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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商 略·
子贡出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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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从房门斜斜的射进来,照到我的藤箧上,我就开始清除藤箧上的灰尘。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清除灰尘的,因为看得比较清楚。灰尘擦去后,就翻看我的账本,直看到吃晚饭。看账本是最让我不快的事,因为曹国还有好些人欠我的钱,一直收不回来。
  我还没擦干净藤箧,一阵脚步声,太阳忽然没有了,原来公冶长从门口探头进来,遮住了阳光。他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说:“子贡,先生叫我们去呢,听说有急事。”公冶长就是这样,喜欢学鸟叫,他吹牛说能听得懂鸟说的话,我是不相信的,反正别人谁也听不懂,他说鸟说了什么鸟就说了什么,谁也无法反驳。他学鸟叫学得确实不错,兴致高时,学画眉、鹁鸪叫,叫得花都能开,所以他在的地方常常鸟语花香。但让人气愤的是,凭这一门歪门邪道功夫,他竟把先生的女儿骗到了手,成了先生的女婿。
  我跟在公冶长后面,边走边问:“子长,究竟出了什么事?”
  公冶长说:“听说齐国要打鲁国,军队都已经开过来了,先生着急起来,叫我们赶快去开会想办法。”
  我们去得早了,先生连头发还没结好,衣服还在系最后一根带子,一副狼狈相。先生的这个样子公冶长想必已见得多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心里就暗暗纳罕。
  我们到齐了,先生还在慢吞吞地结他的头发。他不结好头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而且也不许我们说话,而且不许我们没结好头发或没穿好衣服就说话。我们随身还必须带一面重重的镜子,以便随时察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这都是规矩。
  先生这几年明显苍老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还出现了许多老年斑。我不大愿意看着他,因为看多了,我也像要迅速老去。
  他结好了头发,说:“今天我要考考大家,《春秋》学得怎样了。大家知道,这本课本是必读书,考试的时候,全部默写都有可能的!到时考不出,可别怪我没有给你们打过招呼。还有谁没背出来?”
  他看见我们没人举手,又问:“一百多年前,也就是庄公十年,发生过什么大事,大家还记得吧?”
  曾参说:“我记得齐国的军队打了进来,结果大败而归。”曾参这个人,常常把“追远”两个字挂在嘴边,意思是要常常想念老祖宗,还有一点,他每天要上半夜想想别人,下半夜想想自己,主要想三点:有没有做不忠不孝的事情?有没有出卖过朋友?《春秋》又复习过了吗?这叫做“一日三思”,所以《春秋》这门功课,数他的成绩最好。
  先生满意地向曾参点点头,说:“是啊,那时是谁帮助鲁国打败齐国的呢?”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我们都大声回答:“曹刿!”
  先生忽然用衣袖遮住脸,哑着嗓子说:“曹刿啊曹刿,你死得太早了啊,你死得太早了!”
  我们面面相觑,知道先生听说齐国打进来了,想起当初有曹刿给庄公出点子,用怠兵之法打败齐国,现在曹刿死了那么多年,齐国的军队却又来了,所以伤心得发作了。
  先生发作过一顿后,又说:“诸侯打来打去的,我常常感到很难为情,因为大家都是人,人杀人杀得不亦乐乎,我也是人,能够不难为情吗?我常常说的‘仁’的定义,大家想必都还背得出来吧?可现在呢事情变得很坏,齐国军队竟然来打鲁国了!鲁国是谁的国家?是我的爸爸妈妈的国家,也就是我的国家,我爸爸妈妈的墓地都在那儿呢。鲁国是什么样的国家?是礼仪之邦,先进文明的代表。他们大队人马杀进来,这仗一打,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真是野蛮落后对先进文明的挑战啊!唉唉,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知道先生着起急来是要两手拉着胡子骂人的,所以也都很担心,又面面相觑。通常在这种时候,我们经常面面相觑。这时颜回说了:“先生,这个事确实不大好办,让我去说说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讲清道理,应该没问题。”
  先生听了他的话,大牙差点笑掉了,说:“颜回啊,你是老实人,不知道这个事情有多难呢。你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你的名字取得不好,叫做‘回’,所以你去了只能空手回来,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颜回没能一下子明白先生的微言大义,有点发蒙,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子路的脸上挂不住了。他自我感觉一向很好,而且武功也练得强,能按着牛头两个时辰不让牛抬起头来,他肯定以为先生叫我们来,主要的是叫他来,所以他鼓起劲上前两步,踩得砖头咚咚发响,大声说:“先生,行军打仗的事我是明白的,我跟了你那么久,你的‘力拒城关’的独门功夫也已经练成了,所以我一出马,保证摆平。”
  先生想了想,也不放心,说:“你的这项功夫练得还不错,城门也能举起来了,可是我的另一门功夫你还没学成呢,就是‘足蹑狡兔’功,这门轻功十分重要。你想想看,人家杀气腾腾地打上门来,你反去叫他们退兵,万一他们一怒之下要杀你,好汉敌不过人多,你就只好‘桃之夭夭其华灼灼’了--《诗》里面这句话你背出了没有?--可你没练成‘足蹑狡兔’上乘轻功,跑得不够快,能逃得性命回来的机会不多啊,所以你去,比颜回去还要危险。”
  颜回自己去不成,心想如果让子路走成了,他颜回可不是大失面子了吗!就急忙插嘴说:“是啊,先生的轻功是没说的了,先生一步步走,我也一步步走,先生快步走,我也快步走,先生大步跑起来,我也大步跑起来,这些还比较容易,我都做得到。可是先生如果使出足蹑狡兔功绝尘飞逸,那我可只好瞠乎其后了!”
  子路听到号称先生门下第一贤的颜回马屁哄哄,说得这样无耻,怒气勃发,却想不出如何争辩,呀呀叫了两声,兀自呼呼喘气。子路生气是有道理的,这句话后来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被庄周先生听到了,就写进了他的书里,真是让我们蒙羞千年啊。
  这时先生板起脸说:“子路,你如果死了,我发誓三年不吃肉!”
  子路听先生这样一说,气焰马上低下去,想想有酒食先生馔的机会总还得留着的,有事只好让别的弟子服其劳了,所以也不响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出来。原因有三:第一,我在先生门下,算得是跑过三省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见过世面的,生意做得还挺不错,赚了很多钱,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儒商,关键时刻还可以贿赂一下;第二,我这张嘴很臭,有时连先生也说不过我,所以去做说客,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第三,我在本月的排行榜上名次下跌了不少,这次如果成功,肯定能升到前三名。
  这样,我站起来说:“先生,这样吧,我去试试看,不成的话再请各位师兄想办法。”
  先生听了我这句话就笑了,说:“你肯定能成的,你肯定能成的。”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老早打定主意让我去抛头颅洒热血了。我说:“先生,我这一去,前途凶险,希望先生能给我几个锦囊妙计,到关键时刻可以拆开来救我的性命。”
  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外面晾干上的麻雀,他仔细地数过以后,对我说:“我没有什么锦囊妙计可以给你,这是个十分艰巨但也十分光荣的任务,你单枪匹马的,我确实不大放心。可是你要记住,第一,你是儒家弟子,儒家的十字诀是‘仁义礼智信恕庸忠孝悌’,一定要牢记在心,不可疏忽犯错;第二,你从鲁国这个礼仪之邦出去,事事要按礼仪之邦的规矩,严格要求自己,不可落人话柄;第三,既要有节操,又要见机行事,力争全身而退,别因为一些小事耽误大事,别因为口舌之争送了自己性命。”
  我含泪答应了。同学们也都流泪一一与我握手告别,说了许多珍重保重之类的话,让我觉得这次出去,再也回不来了。子路的手握得很用力,把我的手捏得很疼,他嘻嘻笑着说:“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握你的手。”
  临行时,天下雨了。先生破了君子远庖厨的先例,让他的女儿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干粮,他自己特地亲手送了一件蓑衣给我,还对我说了句悄悄话:“我们都是爱国主义者,鲁国是万万不能让齐国打进来的,别的事,你就看着办吧。”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心里是雪亮的。


  这雨总算停下来了。齐国的士兵在往烂泥地里打木桩,身上全是泥,弄得一个个像泥猴。他们的寨子拦住了大路,营帐像一座座坟墓,排到远远的,看不到头。战车都停在寨子里,马也都卸下了,在那儿悠闲地吃草。许多时候,马比人要快活,操心的事少。
  我走过去时,有几个泥猴就跳过来,问我有什么事。他们都很年轻,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又装不太像,看上去像是在吓唬小孩。我说:“我是端木赐,你们给我向相爷通报一声吧,他知道我的。”
  这几个泥猴看上去很不情愿,其中一个说:“要打仗了,你别来碍手碍脚的,就算你是相爷的亲戚朋友,这个时候再好也别来。”
  我说:“这不行,事情很要紧,就是与打仗有关的。”
  这时一个百夫长过来了,嚷着叫士兵去干活。他对我冷笑一声,说:“我看了你好久了,我还看见你是从鲁国那边来的,不是个奸细就是个说客。奸细和说客都是很危险的,说不定要砍头。”他抽出腰刀,做了个砍头的姿势说:“那会很痛的。”
  我说:“我这个说客不危险,因为我想让你们相爷别打鲁国,他不会砍我的头,你们也可以早点回家,看看父母妻子,不是挺好吗?”我看见那些泥猴好像手上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似的,都有些沮丧,没精打采地走回去继续打他们的桩。
  百夫长说:“这不行,我们巴巴的赶来,就是为了打鲁国,好赚些津贴回去,你这不是害我们丢饭碗吗?”
  我说:“丢饭碗总比丢性命好啊,你有没有算过命,这次鲁国的箭肯定不会射中你?”
