以说得晋国出兵打吴国了。晋国如果打败了吴国,再要打鲁国来,路也比较远,齐国呢也还在那儿愤愤不平地舔伤口,总不大方便吧;再说打了一场硬仗,也得回去休整休整。不过计倪这样的妙计,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呢?
  计倪说:“怎样劝说晋国出兵打败吴国兵马,这事子贡先生是很拿手的,我也不必多说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这也不是为你打算,而是为越国打算。这事你终究能想明白的:晋国与吴国交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晋国以逸待劳,算起来赢面略大些,吴国与齐国一场仗打下来,再与晋国一场仗打下来,不管输赢怎样,国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越国等待多年的报仇雪耻的机会就来了,这时出兵攻吴,十拿九稳。到时候我们越国打败了吴国,得到了好处,你可别说是中了我的诡计啊。”
  这个人真不简单,我心里对这个想法刚刚有点儿影子,他就说了出来。我说:“不会的,我怎么会这样想?保全鲁国是我的心愿,只要鲁国不受影响,其他国家打得落花流水,谁赢谁输,又关我什么事呢?”
  计倪冷冷地说:“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你别看越国是个小国,人才却是不少的。就算人才不比你们鲁国什么的多,但能把人才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一点我看还是越国做得好些,你看呢?比如我,在越国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官,我们大王也能听得进我的话;我的武功低微,但我的剑术只怕你的师兄子路也抵挡不住。”
  我心里嘀咕,这次来越国,反正是给你们占尽了上风,我也没有办法,只要完成了任务就行了,让你小人得志去吧,就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这个我相信,当然相信,我怎么会小看越国?”
  计倪说:“小看不小看,我也不在乎。不像你,如果我说你们先生的说法不合时宜,你肯定会生气。嘿嘿。”
  我有些恍惚,不知是梦是幻,抬头看看天色,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结果来。

13

  昨儿晚上没睡好,所以今天早上起来时头有些昏沉沉的。刚洗好脸,就听见门外有马车车轮碾在石板上的声音。我的动作还是比较快的,从整好衣服到钻进马车不过一刻钟时间。不过我的帽子是到了马车里才戴好的,如果让先生知道了,恐怕要被气个半死。
  在王宫门口,我又看见了计倪,他比昨晚黑暗中看到的更年轻,似乎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计倪似笑非笑地看看我,又转头去看别的地方,没有和我打招呼。我尴尬地朝他笑笑,就进门了。
  勾践看见我进来,带着二十来个文武大臣,快步走下台阶来迎接我。他总是礼数周到,从不疏忽。像我从鲁国这样的礼仪之邦出来的人自然知道,越是礼数周到,就越是心有所求。即使像我们师兄弟,对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总是礼数周到,目的是想让人称赞我们儒家弟子的温文尔雅。从这一点来说,维护礼仪之邦的声誉是十分吃力的。
  “今天我们要好好聊聊。”勾践说着把我让到座位上,那是一张四方的竹席。他自己在我对面的席子上坐下。那些大臣在他身旁隔着五六步站着,虽然也有竹席,但没有坐。
  我想起计倪,这个狡猾的家伙在这种场合,不但没有座位,连站位也没有。我想问问哪个是范蠡哪个是文种,但想了一想,没有开口。
  再绕弯子也没什么意思,计倪昨夜对我说的那些话,估计至少是勾践点头过的。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大王,我这次南下的目的你也知道,就是想让吴国出兵打败入侵鲁国的齐国军队,这样就可以保全鲁国了。现在夫差已经答应了,愿意帮鲁国伐齐,但他害怕越国趁他远征时,在背后捅他一刀,所以希望越国派精锐部队跟他一起北伐,实际上是想让越国的兵力淘空,让他放也。我想如果大王能送给他许多财宝,派出一支军队,让他心里高兴;再委屈大王写一封低声下气的信去,使他骄傲自大。这样,齐国就一定会北伐了。”
  勾践笑笑,说:“是啊,这样鲁国的危险就可以解除了。”
  我接着说:“吴国如果吃了败仗,这可是大王的福气啊,到时候你就可以反手一掌打过去,打得他七荤八素;万一吴国打了胜仗,夫差一定不肯就这样空着手回来,一定还想乘胜进攻晋国,称霸天下……”
  我朝门外看看,但没有看到计倪,心里略安了些,但只好补充一下,“当然他也可能顺便打鲁国,那么鲁国还是在危险之中。到时候鲁国也可以牵制吴国……”
  勾践满脸堆笑,说:“鲁国本来是不怕齐国的,只不过是不想打仗而已,因为这会扰乱老百姓的生活。吴国比齐国又强不到哪儿去,所以鲁国也不会怕吴国,我想牵制一下当然是没问题的。”
  我知道我那句牵制一下说得实在不高明,勾践是绝不会相信鲁国敢出兵攻吴的。他这样说,听上去是给鲁国,当然也是给我一个面子,但我本来说亏心,这话听在耳朵里,十分不是味道,在这方面,鲁国是不能提了,所以只好说:“不管怎样,我先去晋国,请晋国以逸待劳,一起进攻吴国军队,对晋国来说,这可是捡到现成的便宜啊。这样,吴国再强也没本事支持下去,实力必定大大削弱:精兵猛将与齐国作战时已经打得精疲力竭,战车之类的重型武器也在与晋国作战时消耗掉。”
  我想起先生叫我们要诚实不要骗人,可我这话一说,在吴国时不就欺骗了夫差,给他上一个恶当吗?不过现在既然要做爱国主义者,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要救鲁国的大事不影响,小节上都可以从权,因此我高高兴兴地总结说:“这样,也就是吴国的死期到了,大王只要发兵一支,直取吴国,断掉吴军归路,灭掉个把吴国那就小菜一碟了。”
  勾践又开始演戏,深深鞠了一个躬,说:“端木先生,当年吴王夫差带着兵马来进攻我们越国,打败了我们的军队,屠杀我们的老百姓,扫平我们的宗庙,整个国家被他搞得只剩下几根荆棘,百姓只好逃到海里,给鱼鳖虾蟹当饲料!这种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我想,越国这些年确实日子难过。这样的惨事,可别发生在鲁国啊,不知道陈成恒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是不是还有耐心?不过管仲真是伟大,他设立了军妓,军营里可以寻欢作乐,可能陈成恒和他的将士的耐心会增加十倍。
  勾践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在小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把桌子拍得趴在地下散了架。我不由得身子后仰,嘣的一下子摔倒在地。他发怒的样子真像个晴天霹雳,要不是我胆子大,只怕早就逃到外面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放出电光,嚯嚯作响,厉声说:“我对夫差这小子的仇恨,深于骨髓!彻夜转辗翻侧,只想报这奇耻大辱!”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他还是仰着头,瞪着屋梁,脸上肌肉抽搐得像有两三只老鼠在跳舞。我心里想,勾践这个人,连发怒也像是演戏。再看那些大臣,一个个捂着嘴在笑,我这才明白,原来他这种戏,在臣子面前也演过多次了。几个侍卫抢过来,迅速换了一张小桌子,把碎片收拾干净。
  他缓了缓劲,叹了一口气,说:“这些年来,我在外面说,我对夫差这小子,像儿子服侍老子,弟弟敬重哥哥,孝顺得像灰孙子似的,其实我心里对他的祖宗十八代,每天要诅咒三百遍。”
  我这时也不得不演戏,装出一种低沉的声音说:“这完全可以理解,这完全可以理解,换了我,换了任何人,都会这样。”
  勾践说:“端木先生,今天你说的话,我当然不会怀疑。要知道这睡不好觉,吃不好饭,眼睛不看美女,耳朵不听音乐,这样的日子已过了三年了啊。”他似乎想起昨晚给我看的绿豆糕和被褥,停顿一下,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继续说:“嘴唇也焦了,喉咙也干了,力气也出尽了,性生活也没过上一次,连梦也不敢做一个!上与大臣们同心同德,下与老百姓同甘共苦,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
  我忽然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转头四面看看,却发现是那些大臣用袖子遮着脸在哭。我心里不禁起疑,他这么几句话,就把人都说得这样伤心?勾践的深厚功力我是见识过的,看来他确实已经修炼到相信自己的谎话这一至高无上的境界,难得的是,连他的大臣也修炼到相信他的谎话的程度,这简直是奇迹啊。光凭这一点,勾践也足以傲视当世了。
  我由衷佩服,真心实意地说:“大王,你看你有那么好的臣子,还怕什么事不能成功呢?你的个人魅力,那是没说的了。”
  勾践说:“我是想带兵到中原,在天下人面前,与夫差这小子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让吴越士兵,前仆后继,奋不顾身,直打得天昏地暗,四野哀鸿,百姓身体都成焦炭,肝脑全部涂地,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惜这件事现在实在办不到。想想我们越国今天的实力,还不能在吴国这太岁头上动土,如果想与别的国家结成联盟,人家也不会因为我们这个弱国反而去得罪吴国,所以我们一定要有理智,决不能感情用事。如果有那么一个国家,那么一个人,能挺身而出,为我报仇,我愿意给他当臣子,当奴才,扫地擦桌,养牛放马,什么都肯干。唉,当年被夫差那小子欺侮得可真狠啊,整个儿成了个奴隶,这件事,被我家乡的父老也嗤笑不尽了。”
  我听他又开始忆苦思甜,怕他抒情到一定程度又会拍桌打凳,吓得人心惊肉跳,就忙插嘴说:“吴王这个人,做事也太绝了!”
  勾践看看我,微微一笑,挥了一下手,又坐了下来,说:“现在不同了,端木先生这一来,是让死灰复燃,白骨长肉,使我们这个濒临灭亡的国家,有机会重新兴旺起来,让死人活过来,真是祖宗保佑啊。”
  我说:“夫差这个人,很有野心,好大喜功,但他就是不知趋利避害。”
  勾践突然站了起来,打横踏出一步,我以为他又要拍桌子,正在担心,没想到他对我深深一鞠躬,说:“全靠端木先生了!”
  我说:“我为你观察过吴国的人,夫差呢是个聪明人,但毛病是刚愎自用,手下人只好顺从他,不能反对他,还喜欢打仗,打得士兵都怕了,就盼着退伍。他身边有个叫白喜的大臣,官居太宰,这个人说他聪明是极聪明的,但说他笨,确实是个笨蛋,对下面十分强横,对上面又怯懦无比;很会说话,什么事总能说得头头是道,但都用在为个人谋利益上了,非常贪心,每天早上爬起来数钱,晚上睡觉前再数一遍;为人又阴险又虚伪。夫差犯了错误,他只会替夫差说好话,文过饰非。他就凭着拍马屁的功夫获得夫差的信任;他对过去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但不能预测形势,缺乏判断能力,经常犯教条主义错误。这可是个祸国殃民的人啊。”
  勾践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好了。白喜那边我早就摆平了,现在又已准备了一千镒金,会另外派人去疏通。他在夫差那里说得上话,这几年与我们关系还不错,关键时刻会帮我们说话的。”
  我说:“还有个伍子胥,这个人大王肯定熟悉。他名声很好,军事才能也是数一数二的,一心想着打越国,但现在好像有些失势,就要防止他翻身。”
  勾践说:“自古一物降一物,一个伍子胥,就有一个白喜,对他吗,我是不愁的。”
  他说着做了个手势,几个侍卫就捧着几个托盘过来,送到我面前,我看见其中是一把剑,别的大概是金。勾践说:“这些小意思,你先拿着。现在我们越国还穷,以后富起来了,不会忘记你的,哈哈哈。”
  我心想,这不也是一物降一物的计策吗,他是不是把我也当作白喜了呢?忙站起来,说:“这个我是不敢收的。我这次来,目的是为了救鲁国,我做的一切,都是对鲁国有好处的,所以我们是互不相欠。”
  勾践说:“我们都是爱国主义者,又都受到外国的侵犯,所以能结成朋友,小小一点礼物,不过是给你路上花销的,不要嫌少就好了。”
  我想我这次出来,本来以为越国最穷,招待也最差,想不到最后还是越国最客气,但我也不好意思就这样收下了,再说如果要我挑的话,还是喜欢勾践卧室里的被褥,因为质地太好了,在别的地方很难买到。所以我说:“正因为是朋友,就不必这样费心了。我如果拿了你的东西,脸往哪儿搁?”
  勾践又挥了一下手,对侍卫说:“好吧,等会儿和那两匹马一起送到端木先生的旅馆去。这样推来推去,样子也不好看啊。”
  侍卫退下后,他又说:“我有一柄祖传的宝剑,名叫步光,准备送给夫差去。你知道宝剑为什么有两个刃吗?因为一剑砍出去时,另一个刃是朝着自己的。这柄宝剑送给夫差,就是要他挥剑砍别人时,先砍掉自己的脑袋。哈哈哈。”

