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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任晓雯·
这个夏天我看到你


  某年盛夏的一天。
  2:00PM至,看一下手机上的显示时间,3:24。我在等一个女人。下午的徐家汇唬着张上妆前颓败黯淡的脸,广告牌上硕大的阔唇美女似乎要溶化出绛红色颜料,一滴滴顺着灼热的表面往下淌。这块地处上海西南的商业区象只臃肿的呼吸器官摊开在市政地图上。我站在太平洋百货这个活跃的肺泡前,毛孔里流出的液体在脚下形成个小水塘。人进人出,O2和CO2穿梭不息。
  这一夏流行吊带装,女人们裸露的肩膀镶进两根宽窄色泽各异的带子。她们中胖些的,吊子就或深或浅地孵进肩头的脂肪里;另一些比较瘦,你可以看到她们胸部和脖颈交界处凸起的两块锁骨突。视线笔直往下,就是一条或长或短风韵万千的乳沟,一路逶迤,最后消失在薄薄的吊带裙布料后面,像条一端埋入山地的小迳。
  这个夏天热得让我对女人几乎失去感觉。看看手机,3:24PM。一小时二十四分钟,已经接近上限了。也许再等上一分钟,就可以看到那个女人穿过视线中层层堆叠的面孔,像条优雅斑斓的热带鱼那样向我游近。她已不年轻,但身材保持得好,仍是个瘦长的骨感美人。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上半边脸在眼部的阴影里显得空落落的。她走得慢,吊带裙的下摆在两腿的前后交替中变化皱褶的形态。
  再等一分钟,就像每一个一分钟开始时那样对着自己默数。我开始松动我僵硬的脚。我在犹豫是不是该等上这最后的60秒1分钟1/60小时。这时一种恐惧袭向我,我好象突然害怕从人群中听到她喊我的名字。60个“嘀嗒”,她从透视法的视野中由小变大,她游向我,从人群的缝隙中,把线条清晰的手掌拍在我潮湿的肩膀上。捻捻粘湿的指头,她笑容含蓄:啊,你等了这么长时间!
  她在突然暧昧起来的表情里把眼神稀释放大,耸立的锁骨随肺部的张翕迅速提降。于是我再不能生气,我会作出怨妇般温柔的表情:你的手机为什么老是关着?她抽出一张五月花,贴着面孔的白纸帕马上湿润起来,含含混混的声音:对不起,没电了。她礼节性地也给我递过来一张,然后捏着漂亮的纸巾袋在脸蛋旁边轻轻挥摆:我们进去吧,外面好热啊!兴许末了,她还会加上一句:你为什么不到里面去等?呵呵,傻孩子!
  于是我男性的尊严就会刹时土崩瓦解——在长于我的女人面前我永远不自信。无坚不摧的母性让男人的软弱统统暴露。这个令人痛苦的想法使我突然发动逃离的步子。
  安全了。全身的毛孔在扑面而来的冷气中惊心动魄地打了个集体冷颤,随后它们缓慢凝重地重新绽放。场景替换,这个喜欢幸灾乐祸的女人,看到的将不是我苦苦等待的狼狈形象,而是悠闲地插着手、在花花绿绿的柜台间顾盼流离的潇洒模样。我仿佛听到我的手机突然唱起《欢乐颂》,然后就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由于商店内衰弱的信号而显得断断续续:喂,你……哪里呀?于是我慢条斯理:我等了十分钟,看你没来,就在商店里逛逛。呵呵,逛逛,随便逛逛。我正打算走了呢,你怎么才来啊?