  百夫长说:“命是没算过,但我会注意别冲在太前面的。”
  我知道他这样东拉西扯,无非是想弄两个角子,就掏了几个铜子塞在他手里,说:“你是当兵的,还怕没仗打?我保你有大仗可以打。”
  百夫长斜着眼睛看看打桩的士兵,说:“那好吧,我给你去说一声。”
  几个铜子就能发生作用,这个我比谁都明白,可是颜回和子路就未必清楚。子路不明白,是因为他是个直性子,遇到这种情况只会往里闯,往往会坏事;颜回不明白,因为他苦得习惯了;习惯得不想改变,所以成了贤人;成了贤人就有许多约束,比如想往敌国的一个百夫长手里塞两个铜子这种事,再也做不出手了。所以先生不派他们而派我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的。
  陈成恒这个人,我是在饭局上见过两次的,人倒是个好人,长得虽然不英俊,但也还过得去。他就是野心太大,已经做了相爷,还想做得再大些,只是开始时晏婴还在朝,他不敢动。晏婴死掉后,他发现朝里的人中晏婴的毒太深,对他不怎么尊重,还是不敢动。这次他想打鲁国,目的就是想树立威信,杀杀晏婴和他的徒子徒孙的臭威风。
  听说是我来了,陈成恒还真不摆架子,马上请我进去。事实上他要在我面前摆架子也是困难的,因为我做生意这么些年,黑白两道混得都挺熟,即使在诸候面前,都是分庭抗礼,不亢不卑,从来不站在下首的,他若摆起架子,让我的那些国君国王朋友听见,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陈成恒哈哈大笑着迎出来,说:“稀客稀客,子贡先生,你们鲁国有一句话,叫做‘有朋友是远方来,不亦乐乎’,现在正好用得上。”
  我大喜过望,原来我们先生也是他的偶像啊,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便说:“这正是我的先生说的名言,不想你也记得那么熟。”
  陈成恒说:“你的先生就是我的先生,这次我打下鲁国,一定到你的先生那里去,拜他为师,请他喝酒。”
  平时他请我喝酒也不大容易,但现在是战时,我跟他算是敌人,他肯在这个时候敷衍我,当然也靠我的先生名气大,名人效应在军队中也会发生作用,这我是知道的。
  陈成恒是个细心的人,我刚和他隔着一张小方桌坐下,他就叫侍女拿了我的靴子去擦,还吩咐用火烤烤干。雨天赶路,靴子重得像灌满了水的牛皮囊,十分不舒服。
  酒肉都送上来了。肉是牛肉、羊肉和獐子肉,酒是血红的高粱酒。我们喝酒喜欢用爵,爵是用青铜做的,这种酒器有两大好处:喝得高兴了,可以直接用筷子在爵上敲打,声音很好听,是一件理想的打击乐器;喝得不开心,看着一起喝酒的人不顺眼,也可以拿起爵来砸过去,砸在头上一定出血,它又是一件很方便的武器,比大卫王的石头还顺手。
  喝了三爵,陈成恒说:“子贡先生,你这次来,送来的是什么呢?粮草我们是足够了,鲁国那么个小地方,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珍珠宝贝好是好,可我们冲进鲁国的宫里,总会抢到一些的,只愁车子装不过来,要我现在用钱来买,我想也不大现实。除非是宝剑宝刀,或者是上好的盔甲什么的,我还有点兴趣。”
  我笑笑说:“相爷啊,这么忙的时候,我怎么会来做生意?那要在你有空时,到你府上去谈,没有好货色当然也不会打搅你,有好货色也不会忘了你。我这次不是做生意来的。”
  陈成恒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不是做生意?难道是来聊天的啊?”
  我索性就单刀直入:“听说你这次带兵来,是真的要打鲁国啊?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陈成恒哈哈大笑,说:“做生意,作演讲,搞辩论,这些你的名气也够大了,我都甘拜下风,承认不是你的对手,但说到行军打仗,治国平天下,那你就比不上我了。呵呵。”
  我向他倾过身子去。这个姿势很要紧,让他觉得我是对他推心置腹的。我说:“相爷,我才喝了三爵,还没醉呢,所以我讲的是不醉话。你怎么就挑选了鲁国来打呢?鲁国可是个难打的国家。你肯定选错了目标。”
  陈成恒果然也倾过身子来说:“我的探子都已探听明白了,要灭掉鲁国,不过是举手之劳,难打在哪里?你倒说说看。”
  我说:“当然是有道理的。发动一场战争一定是有目的的,对不对?目的当然是要对自己有好处,对不对?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做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对不对?”
  先生说过,对君子要讲大道理,对小人要讲小道理。我想对陈成恒讲讲小道理就可以了。果然,陈成恒直了直身子说:“这个当然,跑那么远做一件对自己没好处的事,谁这么傻?发动战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说:“那么你还不明白吗?”
  他说:“明白什么?你先说说鲁国有什么难打的?”
  我说:“鲁国的难打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你怎么会没弄清楚呢?第一,鲁国的城墙很单薄,风一吹也会倒;第二,鲁国的护城河又浅又狭,连羊也跳得过去;第三,鲁国的国君又笨又狠,大失民心;第四,鲁国的大臣虚伪无用,什么事都办不了,只为自己打算;第五,鲁国的老百姓安乐惯了,听到打仗早已吓得趴下了。这样一个国家,你千万不要跟它打起来。”
  陈成恒双目精精发光,听得满脸笑容,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爵沿,叮叮咚咚,完全不成曲调,他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也不去擦一擦,嘴里一个劲地“嗯嗯嗯”,好像已经冲进了曲阜似的。
  我接着说:“所以我替你着想,还是打吴国去比较划得来。吴国你也知道,现在可算是天下强国,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也造得又宽又深,连鸟要飞过去也得考虑考虑;他们的武器精良,粮草充足,弓弩布设也很有套路很有章法,士兵个个都凶悍强横,成天成夜就盼着打仗;他们的大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伍子胥就够吓人的了。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不去打呢?我还是劝你去打吴国吧。”
  陈成恒忽地拿起前面的爵,恶狠狠地瞧我,就要向我的脑袋砸下来,说:“你开什么玩笑?你说难打的地方,谁都会觉得容易,你说容易打的地方,谁都会觉得难。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金玉良言来劝我,却说了这么一通疯话,当我是白痴么!”
  我看着他举起爵,心里还是有些怕的。他是一个粗人,热血一冲上脑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冲我脑袋来一下子,可不是好玩的。


  陈成恒瞪着我看了半天,手里握着的爵却没有落到我的脑袋上,而且脸上还出现了一丝笑容,迟疑地说:“你是开玩笑的是不是?你和我开开玩笑罢了,我知道。”他的手也渐渐收回,让侍女倒酒。
  他就这个样子,我知道,喜欢引而不发,看上去是照顾朋友面子,或者是表示他也会动动脑筋,实际上心里是一团麦糊,耳朵皮又软。但毕竟他还懂得自己找台阶,这就比较可爱。一个会自己找台阶的人,往往可以避免很多尴尬,可以避免退入绝路,当然也不会暴起伤人,但城府就比别人深些。不过陈成恒是那种喜欢让人觉得他有城府的人,好掩盖自己心里的一团麦糊。
  我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对他说:“你要是觉得我是开玩笑,那就太危险了,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他沉下脸,将一块牛肉嚼得叽叽响,还没嚼完,就含含糊糊地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处境?难道你知道我的处境?我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你比我还明白?哼!”
  我说:“既然你的处境大家都明白,也不用多说了,但你处理的方法就不对了。我如果不说,你的脑袋看样子还是不能开窍。”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他脸色很不好看。我估计他要叫刀斧手来,如果我说得有道理,还是一起喝酒;如果我说得不中听,或者不能自圆其说,他就让刀斧手朝我的脖子来一斧子,让我身首异处,以便清醒清醒。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哼了一声。
  我就接着说下去:“一个人总有他的顾忌的,总有那么点儿内忧外患。像你这样做相爷的,内忧外患就比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要多。像你这个身份和架势,如果是内忧,就要去进攻强敌,如果是外患,就要去进攻弱国。为什么?因为进攻强敌是树立威信的,进攻弱国是杀鸡给猴看的。这个道理,你总明白的吧?”
  陈成恒不回答,又哼了一声,表示他明白。这种人就是有这样的臭脾气,总想给自己留点脸面。不过我正好要他这样。
  “你现在是内忧还是外患呢?我听说你三次想找块封地,给自己增加点固定资产,但一次也没成功,为什么?因为威信不够,你的同事们不听你的话,鲍牧之流反对你,所以办不了。这也就是说,你是内忧,不是外患。你承认不承认?”
  陈成恒挺着身子,气呼呼地说:“你又知道啦?你知道个屁!”
  我说:“你这态度就有问题,一点也不虚心。不过承认了就好,我也不计较了。你想想看,如果你打败了鲁国,将齐国的地盘扩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主子会怎么想?他只会说,我们齐国就是比鲁国强大,鲁国落后就是要挨打,事实胜于雄辩!你的同事会怎么想?说不定鲍牧会对大家说:这种事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如果我去干,说不定干得更漂亮呢,财宝也能多运几车回来,美女也能多抢几个回来!到最后这不但成不了你的功劳,反而会成为你的缺点和错误,大家不会赞美你,反倒会批评你,说不定还会成立个调查委员会,专门来查你的账。你这样办事情,想去实现你的理想,我看是不容易的。你看呢?”
  陈成恒叹了一口气,屁股又压到了脚后跟。我知道他的爵暂时不会落到我的脑袋上来了,就微微一笑,继续打击他:“为什么不容易?因为你的主子自我感觉太好了,就不拿你当回事;你的同事不服气,就更会与你过不去!这样,你跟上司处不好,他要给你穿小鞋,你跟同事也处不好,大家都要找你的岔。这是两个鸡蛋,一个叠一个,不打碎才怪呢。打碎的是什么?不是鸡蛋,是你陈相爷!”
  “谁敢!”陈成恒脸色煞白煞白的,霍地直起身,看了我半天,又坐了下去。我只是冷笑着看他,我知道他被我击中了要害,只会自己泄气,不会想着怎么治我。
  看他泄气泄得差不多了,我又开始给他打气:“陈相爷,你也别垂头丧气的。你不是无路可走,你还有个吴国好去打呢,总不成让你空手回去吧。”
  他说:“吴国,吴国是比较强大的……”
  “对啊,吴国比鲁国强大多了,你估计一下,你厉害还是伍子胥厉害?我的意思是,你怕不怕伍子胥?”
  陈成恒不痛快地说:“我怎么会怕他?我会怕他?哼……不过,不过一定要打败他,这个我确实没有把握。”
  我也挺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不是没有把握,而是打不过人家?你回答是或不是。”
  他恨恨地说:“就算是,那又怎么啦?伍子胥这个人,既是武功高手,又是兵法大师,这谁都知道。”
  我一拍手掌,说:“着啊,这不就行了吗?吴国上下都精悍勇猛,令出必行,将士学习兵法,考试成绩和实验成果也都不错,连老百姓也打惯了仗,齐国今非昔比,桓公时代早就过去,已不能称霸了,和吴国打起来,必败无疑。”
  “好啊,你是要我死在伍子胥手里,让你的鲁国高枕无忧是不是?”陈成恒怒气冲冲,额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爬起来,一直爬到脖子上,还用力扭了几下,他大声说:“我早就知道你的几根花花肠子了!”
  我看着他发怒的样子,哈哈大笑,说:“你又忘了你的目的了。事情怎么会那么容易解决?你要干什么?你不是要那个吗--这个我也不直说了。你的主子虽然胆子小些,反应慢些,但做事深思熟虑,要从他那儿得到点好处,是有困难的,这一点你最好能够正视!我教你该怎么干成功。”
  陈成恒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自言自语似地说:“你真还有什么妙计?这可……这可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我说:“与吴国开战,你该怎么着呢?你不是相爷吗,国家危急关头,可以宣布紧急状态,可以宵禁,可以戒严,对不对?这些都是你的权力,别人只有老老实实地服从,没什么好说你的。与吴国一开战,你就派遣跟你唱反调的大臣,带着老弱无用的兵马奔赴边疆,四面八方保卫国家,防止别国偷袭,这他们总不能拒绝吧?这也是你应该做的是不是?这样,你就成功了一半。”
  陈成恒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大臣手握兵权,就算他手里是一副烂牌,被他先发制人,我就是被动应战,那时对付起来不是多费力气吗?”