14

  时间很紧迫,所以我不敢多留,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再说我心里记挂着西施,虽然这次回到吴国也未必能见到,但毕竟离她近些。
  勾践派了一辆马车来送我,计倪倒也尽到了礼数,得到勾践的允许,也坐在我的旁边,一直送我到钱塘江边。勾践送给我的两匹马拴在马车上,跟在后面。一路上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哼着歌。我想到那天他说我们先生最适合做治丧委员会主任的话,心里还在记恨,所以也不搭理他。
  可气的是,他哼歌哼得高高兴兴,我却百无聊赖。只好回想在越国的所见所闻。我本来不喜欢这样回忆,因为我对写游记不感兴趣,可是自从我在吴国见到西施后,就时刻留意越国还有没有别的美女。但越国走在外面的女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黑黑的涂上了一层煤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新的美容法,但我看到这样,就没兴趣看她们究竟长得怎样了。
  乘着计倪哼歌告一个段落,我问:“计先生,西施可以说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她虽在吴国,却是越国人,可是我到了越国,没看到过一个美女,这是为什么?难道美都集中到西施身上去了?”
  计倪斜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说:“想不到你对美女也有兴趣,可是你们有的时候看上去像是禁欲主义者。”
  我说:“看来计先生误会了。有一次我们先生发脾气说:‘你没这帮臭小子,我怎么没有看见一个好德的,都是色鬼。记住了,要像好色那样去好德!’他为什么发脾气?因为我们师兄弟好色的太多,好德的太少。他这样发脾气,也不能证明他自己是禁欲主义,他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别的么可想而知,他是我的先生,我不好明说。”
  计倪嘿嘿笑着说:“既然这样,我跟你明说了罢。越国的女孩,皮肤雪白,一个个长得很漂亮。可是自从西施和郑旦被嫁到吴国去后,大家都往丑里打扮,因为吴国这地方,她们不稀罕去,总有一天吴越两国会打起来,那时她们可能都被当作间谍。即使熬到打完仗那一天,如果吴国胜了,她们脸上也没什么光彩,吴国败了,她们就成了越奸,只怕连家里人都要受牵连。所以即使想嫁到国外去,也要去别的国家。”
  我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越国的姑娘可也都很有远见。不过这次我怎么没有看到范蠡和文种呢?听说他们两个也是了不起的英雄,究竟长得怎么样?”
  计倪说:“范蠡英武果决、气宇轩昂,文种风流雅致、文质彬彬,他们都是智谋深沉的人。不过他们有自己的事情,总不成来了个子贡先生,让越国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不干,来聆听你的教诲吧?”
  我红了红脸,说:“你们大王也太客气了,送我那么多东西。不过宝剑我自己就有的,我们北方别的都好,就是冬天冷些,可惜宝剑不能当木柴生炉子。”我这句话昨天勾践送我礼物时就想说了,可是没这个胆量。我的意思是说,我其实想要的是勾践卧室里的那些被子,质地实在太好了,鲁国最好的丝织品是鲁缟,可是鲁缟以薄出名,冬夜盖在身上没什么效果。我在勾践面前不说,还有一个原因是公然索贿这种事,我是不做的,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最多也不过在背后发发牢骚。
  说话间已到了江边,计倪说:“我就不送你过江了。你到了吴国,夫差知道越国会照他说的办,派出精锐部队跟随吴兵北伐,他也就放心了是不是?”
  我说:“是啊,那样鲁国就有救了。”
  计倪说:“那么你对夫差还有没有用呢?”
  我不禁哑然失笑,说:“对夫差?我任务完成了,难道他还要给我一个官当吗?”
  计倪说:“不会吧,我估计不会。”
  我说:“那你问个什么劲?”
  计倪斜着眼看看我说:“你死到临头了,还很开心?”
  他斜着眼看,我脊背上就起鸡皮疙瘩,强笑着说:“我怎么会死到临头?我在南方无怨无仇,谁会杀我?”
  计倪说:“可能夫差很大度的,他会让你赶紧回去告诉齐国,说吴国要打过来了,你们快快准备啊。”
  我说:“他们早就有准备了。啊呀,不对,夫差还以为齐国军队一心想打鲁国呢。”
  计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那倒不会,他的探子说不定早就到了那边,知道齐国还没有动手,他也会想,这个陈成恒为什么不和鲁国比武啊?别是子贡先生让他等着我吧?怪不得子贡那么热心,跑来跑去到处拉人打仗,好像拉选票似的。我想,如果是我,没那么大度,一定让你在我面前上吊,免得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传到北边去。当然,如果你不肯上吊,就只好将你一刀杀了,反正鲁国不见得会那么讲义气,不顾引火烧身派兵来为你报仇。也许我估计错误,说不定你在鲁国的地位太重要了,鲁国一定会来报仇,不过我也有点晚了,也许说不定夫差最怕的是鲁国,不敢拿你怎么样呢!”
  我听得额头上早就冷汗涔涔,知道他说得不错,也不敢计较他的讽刺打击,忙一把挽住他的手说:“计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可不想让夫差给杀了啊。”
  计倪可不着急,慢悠悠地说:“夫差这次北伐,是不是很想打赢呢?”
  我说:“当然想赢了,不想赢难道他想找死啊?”
  计倪说:“是赢得越快越好呢还是与齐国干耗着,拖得时间长一些好?”
  我说:“计先生,你别跟我开玩笑了,给我想个办法吧。他当然想速战速决啊。”
  计倪说:“如果夫差要我们大王一起北伐,你有办法阻止吗?”
  我说:“他会让你们大王一起……他不会那么过份吧?”
  计倪说:“我只是依常理推测,现在我还不知道。但据我估计,夫差既然要我们出兵,我们大王总得表示一下,以示诚意。”
  我说:“可是现在……让我想办法……这个我没想过……我想……哦,我想……我可能……我有办法的,真的有办法。”
  计倪说:“有把握吗?”
  我斩钉截铁地说:“有把握。”这话一定要说得斩钉截铁,但我确实想出了办法。
  他嘿嘿笑笑,居然不问我什么办法,说:“那好,我告诉你,既然夫差想速战速决,如果鲁国出兵助他一臂之力,那又怎样?”
  我吃了一惊,我千方百计挑起吴国与齐国的战争,还想挑起吴国与晋国的战争,最后挑起越国与吴国的战争,目的只是为了让鲁国避免战争,可是现在,鲁国虽然可以度过难关,却还是不得不卷入这场战争吗?这恐怕要被先生批评的,先生不批评,同学们也会大肆攻击我,以便让我的排名一路下跌。先生说过,只要别让齐国打进鲁国,别的事我可以看着办,但鲁国打齐国……这可能与先生的愿望不符合吧?再说关键时刻,先生学说中的仁,也是有限度的,分国别的,当对所有人的大仁和对鲁国的小仁发生矛盾时,当然先要为鲁国着想,再为天下人着想。可是这话怎么能对计倪说?当然他心里是明白的,但这样也不能由我说出口啊。
  计倪见我回答不出,又嘿嘿笑了两声,说:“蠢材蠢材,你还不明白?又不是真的让鲁国出兵,这不过是个金蝉脱壳之计,跟夫差说是去鲁国,让鲁国与吴国联系夹击齐军,到时候仗一打起来,夫差还能腾出手来抓你吗?”
  我恍然大悟,只不过让我撒个谎啊,这只是小菜一碟。但我总得挽回点面子,就说:“我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我们先生说过,做人一定要诚实,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我怎么能欺骗夫差呢?”
  计倪说:“好吧,你们先生说过,最要紧的是诚实,其次是性命,概括起来说,就是生命诚可贵,诚实价更高,如果为诚实丢了性命,这笔生意还是赚了。商人毕竟是商人,打起算盘来的笃响,谁也算不过你。”
  我想他的目的其实很清楚,不过是要我想个办法,别让他的大王勾践也跟着夫差去北方打仗,但说来说去,弄到最后还是我得感激他,真是岂有此理,没办法,只好说:“多谢计先生的计策。”
  计倪不放心,又叮嘱说:“要乘他没来得及想杀你的时候就提出来,时机一定要看准,否则只有后悔的份了。”看来他倒真的为我好。
  乘上“须虑”,渡过钱塘江,太阳已经很高了。幸亏勾践送了我两匹上好的马,一路走得挺快。我没有用鞭子狠狠抽打,因为这两匹马是我自己的了,所以虽然心里有些急,也不舍得打。不像陈成恒给我的马,很可能最后要还给他。