  我会在她失望的语气里听到自己的胜利。我可以重新感觉作为男人的神气:主动控制局面,无往而不胜。我决定让自己完全相信:从2:00到3:24的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它们一次都没有踏入我的经验之河,而是轻轻地跳跃过去,像汗水那样蒸发殆尽。于是她也相信了,她在手机的那一端微微流露出失望。
  事情将会大抵如此。我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为假想的凯旋而暗自骄傲。我悠闲地在太平洋底楼竖横交错的各式柜台前晃来转去,手机躺在胸前的口袋里,它随时准备为我高唱《欢乐颂》。
  三十分钟又过去了,我数完另外一千八百个“嘀嗒”。间或有别样的手机音乐在耳边响起,可我口袋里的这只却丝毫没有呼应同类的意思。我舔舔下嘴唇,这半片薄薄的肌肉植被给空调吹出四五个干干的褶。店里缭绕着各种香气芬芳的女人,腮红在太阳下溶化,又在高密度的冷气里重新凝结。她们中没有一个是走向我的。我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突然觉得没有地方放置它们。

  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你。你贴在美宝莲的玻璃柜台上把身体弯出一个九十度角。我知道,机会来了,我可以让自己不成为今晚最后的失败者。快意开始从胸部往上浸透。我感觉自己缓慢下滑,直到清凉舒畅的快意完全没顶。
  走过两步,我换一个角度观察你,必须保持谨慎,不要惊动我的猎物。你穿着下摆宽大的淡蓝色连衣裙,短头发,像个学生。应该二十刚出头吧。在中央空调的冷气里,你圆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哦,你的眼睛也是圆的,修剪得有些糟糕的刘海遮住了你上眼睑的大部分。还有你的鼻子、你的嘴唇,你脸上的每一处线条似乎都带着圆润的弧形,让人联想到某种软体动物。你笑了,鼻子上出现竖向的皱蚊,两条眼睛眯起来,上眼睑从刘海底下露出来。噢,是猫,一只出生未久的小猫,五官的线条无不透露着温顺、柔软,略带一丝狡黠的信息。
  营业员在向你推销一种新上市的水晶唇膏,并从柜台上拿起一支样品。于是你笑了,接过样品,仔细看它的颜色。我假装漫无目的地闲逛,路线弯过旁边的一个柜台,然后又曲线救国地折回来。你显然未注意到我,你把口红轻轻地在手背上划出一条印记。
  “桔红色。”营业员小姐说,“这个颜色很嫩很鲜艳,像你们这种学生,肯定很合适。”你在小姐递过来的镜子面前犹豫不决,再一次看手背上的印痕。
  “能试一下吗?”你小心地往嘴唇的轮廓线里填唇膏,营业员殷勤地举着镜子,一边赞不绝口你的好皮肤。你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露出稍许的一丝轻笑,然后迅速地让唇形归位,用小指尖小心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点颜色。我绕到正面看你,这个光鲜的桔红非常合适你,圆脸上青春的潜质突然被粉嫩的色彩焕发出来。你也一定意识到了,你从小姐手中接过镜子看了又看。我从你背后绕过,在往镜中看你的刹那,我发现你的眼睛似乎也在镜中盯着我!你注意到我了?嘭嘭乱跳的声音,到处都是。镜子里你的身后站着一个皮肤白得有点失常的男人,暴晒让这不健康的白里透出红来。他的头发天然微卷,额前的一缕遮在眼睛上。
  还好,你兴高采烈地往镜子里咧咧嘴,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开始面露难色:“恩,这个颜色,是不是太鲜艳了。”你的神情一点点固执起来,最后凝固住。你离开柜台。
  此后,你又在资生堂试了眼霜,在兰蔻试了棕色眉笔。营业员小姐撩起刘海给你画眉毛,我发现你的眉毛末梢原来短了一截,在眉峰处就消失了,象两枚缺口的盖子不能把眼睛的线条完全盖住。不过那支深棕色的眉笔可以掩盖这个面部缺陷,你再一次在镜子里流露满意的神情,随后,又再一次毅然决然地把失望当头甩给那位和你年龄相仿的营业员。