  我耐心地解释说:“你不是在布置吗?你带的不是齐国最精锐的部队吗?你又不是死人。老百姓都响应号召保家卫国,浩浩荡荡开赴边境,恐怕活着回来不是那么容易吧;那些反对你的大臣呢,也都出去了,那里最空虚?是都城,是朝廷,对不对。这个时候在朝廷里面还有谁跟你作对?在都城也没几个老百姓能做剑客来对付你了吧?这个时候,谁最孤立?还不是你的主子吗?他当国王也当得差不多了吧,你还怕对付不了他?哈哈哈……我和你是好朋友,过去在饭局上也挺谈得来,所以才献这个计策给你,谁知道你一点不识货。”说着一拍大腿。
  陈成恒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眼睛瞪着我发愣。他肯定在想,我本来出兵打仗,是要打个大胜仗给大家瞧瞧,杀杀晏婴那小子的徒子徒孙的威风,怎么现在反而千方百计去打败仗了呢?这个计策倒真是有点奇怪。


  我拿起盘子里的牛肉和羊肉,大口大口吃下去。刚才为了不忘记一路上盘算好的计策,我几乎不敢吃东西,连酒也只是出于礼貌喝了三四爵。走了那么多路,我的肚子早已饿得瘪塌塌,贴着背脊了。
  帐篷外面太阳都出来了,使我心情愉快。这也是个好兆头。我知道陈成恒把这件事盘算清楚,还得花半个时辰,所以也不打搅他。侍女见我吃得那么多,都睁大了眼睛,还偷偷捂着嘴笑。她们又送来两盆肉,这次有兔子肉和狍子肉,做得还不错,大蒜也嘣脆嘣脆,看样子陈成恒是个贪吃的家伙。
  等我吃得差不多了,陈成恒也似乎从梦中清醒过来,举起爵敬我酒,说:“啊呀,我自顾自想事情,怠慢了子贡先生,真是抱歉!”
  我在衣服上擦擦手上的油腻,说:“不客气不客气,我们兄弟,就别来这一套了。”
  他说:“这事我想过了,只是有一个问题还没解决。我的兵马都已经鲁国,眼看可以拿下它了,如果突然拔寨离开,倒去打吴国了,这成什么话?就算大王不怀疑,大臣们也看不过去,会去想我这样做有什么意图了。你的计策妙是妙的,就是行不通,呵呵呵!”
  我摇头叹息着说:“平常我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就笨了呢?你不会让吴国先发兵来打你的吗?”
  “让吴国发兵?他们怎么会听我的话?我怎么调得动吴国的兵?我如果调得动,也不必打他们了,把他们收编了不就万事大吉?”
  我说:“当然不是你去调动吴兵,而是让吴国主动发兵。你派人到吴国去,劝他们发兵啊,只要能说会道,理由充足,吴国正想让天下诸候都怕他们,正愁没仗好打,听说要他们发兵,开心还来不及呢。”
  陈成恒说:“这样的人才,可不是随便哪里找得到的,我这军营之中只怕找不到。”
  我说:“唉,那还我给你去跑一趟吧,谁让我们是好兄弟呢?但有个条件,以后我做生意,你必须尽力帮我,有重点工程什么的大项目,都要先考虑我,行不行?”我知道要让他不起疑,先得谈谈条件,让他以为我这次来就为了这个目的。
  陈成恒大笑,也是一拍大腿,不过他拍的不是他自己的大腿,而是我的大腿,痛得我咧开嘴丝丝响。这种人就不能做生意,自己一点亏都不肯吃,拍大腿还要拍我的。他说:“我以为是什么条件呢,这事容易,只要你肯去吴国走一趟把事情办成功,我以后造宫殿都让你承包,而且不拿一分钱回扣。”
  我高兴地举起爵,说:“说定了!”然后一饮而尽。
  陈成恒也高兴得连连搓手,说:“事情成功以后,我请你当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可以给你一块大大的封地。”他说着这句话,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我笑着说:“我来给你当相国,好是好,不过我这个人,有时会聪明过头,你也不会放心的,所以还是免了罢。我是个商人,只想赚点钱,养活老婆儿子,别的不大考虑。”
  他果然很高兴,探过身子来拍我的肩膀,这次我有了防备,躲了一下,没让他拍着。他的手重,让他拍着了会把我的一条胳膊给卸下来。他没拍着也不在意,说:“好好,这才是好兄弟。”转过身子对侍女说:“子贡先生的靴子擦好了吗?给子贡先生备好马,要挑脚力健些的,还要备足干粮和换洗衣服。”
  他可真是个细心人。不过我不能领他这个情,这样会让他觉得我们是公平交易,我要让他觉得沾了便宜,内心有那么一点点愧疚。我说:“你就这样待客的吗?我走了那么多路,脚都走起泡了,浑身又酸又疼,就这么打发我走了?我这是为你办事情去啊,最起码也得让我洗洗脚吧?齐式洗法、楚式洗法、秦式洗法、燕式洗法都不用了,只要拿盆热水来让我泡泡脚就行了。”
  陈成恒果然不好意思起来,吩咐人拿热水来,一边问:“那么用晋式洗法或者郑式洗法怎么样?吴式洗法呢?好好,简单些就简单些。如果不是事情太急,我还可以请你去看看小姑娘。”
  我说:“这个恐怕不行的,上次先生对我说,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我可不能做这样的事。”
  陈成恒笑着说:“你那位先生的想法我知道得不多,但他的一句话我是很赞同的,他不是说过‘食色性也’吗?男女饮食,大家都需要的,是本能,没有君子和小人的分别。你的先生这个想法,跟我们齐国的管仲大人差不多。管仲这个人虽然死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挺敬重他的。把小姑娘送到军营里,就是从他开始的,向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他以后又加了两句话:兵马一动,姑娘紧跟。这是在军队里也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与你的先生的‘食色性也’是同一个意思。”
  我虽然能言善辩,但也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先生虽然对管仲的才华很佩服,也认为他是仁人,但又说过管仲这个人小器,而且不知礼什么的,这些当然不必与陈成恒说,免得与他吵起来,所以我一边泡脚,一边嘴里嗤嗤作响,表示我的脚确实走得累了。陈成恒忽然兴起,让侍女再打盆水来,坐在我对面也开始泡脚。他泡了一顿饭的时间,忽地抽出腰刀,刮自己的脚底心。他大概不喜欢洗脚,所以脚底心刮出厚厚一层白色的东西。刮了一会儿,他好奇心起,问:“你的先生长什么样?他那么有学问,一定长得很老吧?”
  我说:“这个我不好说,我不能背着他老人家说他怎么怎么的啊。”
  他又问:“你在你们先生那儿,都学了些什么呢?”
  我说:“先生是因材施教,各有不同。我们的必修课是六艺,也就是《礼》、《乐》、《书》、《诗》、《易》、《春秋》,与国立学校里的有点儿不同。其他的课程是选修课,主要是挣学分用的,万一主课考得不理想,也有个补救的方法。比如我的师兄子路,武艺学得好,学分涨得就快;还有宰予,他有一次睡懒觉,结果给了一张黄牌警告,又有一次,他认为一个人死了父母要守三年孝,时间太长了,是对人的本能的压抑,说得我们先生很不高兴,扣了他好几个学分呢。”
  陈成恒说:“你们私立学校,弄得这样严干什么?”他显然对学分之类的事不感兴趣,不想再谈,让侍女擦干脚,穿上了鞋袜。我看看他的侍女,长得也还不错。当然如果我在这里过一夜,我是不会要求的,但陈成恒一定要送个侍女来服侍,我也不好拒绝对不对?可惜我马上要走了。
  洗好脚,穿好鞋,我说:“你的军队在这里等着,先不要动。我这就去吴国,告诉吴王说齐国要打鲁国,你快快去救。他一出兵,你就把军队开过来,与吴国打上一仗。到时别忘了调遣朝里的大臣。”
  陈成恒说:“吴王真的能听你的话吗?”
  我说:“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当然会有办法对付的。你那么坚决地要打鲁国,现在不也听了我的话了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真是得意忘形,露出了马脚。


  一路上我用鞭子狠狠抽着马,把马屁股打出一条条血痕。但我接受先生教育多年,仁心还是有的,所以一边打马,一边流泪,表示我实在不忍心。不过我这泪流得有些小题大作,因为马看不到,我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故意把眼泪掉到马脖子上去,先生说过,过犹不及。如果我是齐国的晏婴或者郑国的子产,碰巧做成了清官,那么掉掉眼泪的作用会大些。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的眼泪作用不大,好几次这匹马都躺倒在地赖着不肯走,我只好让它吃草休息。
  江南风光,毕竟与齐鲁不同。这里看不到什么剑拔弩张的样子,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隐隐的有一种杀气冒出来。这叫做温山软水,暗藏杀机。这些年晋国、齐国都在走下坡路,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暮气沉沉的看着让人憋气,楚国被吴国打败后,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人才流失,都流到吴国越国来了。
  吴宫的排场很大。我虽然走得地方很多,但说起宫室房屋的精美,还是要数吴国。当今吴王夫差的父亲阖卢建的吴越城大城,周长有六十八里零六十步,有八道陆门,八道水门,里面还有两座小城。在去拜见吴王夫差前,我先在外面观光,免得到时候万一来不及参观,回去在师兄弟面前不好夸口。
  我没有当即见到夫差,先是被带到东掖门的一座四星级宾馆。这个宾馆有一个好处,就是门外的街道很热闹,我可以观察一下吴国的小商小贩。我看到街上的行人都弄得意气风发的样子,好像每个人都中了彩票似的。
  住在我隔壁的人说,他也是来求见吴王的,已等了三个月了,还没有见着,还问我有没有预约,没有预约的话,要很快见到是很难的。我问他是不是来找吴王告状的,他说他不是吴国人;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不肯说,大概怕传出去伤了自己国家的脸面。但我有点担心起来,怕夫差要我也等上三个月,那就完蛋了。
  那个人见我不高兴,还以为我不相信他的话,就说:“那些告状的人,一般不会住四星级宾馆,都住在贫民窟的小旅馆,而且是通铺。他们看上去都很老实,骂他们两句也没关系,但一旦惹得他发火了,说不定就一刀捅了你,因为吴国人这些年加强武装力量,尚武精神已经发扬光大了。”
  我笑笑,说:“我是不会招惹他们的,我只是担心吴王让我也等上两三个月,那可糟糕了。我可一天也耽误不起啊。”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走走后门?只要走走白喜的后门,事情很快能办成的。”他见我笑笑,又说,“我不走他的后门,因为我与他有点儿过节。”
  我说:“原来你是楚国来的。”
  他说:“别乱猜。”就不再理我,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来叫我去见吴王了。那个接待人员说自己名叫逢同,大王听说孔子的学生来了,很高兴,所以破例让我先去见他。我这才知道是沾了先生的光,心想做名人果然好,就连做名人的学生也很合算,会受到各种各样的照顾。
  我被带到数丈高的姑胥台上,也不知走了多少台阶才爬上,心想着当初要是跟先生学了足蹑狡兔功,肯定就不会这样累。姑胥台两边站了许多武士,衣甲鲜明,气派很大,好像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这就有点暴发户的样子了,虽然吴国的祖始是周太王的嫡亲儿子太伯,但接待一个像我这样的儒商,完全不必这样费事,只要摆出几卷善本孤本的册子,就会让我羞愧难当。
  “听说子贡先生是孔子的徒弟,还是经商的好手,这么远到吴国来,不知是要做传教士把儒学发扬光大呢,还是要做两笔生意赚点蝇头小利?”