15

  第二次到吴国,我的心情大不一样。倒不是因为我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而是因为看着这些兴高采烈的吴国人,就像看着一群死人一样,心里不免幸灾乐祸,他们高兴不了多久了,可是他们还是茫然无知地高兴着,这真让我有一种隐秘的痛快。在我与越国达成的共识中,吴国是一个彻底的牺牲者。这与我刚刚出发做说客时的打算大不相同,当时我的计划是让陈成恒做牺牲者,但现在陈成恒只能排名为第二个牺牲者了。
  这次见到夫差,是在他给西施建造的馆娃宫里。早上,逢同来旅馆请我去馆娃宫见夫差时,我不由得一阵激动,头晕了一下,心也怦的重重一跳,差点儿跳出胸腔。因为那里的女主人是西施啊。来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她总得出面招待吧?虽然我不能痴心妄想去占她的便宜,但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逢同说:“你见到大王时,他一定很疲劳,所以你要先与他慢慢聊天,等他说话有些利落了,伸过三个懒腰,再谈正事。”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一阵难受,好像被蝎子螫了一下。
  果然,夫差的神色十分疲惫,坐下去就像扔下一块大石头似的,震得我脚跟发麻。我心里暗暗咒骂:“这小子,又放肆了。哼哼,你也没几天好活了!”
  不过我记得逢同的话,现在不是和他谈正事的时候,所以就跟他东拉西扯。我说:“大王,我来吴国之前,从来没想到这里那么繁荣,比起晋、齐、鲁、楚这些国家的都城都要繁华。大王真是治国有方啊。”
  夫差呵呵笑着说:“是吗?子贡先生到过的地方可真不少啊,见多识广,眼光高明。”
  我说:“大王过奖了,见多识广是谈不上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为生活所迫,只好到处做生意,赚点儿辛苦钱。前两年跟着我们先生周游列国,又走了不少地方,吃了很多苦,真是一言难尽。”
  正说着,忽然听见玉器撞击的叮玲声。我心头一震,如闻仙乐:西施出来了!是西施啊!我屏住呼吸,脸涨得通红,连头也不敢抬起来,活像一个春心方动的初恋小伙子。可是我见到西施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能失去机会,所以下了决心,艰难地抬头。不过,真使我失望万分,出来的并不是西施,而是两个宫女,虽然都长得很清秀,与西施却不能比。她们袅袅娜娜地端了一些水果出来,分别放在我和夫差面前的小桌子上。
  夫差伸了个懒腰,拿起一个橘子,宫女马上接过来,给他剥了皮。他边吃边说:“你们先生为什么不到吴国来?我可以给他一个官做做。”
  我说:“那就太感谢了。你会给他做什么官呢?”
  夫差说:“是这样的,我听说你们先生对许多事情都有研究,不过最有研究的恐怕是礼,这是从老子那儿学习去的,应该是正宗嫡传。听说老子出关后,有很多人赶到鲁国向你们先生问礼,他算是现在对这门学问研究最深的人了。”
  我说:“是啊,这些学问,我们先生是很重视的。”
  夫差笑了笑,说:“据说他不但知道周朝的礼仪,连夏朝、殷朝的礼仪也都知道,这样的人才可十分难道啊。”他说着又伸个懒腰,说:“如果他肯来,我让他管理我吴国的宗庙,一定能管得井井有条。”
  我苦笑着说:“这当然好,不过我们先生对政治也很感兴趣,他早些年在鲁国,从中都宰做到司寇,把鲁国治理得路不拾遗,这方面他也可以说是一个圣手,像老子说的那样,治大国像烧鱼汤。我对我们先生,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夫差说:“经世治国,他可能有一套,不过他有个毛病,就是太迂,不合时宜,如果他真的有治国的手段,鲁国那三大家族,也不会那么横行无忌了,他的改革方案,也不会那么快就玩完了。当时你们先生好像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啊。”
  怎么南方人对我们先生的评价都差不多呢?计倪也这样说,不合时宜啦,做治丧委员会主任啦,管理宗庙啦,真是狗眼看人低。不过有一点计倪算得可能不错,说吴国打败齐国后,就会吞掉鲁国。听夫差说的话,他对鲁国的历史和政局都很了解,不知道鲁国有没有吴国的间谍。
  我本来想对他说,因为鲁国没有把先生用到底,如果像大王那么英明,能放心任用我们先生,那么三年之后必有成效--怎么我拍马的功夫也长进了,而吹牛的口气也跟先生一模一样了呢--不过这句话不能真的说出来,因为言外之意是说鲁国没有明君,万一传回去,我的日子就难过了,恐怕得作好掉脑袋的准备。所以我紧急刹车,只是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夫差看我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终于伸出了第三个懒腰。我急忙言归正传,说:“大王,这次我去越国,见到勾践,传达了你的意思,话还没说完,就把勾践吓得屁滚尿流。你没看见他那副熊样……真是让人难忘……呵呵……”
  夫差冷冷地说:“他的熊样,我可见得多了。”
  他一句话就把我咽住了。想想也是,勾践当年入吴,在夫差面前表现的那副熊样,肯定比我能形容的更熊,而勾践之所以显出熊样来,不是因为夫差吗?我却在夫差面前为编造出见到勾践的熊样而兴高采烈,洋洋得意,这也太让人哭笑不得了。不过勾践在这件事上显然不够丈夫气,取剑在手,引颈一快,是何等壮烈,可他不愿壮烈,愿意窝囊。但这也是勾践的杀性所在,一个人能够窝囊,有时不但是难以学到的,而且他的内心是狰狞可怕的。
  我点点头说:“是啊,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因为大王威猛无敌,把他吓破了胆。他对我说:‘我这辈子可真是不幸啊,我从小没有父亲的教导,处理国家大事不够圆熟,再加上年轻气盛,自不量力,轻率地和吴国开战,结果呢吃了个大败仗,我自己也承受了莫大的耻辱,把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夫差说:“他的失败在于他用人不当,那个将军石买既不能知己,又不能知人,还专门喜欢揍部下,以为揍着揍着军纪就会揍好,这种人根本不足以独当一面。如果没有这个因素,我想报我爸爸的仇,只怕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说:“是啊,越国当时挺强大的,大王可真不容易。勾践还对我说:‘后来从吴国抱头鼠窜地逃了出来,躲在会稽山上,披头散发,守着东海,只看见鱼鳖成群,哪里还像个人的样子?活脱脱成了个鬼啊,幸亏大王宽宏大量,允许我回来给祖宗扫墓、做羹饭。大王的恩典,我死也不会忘记的,怎么会对大王有异心呢?’”
  这段话我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前面大都是勾践的话,后面稍稍作了修改。我不知道夫差对勾践说话的口气究竟有多熟悉,但知道夫差精明过人,所以用不敢胡编乱造,只在关键之处动一下,别的大部分地方引用原话,免得被他听出破绽来。至于先生教我要诚实,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可能反而会断送了鲁国。
  夫差说:“他这句话倒是真的,他怎么可能忘记我呢?哈哈哈,他朝思暮想盼着报仇雪恨,早就已经想疯了,对我当然没有异心,只有报仇一种想法。”
  我不好接口,只能说下去:“我看他怕得要命,恐怕过几天他要派使者来呢。”
  这句话说完,意味着我在吴国的活动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事情要看越国使者的了。不过虽然在馆娃宫,女主人西施却一直没有露面,使我大失所望,眼泪都快涌上来了。我甚至觉得,只要再让我看看西施,吴国就是不出兵救鲁国,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夫差慢慢站起来,作出送客的样子,说:“晚上听说白喜准备宴请你,希望你给他一个面子。”
  我道了谢又道了别,请他留步,自己慢慢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再也忍不住眼泪。逢同在门外等我,看见我这样,吃了一惊,忙问大王对我说什么了。我说:“我与大王谈得很好,很投机。唉,今天风可真大,沙子都吹到我的眼睛里了。”
  逢同望了望风和日丽的天色,满腹狐疑。

16

  齐门是吴国的一个景点,在都城七十里外,公路和一个叫水海的大湖之间。多年前吴王阖庐发动争霸战争打败了齐国,齐王只好把女儿送来作为人质。齐女到了吴国,阖庐为她建造了齐门。后来她思念齐国,得了忧郁症,不久就死了,葬在虞城的西山。
  这天闲着没事,逢同带我去齐门玩。他说了许多伐齐的故事,意思大概是历史上齐国不是吴国的对手,现在肯定也不是,所以伐齐救鲁的事一定能办成。他这样说,也许出于这样的心理:虽然夫差现在还没有发兵,但他迟早会发兵的,所以我得预先感谢夫差和他的国家救援鲁国的大恩大德,当然也得感谢逢同,因为他也是吴国的官员。这种时候,我除了一遍又一遍地道谢,把逢同和夫差说成是再生父母之外,别无办法。
  但那个齐女的故事却使我很感兴趣。如果我能了解到更多的事情,一定写一本书,题目是《人质的故事》,或者索性叫做《一个女人质的爱和恨》。这样的书,自古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肯定能够流传后世。这样的创造力是非凡的,我肯定可以凭这本书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畅销书作家,在先生门下,当然可以排名第一。所以我站在齐国上面,想念着这个齐女,她身为国王的女儿,却因为一场与她本人并不相干的战争,遭受这样不幸和痛苦,真使人扼腕叹息。
  我想到另一个女子,也是因为战争来到吴国,而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等在她面前的又是什么呢?我伤感地想:这个我只见过一面却又念念不忘的女子,让我心旌摇荡热血奔腾的女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从越国回到吴国的第五天,越国的使者也到了吴国。不过没有人安排我和越国使者见面。后来我听说来的是文种,带来了大量礼物送给夫差,除了珠宝,还有一些精美的军用品,据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二十领上好青铜打造的铠甲,一支名叫屈卢的长矛,一柄名叫步光的宝剑。
  文种带来勾践的书信交给夫差,信是这样写的:

  “东海之侧大王属下贱臣勾践,派使者文种前来上国,向大王左右大臣问安。下臣勾践早年不幸,自幼失去父亲,没有得到良好的教导,居然心怀不轨,不自量力,得罪上国,导致兵败身辱,东窜西逃,苟且偷生于会稽山的山沟里,实在是咎由自取!越地城里荆棘丛生,鸟兽出没,下臣及百姓差不多都上了鱼鳖蛇蟹举行盛宴的餐桌!幸亏大王宽宏大量,仁慈为情,让下臣能够苟延残喘,为祖宗扫墓祭祀,这是大王莫大的恩典,下臣没齿不忘!现在听说大王要兴兵北伐,可是仁义之师啊,讨伐强横残暴的齐国,救助弱小国家。鲁国是什么国家?是个仁义的国家,是当年周公旦的儿子伯禽亲手创立,所以大王出兵救鲁,其实就是救助周天子啊!所以下臣特意派贱臣文种,带来这些祖传军器,赠送给大王部下军吏。大王此去北伐,一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越地城邑虽小,但也在疆域之内,精心挑选了三千士卒,跟从大王帐下军士北征。下臣勾践,也恳求能披坚执锐,跟在大王马后,用我的贱躯抵挡齐国的箭羽飞石。”
  夫差看了这封信,呵呵大笑,说:“勾践自己也来吗?”
  文种说:“只要大王允许,他非常乐意追随大王左右。”
  夫差让文种下去,马上派人来找我,对我说:“子贡先生,越国使者果然来了,他们愿意出三千士兵助战,勾践也自告奋勇要跟从我们北伐,和我并肩战斗呢。”
  那个计倪果然什么都算到了,预先让我阻拦,他真是比鬼还精。看在计倪为我设计脱身的份上,我说:“这样恐怕不对,我觉得有点问题,让我想想看。”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但我还是要试试我们先生的思想,所以说:“我觉得先把这个小国的军队都抽空了,已经没有劳动力去种地,还要把他们的国君也叫去打仗,过犹不及,这样会显得过于小器,是不仁义的表现。所以我想上策应该是接受他们的礼物,允许他们派兵助战,但勾践就不必跟来了。这样可以表现出大王的宅心仁厚,做事给人留后路,留面子,恩威并施,以后号召各路诸侯,谁敢不听?”
  夫差点点头,说:“话是不错,恩威并施这个词也用得很好。可是勾践在背后虎视眈眈的,常常会让我背脊发冷,我觉得还是让他留在我身边放心些。这家伙不老实,喜欢捣鬼,我可得看住他。”
  我有些替我们先生感到悲哀,他的学说是那样完美,那样崇高,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可与日月争辉,但就是没有人喜欢,没有人肯接受,没有人以他的理论来指导实践,他们究竟是怎样想的啊?可谓是真理的命运比谬误凄惨,漂亮的女孩只能嫁给恶魔。连我作为弟子的,也只好放弃先生的思想,使用那些很不光明磊落的手段。
  我说:“其实越国这样一个小地方,抽调三千士兵已很不容易了,他们国内已经十分空虚,要想趁机作乱恐怕是办不到的。问题是勾践和三千士兵在一起,对大王是不是很安全?万一他在中途发动兵变,那不是很糟糕吗?”
  夫差说:“这我倒不担心,三千士兵加一个勾践,也不过三千零一个人,小泥鳅怎么翻得起大浪来?我料他是不敢动的。”
  我说:“当然,他如果真的有异心,大王严加防范他也是动也不了的,即使想动也不敢动,这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呵呵,你瞧我这比喻用得多蹩脚。虽然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但小毛贼惦记着,即使心里想到了肺里,也没什么用处。不过依我看有人惦记总是没有人惦记好。”
  夫差说:“没有人惦记?我北伐齐国,他惦记我的老窝,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等你与齐国交战,两军相持的关键时刻,却有小毛贼惦记着,那种滋味也是很差劲的,比没有人在那种时刻惦记要差劲。”
  夫差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他在两军阵前发动兵变,反戈一击,那确实很麻烦。上次你不是说过一个三万斤弓的比喻吗?再加上一两重也会吃不住的,毕竟齐国的军事力量也不可以小看,我自己阵里一乱,可能真会吃不住力。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他帮我打仗,让他出兵,只不过是让他在越国缩手缩脚难以施展罢了。这样罢,给你一个面子,就让他别去了。”
  听了最后一句话,我才放下心来,计倪托我办的事情总算办成了。这个时候是我溜走的最佳时机,就马上使出计倪说的那个金蝉脱壳之计,说:“齐国是必败无疑的,但如果大王希望早些结束战争,我可以去鲁国,准备个双保险,叫他们找准时机,从腰肋部位插齐军一刀,叫齐军毫无取胜的机会。”
  夫差看着我说:“那要看他有什么条件了。只怕人心不足,得寸还想进尺。如果到时鲁国也想分一杯羹吃,那就不必麻烦人家了。”
  我说:“是啊,他们凭什么分杯羹去?他们能够自保就是天大的运气了,完全是靠大王的恩赐,大王既然帮他们打败了齐军,他们也不会有那么厚的脸皮,在分配战利品上再提什么要求吧?而且在大王面前,他们也提不出什么要求来,吴国比齐国强,齐国比鲁国强,这个不等式他们应该是明白的。”
  夫差说:“这样吧,你辛苦些先回去,跟鲁国说说我的意思。驱逐齐军后,鲁国想怎样报答,我也并不在乎。鲁国现在的日子不比从前了,这我知道。鲁国想要参战,也不是不可以。这些事完全可以商量的嘛。”
  我心里暗暗欢喜,他果然还没来得及想把我怎样。懂得抓住机会可是一桩不容易的事,我有理由感到得意。我终于可以全身而退了。我小心地站起来,躬身行礼,说:“大王说的是,我这就出发回鲁国去。多谢大王仁慈,帮助鲁国抵抗外侮!”
  夫差看着我出去,连站也没有站起来。
  我回到旅馆,立即收拾行装。我是一夜也不敢停留了,虽然西施在馆娃宫,但见到她的机会是半点也没有,留着也没意思,还是性命要紧些。
  逢同在这个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他说:“大王说,你今天肯定要连夜赶路,我就来看看,果然不错。”
  我说:“本来我想明天走,但我想早些回去,鲁国好早些准备。”
  逢同用他的马车送我出城,下车时说:“本来大王想杀你的,免得你回去泄露机密。但看在你先生的份上,就放你一马吧。”
  我吃了一惊,钻出马车,大声说:“我怎么会泄露机密?向我的敌人泄露机密?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可是在同一阵线上的啊。”
  逢同说:“你的金蝉脱壳之计,又不是什么妙计,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怎么瞒得过我们大王?本来大王要白喜来送你的,但你用这种浅薄的计策,就不派人来送你了。不过我想,大王识破你的诡计,这事得让你知道,否则你还会以为我们吴国好欺骗呢。所以我以私人的名义来送送你。”
  我勉强笑着,看看他的脸色,担心他另有使命,要在城外将我宰掉。可是他脸色如常,眉宇间杀气不重,说话也留有余地,也不很像要对付我的样子。我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心里嘀咕:这是不是我这辈子走的最后几步路。