  你似乎厌倦了化妆品的包围,你换了一个柜台问小姐直达顶楼的电梯,小姐眼皮不抬地往一个方向一指。我跟过去。还好,等电梯的人很多,可以淹没你的注意力。在电梯里,我尽量把脸背对你。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你也把脸埋在电梯的角落里,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仔细看你描画过的眉和唇。
  顶楼小吃部在晚餐时间的迫近里开始热闹。空位很少,各个放置食物样品的长桌前拥着觅食的顾客,他们努力挤到最前的位置,然后神情严肃地举头凝望价目牌。让人联想“民以食为天”之类的。电梯里的人迅速扩散入求食队伍。我紧紧跟住你。
  你在一块价目牌前停下,很细心地看。我瞅准旁边的一个空座位,迅速坐定。你要了碗绿豆汤,小心翼翼地捧着白瓷碗,你用你生动的圆眼睛左右搜索。
  “小姐,”我喊住你,“这里没人。”我很绅士地指指我对面的座位。搜索停止了,你的眼睛来了个定位,随后放射出惊喜。绿豆汤晃动得厉害,你慢移细步,在我示意的那个座位坐下,神情毫无戒备。
  “谢谢。”你礼貌地笑,像猫那样皱起鼻子。

  冗长繁复的序曲缓慢舒展开来,各个元素渐次出现,重新组织排序,聚合起一个动机。随后,动机膨胀成乐节,成为乐句和乐段,音乐切入正题。复调式的故事里有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我给男主人公一个名字:牛放,长得猫一样五官的女孩叫王婧。我喜欢这样,我以往的小说里多次出现一个叫牛放的男人,有的时候,我叫他老牛。
  牛放总是埋怨我把他的名字写到小说里去。牛放在我的一个故事里是个受虐狂,在另一些悲悲惨惨的爱情小说里则不得善终。“把我写成这样你很开心吗?”他抗议,为自己的形象忧心忡忡,苍白的脸因为激动泛起些浅红的色块。
  别这样小孩子气,我坏坏地笑,“牛放”只是一个能指而已,它又不是你。
  你不买我的帐。我的笔名叫伊水,典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对此嗤之以鼻:十足的文学女青年味,矫情!你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文学评论家了,你喜欢用来表示你最大反感的就是这两个字。矫、情——你用三个指头捏着我的电脑打印稿,一字一顿地说。
  “当然,我指的是‘伊水’这个能指,没说你,”你学我样坏坏地笑,把头稍稍歪向一边。脸部的线条突然柔软了许多,长相老成的五官向后倒退十岁。你有的时候很像孩子。可你不喜欢我这样说,你非常严肃地解释:无坚不摧的母性让男人的软弱统统暴露。
  我决定不再与你理会,挂个宽容的表情,笑笑,回过头去继续我的新小说。

  我的小说总是第一人称,而且总以男性身份出现,从男性视角塑造女性。这种身份的倒错是下意识的,但是你帮我总结到了一个理论高度,你曾经在《新民晚报》文学角的一个犄角旮旯里写过一篇吹捧我的豆腐干,说我是一位有前途的新新女作家,说我的小说具有一种难能可贵的“置于他者目光审视之下的女性意识”。
  在我的新小说——一个名为《今年夏天我看到你》的故事中,也是这样,“我”是作为观察者的男性,和另外两名女性始终处于窥视/被窥视的关系中。我喜欢这种奇妙的倒错,所指和能指游移开来、重新组合、拼贴、生成新的意义。
  我曾经写过一个小说,关于身份的倒错。讲一个男人(当然也叫牛放),先天性心脏病,后来医生给他植入了一颗女孩子的健康心脏,那个女孩在最近一次车祸中丧生了。跳动着女人心脏的牛放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的口音开始发生变化,但这仅仅是开端,他的生活习惯发生了不易察觉的改变,后来,他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女人,他鲜明地感觉到自己跳动着一颗柔嫩的、多愁善感的心。最后,他爱上了他的小学同学,一个强壮的男人。他像一个女人那样地爱着他,而对方却浑然不觉。他活得很痛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心脏和他的大脑交战,最后那颗入侵的异族的心脏大获全胜。结局是,他杀死了他自己,确切地说,他杀了那颗使他不再成为他自己的心,他把一把刀戳了进去。