  我听到这段话,抬起头来,想寻找说话的人。可是这些人都穿得花花绿绿,被太阳照得鲜亮,我的眼睛都有点花了。
  “你是在找我吗?嘿嘿嘿!”
  原来是一个很帅气的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也许是五六十岁,是那种成功人士的典型。我台阶爬得气喘吁吁的,说话只好简单些:“远道而来,叩见吴王!”
  那人哈哈一笑,说:“哎哟,这个可不敢当,我不是吴王,我是给吴王当差的,你叫我白喜吧。”
  我这才知道搞错了,满脸通红,立即牙齿痒痒的起来,想扑过去咬他两口。但我还记得先生说过的礼字,忙笑着说:“原来是太宰,果然风神爽朗,比梅花鹿还长得俊。”
  白喜笑着说:“子贡先生果然能说会道,说的话比喜雀还好听哪,只是喉咙有点哑了,是不是路上伤风了?你随我来吧。”
  要知道当时天下最能言善辩的人,就是我和白喜了,不作第三人想。可是一上来我就输了一阵,虽然是在吴国,他占主场之利,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告诉他说,我的喉咙哑,并不是伤风引起的,而是要我处理公务、分剖道理、替别人哭丧等等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喉咙有点肿了。我还说:“能者多劳,这是没有办法的。”
  白喜笑着说:“原来你还有哭丧的专长,这个我倒没听说过。”
  我说:“我们鲁国经过我们先生的多年教化,已发展成为一个礼仪之邦,文明程度越来越高。从小处来说,比如谁的家里死了人,就一定要哀悼。我们先生说过,死人的事虽然是经常发生的,但每个人的死都是大事,叫做人命关天,所以办丧事,虽然不必太铺张,也不能办得太轻忽了,要开追悼会,哭得天昏地暗,悲恸欲绝,那才是对死者的最好的纪念和尊重。孝子要守三年孝,为什么?一个人出生后,至少有三年要抱在父母怀里吧,所以守三年孝过分吗?哭丧是天下通行的做法,临丧不哀,那成什么话?你们吴国死了人就不哭吗?”
  白喜说:“啊,哭得好,哭得好。我听见有人在公众场合说,你比你的先生孔子还要贤能,是不是真的?”
  我说:“举个墙壁的例子,我的墙壁刚好到人的肩膀,别人过来都可以看到墙内的房屋造得果然精致,大家就都知道了;但先生的墙壁有好几丈高,别人找不到进去的大门,就看不到里面的华美深远,能找到大门的人太少了,就算太宰你去找,恐怕也不容易呢。”
  白喜说:“那么,除了你的先生,就要数你了是不是?”
  我唉口气说:“那也不是,比我好的人可多了,比如颜回就比我好,不要说贤能,他的聪明也是没几个人比得上的。我是闻一知二,他是闻一知十。”我这样说颜回,是因为颜回是先生最宠爱的人,这些话传回去,对我当然有好处,至少能搞好同颜回的关系;别的师兄弟如果不服气,也只会冲着颜回去,不会冲着我来。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到吴国来是有求于人,不拍拍白喜的马屁是事情恐怕办不成的,就忙接着说:“其实,如果太宰你到了我先生的门下,每月的排行榜上肯定要在我之上,这一点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白喜嘿嘿嘿地笑笑,说:“你可是太夸奖我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反正自己已经受了委屈了,只好默默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看见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身材高大,一脸晦气,知道他一定是伍子胥,赶紧走上两步,说:“这不是伍子胥伍大夫吗?我在鲁国,已久仰你的大名了呢。听说你把楚平王的尸体也挖出来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已经得罪了这个白头发了。他虽然为报父仇带兵一直打到了楚国,但楚国毕竟是他老家,一定忌讳人家提起这件事情的,因为我这话等于是骂他是卖国贼。我只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伍子胥没有理睬我,白着两眼望着天边,自言自语地说:“我是日暮途穷了,我只好倒行逆施了!”
  我只好弥补说:“我在北方,经常听说伍大夫辅助吴王打败越国,真是神勇无比啊。”
  伍子胥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说:“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再嘲笑我?”
  一听这话,我才想起,伍子胥打过两次越国,第一次是阖庐当吴王时,和伍子胥一起打越国,阖庐的手指被箭射伤,受感染而死;第二次夫差带着伍子胥打败越国,照伍子胥的意思,是要把越王勾践宰了,斩草除根,但夫差不听,将勾践放了。这两件事,对伍子胥来说都是心有遗憾,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今天是怎么啦?一说话就得罪人,等会儿见了夫差,别不留神说出什么鬼话来,被他一刀杀了啊。这时我才感到必须小心,因为吴国君臣可不是陈成恒能比的。陈成恒这样的人,我只要伸出一只手指,就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对付吴国君臣,我得打起全副精神来。
  白喜不是个好东西,笑嘻嘻看着我出够了洋相,才领着我去见吴王。
  夫差朝南坐在姑胥台中央的一张小桌后面,身后站着两个漂亮的宫女。他是个四五十岁的人,脸上去没有多少胡子,看上去精明干练,神采奕奕。不知我身上有什么不对,他看着我一个劲地笑着。
  我拜见过后,还是照着我的思路背诵一路想好的话:“大王,有件事你大概已经听说了,齐国的陈成恒要去打鲁国了。”


  夫差听了我的话,只是瞥了我一眼。这一眼使我像被冷水浇了一头,一路到姑胥台上来,我都想着我是名人孔子的学生,自我感觉膨胀,现在才想到这是在吴国不是在鲁国,就算他们对名人感兴趣,对名人的学生恐怕兴趣也不怎么大。
  不过夫差还是开口对我说话了,口气十分随意:“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进攻吴国。”
  我小心地说:“一般说来,能够称王的人呢,是用仁义治天下;能够称霸的人呢,是用自己的气势压倒别人,气势盛了,别人也就害怕了,并不是靠硬来的。如果一张弓只能吃三万斤重的力,再加上一两重,也会吃不住。”
  我发觉我的发言有些跑题,鬼知道我为什么拿弓来做比喻,而且确乏常识,说了个三万斤的弓,天下有这样的弓吗?这个吴王毕竟不是等闲人物,让我心里十分紧张。但我还得说下去啊,打肿脸充胖子,也得死撑到底。我接着说:“现在呢齐国就像三万斤的弓,拉得满满的,想去吞掉鲁国,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鲁国这样的小国吗?我看不是,而是为了和吴国争霸。齐国已经在桓公的时候霸过一次了,现在居然目无吴国,还想再霸一次,天下也没这个道理。我觉得这是吴国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不扫除它,恐怕会有麻烦。”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觉得逻辑上说不过去,只好偷偷去看夫差的脸色,看他有没有要赶我出去的意思。不料他根本没在听我的话,正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跟她说悄悄话呢。
  这个女子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跳立即停止了,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漂亮到这种程度,好像她没有形体,只是一个虚幻的轮廓,恍恍惚惚,若有若无。有一次子夏形容美女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们都认为他形容得出色,这时才知道那不过是乡下人的说法,根本形容不了真正的美女。她这样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全身酥痒,似乎要飞起来……她……她……是不是传说中的西施啊?如果我手中有一支兵,即使打上一辈子仗,也要把她夺过来。我这样想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走过去……我只是想走过去,走过去后怎么样,可一点也没有想。
  这时,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夫差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就走了。她消失在一群侍女后面,我想绕过那群侍女去看她,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子贡先生!”
  我啊了一声,说:“……什么?”
  夫差笑着说:“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也难怪,看到西施,很少有人不神魂颠倒的。”
  我定定神,才知道刚才出了个大洋相,只好说:“她实在太漂亮了,简直……不可方物!”我虽然口才便给,这时也遇到了难题,没法形容一个真正的漂亮女子。
  夫差点点头说:“天下只有一个人舍得把西施送给人,那就是范蠡。范蠡这个人,凭这一点,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我虽然早听说过西施是范蠡送来给夫差的,但还是吃了一惊:“他送给你……他可真是个大傻瓜啊。”
  夫差哈哈笑着说:“他这人不好对付。当初要送西施来时,他把西施、郑旦安置在美人宫里面,教习礼法。但西施太过美艳,范蠡不敢让勾践看到西施,把她全身用纱布套起来。勾践虽然看不到她,但也感觉到她是个绝色美人,一边手淫一边与范蠡吵架,吵了好几架才很不情愿地把西施送给我了。送来的车子一路上罩了三层麻帐,否则那些军士,谁也走不动了。所以我说,范蠡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我说:“这是真的吗?”
  夫差笑笑,说:“现在她当了我老婆那么多年,我还是有那种初恋的感觉,一天没有她都不行。但是你要记住,她既然是我的老婆,你就不能想去占她的便宜,吃她的豆腐,这是个原则问题。”
  我说:“是是,我当然不能占她的便宜,我只是……只是看了她一眼。”
  夫差看到我这副有色心没色胆的样子,也没了兴趣,皱着眉头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这才想起我来的目的。我曾问过先生这个问题,就是怎样才能称得上是“士”,先生告诉我说:“一是要知耻,二是出使到别的国家,能够不辱使命,这样才称得上是一个士。”我本来还可以算得上是个比较出色的士,一遇上美女,就大打折扣,一遇上西施这样的美女,就只能把“士”字倒着写,变成了“干”了。
  清了清嗓子,把那些白日梦收起来,我说道:“刚才我说到哪里?嗯,刚才我说到……我说到……对了,刚才我说到齐国打鲁国,”我终于想起我的话题,也亏在先生门下背惯了书,对付抽查有一套,“齐国想要称霸,是吴国的绊脚石,因为现在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已不是齐国,也不是楚国,也不是晋国,更不是宋国了,甚至也不是秦国,而是吴国。”我越说越顺口,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现在是吴国称霸的时候了!所以我觉得大王应该兴兵伐齐,去打得他不敢叫痛。他为什么不敢叫痛?因为大王是师出有名,是正义之师,是威武之师。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因为讨伐齐国是为了拯救鲁国,那是锄强扶弱,更也提高吴国知名度的好机会。讨伐齐国,对吴国有百利而无一害。拯救鲁国,表现出大王义薄云天、高风亮节的风尚;把强大的齐国打败,表现出大王的大无畏精神;这样肯定能让另一个大国晋国也害怕,不战而屈人之兵,表现出大王的英勇无敌扬威天下的气概。这样一来,成就大王的王霸事业,指日可待,丝毫用不着怀疑。”
  这番话是我一路上排练纯熟了的,本来也不能说得那么好,但见到了西施之后,我觉得全身充满了精力,就越说越快,直把自己说得血脉贲张,几乎要爆炸了。像夫差这样一个浪漫主义者,一定也像我一样会快乐得飞起来,我可以想像,他马上就要跳起来,拔出佩剑,大叫一声,率领大军杀奔齐国。
  “嗯,你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夫差说。
  我没想到夫差的反应这样冷淡,感到诧异,心想一定是刚才西施来了一趟,害得夫差花了心,精神不能集中,没心情仔细听我的话。
  但是夫差接着说:“我不否认你描绘了一幅光明灿烂的图画。可是出兵打仗,是一件要慎重又慎重的事情。你的先生曾向老子请教过,所以你对老子的《道德经》不会陌生吧?他骑着一匹青牛出关去时,接到关尹的约稿,写了那本书,那可真是本好书。他里面有一句话,说是‘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不是圣人,所以更不能轻易动兵了。楚国就是个例子,楚国轻易动兵,去打什么蔡国,结果怎么样?被我们伍子胥一路攻进去,所向披靡,连楚平王的尸体也给挖出来了。后来还是伍子胥的老相识求情,又请了秦国的兵马来,我们才不好意思再呆在那儿,带兵回来。”
  我想我既然是个儒商,可不能在读书这件事上被夫差比下去,就说:“书上说,齐桓公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才得成为霸业。什么叫尊王攘夷?就是要团结在大周天子的周围,把那些不守规矩,不听号令的诸侯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打下去,这样才能让天下人景仰,才能做到真正的安定团结,天下大治。”
  夫差用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说:“有的事情你是不大知道的。你是做生意的,谈起国家大事,天下大势,毕竟隔了一层。我知道你先生和你的很多师兄弟都是鲁国人,见到鲁国有难,急于救鲁国,这种心情我是能理解的,我也表示深切的慰问。但我不能出兵去打齐国救鲁国,我有我的苦衷,你明白不明白?”