17

  当然,我不能像对夫差说的那样真的回鲁国,我还得去晋国,劝晋定公在关键时刻出兵,消除鲁国最后的威胁。既然夫差可能有对付鲁国的心思,我就要把他的这种心思消灭在萌芽状态,不容他冒出头来。即使他没有这种心思,预先防范总是对的,这叫做无毒不丈夫。
  所以,这次我欺骗了夫差,心里一点负担也没有,反而有些自鸣得意。我想即使先生自己,恐怕也会像我这样做的吧。我说恐怕,是因为我吃不准,万一先生不肯欺骗呢?
  骑马走在去晋国的路上,我的心情是很轻快的。一是因为我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先生交给我的任务,回去后在每月排行榜上的第一名位置想必可以保持一段时间;二是因为我在这样凶险的情势下,凭着机智勇敢逃得了性命,这也是难能可贵的;三是因为勾践送的两匹马实在好,跑起来一点不颠,比坐马车还要稳,而且走得也快。有了这三点,我的心情要想不轻快也不行。
  可渐渐地一个阴影在我面前出现了,晃来晃去,像一大群牛虻:我似乎觉得心情不应该这样轻快,应该有点儿沉重才对,甚至应该相当沉重。这不是说我要变得深沉些,要像个哲学家一样思考人类和宇宙的关系,而是我觉得有什么事不大对头。事情不大对头是很经常的,关键是如何应付,但不知道什么事情不大对头,就谈不上应付了。遇上这样的情况,我们总是要检讨一下,看看毛病出在哪儿。
  我首先想到的是这次南下的目的,那是奉先生的命令,要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拯救鲁国,这个目的无疑是不应该成为沉重的理由,到现在一切都顺利,而且看样子还将继续顺利下去。
  接着我想到在陈成恒的军营里。在那里我三言两语,就阻止了陈成恒的进攻,到现在还没有他与鲁军交战的消息传来,这充分说明我做得非常成功,也就是说,这件事上我做得无比出色,旷古罕有,抵得上十万兵马,所以结论是:这应该是我轻快的理由,不是我沉重的原因。
  然后我想到在吴越两国的遭遇。这个过程我非常窝囊,像一条牛似的,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他们牵我的鼻子的目的,与我的初衷并没有什么矛盾,相反,可以说是一致的。这样,他们牵我的鼻子时实际上我也牵着他们的鼻子,互相利用,到目前为止,都利用得挺满意,所以虽然脸面上有点不怎么好看,但事情还是办得卓有成效的。那么我也应该为此感到快乐。
  现在我去晋国,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毕竟先生教导我多年,所以我的觉悟还是挺高的,这样检查过一遍后,我找到了心情应该沉重的原因,那就是我在挑动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
  也许这场战争早晚要开始,但现在的问题是,我在努力挑动这场涉及到晋齐吴越那么多国家的战争,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周的东半部。而事情的开始,不过是齐鲁两国之间的小规模战争,齐国只要打败鲁国,得到一些便宜,陈成恒就会很快撤军,去对付齐国朝廷里那些对手。
  为避免一场小型的战役而扩大战争,造成一次大劫难,这就是我做的事,是仁义的孔子门下弟子做的事。我是不是应该自责?是不是应该用先生的理论,再去劝陈成恒退兵,劝夫差停止北伐行动?回答只有一个:不是。
  所以我更应该自责,应该忏悔。先生说,他的理论是一以贯之的,理论的核心可以用十个字来概括:仁义礼智信恕庸忠孝悌。我搅动天下大乱,那是不仁;请吴国出兵救鲁,又阴谋灭亡吴国,那是不义;所作所为全然违反先王之道,把尊鲁看得比尊周还要紧,那是无礼;被人牵着鼻子疲于奔命,那是不智;整个游说过程尔虞我诈狡计百出,那是不信;齐国还没打下鲁国的一城一池,就拼命想办法报复,这恕道根本就谈不上了;为保全鲁国采用最激烈的手段让几个大国互相残杀,中庸之道也不必说了;这天下是周天子的天下,不是鲁国的天下,为了鲁国安全搅乱周天子的天下,忠字也大为可疑;幸亏父母兄弟现在还没卷入战争的迹象,否则孝悌两个字也保不住了!也就是说,我这次南下,已经成了师门最大的叛徒,已经不配再列入先生门下了!
  先生在我临走时说过,只要鲁国没事,别的事可以看着办。我回去后,当然不会被开除,可是这样我就败坏了师门,带坏了师兄弟,这就是不孝不悌了。十大罪状齐全,我还不该心情沉重吗?
  还是跳到河里自杀吧,否则就要遗臭万年了。不过现在即使跳进河里,成功自杀,也已经遗臭万年,无可挽回了。
  不过人是有一个立场问题的,看问题的立场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这是常识。比如我是卫国人,现在住在鲁国,就算我有双重国籍,同时是卫国人和鲁国人,也不影响我对这件事的另一种判断:在鲁国面临战争威胁时,我挺身而出,不辞辛劳,设法将战火引到国境线外,这是仁;为新结识的朋友勾践和计倪获得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这是义;经过我的艰苦努力,保全礼仪之邦鲁国的宗庙,这是礼;从容周旋在各路枭雄之间,能游刃有余,出色完成任务,这是智;答应先生办的都办到了,对自己的能力和国际形势的估计没有出错,而且能不辱使命,那是信;不计较个人得失,特别是计倪一再讽刺打击辱及师门都能够不计较,还大力帮他的忙,那是恕;对这场战争的控制,还是有礼有节,保持各国的势力制衡,那是庸;忠孝悌就更不用说了,对鲁国、对先生、对师兄弟,对我在卫国的家人,都尽力维护,力保家园的平安宁静,功莫大焉。
  所以,平心而论,我不但不应该感到难受,而是应该快乐,就是洋洋得意也不过分。因为这样一桩艰巨的任务,谁能完成?谁能做得像我这样成功?中间的曲折可以忽略,我所做的事简直是前无古人啊,不得意不是太矫情了吗?
  当时我只顾得意,却没想到得意还远远不够,事实上我已经成就了一项大事业,开创了赫赫有名的一个门派,成了纵横家的鼻祖。后世的苏秦、张仪之徒,继承了我的衣钵,以合纵连横之说扬名万世,这一派在以后的国际斗争中,许多人也能够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大出风头,他们的祖师爷就是我端木赐啊。
  我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得意,从更深一层来说,其实是因为我破坏了先生一以贯之的理论,获得了破坏的满足。但是这些内中情形,这种种怀疑、矛盾都应该深埋在我的心底,不能有丝毫流露出来,这样,我既可以在师兄弟中间获取威望,又做了他们不敢做、不肯做的事,按先生的说法就是:从心所欲,偷偷逾矩,不亦乐乎!
  想了半天,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大对头?为什么会觉得应该沉重?是什么使我如此不安?我是不是可以再次感到轻松了呢?
  这时,我想到了西施。想到西施,我心里陡然一痛。一切都明白了:我在内心深处思念着她,我为她担心,害怕这场战争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害怕从此再也看不到她面容,再也听不到她的消息。其实不是什么见鬼的害怕,而是我心里明白,必然会这样,毫无希望可言……我连存一下侥幸心的勇气也没有了。
  战争是如此残酷,弱肉强食,给谁都不会留情面。可我已经制止不了这场战争了,就像我掘开了黄河堤坝,再也筑不上去了。其实从一开始,一切都已注定。
  也许我可以找机会偷偷回到吴国,在他们厮杀得天昏地黑之时,溜进馆娃宫去,把西施救出来?算了,就直说吧,把她抢出来,带着她逃到云梦泽之类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我做做生意,她操持家务,这样隐居一辈子,安乐富足,心无挂虑,这也挺好啊,这简直太美了!等吴越打完仗,大家找不到西施也不会觉得奇怪,战争中失踪个把人,不过是小意思,不失踪才奇怪呢。只是不知道我去抢西施有多少成功的机会,这需要好好计划。至于西施肯不肯跟我走,到时可由不得她。
  可是我为什么那么迟才想到西施?这是不是说明我只有色心没有爱心?我如果爱她,应该最先想到她啊。也许这是因为受先生教导多年,我已经训练有素,能够先人后己先大我后小我先大局后小局了?
  不管怎样,先生说过,我可以看着办。为了西施,在这件事上“看着办”,就算是我拿鸡毛当令箭,又打什么紧?