  小说中我喜欢用真实的人名,我戏称这是“生活与艺术的互文”。王婧也确有其人,她是牛放的学生,一个圆圆脸的小女孩,时常跑到我家来向牛放请教问题。她站在门外,有礼貌地按一下门铃,直到里面有了动静,才甜甜地亮开嗓子:“牛老师在家吗?”她进门后会自觉地找拖鞋,换鞋时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跟,生怕皮鞋底碰到我家客厅那并不干净的地面。我反复强调:在这里可以不换鞋。可她总是堆出一脸笑:应该的,应该的。她亲亲热热地叫我:“师母”。我冷淡地“噢”了一声,就跑到书房里去了。
  牛放却喜欢这样,他总是夸奖他的女学生懂礼貌。他殷勤周到,“来,坐,坐,要喝点什么?”重重地拉开冰箱,他拿出仅剩的一罐可乐。
  在牛放和王婧为了仅有的一罐可乐互相谦让的当口,我从里面把书房门“嘭”地关上。门缝愈合前最后的一个意象是:王婧孵在客厅的沙发里,正对着书房的方向微微笑,竖向的鼻纹间潜伏着猫一样的狡猾。
  有的时候,王婧会买些时令的水果比如西瓜。听见牛放在客厅里大呼小叫:“这么客气干嘛?真是的!”然后依然是那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应该的,应该的。”等我再注意到他们,牛放已经把西瓜切开来放在盘子里了。“吃、吃”,他塞一块到王婧手里,后者推推搡搡地接下。她从小背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抹掉沿手掌淌下的一行汁水。牛放自己也拿了一块,然后口齿含混地往书房的方向喊:“你也来吃一点!”我用比他更高的声音喊回:“不吃!!”于是牛放就不再理我了,心安理得地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女学生身上。书房门外,话音低成叽叽咕咕的私语声。其间夹杂着“吃,再吃一块”、“不吃了,吃不下”、“别客气”、“没客气、真没客气”之类的对白。扭扭捏捏的推让让我恼火,我推门出去,横穿整个客厅假装上厕所。目不斜视,可眼角的余光里,我仍然捕捉到老牛的手,那只庞大的爪子蜷伏在女学生小小的手背上,像只庞大开始衰老的禽鸟。它在猎人的注视下突然从栖息地起飞,扑向水果盘最后一块西瓜。
  还有一次,王婧为了即将到来的期考登门拜访。我开的门,门外一大捧白色的花跳进我的眼睛,吓了一跳。仔细看,小姑娘的脸埋在花里。黑眼袋和虚胖出一圈的脸廓明显暴露接连熬夜的迹象。“弄堂口看到的,挺便宜挺漂亮,我就随手买来了。”
  一大蓬的野花将近三分之一已经泛黄,散发出即将枯萎的衰败气息。“对不起,我花粉过敏。”那只虚胖的娃娃脸在我冷气十足的声音里突然黯淡下去。牛放兴高采烈地从里间跑出来,他显然没有听见刚才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啊,你还买花来。太客气了!”我盯了他一眼,余留下来的冷淡目光让牛放觉察了些什么。我走进浴室去取晾晒的衣服。我故作轻松、嘴里哼着任贤齐的《心太软》。
  牛放那次非常高兴,第二天还特意去买了个仿古花瓶,和他学生的花一样,也是便宜的劣质货。他把花小心翼翼地塞进窄短的瓶口。不断有谢了的花和茎叶掉出来。花放在我和老牛的卧室里,不日就全谢了,空花瓶后来被扔在客厅的茶几上,再也没人想到去把它装满。

  我把王婧写进我的小说,不知道是不是还出于更多的无意识。叫牛放的男人和叫王婧的女人在太平洋顶楼的小吃部搭上了话,男人牛放请王婧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走出太平洋的时候,王婧摸摸肚子,觉得很撑。晚上6:30,牛放招手叫了辆的。
  电影院的昏暗光线让人感觉暧昧。王婧说空调开得有点冷。真的冷吗?我感觉脸上的汗液在变稠,额前一簇微卷的头发被粘到脑门上。我从侧面看她。
  你把双手交叉搭在两个臂弯里,眼睛仍然认真注视着荧幕,后者投射出来的亮光把你的脑袋照得像个地球,一半白天一半黑夜。我在考虑是不是该把我的胳膊环绕过来给你一点温暖。我忍住了。
  电影里的男女在亲热,两个人扭作一团,从床上再滚到地板上,女人呻吟着表现出惬意的神情。我看了眼坐在身边的你,你仍保持你交叉的手势,身体纹丝不动,一如即往的认真。我的下身起反应了。我把拳头伸进嘴巴里轻咬一下,算是对自己有节制的提醒。