  他既然说到这份上,我只好笑着说:“大王有什么苦衷,是不是可以说给我听听?”
  夫差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说的是我的手下败将越国。我打败勾践后,让他在会稽那地方呆着。但这个人不老实,怀有异心。他手下有三个人也十分了得,一个是范蠡,一个是文种,还有一个是计倪。”
  我对这三个人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范蠡和文种都是楚国去越国的,一心想做轰轰烈烈的大事,事业心强,富有敬业精神。计倪这个人却连听都没听说过,但是我不能让夫差知道我对计倪一无所知,忙说:“勾践这个人,被大王打败后,弄得像个农夫,我看没什么大的出息了。”
  夫差说:“现在不谈这个,我有些累了,让我休息休息,换件衣服,再来跟你聊天好不好?你在这里也休息一下,吃些点心吧。”
  他说完就走了。我注意到他走的方向是与西施走的方向是一样的,心想他肯定去看西施去了,可我却看不到,被晾在这儿,一点意思也没有,就走回去找白喜,一来可以解闷,二来可以与他斗嘴,免得闲下来脑子变得迟钝,等会儿与夫差再次过招时弄得不在状态。但是白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连那个又凶恶又落寞的伍子胥也不知去向。我想找来宾馆接我的逢同,也没有找到。我回过来,发现那些侍女也不在了。似乎姑胥台上只有那些士兵看守着我。
  我只好走到台边看风景。姑胥台选择的地点很不错,视野宽广,可以看到太湖,也可以看到都城。但这个时候不是看风景的时候,我也不是看风景的人,我现在的心情也不是看风景的心情,所以我看是在看,却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去。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个秘密:夫差是有意离开的,他希望我能说服他,以便与齐国开战。可他发现我后来说的几句话水平太臭,简直语无伦次,所以离开一会儿,让我考虑组织语句,找出理由,推敲逻辑,能作一个有份量的可行性报告。他可是个雄心勃勃的人,肯定是因为国内受到太多阻力,所以想借我的口说出他想说的话!也许他要用我的地方不止这些,还另有打算呢。
  我出了一身冷汗。夫差这个人,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他可以在不动声色中利用我。我在吴国遇到的这几个人,个个厉害。住在我隔壁的客人摸不透,也许像我猜的那样,他是楚国人;也许他是夫差派来的,故意要打击我;也许是白喜的人,暗示我给白喜送礼,因为我听说白喜十分贪财。那个逢同,虽然接触不多,但办事周到,我觉得他很会打算。伍子胥不用说了,是当世第一条好汉,只是现在似乎有点不得意。白喜这个人,左右逢源,也是个极聪明的人,深得夫差信任。
  刚才夫差说他有苦衷,他当然有苦衷了。一是国内有人阻止他大展宏图,二是越国在吴国背后虎视眈眈。所以夫差离开,是想让我给他想办法解决这两个难题。两个解决不了,解决一个也行。看来,我可能还得去越国跑一趟。可是我到越国干什么去?如果不是十分必要,我是不准备去的,因为我这次来,差旅费已经超支了,而且本来就是自费,没地方可以报销。先生让我来,也是因为我做了多年生意,有点积蓄,支付得起这笔差旅费,颜回和子路就开支不起。那么,也不是因为我的辩才特别好才让我来的了?唉,不能再往下想了,再往下想我都要跳下姑胥台去了。
  也许不是?也许夫差离开,是和伍子胥、白喜几个人一起去商量怎样拒绝我又不伤我先生的脸面?不过这个念头太幼稚,在可笑,一出现就被我否定了。像夫差这样经过大风大浪锻炼的人,要想出足够多又足够婉转的理由来拒绝我,简直比呼吸还容易。我之所以把这个念头也写出来,是要告诉人们,不要把说客看得太聪明太神秘,他们有时满脑子是幼稚荒唐的念头。
  这时,逢同走了过来,说:“我们走吧。”
  我奇怪地问:“走?到哪里去?是不是要换地方?”
  逢同嘿嘿笑着说:“是啊,换地方。你先回旅馆去休息休息。”
  我说:“那不行啊,我与大王还没说完呢。”
  他说:“大王已经回去了。”
  我的心凉了一截,这个夫差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呢?他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的,这地方看上去是个高大的平台,其实就像个迷宫,道路七弯八岔,绕来绕去。逢同说当时阖庐造姑胥台时,就筑了那条九曲路,从胥门一直通到姑胥台,共三十里。我别无办法,只好跟着逢同回旅馆。
  这次逢同带我到一个五星级宾馆,设施比原来那个宾馆要好,清静幽僻,不在大街边上,卫生设备也十分齐全,还有女孩子给你洗澡按摩。我是喜欢看小商贩的,也喜欢看小孩子梳着小辫子一边拍手一边唱歌,可这里都看不到。逢同就在宾馆的楼下包厢里请我吃饭。桌上摆着许多海鲜,有鲍鱼、海带、贻贝、龙虾、梭子蟹、虾蛄等等,要不是逢同比较内行,介绍详细,我只怕只知道有一种叫虾,还一种叫蟹。喝的是黄酒,比我过去喝的酒更浓,像果汁一样流下喉咙,另有一种香醇。我想有空的时候把这种酒运到鲁国去,说不定销路不错。
  虽然我被请到了五星级宾馆,但夫差对我怎样看,我还是没有把握,我想从逢同嘴巴里套出来。但逢同也是老奸巨滑,只谈风月,不谈国事。我听说逢同与白喜交情好,两个人想一起对付伍子胥,可是他对伍子胥的坏话一句也没有说,相反抱怨白喜不照顾他。早先娄门外的鸡陂墟,已故吴王阖庐在那里兴建一个国家养鸡场,白喜管这件事。逢同知道那是个赚钱的地方,很想承包,没想到白喜就是不给他承包,让李保承包了。他说:“这种事很多,不说一肚皮气,说起来两肚皮气!”
  我装作对他有满腔的同情,听着他的牢骚。他的话听上去是说他和白喜有些过节,但我知道那是假撇清,而越是想假撇清里面越有猫腻。他越是在外人面前说白喜坏话,说明他与白喜的交情非比寻常,另一方面,他想通过我将他的话传出去,传到他和白喜共同的敌人的耳朵里,让对方懈怠。
  作了这样的判断,我开始替白喜说好话,建议逢同以国事为重,不要计较个人得失,尽量与白喜修好。我还说白喜是个聪明的人,是个忠臣,是个清官(他妈的,如果他是个清官,天下就没有贪官了),对国际形势能够准确全面地判断,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这样一个人,你千万不要与他为敌,免得使国家遭受损失,而是要跟他同心同德,艰苦奋斗,开创吴国称霸的美好前程。
  这些肉麻无比的话,本来是杀了我也说不出口的。但是据我观察,现在吴王夫差比较信任白喜,所以最后决策时,白喜的意见是很重要的。我对着逢同大拍白喜的马屁,猛灌迷魂汤,所用的手法与逢同一样,也是要通过逢同传到白喜的耳朵里,目的是让他变得迷糊一些,也许会支持我。
  伍子胥呢,他对形势的判断真的很清楚,而且私心也比较少些,但人太直爽,如果出兵打齐国的事由他来作主,那就肯定没戏了。他这个人,做事小心,而且为人十分凶狠。当初逃到吴国来,一路上昼伏夜行,一个渔夫知道他是伍子胥,被楚国以千金悬赏,好心救他,渡他过河,而且连船票也不用他买,他却不由分说一剑将渔夫砍了,原因只是怕渔夫泄露他的行踪;出于同样的原因,他还把一个好意招待他吃饭的姑娘,活活推到河里淹死。打楚国,如果不是秦国出兵了,他还不想回来呢,为什么?无非想斩草除根,说不定还想自立为王呢。所以现在吴国如果出兵,照他的意思,肯定要去打越国,因为他就是爱把事情做绝,不爱拖泥带水,就像扫地,喜欢一下子打扫干净,不喜欢这里留一根草,那里剩一张树叶。他的这种性格与阖庐可以相通,但与夫差相距较远,所以夫差不喜欢他。
  因此,除了与夫差谈判,我还要与白喜、逢同搞好关系,这张关系网,可比伍子胥有用得多。先生当初说我《诗》这门功课学得好,给我用红笔写的批语是“告诸往而知来者”,说得我像个预言家,这样高的评价,可不是白给的。


  鲁国的路程远,现在陈成恒屯兵鲁国,不知怎么样了,说不定他一时兴起,或等得不耐烦,马鞭一指,已把鲁国给拿下了呢。事情不能拖下去了,所以虽然我整夜都在想着西施,没能睡好,但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急忙赶往宫里去见夫差。
  吴国人起得早,路人都是行人,有的去买菜,有的去卖柴,有的去上班。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吴宫,却得到一个坏消息:夫差到长洲去了。长洲是吴国放狗追野兔野鸡的地方,我在这里急得像热鼎里的蚂蚁,他却毫无心肝地去打猎了,真是岂有此理!我恨不得立刻加入绿色和平组织,带一大帮人去向他示威游行。
  我怏怏地回到旅馆,却看见逢同在我的房间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像看见亲人似的,迎上来说:“啊呀,子贡先生,你那么早出去了?去锻炼吗?啧啧,真是好习惯!我在这里等你等不到,差点儿急死了!”