18

  晋国自从迁都到新绛后,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可是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当年晋文公在位,迎周天子回都,将楚国打得大败,在践土那地方大会诸侯,开创一代霸业,真是不可一世。现在呢,虽出现了衰暮之气,但昔时的那种气派还是在的,至少我可以用鼻子闻到那种的高贵无比的霉味。
  现在我去见的是晋定公。我对他是很熟悉的,见过好几次,也还谈得来,所以事情办得比较顺利,不像在吴国越国,人生地不熟,到处受刁难。
  晋定公对我还是挺客气的,先是在宫里请我吃饭,还让我在城里最好的旅馆里免费住下,等我洗完澡,又让人陪我去看夜市。晋国的夜市是别国没有的,可以说比越国市场的白天还要热闹。第二天他又派人陪我去看了看附近的几个风景点,还要让我与新绛城里的商家会面。他以为我这次又是来做生意的,虽然知道齐国准备与鲁国开战,那不过是齐国与鲁国的小磨擦罢了,一场真正的大战就要来临,他却还没得到风声。
  我婉言谢绝了与商家会面的安排,对定公说,我另有要事相告,而且十分紧迫,请他一定抽时间和我作一次详谈。他爽快地答应了。
  当然,我与定公虽说是老朋友,也不能老老实实推心置腹,而是要装作推心置腹的样子,底牌看上去都亮出来了,其实只露出一个角而已。这是做说客必备的素质,叫做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我对晋定公先说了些套话:“一个国家一定要有备才能无患,否则一旦发生变故,仓猝之间,一定会出事情的。就像打仗,先要分清敌友,看清敌势,摸清底细,这样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定公是个反应比较缓慢的人,他看着我说:“子贡先生,你这样说,倒好像是背书,背得果然很熟练,但究竟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可还不明白。”
  我笑着说:“那我就直说了吧。现在齐国想打鲁国,但吴国不让打,所以齐国和吴国就要打起来了,哪方获胜还不知道,不过先别说谁胜利谁失败,我想请你猜猜看,胜利的一方下一步会怎么样?”
  定公说:“我不猜,我从来没有猜谜的习惯。”
  我说:“我猜胜利的一方一定是吴国,因为齐国今非昔比,又没作好充分的准备,对付鲁国有余,对付吴国不足。而吴国若真的打胜了,一定不甘心就这样收兵,亏本生意谁肯做?所以夫差必然会带兵进攻晋国,晋国如果毫无防范,被吴国获胜返回时顺手来上一下子,一定也够受的,而且我知道吴国的野心挺大的,不是占点便宜就满足了,可能还想到晋国的宫里来抢点宝贝什么的呢。”
  我知道定公这个人就是胆子比较小,一吓就吓倒,不用你吓他第二次。果然,他听到这些话,心里就害怕起来,额头都跳出了冷汗,说:“那怎么办哪?夫差有狼虎之心,我是听得多了,如果他真的打过来,还真不好办,我得想想办法。”
  胆子小的人如果要起心害人,一定比胆子大的人做得更彻底。许多事情都这样,因为胆子小,所以就伤害别人。比如蛇,就因为胆小怕被人捉了,往往会先下口为强,在你动手之前咬你一口;又如鹅,它的嘴又不厉害,但人走过时必然伸长了脖子来进攻你,也是因为它害怕。所以胆子小的人进攻是为了自卫,他的进攻也更凶狠毒辣不留余地,唯恐被对方缓出手来反戈一击。
  所以我说:“事情并不困难,吴国虽然强大,但齐国也不是软柿子随便他捏的,这一场仗打下来,吴国军队也得消耗掉一半以上,夫差如果想打晋国,只不过是乘晋国没有防备罢了。按我的意思,只要厉兵秣马,作好准备,以逸待劳,一看到吴国打了胜仗,晋国的军队不由分说就杀上去,一定能将吴国打得晕头转向。还没等夫差清醒过来,再追加一顿痛打,在这种情况下,吴国的精锐部队就算回过神来了,你也不用怕了。”
  定公想了一下,问:“为什么不用怕了呢?夫差也不是好欺侮的,他清醒过来,反咬一口,也是挺利害的。”
  我说:“他来不及反咬了,因为他背后还有一个越国。越国人一看见吴国吃了败仗,必定从后面一刀插过来。你想想看,即使越国与吴国没有仇,在这样有便宜好捡时,他们也一定会乘势而来,何况越国与吴国仇深似海!”
  定公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笑笑,说:“也就是说,晋国遇到了一个……”
  定公的反应虽慢,思路却是清晰的,他突然脸上出现狂喜的神采,说:“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定公还有点不放心,有点像自言自语,又有点像说给我听,喃喃说:“齐国被吴国打败了,以陈成恒的野心,只怕会犯上作乱,一场内耗,战败的结果是国力衰弱,内耗的结果是一团糟,所以齐国已经没什么前途了;吴国被我迎头打一棒,被越国背后捅一刀,一定也会遭到重创,纵然能起死回生,也不可能很快恢复元气,所以也没什么前途了;越国这么多年被吴国控制着,国力疲弱,打不败吴国,那可是灭顶之灾,即使打败了吴国,也得好好喘口气,一定无力北上与我争强了。子贡先生,我这分析有没有道理?”
  我赞叹说:“你的分析非常有道理,不但有道理,而且有远见,必将成为事实。”
  定公脸上的肌肉开始跳动,说:“那么,最后会发生什么呢?最后就是周边各国落花流水,晋国一枝独秀,晋国再建霸业,晋国号令天下,晋国所向无敌,晋国可能……总之,”他站起来,用力搓着手说,“将会建立彪炳千秋的不世功业!而这些,这些将从我的手里实现!啊啊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说:“不是,完全可能实现,就看你会不会抓住机遇了。”
  定公的如意算盘也不是没有可能实现。可是我想,定公虽然还算不上十分糊涂,但比起夫差和勾践来差得可太远了。如果这场战争结束,真的让定公成就霸业,那可真是老天瞎了眼,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当然,时势造英雄,不是英雄造时势,谁能成为英雄,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也不是任何一个聪明人能说了算。真正具备英雄素质的人,真的要成就一番英雄业绩,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倒是一些平常没人看得上眼的庸人、乡愿、无耻之徒,毫无英雄风度,只有地痞气质,由于机缘巧合,很可能会不小心混成了一个英雄,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看到前景这样美好,定公兴奋得坐固然是坐不住,连站也站不稳,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嗨,真是……晚上我们再好好吃他一顿,喝个尽醉方休!”  他实在是个老实人,我看到他不知怎样表达心中的快乐和感激,结果弄得自己十分紧张,呼呼喘着气,看上去是准备在冬天跳进河里去的模样。
  我告诉定公,明天要回鲁国去,因为我们先生在鲁国等我,要我办一件事情。  定公一定要问我办什么事,看他的样子,是想出力帮我办好,我只好告诉他说,我们先生身体不大好,当年在陈蔡饿出了胃病,时常要吃药,所以这次我买了些药回去。先生的事,可不能耽搁。定公就请太医弄了许多药来,派人星夜送往鲁国,又要我多住了几天,说他非常同情患胃病的人,但胃病不是急病,需要调养,药力的作用也不怎么大,而且先生身边有那么多人侍候着,所以我多住几天也没关系。
  说实在的,在晋国住着,我是再放心不过了,而且要起身上路也不容易。第一,因为在我的计划中,晋国是即将发生的大战中吃现成饭的,而且可能一口就吃成个胖子,所以君臣对我都不错,总想留我;第二,到鲁国的路程也不远了,能够随时听到鲁国的消息,而且至今我还没听说齐国对鲁国动手,说明陈成恒还在耐心等待着吴国人来打败他,我不必担心;第三,过去一些生意场上的老朋友,听说我来了,排着队要请客,否则威胁要把我扔到河里去,这样,我只好天天喝醉。
  定公倒比较忙,没空来陪我,每天与他的大臣们商量着备战。听说朝廷里分成两派,有好多人主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同意主动挑衅;也有好多人十分起劲,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说并不是每天都有残兵败将和疲惫之师等着晋国去收拾的,并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机会扬国威的。
  再次见到定公时,我吓了一跳,他好像老了十岁,显得心力交瘁,脸上的皱纹变得像桔子皮一样,似乎轻轻一剥就可以剥下来。我问他这几天反对派的意见是不是给他很大压力,但他取出镜子照照面容,说,反对派的意见倒没什么压力,那些主战派的意见,总让他时时心惊肉跳,好像大祸将临似的,但想来想去,又没什么大祸,倒是有些运气。可是运气真的那么容易来吗?总之,像做梦似的。
  原来他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是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心里弄出了两个定公在紧张搏斗。他得先积聚勇气说服自己,才能决定是不是袭击吴国军队。他是被那场还没开始的战争吓坏了。我正想劝说他几句,用我的口才为他打气鼓劲,没想到他说已经下了决心。
  “我不能再犹豫了,”他疲惫不堪地说,“当我听到伍子胥死掉的消息时,我就明白,吴国的气数尽了,我的机会真的来了。”
  我大吃一惊。伍子胥死了?他怎么会死的?我看见他时,他的身体可比我强壮多了,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令人不敢仰视。

19

  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事情,我这次南下,第一个害死的竟是伍子胥。
  虽然在吴国时,伍子胥没给过我好脸色,还对我有威胁的言辞,但我是个高尚的人,是个恪守恕道的人,一点也没有怀恨在心。我知道伍子胥基本上还是个正派人,而且深谋远虑,身先士卒,只是做事喜欢直截了当,不喜欢转弯抹角,也不喜欢拖泥带水,所以见解上与夫差很相似,性格上却与夫差有点合不来。不过我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这说明我也是个正派人。现在他不幸死了,我当然要为他难过,要祭奠他。我请定公准备了一个房间,恭恭敬敬地给伍子胥做了一次羹饭。我只能这样做,否则场面上可有点说不过去。我知道别人会说我假惺惺,但我决不承认。
  伍子胥是死在白喜谗言、越国的阴谋诡计和他自己的性格之下的。
  白喜与伍子胥虽然都是从楚国来的,在吴国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但两人从来就有意见,总是说对方坏话。白喜是天下著名的辩士,巧言令色,很懂得说话的艺术;伍子胥性子直,仗着自己功劳大,又是阖庐时代的老臣,有躺在功劳薄上的嫌疑,说坏话时往往连夫差也说进去,这就给白喜造成了许多可乘之机。
  越王勾践一直暗地里准备着对付吴国,知道夫差也在小心防范他,但不知道防范的程度怎样,也就是说,不知道夫差当他是一个准备捣乱的坏蛋呢,还是当他是一个对手。他准备试试看,就以国内饥荒为名,让文种向吴国买粮食。伍子胥认为这里有阴谋,坚决反对卖粮食给越国;白喜与越国的关系好,经常有业务上的往来,对此表示支持,还替越国说了一大堆好话。夫差一心准备北伐,觉得这是件小事,就让白喜作主了。
  白喜知道这件事伍子胥肯定很不满,就派逢同去看伍子胥,听他在说什么。那时伍子胥正好与客人一起喝酒发牢骚,酒喝得多了,有些发癫。看见逢同进来,就破口大骂:“你与白喜不是狐朋狗友吗?你们这帮狗娘养的,不为国家着想,只知道拍大王的马屁!大王也是瞎了眼睛聋了耳朵,只听得进你们这帮臭猪的放屁!现在弄得大王把国家大事都忘记了,都是你们这帮畜生害的!”
  遭到这顿痛骂,逢同当然不高兴,回去和白喜说了,两人商量了一番,觉得不搞掉伍子胥,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所以让逢同去见夫差。
  逢同也是很有表演才能的,少年时的志向就是做一个出色的演员。他到了夫差那里,做出一个忧心忡忡的表情,还悄悄地抹眼泪。
  夫差说:“我觉得我对你不错啊,你哭个什么劲?”
  逢同说:“我是糟糕了。如果我说出来的话,大王肯相信,那我这条命就能保住;如果我的话大王不相信,我只好死了。”
  夫差想,这种口气可是忠臣的口气啊,就说:“你说罢,我听着呢。”
  逢同说:“是这样的,今天我去看伍子胥伍大夫,他正和客人喝酒,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好像在搞阴谋诡计,肯定在商量着要对大王不利。这个伍子胥是不能信任的,说起话来倒挺像个忠臣,背地里搞什么阴谋诡计,那可谁也不知道。我看出他一定有狼子野心。如果他真的起了异心,大王会不会相信他?还是赶走他?如果相信他,他是有功之臣,心里的怨气只会越积越多;如果赶走他,他又有贤臣的名声,如果他要加害大王,只怕别人还以为他做得对。本来大王杀个把人是没有问题的,谁也无权批评,但现在要相杀掉伍子胥,只怕也得有个名头了,否则老百姓不服。”
  夫差想,这不是又来打小报告了吗?就说:“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逢同说:“大王要兴兵北伐的,但伍子胥如果有私心,肯定反对。大王如果不听他的,到时候打败了齐国,看他怎么说。”
  夫差想,伍子胥是武将出身,智勇无双,我要出兵北伐,他就算要反对也不至于很强烈吧?就派人召来伍子胥,告诉他吴国准备去进攻齐国。没想到伍子胥心里还在为允许越国买粮食的事恼火,回答说:“我已经老了,耳朵聋了,眼睛花了,这种国家大事,还是不参与的好。”
  夫差看他消极对抗,心里就火起来,说:“不就是卖一些粮食给越国吗?越国当然要防着点,但你又在摆什么架子?闹什么情绪?我找你来商量国家大事,是对你的信任,你却这样辜负我的信任!”说着就派人去找白喜来。
  白喜发现夫差和伍子胥两人的情形有点僵,心里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暗暗称赞逢同干得好。他对夫差说:“大王出兵伐齐,是十分英明的决策。越国小地方,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疥癣之疾,动动手就可以挖掉的。”
  夫差不放心,想出兵打仗的事,白喜的经验毕竟少些,还是找伍子胥比较靠得住,又请伍子胥发表意见。
  伍子胥说:“我已经老了,想出来的方案也是很愚蠢的。”
  夫差再三请他发表意见,他才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说出来给大王听,有没有参考价值,我可不知道。”
  听了这番开场白后,夫差以为伍子胥会作出精辟的分析,谁知道他竟开始冒充诗人,大肆抒情:“我听说有一首歌是唱勾践从吴国回去后的事情的,我唱给大王听。”他果然放开粗哑的喉咙,高声唱起来:

   越王勾践吃饭吃菜都很省,
   宫里虽有五口灶,
   从来不加一个菜,
   老婆亲自做家务,
   辛辛苦苦搞建设。
   这个人不死,必然害吴国!