  我说:“什么事那么紧急啊?”
  逢同说:“大王到长洲去了,想让你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我第一个反应是想勃然大怒,血都已涌上了脸:他这不是故意捉弄我吗?明明知道我心里急,偏偏游玩给我看,不但自己游玩,还让我陪他一起游玩,是可忍,孰不可忍?第二个反应是:啊呀,他这不是给我机会吗?说不定因为宫里、城里耳目众多,他在作出决定之前,不想让别人知道内幕呢!第二个反应来得及时,涌到脸上的血就刷一下退了下去。
  一大群亲兵骑马拥着夫差,在城外等我。夫差骑在马上的样子,还是很英武的。他笑吟吟地用马鞭指着我,说:“原来你去宫里找我了,我还差点派人来绑你呢!”
  这句话我吓得脸如土色: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啊!我只好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想到大王起得那么早,而且兴致那么好。你看你看,我竟然让大王等我,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夫差说:“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我感到他有点不耐烦,大概在路边等我这事儿让他生气,就不敢作声,跟在他后面。逢同跟在我的后面。白喜和伍子胥都没有来,所以我只认得一个夫差,一个逢同。
  大半个时辰后,我们到了长洲。已经有人牵着一大群狗在那里等着了,狗叫声很远都能听见。夫差拿着弓向上一举,就跑上去,那群亲兵从我身后窜上来,跟在夫差后面,那群狗就跟在马后面,一齐冲进草滩里去了。
  逢同递给我一张弓和一袋箭。我摇摇头,说:“我不喜欢打猎。你看,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风一吹就要吹走,哪能打猎呢?”
  所以逢同留下来陪我。他把我带到一个亭子里,让人送酒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喝酒。经过昨天的饭局,我们已经似乎很熟,聊天就聊得像两个朋友似的。朋友聊天,可以兴高采烈,也可以没情没绪,但朋友之外的人聊天,彼此就要敷衍得风雨不透,出现冷场就比较尴尬。聊到将近中午,逢同站起来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我问:“现在去哪里了呢?”
  他说:“大王要准备吃午饭了。打猎的时候,他一般在空地上搭帐篷,不喜欢在房屋里休息。他说这是要保持战斗力,别忘了行军打仗。”
  宴席果然设在帐篷里。夫差的帐篷十分豪华,镶满了珍珠和贝壳。席上大多是野味,夫差说是刚刚打来的。但我急于接着昨天的话题,没心情品尝野味。
  我说:“大王昨天说有苦衷,所以不能伐齐救鲁,是不是朝廷里有人害怕打仗?”
  逢同忙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将士们吃得怎么样了。”
  夫差看着逢同的背影消失,冷笑着对我说:“吴国可不是鲁国,怎么会害怕打仗?刚才如果你看见我们打猎,就知道我们的战士是怎样的了。其实事情你应该清楚的:当年我打败越国,让勾践回会稽山老老实实地给我种地放羊。可是这个人挺有本事,做起事情来披头散发不怕辛苦,把越国治得土头土脑,对外政策又是小心为上,从不流露出什么想法,看上去像个老农民。他为什么这样干?他要报仇啊。现在想起来挺懊悔的,当初应该把他杀了。”
  我点点头,说:“是啊,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夫差说:“话也不能这样说。老实说罢,当时伍子胥是要我将他杀了,我没有杀,而且放他回去,为什么?不是我不想报父仇,也不是对他格外宽容,姑息养奸,而是因为我好容易建立一支富有战斗力的军队,打败了越国,如果喀嚓一声杀掉了勾践,将士们就会觉得仇报了,革命成功了,心里就会懈怠,训练就会不正常,这样一来,我军的战斗力很快就会削弱。勾践没有死,大家不敢高枕而卧,这样才能保证我军的战斗力,才能有问鼎中原的机会。刀剑放久了是要生锈的,勾践就好像一块磨刀石,可以磨我的刀剑,一直磨到北伐中原的时机成熟。但是勾践也不是好惹的,所以我将他带回来,百般折磨他,要让他锐气荡尽,心中一想到我就又怒又怕,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像磨刀石,虽然有棱有角,却不能割伤我的手。你明白了罢?伍子胥却死也弄不明白。”
  我恍然大悟。过去我听说夫差放了杀父仇人勾践,觉得他实在是个心慈手软,听他这样一分析,发现他实在深谋远虑,可能比伍子胥还要高明。
  他接着说:“当初越国战败,是因为用错了人,派石买带兵,石买凶残暴虐,人心尽失,被我们用疑兵之计击败。但当时并没有展开真正的决战,勾践就投降了,又是献地,又是献宝,那是因为他听了范蠡、文种两个人的分析,知道再打下去就没命了,他们真正的想法是要保存实力,不想一下子像败家子一样败光。他们的心计虽深,我是知道的。”
  我说:“原来还有这些内情。”
  “所以,现在叫我伐齐救鲁,条件还不成熟。这样吧,你等我先灭了越国,然后就出兵向北,去打齐国。那时,齐国就算不去打鲁国,我也要发兵的。他这个中原老大的位置,没一点风险能坐吗?哈哈哈。”
  这样说来,我请他现在发兵,是打乱了他的战略部署了。可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毕竟鲁国危在旦夕,万万不能先让他打了越国再发动北伐战争。也许他只是推搪一下,试试我的应手?可是我也不笨,这一着,昨天晚上在想念西施的同时,我已经想过了的。
  “大王,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我必须斩钉截铁,“你倒是想想看,越国现在颇有起色,比鲁国可能还要稍稍强大些,吴国与齐国相比呢,恐怕实力也差不多。你打下了越国,齐国也就打下了鲁国,吴国和越国,就像两个实力相当的短跑运动员,同时起跑,到达终点的时间也差不多。所以到那时,鲁国已经没救了。”
  夫差微微笑着看着我,并不接口。
  我接着说:“越国弱,齐国强,这我们都知道。你先伐越国的战略,是可以避免与齐国交锋的,这是不勇;只见到打败越国的小利,看不到与齐国争霸天下的大事,这是不智;一个人不智不勇,很难在江湖上混出名堂来,一个国家如果君主不智不勇,怎能成为强国?”
  夫差点点头,说:“道理听上去很对,激将法用得也好。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
  我当然不会与他纠缠脚踏实地与好高骛远,继续说:“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仁人不会去打落水狗,因为他是道德的样板,是榜样;聪明人不会丧失时机,所以才会有作为,才会成大事;有王者风范的人不会袖手旁观,因为他是苦难大众的救星。现在你如果让越国保持现状,不去灭掉,让四邻安宁,他们就会称赞你的仁慈;把齐国的强国气焰打下去,让晋国也看见你害怕,浑身发抖,显示吴国的威武之师;救鲁国于困境之中,让大周王室没有亡国灭种的危险,让诸候佩服吴国的凛然大义。这样一来,四海之内,各邦诸侯,都会向大王你俯首称臣,争相朝见,不用说,吴国的王霸事业一定能够成功了!”
  这番话就是我昨天晚上想好的演说辞。但夫差比我想像的要理性,他并没有被我打动。他说:“真是美好前景啊。可是既然齐国与吴国国力相当,我也没有把握一举将它打败,战争一旦进入相持阶段,越国从背后插我一刀,我不是死定了?这种腹背受敌的滋味,一定很难受,我可不想尝。”
  看来要让夫差下定决心,必须去掉越国这个心腹大患。我还有最后一招,这招使出来如果不管用,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我冷笑一声,说:“原来强大的吴国真这么怕弱小的越国啊。这样罢,我明天出发往东,去见越国勾践,让他出动精锐部队,跟大王一起去打齐国,名义上是跟随大王去参加反侵略战争,实际上是让越国国内空虚,不敢从背后下手。这样,大王就可以放心去打齐国了。”
  夫差哈哈大笑,说:“如果你说得动勾践,让他的精锐部队跟我北伐,控制在我手里,那么我就答应你去伐齐救鲁。”
  我大喜过望,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像昨天看到西施的时候一样使我张惶失措,无所适从。这两天来我费尽口舌,这最后几句话竟打动了夫差?不过夫差这个人心思缜密,想的就是在风险最小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利益,合吴越两国军队,以优势兵力攻打齐国军队,达到称王称霸的目的,这种买卖他愿意做,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我只好又踏上征程,到越国去了。齐国军队打鲁国,现在一箭未发,我却跑得精疲力尽,快要累死了。


  夫差派马车把我送到钱塘江边,我在江边叫船,叫了很久才有一只小船驶过来。
  这里的人,船不叫船,舟不叫舟,而是叫“须虑”。我就是坐着“须虑”过钱塘江的。我这个人大概做生意的时间久了,对美学研究已不大放在心上,所以欣赏风景这种风雅事对我越来越遥远,而且“须虑”摇来摆去,晃得我头脑有点儿晕淘淘的,看见对岸过来一群人,拿着大红花冲我挥舞,呐喊,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在现实中,还以为是一个梦呢。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岸上的人居然是来迎接我的,他们穿着打了许多补丁但洗得挺干净的衣服,打着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圣人孔子高足端木赐先生莅临检查督促指导”,嘴里用一种奇特的方言整齐地呼喊着“热烈欢迎,端木先生”,要不是我走的地方多,恐怕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他们不了显示对我的尊重,不像别人那样用我的字叫我子贡先生,而是用我的姓称呼端木先生,使我感到我变得更有身份。我最没能想到的是,率队前来迎接的竟是勾践自己!
  这使我感到又惊又怕,还有那么点窃喜。因为这意味着,我在吴国的一举一动,不仅是在吴王夫差的监视之下,甚至也是在越王勾践的监视之下。勾践的消息竟这样灵通,别的不说,光是知道我乘哪班渡船来这一点,就能说明他的间谍网是何等发达。在吴国他的间谍肯定多得超出我的想像,这些间谍也许可以窃取吴宫的高级机密。我忽然想到那个在四星级宾馆住着的人,会不会是越国的奸细?至于我说的那么点窃喜,当然是因为名人效应在越国也发挥了作用,而越国对我越重视,我的计划越容易成功。
  勾践五六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是一个木讷的人,脸上密布皱纹,像个老农民,一举一动慢吞吞的,看着让人心急。但是他有两点让我怀疑他的这些外表与内心是很不相同的,一是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二是行动非常稳、非常简单,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在越国我受到了最高规格的待遇,连周王也无法享受到:越王勾践亲自为我驾马车!这更让我害怕,这次害怕的是这个给我赶马车的人,他这样做,说明他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非常多,心里的图谋肯定是非常大,想报仇雪恨的愿望非常强烈。我看着他有点驼的背影,心里对他充满了畏惧。但坐车时间长了,畏惧渐渐消褪,我又想起了陈成恒送给我的那匹马,想像自己不是坐在马车里,而是骑在勾践身上,用鞭子抽打他,打得他血痕一条条绽出来,那才快乐呢,快乐之中当然也会叹息几声,表示同情。我虽然是卫国人,但跟随先生在鲁国待了那么久,已经是鲁国人了,对我们先生一贯倡导的礼仪之邦的丰富内涵是很明白的,简单地说,就是要在适当的时候表示一下,做一个姿态是最为重要的,比实际做了什么或心里想了些什么都重要得多。
  这一路地势平坦,但周围有许多山。我估计马车跑了将近三个时辰,开始我还非常惶恐,后来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原来一个国君替我赶马车,与一个车夫替我赶马车,马车本身和它的运动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到了一个地方,看见有许多房子被拆掉了,巨大的木头和石板堆成一堆。我说:“这是吴国人干得吗?好端端的房子搞成这样子。”
  勾践说:“不是,这是我下令拆掉的。”
  我吃了一惊,说:“为什么要拆掉?这房子造好了比吴国的宫殿也不会差!”