   越王勾践不吃猪牛鸡鸭肉,
   衣服也不染颜色,
   剑鞘也不用皮革,
   只是缠上几条布。
   这个人不死,一定起变故!

   越王勾践睡觉没有铺席子,
   吃饭不饱也算了,
   一心工作最勤劳。
   这个人不死,就是越国宝!

   越王勾践不穿新衣穿旧衣,
   赏罚分明又公平,
   诚心善待老百姓,
   最近取消了死刑。
   这个人不死,肯定会成名!
  夫差说:“这首歌我倒没听过,大夫什么时候学会的?”
  白喜说:“这歌唱勾践的歌,伍大夫倒唱得很熟练。”
  夫差说:“太宰这话可不对了,体察民情,了解外国形势,是我们日常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会唱这首歌,充分说明了大夫工作责任心强啊。”
  伍子胥瞪了白喜一眼,对夫差说:“越国对我们吴国来说,就像我们肚子里的蛔虫,已养得又粗又大,它不动倒也罢了,感觉也没有,一旦动起来,肚子痛还是轻的,只怕要蛔虫穿胆,这会害死人的。所以我觉得齐国打鲁国的事缓,就随他们去打好了,越国随时可能变生肘腋,事急,应该先解决好再说。”
  他这几句话,与夫差想的一模一样,为什么夫差最后宁可听信白喜的话,会杀了伍子胥呢?几年之后,范蠡对我讲了事情的原委。

20

  那时范蠡也已经不叫范蠡了,而叫做陶朱公。越国灭掉吴国后,范蠡邀请文种一起辞职下海做生意去,可文种想国家初定,应该再帮勾践一把,另外他还想先过一阵子当官的瘾,就没跟范蠡去。范蠡就自己带着西施到太湖边的一个角落里隐居,范蠡做生意,西施操持家务。我曾打算过要与西施一起过这样的日子的,没想到西施是真的过上了这种日子,和她一起过的却不是我,是范蠡。
  我听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说,太湖边的陶朱公,生意做得大,做得漂亮,更漂亮的是他的妻子,简直比天上的仙女还美,他只看见一次她的背影,一年以来就念念不忘。我想,这样漂亮的背影,与西施比起来怎么样呢?也是机会碰得巧,一次我在生意场上遇到了陶朱公,他对我好像很熟悉。后来接触多了,关系日增,他就邀请我去他的庄园作客,不料看见了西施。
  范蠡现在面团团的很胖了,活像一个乡愿,与计倪早年给我形容的完全是两个人,不过在他不经意间,有时也会露出一点雄姿英发的精明干练。起初我还在想这个突然出现的生意人,可不简单啊。直到见到了西施,才猜到他就是范蠡。
  我为什么会猜到他是范蠡的呢?因为当时夫差说过,西施是范蠡找来的,连勾践也不让看,训练了一段日子就送到夫差那里来了。既然是范蠡发现她的,虽然他的定力可以说是天下无双,但也一定抵挡不了她的美貌的诱惑,一定每天都在记挂着她。后来越国霸业一成功,范蠡就归隐了,还有什么比功名富贵更吸引人的呢?那就是西施了。西施如果被勾践看见,范蠡恐怕只好拱手交出来。所以他就以功成身退的高尚借口,拐带了西施溜走了,跑到太湖边上隐居起来,做富家翁。这就是范蠡聪明过人之处。文种没有西施,所以不舍得弃官归隐。
  不过当年范蠡和文种从楚国出发时,本来是做事业来的。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只有事业心,没有享乐心,把过程当作目的,累死累活干好了,就一走了之,像小孩子玩沙子,又是造桥又是造屋,到最后一把推倒,十分快意。他们就是这样一种人。到了吴国,看到伍子胥在,觉得这里没有他们的事了,就到越国寻求发展。果然越王勾践在国家大事上,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得以施展胸中抱负,把一个弱小的越国折腾成一个霸主。本来他们可以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的,但既然范蠡有了西施,他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我看到西施,马上就认出来了,只觉得一阵发麻,从后脑勺一直麻到后脚跟,使我几乎半身不遂。没有人见过西施一次后会认不出她来的,没有人会对她视若无睹。可是西施那张脸虽然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夺人心魄,但腰已不再是细腰,而是腆着个大肚子,所以我很倒胃口,连与范蠡决斗的想法也没有产生。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已不再爱西施了,而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不再痴心妄想的借口,如果我死缠烂打,那就太缺乏理性,有损礼仪之邦和儒家弟子的名声,先生对我们说过,对女人,要发乎情,止乎礼仪;得不到女人,要哀而不伤,绝不可决斗。因此,这段单相思就这样无疾而终。
  我既然猜出陶朱公就是范蠡,就向他打听伍子胥是怎么死的。那天下午,我坐在他的院子里,在太阳下和他喝酒,听他讲了许多吴越两国的内幕。他讲这些事情时,看上去是一副心灰意懒的神色。
  范蠡,也就是陶朱公对我说,虽然白喜经常向夫差说伍子胥的坏话,但当时夫差并不想杀掉伍子胥,他明白伍子胥是个大忠臣,心里对这个两朝老臣还是挺信任的,也是挺欣赏的。在北伐前,夫差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伍子胥带兵伐齐,那么他自己镇守后方,防止越国捣乱;如果他自己带兵北伐,那么由伍子胥镇守后方,对付越国。可是伍子胥不肯带兵北伐,根本连北伐这件事也不肯支持,所以夫差决定自己带兵北上。
  范蠡说,问题出在夫差即将出发的时候,伍子胥喝醉了酒跑到街上发癫骂街,说夫差这一去,越国肯定要打进来,他说等着越国打进来那一天了。这些话当然影响极坏,不但不利于团结和稳定,而且动摇了军心,夫差很生气,派人责备他,告诉他注意影响。谁知道伍子胥醉得糊涂了,打了夫差派去的人,最后夫差自己去劝他,不料伍子胥说滑了嘴,说了一句很恶毒的话:他准备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城门上,要看看越国军队冲进来乱刀将夫差砍死的情景。
  范蠡说,夫差那个时候已经痛恨伍子胥了,但并没有要杀他,而是从腰间抽出越王送给他的那把步光剑来,扔到伍子胥的脚边,说:“听说你把儿子送到齐国去了,拜在鲍牧的门下,有没有这件事?你觉得他在吴国不安全是不是?你自己在吴国是不是安全呢?想不想也去齐国?”伍子胥说:“我干什么去?我死也要死在吴国。吴国都快要被越国灭掉了,我给越国杀了又算什么?”夫差叹了口气,说:“你再这样疯疯癫癫,不肯与我同心同德,我怎么还能迁就你?你这些话有多伤感情你知道吗?你看到这把剑了吗?你的话就像剑的两个剑刃,既伤了你,又伤了我。”
  范蠡说,夫差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上来了。事情坏就坏在眼泪涌上来了。夫差的眼泪涌上来,可他是一国之尊,不想让伍子胥或别人看见他的眼泪,而且他也不想用眼泪收买人心,所以走开几步,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掉。等他回过头来时,伍子胥已经用这把剑抹脖子自杀了。这是夫差没有想到的。伍子胥虽然死了,但夫差也不好意思就这样停止北伐,硬着头皮带兵北上,让白喜留守后方。
  范蠡说,夫差动了感情,眼泪涌上来,所以吴国就灭亡了。如果他的眼泪不涌上来,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伍子胥自杀,肯定会全力阻止他。如果伍子胥不死,越国是不敢贸然进攻的。一个国家的存亡有时很简单,就看你眼泪是不是涌上来。
  范蠡说,这件事给我们的教训是:眼泪不能轻易涌上来的。比如我,越国灭掉吴国后,眼泪没有涌上来,眼看霸业已成,眼泪也没有涌上来,而是清醒地想,越王这个人,可以与他共患难,不可和他共享福,就辞职出来了,这样,我功成身退,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但文种就不一样了,他欢庆胜利时眼泪涌上来了,想继续为越王做些事情,发挥余热,结果弄得越王很不开心,现在他已被越王杀掉了。唉,当年我和他年少志大,一起出来闯天下,曾经受过多少风浪,和越王一起忍受过多少屈辱,想不到功成名就的时候,眼看着可以扬眉吐气了,他反而被越王杀掉了。
  太阳也下山了,他也说完了。他脸上还是那种心灰意懒的神色,似乎连有西施陪伴也安慰不了他的落寞。我又想起计倪形容他和文种的那句话:“范蠡英武果决、气宇轩昂,文种风流雅致、文质彬彬,他们都是智谋深沉的人。”我想,我们先生一生在政治上没取得过这样大的成绩,如果他也有过相似的辉煌,到头来是不是也会这样心灰意懒呢?