  勾践回过头来苦笑着说:“我也这么想啊,可是有个小伙子叫计倪,他不让我造,说我住好房子,会让大臣和老百姓寒心,我想想有点道理,就叫人拆掉了。”
  我说:“原来大王是个贤王啊,能听得进臣下的意见,十分难得。”
  勾践没有接口,送我到一座几乎淹没在乌桕树和木槿树中的寒酸的旅馆里。说它寒酸,是与吴国相比的,据我的观察,在越国,它可能是最好的建筑,甚至比勾践的王宫还要好。
  把我安顿好,他就直接问我了:“我们越国是个偏僻的地方,条件非常简陋,别说老百姓,就连大臣也不大懂得礼仪,可是端木先生是圣人的门下,一代儒商,居然肯大驾光临,不知这里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
  他既然这样直截了当,而且做出这样谦卑的姿态,我也就不顾忌什么,索性居高临下了。我说:“我是看你大祸降临,所以来看看你。”
  说了这句话,我知道勾践也不会朝我发火,最多心里恨我,也可能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来,不料他竟对我行起了大礼,打躬作揖叩头,说出来的话又十分漂亮,像是在舞台上演戏:“我听说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祸事是福气的邻舍隔壁。现在端木先生说我有大祸,来看望我,那就是我的福气了。不知端木先生说的大祸是什么?”
  他的话说得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知道的他其实早就知道了,我不知道的他也都知道。对吴越两国,他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可是我辛辛苦苦来一趟,他又这么恭恭敬敬招待我,总得说些什么给他听听,既然我已经开了一个危言耸听的头,只好讲些我与夫差会谈的一些内幕。
  “我去见吴王,是因为齐国的陈成恒侵略鲁国,想请他发兵帮助鲁国赶走陈成恒。可是吴王这个人,对形势的估计比较客观,对北伐兴趣是有的,但就是怕越国。他对我说:‘当年我打败越国,让勾践回会稽老老实实地给我种地放羊。可是这个人挺有本事,做起事情来披头散发不怕辛苦,把越国治得土头土脑,对外政策又是小心为上,从不流露出什么想法,看上去像个老农民。他为什么这样干?他要报仇啊。’他还说:‘你等我打败越国以后,再发兵北上,伐齐救鲁。’我想这事情不是很糟糕吗?”
  勾践看着我,慢慢地说:“是啊,很糟糕,救兵就像救火,鲁国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呢。”
  我心里暗暗咒骂勾践,他可真是个老狐狸,明知道我是说越国要糟糕,他偏偏说鲁国要糟糕,还不是想继续套问我的意图吗?我嘿嘿地笑了两声,并不接口,说:“听说越国这地方,历史很悠久是不是?”
  勾践顺着我的口气说:“是啊,如果从大舜时代算起,这里有两千年文化了呢。端木先生对历史感兴趣吗?”
  我说:“历史这个东西,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们经历的这段历史,不知以后会被人打扮成什么模样呢。我只是对古董感兴趣,你知道,我是做生意的,古董生意很赚钱,有一次我搞到一只商汤王的盘子,上面刻的铭文是‘苟日新,又是新,日日新’,请人鉴定后确实是真货,不过因为我的先生很感兴趣,所以送给了他,否则我一转手,赚上个百十来金没有问题。”
  勾践说:“我对古董是外行,但听起来这个盘子是很值钱,商汤王用过的东西,能不值钱吗?我想如果让我看一眼,我也会喜欢的。”
  我说:“不过我做的生意,大多是在鲁国和曹国之间,贩运些粮食和日用品,但曹国人比较穷,现在还欠着我一大堆钱,我不知道怎样能讨回来。”
  勾践说:“我想做生意么,信誉最重要了,信誉是一种无形资产,十分重要。没有信誉,订单是很难拿到手的。像你端木先生肯让人家欠钱,本身也是一种信誉。”
  我心里又开始暗暗咒骂勾践,怎么我说什么他就跟什么,一点不心急呢?整个儿是一块牛皮糖。我不说他就是不问,连表示是他要请教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人情也不给我做,他这一招“顺水推舟”,可是真正的内家功夫,只怕我先生的功力也不过如此。可是我已经欠下他一大笔人情了,越国虽然是小国弱国,但我还是得向他提出要求啊,刚才我做出的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现在连我自己也觉得又可笑又可耻,不知在他眼里是一副什么样的狗模样呢。我这次南下,遇到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如果我在北方每天遇到的是这样的人,这生意还怎么做?
  我说:“我们先生的学问是很博大的,教给我们的主要是文学、行为、忠诚和信义。我们每天都要记下他的言行,为了让我们和我们的后辈学习,还要准备集结出版,书的题目就叫做《论语》。现在我们记下的部分,光一个‘信’字,就已经写了不少次了,估计等正式出版后,这个‘信’字可能要写上四十来遍。这个数字说明一点,就是我们都是很讲原则、讲信誉,很诚实的,欺骗隐瞒之类的事从来不做。以后我可能会来越国做生意,你对我尽管放心。”
  勾践说:“我是放心的,你的这个意思,我会对我们国内的企业家说的。你们那本书,我可以为你们组织个首发式,请你和你的师兄弟签名售书。”
  听了这话,我心里更不舒服,平白无故又欠了他一个人情!我心里不快,偷偷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勾践马上站起来,说:“啊呀,端木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累来,先休息一下,等会我们再聊。”
  我送他出门,心里挺窝囊。我想得让他感激我才是,不能老是弄成我得感激他。早知道勾践比夫差还要难以对付,我在路上应该多想几套谈判方案才是。

10

  关于越国是怎样招待我的,我在这里不想多说了。因为越国实在太穷,桌子上最多的不是饭菜,更不是鱼肉,而是盐,真让我大倒胃口。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招待呢,即使是颜回,只怕也吃不下饭。他们还把盐叫做余,越国的第一代王,是分封来给大禹守陵的,名字却叫做无余,简直莫名其妙。
  我估计越国不是没有高档的饭店,而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表示他们一个个都很清廉,连伙食标准也这样低。这与我们鲁国正好相反,我们是礼仪之邦,场面上一定要好看,别的倒无所谓。
  吃过饭后,勾践单独带我到他的卧室去。别人的卧室我从来不去的,因为先生说过,卧室里往往有贵重物品,进去了惹到瓜田李下的嫌疑,十分不明智,这种事我怎么肯做?一是失礼,二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勾践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领我到他的卧室,这叫做没有办法。
  勾践的卧室很大,但十分奇怪,中间放着一堆柴草,四堵墙壁倒各有一排考究的橱。我听说他有一个卧薪尝胆的故事,就往空中一看,果然柴草上方吊着一个小包,想必就是猪的苦胆了。我乘勾践不注意,偷偷走过去舔了一下,倒有点香甜软糯,好像是绿豆糕。
  我恍然大悟,原来越国也是一个礼仪之邦啊,不过这个礼仪之邦与鲁国的礼仪之邦看上去正好相反,其实是殊途同归:最重要的是做样子,而且要做得天衣无缝,不但让别人相信,关键是自己也要相信。换句话说,就是形式高于一切。我越来越觉得勾践这个人不简单,说不定与我们先生一样,是一个生而知之的天才--我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虽然他在私下里这样想,但在公开场合是绝对不承认的,这也是礼仪的要点之一。
  勾践看见我尝了他的胆,笑笑说:“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这句话说明他的功力深厚,脸皮也厚,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踢踢那些柴草,发现这倒是真的,也笑着说:“原来你真的在卧薪尝胆啊,这一点天下可能没几个人能赶得上你。”
  他打开墙边的橱,将一些用兽皮制成的被褥和丝帛织成的毡子被子拿给我看,说:“这些东西做工非常考究呢,恐怕秦国晋国也未必有更上等的,你摸摸看。”他让我摸过后又忙放回去,锁上,指着那堆柴草说:“这些东西,我是为了取信于民,告诉他们我和大家同甘共苦。”
  听到这句话我有点放心了,他的道行与我们先生相比并不高,可能还要低些。我们先生说,最高境界是让别人相信,自己也相信。这个最高境界我们先生可能还没有达到,比如对鬼神,他知道是没有的,心里对它又很敬重,但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心里存着疑问,所以他距最高境界已经不远了,这就比知道没有鬼神,却表面相信而心里不敬重的人当然要高明,当然更不用说那些不知道没有鬼神的人了。等他修炼成知道没有鬼神,却相信鬼神敬重鬼神,那就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位大宗师了。我看他到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我和勾践隔着一堆柴草,站着聊了几句,我又重提谈判的事。我说:“你用卧薪尝胆这个取信于民的办法虽好,对全国人民有鼓舞和鞭策作用,但名声太大了,大到国境线以外的地方,也不方便。吴王听见了会怎么想呢?我给你分析一下:如果你没有向他报仇雪恨的想法,却使他平白无故地怀疑你,猜忌你,那就叫做笨了;如果你心里想着报仇雪恨,却让吴王知道了,那风险也太大了;报仇的准备工作做好了倒也罢了,如果准备工作都还没做好,你没有把握先下手为强,那你可就是授人以柄,实在太危险了!这三个方面,是实现你的强国大业的大忌啊。”
  勾践的演戏癖马上又发作了,伏到柴堆上叩头,说:“我这辈子可真是不幸啊,我从小没有父亲的教导,处理国家大事不够圆熟,再加上年轻气盛,自不量力,轻率地和吴国开战,结果呢吃了个大败仗,我自己也承受了莫大的耻辱,把祖宗的脸都丢光了!后来从吴国抱头鼠窜地逃了出来,躲在会稽山上,披头散发,守着东海,只看见鱼鳖成群,哪里还像个人的样子?活脱脱成了个鬼啊……”说到这里,声音呜咽,竟哭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这种事我可见得多了,所以我也没有劝他,看他还有什么要表演的。果然,他抬起头来,擦擦眼泪,说:“幸亏现在端木先生不远千里来到越国这个穷乡僻壤,又亲口教给我种种深刻道理,帮我认识危机,这是我祖上积德啊!你的教诲使我就像拨开云雾看见日出一样,我一定要牢记在心。”
  我呵呵笑着谦虚地说:“我虽然也当过几年小官,但治理国家什么的,并不太懂。再说越国和鲁国、卫国地方不同,风俗不一样,治理方法也不能都一样,要有越国特色,就说船吧,北方叫舟,越国却叫‘须虑’,叫法不同,反应的文化心理都不一样。为什么这样说呢?北方人不大乘船,看见船的样子,就用一个舟字来象形,南方人常常乘船,而坐船是有危险的,我过钱塘江,风平浪静,却也弄得头很晕,所以,坐船之前先要考虑考虑,这样就把船叫做‘须虑’了。”
  勾践拍了一下手,说:“端木先生果然是圣人门下,我们每天说‘须虑’,从来没想过这里面有这么大学问!不但使我佩服,简直让我倾倒!”
  我淡淡地笑着说:“我们先生教我们六艺,其中一门必修课是《诗》,这本书我们先生花了很多时间编好了。学诗有什么用呢?不是唱唱笑笑就过去了,而是有十分重要的作用的。先生上课时说过,这主要有三点:第一,可以兴观群怨。什么是兴观群怨?就是可以振奋士气,这是打胜仗的一大要素;能够探明老百姓的想法,及时制止他们乱说乱动;可以相互沟通,取得谅解;还能让人渲泄感情,以免积愤过久发生叛乱。第二,可以用里面的道理教化老百姓,要求老百姓做到忠君孝父,稳定社会。第三,可以记得很多鸟兽草木的名字,增长知识,少出洋相。但这三点不是孤立的,是相通的,互为补充的。像你这样做国王的人,如果多读读《诗》,一定有好处,没有坏处。”
  勾践说:“是啊。端木先生下次来时,别忘了带上《论语》和《诗》这两本书,我们越国打算出版发行,版税问题你放心好了,我会搞定的。”
  我说:“那就多谢了。关于治国平天下方面我虽然有点外行,但别人曾对我说过一些经验之谈,贤明的君主,任用人才要用其所长,就像一匹马,要充分发掘它的潜能,让它跑得快;”我想起被我打得满屁股血痕的那匹马,不禁微微一笑,  “一个正直的人推荐来的人才,很可能是名声不好的人,但只要有才能,就要把他的才能榨出来,为我所用,否则宁可杀掉,也不能给别的国家去用,”说到这里,我自己也打了个寒战,“像楚国的伍子胥,楚国没能用他,到了吴国,反把楚国给端了。”
  勾践微笑着说:“你说得很透彻,这一点大家心里明白,嘴里不说,哈哈哈。”
  我对自己的话有点后怕,只好干笑两声,说:“像我是做生意的,要紧的是有钱大家赚,而不是一个人独吞,这就要有点儿仁义之心;在危险时刻要走出困境,那是需要勇气和力量;如果是统治老百姓,让大家为你效劳,就要用贤良的人来工作,他可以让你变成尧啊舜啊这样的圣人,因为用了一个好的大臣,就把君主的所有过失都掩盖掉了啊,呵呵。”
  勾践嘻嘻笑着说:“这话说得真好。其实我这样子的卧薪尝胆,范蠡啊文种啊他们都知道里面有猫腻,但他们是贤良的臣子,所以不会说出去。”
  我哈哈笑起来:“大王果然聪明,如果你偷偷把柴草和苦胆换成蚕丝被、绿豆糕的事让大家知道了,那可是一个不小的丑闻啊。”
  勾践嗯了一声,也笑着说:“因为我知道端木先生的为人,所以把内幕透露给你,如果是别人,即使他远在燕国,我也不会让他知道的啊。”
  我说:“多谢大王信任,这是我的光荣啊。”我知道他这句话是威胁我,意思是我如果泄露出去,即使逃得再远,也要除掉我的。他是一个国王,手下有很多死士,宰掉我这样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一个人知道得太多是很危险的,勾践故意让我知道这些秘密,其实是为了控制我,让我为他办事,如果办不成,那就等着瞧吧。他的手段实在高明无比,可是说的话,一句句都平易近人,真是不怒自威,深藏不露啊。他拉我进他的卧室,真正是用心险恶。从来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举手投足之间就把我制住了。我刚才那几句话,还得意忘形地卖弄些小聪明,真是愚蠢。我的处境实在凶险得很,但这时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唉,先生说不要到别人卧室里去,真是至理名言啊。

11

  勾践坐在柴草堆上,抬眼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是倒过来说话了,端木先生是圣人的高足,我能见着你才是我的光荣呢。端木先生的高见,我是十分爱听的。”
  我这时只想赶快离开越国,可是我知道其实我已经离不开了,除非做完他想要我做的事情。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如果要……”我的思路已变得迟钝,说话也有点儿结结巴巴,精神紧张,不知所云,“如果要成为天下强国,让诸侯争相朝拜,实现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当然要用智勇双全、才能和人品俱佳的人来辅佐了。像我这样见少识浅的人看来,一个强国的威力不在于吞并弱国。如果对老百姓不好,国王的王位很难稳固;如果不能使国家强盛,做臣子的也没什么意思。”
  勾践说:“你们先生的思想我们越国也流传很广,圣人毕竟是圣人啊,他的见解深刻,思路敏捷,对治国的看法,十分精到。本来今天我们可以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是让端木先生也来个卧薪尝胆,这事传出去,大家都要说我不尊敬圣人门下,那就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们明天再聊聊。聆听端木先生的高见,是我最快乐的事情啊。”
  他把这几句客气话说完,就把我送出去,而且礼数周到,一直送到旅馆。我知道我刚才说话笨嘴笨舌,不着边际,连我自己都快绝望了,他当然更是听得不耐烦。不过今天晚上还有那么长时间,我可以理清头绪,弄点条理出来。这么多年来我自我感觉不错,现在怎么变得这样窝囊?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本来我想在旅馆后院的树丛中看看月亮,呼吸些新鲜空气,清理一下头脑。我在后院徘徊了一会儿,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心里越想越烦,乱糟糟的安静不下来,只好回房去躺下了。
  我想起在齐国军队里,陈成恒虽然粗鲁些,但也没有像在吴国那样,夫差一会儿把我晒在姑胥台上,一会儿又以礼相待,弄得我心里尴尬,再加上伍子胥一副冷眉怒目,逢同装腔作势,白喜笑里藏刀。这些阵仗,其实我是不怕的,最可怕的倒是越王勾践,他对付人可以说是把你卖了你还得感激他。
  越国还有两个人名头很响亮,我在鲁国也听到过,一个是范蠡,一个是文种。可是我来了一天,这两个人连照面也没有打过,不知是勾践不信任他们呢,还是他们的公务确实很忙?照勾践刚才说话的口气,提到他们时好像也没有特别之处,如果能见见他们,回鲁国后在同学们中间也可以吹上一番。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要应付得过去就万事大吉,见不见那两个人,也无所谓了。
  我想起刚才与勾践的对话,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明天必须拿点货色出来给他瞧瞧,否则连我们先生也都给他看轻了。我记得我曾问过先生怎样治理国家,他是怎么说的?
  我拿出笔记本,借着松枝灯一页页翻着,好容易才找到了,原来他说一是要有足够的粮食,二是要有一支可以应付任何变故的军队,三是要老百姓有高尚的情操,要诚实不欺,因为这是做到“仁”的基础。
  那个时候我的头脑比现在清楚,还继续问了下去:“这三者之中,如果不得已的时候只能选择两样,那么先扔掉哪一样呢?”先生说:“当然先解散军队了。”我又问:“剩下的两样,只能选择一样,扔掉哪个呢?”先生说:“那就不吃饭吧,人总是要死的,饿死的人自古都有,但如果大家都不诚实了,互相骗来骗去,那不是乱套了吗?”
  我跟陈成恒、夫差和勾践谈论的事,恰恰相反,我只是要他们首先用兵来互相残杀,然后让自己吃得好些,活得好些,也就是说,先让别人活不了,才能保证自己活得好,至于做个诚实的人,不但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之内,而且骗来骗去,正是我现在的工作。
  不过先生也有不诚实的时候。那时子游在武城当官,用先生的礼乐之法治理武城,先生到武城,听到有人在弹琴唱歌,知道让百姓学礼乐一定是子游的主意,不禁哑然失笑,说:“杀鸡焉用牛刀?”子游觉得自尊心很受伤害,就反驳了:“过去我听先生说过,君子学到了就会有爱心,小人学到了呢,就容易管他们了。武城虽然是个小地方,但老百姓与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吗?”先生想想自己说漏了嘴,不好意思承认,又没办法挽回,只好说:“你说得对啊,我刚才说的话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这件事里面,先生至少有一个地方不诚实,如果他说杀鸡焉用牛刀时是真心的,那么后面说开玩笑是假的,是骗我们的;如果说开玩笑是真的,那么就像他自己否定的一样,杀鸡焉用牛刀这句话不是出于真心,是骗我们的。当时如果子游不反驳,我们该不该相信杀鸡不必用牛刀呢?总而言之,他先是说错了话,后面改过来了,但又不肯认错,所以说是开玩笑,得出结论是先生骗了我们好几次。虽然他对我说诚实是要紧的,甚至比性命还重要,但关系到他自己的面子,只好不诚实一下。这也是要紧的,否则他的光辉形象会受到损害,我们作为学生也不会答应。
  还有一次,楚王的弓弄丢了,他倒不介意,说:“楚人丢了东西,总归还是楚人捡到了,有什么不同?”先生听说了,就说:“如果他把这个楚字去掉,那就好了。”听上去他很讲平等,各国、各民族都应一视同仁。但他在别的场合就不这样说了,比如他说过:“北方东方那些小国家,虽然有国王统治着,还不如内地没有国王好。”这就是一种民族歧视和大国主义观点。又比如他对君子小人的区别十分严格,弄得人精神紧张,惟恐做了小人,这也不是一视同仁。
  先生本事是有的,但也喜欢吹牛,总是说这个国家那个国家如果让他去治理,不出三年就能繁荣富强。不过我要在先生门下混日子,也只能从这些小事上说说,大的事情比如他从这个诸侯国奔到那个诸侯国,吃尽苦头,想谋一官半职,谋不到还跟我们生气,但他却从来不到洛邑去看看周天子,对礼乐不兴的时代没有负起责任来。这事太大,我是不说的。我想混下去就要赞美先生,把他比作高天、日月和木铎,赞美得越起劲,日子也就越好混。有时颜回要跟我比赛,说先生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什么的,我心里就不舒服。
  这些事使我明白一个道理,什么都是可以变通的,如果只知道死守着条条框框,不知变通,那是条教主义,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无法立足。
  可是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学着曾参的模样一日三思罢了,明天怎样应付,心里还是没底。我本来是主动做说客来的,现在却连要应付一下也困难得很,可算没用,说不定天下辩士排名,还要在师弟宰予之下了。先生说,君子说话不利索,但做事情很利索。我现在是什么都不利索了。
  这时,我听到窗外有人嘿嘿嘿地冷笑了三声。
  我推开窗,却什么都没看到。想起子路说,行走江湖,听到窗外有声音,第一件事是吹熄屋里的灯,就忙吹熄灯,躲在窗边向外张望。但后院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正想关窗,又听见嘿嘿嘿三声冷笑。这次我看见了,一个白乎乎的人影,坐在一株树上,一只脚挂下来,一晃一晃的。


续见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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