21

  夫差带了吴国九郡兵马和越国的三千兵卒,浩浩荡荡向北进军,与陈成恒的军队在艾陵遭遇。陈成恒虽然作了很多准备,但终究不是夫差的对手,第一阵就被打得大败,退了九十里路才有机会安下营寨。
  第二阵陈成恒想出个办法,让那些年轻的军妓在士兵后面排好队,用娇滴滴的声音呼喊:齐国将士,英勇杀敌!退上一步,姑娘入吴!
  士兵在爱情的激励之下,果然发一声喊,人人争先,奋不顾身。但奋勇到自己的身子也顾不上,也就是说士兵的身子就由着吴兵的刀矛剑戟招呼了,所以这一阵又输了,而且输得更惨,陈成恒部下七名骁将被吴国擒获。
  眼看着要支持不住了,陈成恒猛地想起我当初给他出的奇妙计策: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他醒悟过来,赶紧收兵撤退。吴兵在后面穷追猛打,但他终于逃回齐国,经过一番争权夺利,结果把齐国的政局搞得一片混乱。他的命并不好,丢盔弃甲地狼狈回国,还能有多大作为?而且像鲍牧等人以晏婴为榜样,与他在朝廷作对,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所以他当然没能完全达到自己的目的。对这个我是不负责任的,谁叫他一开始想来打鲁国呢?
  夫差打败了齐国,虽然第二仗打得很艰苦,但也不想就这样回去。也许就是因为第二仗打得太艰苦了,所以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还东张西望的,想在哪里再捞点好处。这时晋国的军队来了,两军在黄池大战。
  起初夫差以为晋国军队仓促迎战,能有什么战斗力?没想到晋国早已磨快了刀枪,单凭刀枪上闪耀的铮亮的光芒就把他吓了一跳。晋军准备充足,地形又熟,几场仗打下来,直打得血流漂杵,尸积如山。可是这血大多数是吴兵的血,尸大多数是吴兵的尸,夫差胆子就有些寒。
  他让军队简单休整了一下,调整好战略部署,准备打防守反击。他知道晋定公这个人,做个守成之君还可以,如果要他开创事业谋求扩张,一旦遭到一点挫折,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投降,这样,他反败为胜的机会就来了。
  一般来说,像吴国这样劳师远征是要速战速决比较有利,但对付晋定公却是时间拖得越久赢面越大,因为时间长了,晋定公自己就会害怕起来。而且齐军丢下的大批粮草辎重,完全可以充实补给。所以夫差还是有胜算的。
  可是越国却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说吴国与晋国作战吃了个败仗,就过江偷袭。这是勾践盼望已久的时刻,不胜则死,因此全力以赴。夫差听说后方出事,心想伍子胥可以对付过去,不必担心,料那些跳梁小丑能有多少作为?可是又一想,不对,伍子胥已经自杀了,没人可以守卫了。
  这时夫差心里煎熬如沸,心中大乱,不料一只苍蝇不识相,叮在夫差的鼻子上,赶走了,绕一圈又回到鼻子上。夫差大怒,拔出勾践送给他的步光剑追杀苍蝇,一阵乱砍,却只砍下一条苍蝇腿,没有砍死苍蝇,他只好破口大骂:“伍子胥这狗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这关键时刻死,这不是要我好看吗?”他行事向来果决,立即下令派人火速回去,把伍子胥的脑袋装在牛皮袋里,沉到江里面去。
  夫差可不是容易对付的,一会儿就镇定下来,心想根本之地可不能丢失了,否则变成了游击队,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就火速带兵退回。
  吴越两军正好在太湖边上遇到,吴军长途征伐,这时自然不是越兵的对手,三战俱败,被越兵冲进宫城,就这样全军覆没。夫差逃到余杭山,被越兵擒获。那把步光剑,也就回到了勾践的手里。
  越国毕竟是礼仪之邦,抓到夫差后谁也不肯动手杀他。因为对束手就缚的俘虏一剑砍下去,将来总会招致非议的。礼仪之邦的要义就是,任何行为都不能被人非议。勾践叫范蠡动手,范蠡说:“我们做过吴国的附属国,所以他也可以算是我们的君主,臣弑君是不对的,我不杀。”
  夫差想,不杀最好,给我机会,我也可以像勾践一样卧薪尝胆,以后再翻盘复仇。
  勾践想,如果我杀他,虽然是报仇,但也可以说是臣弑君,也要被人指责的。
  范蠡想,反正夫差必死无疑,谁杀他都是一样的,我从楚国过来时,不过是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现在目的达到了,犯不着再动手沾上血腥。
  文种想,他们都不动手,是不是想等我动手?我可不会这么傻,让他们当好人,我做恶人。
  夫差想,他们不杀我,会不会把我流放到东海岛上去呢?那里人烟稀少,想复仇就比较难了。
  大家对礼仪之邦都理解得很透彻,所以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勾践想起他对我说过的关于剑是双刃,要夫差用另外一个刃砍伤他自己的那段话,就把步光剑扔到夫差脚边。礼仪之邦即使杀人,也应该是不见血的,所以勾践让夫差自杀的方法,是礼仪之邦所能做的最后限度,如果越过这个限度,就不是礼仪之邦了。
  夫差想起他把剑扔到伍子胥脚边的事,心想,真是报应不爽,那一次他将这把剑扔出去,现在才落到自己的脚边啊。所以他知道已经死路一条,没有任何希望了。就这样,他拾起剑,像伍子胥那样抹了脖子。
  范蠡后来告诉我说,那天越王幸亏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眼泪也没有涌上来,否则夫差跪在地上,求饶也求了很长时间,还提起当年不杀越王的事,讲得声情并茂十分动人,越王如果眼泪一上来,可能夫差又可能死里逃生,苦心孤诣,蓄谋复国,历史就又有被改写的可能了。
  不过我想,范蠡可能太相信眼泪了,勾践这个人绝不会这么糊涂的。
  吴国灭亡,越国兴旺,这样周天子的天下发生了很大变化:越国成就了霸业,晋国也沾光再次强大起来,可是晋国因为定公生性怯懦,比较怕事,反而使臣子势力坐大,结果被分割成赵魏韩三国,到最后连周天子也不得不承认。

22

  有一件事需要说明。
  有的书上说,勾践成就霸业后,在黄海边上造了周长七里的观台,向天下求贤。先生带着我们七十来个人去见勾践,说:“我能阐述五帝三王之道,所以来见大王。”勾践叹息说:“你想把越国变成礼仪之邦吗?越国已经是礼仪之邦了。你想让越国统一天下吗?周天子恐怕不会答应的。”于是先生带着我们扫兴地走了。
  关于这一记载是错误的,缺乏事实依据,而且于情于理都讲不通。我在越国成就霸业的事情上,就算没有功劳,苦劳总是有的,而且勾践还答应我要在越国出版《诗》和《论语》两本书,这样的小事他不会不做个顺水人情。有这样一段渊源,勾践又是个礼仪之邦的国王,我们先生德高望重,亲自去见他,他好意思这样对待吗?所以这个事是有人别有用心的造谣诬蔑。
  我在晋国过了一段花天酒地的生活后回到鲁国。路上听到一阵欢快的鸟叫,我想,这鸟叫得像公冶长那么像鸟叫。不料这鸟开始跟着我叫,跟了一段路,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要我等他一等,我勒马回头,真的看见了公冶长,气喘吁吁的追着。
  我大笑着说:“子长,是你啊!”
  公冶长喘着气说:“我听见鸟儿在说子贡回来了,就来迎接。我跟了那么长时间,你居然没有发现!”
  我笑着说:“怪不得我听见鸟叫得那么欢,心里还在纳闷着,这鸟叫得可比鸟叫还像鸟叫,倒像是我师弟子长呢,原来真的是你啊。”
  公冶长说:“鸟儿说,你骑了两匹马,我想,两匹马怎么骑呢?又想早些看到你,就跑过来了。”
  我说:“原来你不但会鸟叫,还会鸟一样飞啊。”
  师兄弟阔别两年重逢,自然非常亲热,所以我也没有追究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的事,而且把勾践送给我的马让了一匹给他骑。他骑在马上啧啧称赞,说真是好马,像坐船一样稳。我嘲笑说:“你知道坐船有多稳吗?晃得你头昏眼花不辨东西,忍不住想吐。如果运气不好,还会翻船丧命。”
  公冶长说:“啊,你这趟去真是辛苦,成绩巨大!先生已经把你放在排行榜第一位了!大王常常派人来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保全了鲁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要在宫廷里宴请你呢。”
  先生果然已经把我排在这个月排行榜的首位,还给我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会,会场上打起的横幅不计其数,红红绿绿,十分醒目。有的写着“子贡出马,全部拿下”,有的写着“片言救国,一语兴邦”,有的写着“拯民水火,拒敌唇外”,有的写着“一骑红尘胜六军,锦心绣口如长城”,看得我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先生又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壕沟,走路也有点蹒跚了。但他思路还是很清晰的。在欢迎仪式上,他首先让我向同学们介绍这次远征的经过。我当然说得波澜起伏,有详有略。“详”是容易的,学问都在这个“略”字上,比如计倪这个人物,我就略去了;勾践的卧室,为了防止他派刺客来,我也略去了。
  先生高度评价了我的功绩,说:“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这是鲁国的胜利,是儒家的胜利,也是正义的胜利!”
  大家鼓噪起来,说我既然取得了那么大的胜利,应该请客吃饭。颜回和子路的座位在我的旁边,两人默不作声,子路有时还瞪我一眼。我知道他们心里不服,认为本来这时风光的应该是他们。他们不服不行,因为让我去是先生的决定,嘿嘿。
  先生做手势让大家静一来,清了清嗓子说:“这次国际格局的变动,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我年事已高,《春秋》这部书也已经编到现在了,如果把大周天子迁都洛邑到现在这段时间,叫做‘春秋’的话,这个时代算是结束了!开创下一个时代的,就要看年青一代了!国际形势变化复杂,争战不休,是我最为心痛的,所以,下一个时代可能还是战乱频仍,天下多事,是一个战国时代。希望大家以子贡为榜样,怀着仁义之心,为民造福,为天下苍生请命!”
  先生的声音变得沉痛,但他头一扬,提高声音,说:“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就是一个时代的开端,这是子贡艰辛努力的结果,他的宝贵经验,他的踏实作风和仁义情怀,将作为儒家的传统,一代代传下去,发扬光大!”
  先生话音未落,同学们又开始欢呼起来,整齐地喊着“子贡出马,全部拿下”、“子贡出马,全部拿下”。
  等同学们欢呼够了,声音低下去时,公冶长像鸟叫似的尖声喊了一句,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奋力鼓掌,连先生也莞尔而笑。他喊道:
  “子贡出马,杀人如麻!”
  “子贡出马,搅乱天下!”





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社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