  女人颤不成声地说:“你爱我吗?”男人的动作停止了,他抬起头,一脸茫然,我终于看清楚,那是张老帅哥的脸。老帅哥犹豫了一下,从嘴唇缝里挤牙垢般挤出一个字:“不。”女人像突然爆裂了自来水管,涕泗滂沱中,她矫健的手飞出去,重重落在老帅哥的右颊上。我身体的反应下去了,低劣的情节对生理起了调节作用。我再一次回头问你:还冷吗?声音平稳地在黑暗中传递,温暖得令我自己都感到陶醉。你回眸一笑:还好。你向我转过来的圆圆脸在屏幕光线投射下变换着光亮的角度,我再次想起地球。你的眼底像是有亮晶晶的光在闪,如同月光照射下的太平洋。我也笑了。
  电影散场,我们沿僻静的马路走了很长一段。你不说话,手臂张开成180度,沿人行道边缘小心维持身体的平衡。你把脚专心致志地嵌进那条细细的路径,身子不时左右地摇晃一下,裙子在风里鼓成一个很大的圆椎。
  那个电影,你觉得怎么样?你迅速抬头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你歪歪斜斜的双腿上。
  矫情!我歪歪嘴。风把汗吹干了,松散开来的头发在各个方向上飘。
  风向变了,你的裙子全部向后吸,勾出你腿的形状,你拉一下下摆,突然失去平衡,从人行道上一脚踩下来。
  小心,我借势扶住你。

  那篇关于换心人的小说变成薄薄的单行本出版了,浅灰色的封面上,印着很大的名字:伊水。翻开来,硕大一张照片,我的脸庞显得憔悴,眼眶坍塌成两个灰黑的洞。下面一行小字:“献给我的爱人--牛放。”就像我当初承诺的那样。我把它送到你手上,你礼貌地说谢。我讨厌你的礼貌,“谢谢”,“好的……对不起……”,冠冕的辞藻把我向远离你的方向奋力掷去。和你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我俩默默用刀叉收拾各自面前的牛排,像两条闷头进食的啮齿动物。牛排太生,在口腔里和牙齿柔韧地绞在一起。“八分熟应该对你刚刚好。”这是你走进餐厅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装作没听见,暗暗在刀锋上使劲,用力过大,被切下的一小块牛排呈完美的抛物线状飞了出去。“衣服脏了没?”你递过来一张五月花。我没有接,鼻子上酸麻的感觉从一个点迅速扩散开来。我放下刀叉,在桌子底下用右手指掐了一下左手背。回过头去看自己在玻璃窗上映出的脸,想辨认清楚我的眼眶是不是红了。你恰巧也在朝窗子里看。五官淡淡的像要消失在透明的玻璃里。我们在巨大的落地窗建构的镜面上飞速对望了一眼。我低下头,继续收拾那块不本份的牛排。
  你结帐的时候付掉了我的那部分钱,没来得及等我说不。走出西餐馆的时候,你高大的背脊遮挡住我,你替我拉门。这不像你。每次外出吃饭,你总会和我争执到底谁付钱。如果我最终屈服了,你就会像小孩那样高兴地把两手放在腿间搓来搓去。
  头晕。热气一下子把我卷起来,再重重摔落在地。我们在店门口站停,思索着如何以一个恰当的形式说再见。
  “我想,其实我根本没有爱过你。”我咬着下唇,说话声很轻。我马上开始为这句孩子气的话后悔。盯着你的眼睛,我感觉它们似乎无限倒退到另一个空间里去了。
  “现在何必说这种话?”你把我的手从背后生生地拉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你的眼神竟有些脉脉,像极了秦汉周杰马景涛。
  艺术作品里很多拙劣的场景可能恰恰来自生活,比如女人的甩手一巴掌,比如违心地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比如在分手的时候楚楚可怜热泪盈眶却适可而止引而不发。我在我的小说里逐字逐行剔除这种丑陋。长久从事着的美化工作,使我的真实生活显得不再那么真实起来。
  我伸出在室内空调里吹得有些僵冷的手,和你冷冷的手轻轻触合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离婚以后的日子我不得不靠酒精度日。长久匮乏的性生活和劣质的红星牌二锅头使我的皮肤迅速衰老。走到浴室里用冷水冲把脸,全体面部细胞猛烈收缩,皱纹得到了暂时的舒缓。没有开灯,对面的楼房离得近,各个窗户就投射过来冷色暖色的光线,一块一块从不同形状的玻璃窗后面渗出来,像小孩画水彩画时溢出轮廓线外的颜料。食用油的味道飘得空气里都是,能从中分辨出炒蛋的香气。有小夫妻在厨房里,妻子高声责备丈夫洗鱼的时候把鱼胆弄破了。丈夫不满意地咕哝,两人吵了起来。我打了个冷颤、把湿毛巾挂回架子。在空荡荡的黑暗里站着,外部的灯火像从另一个世界挤压进来的,特别亮、特别强大,把仅有的那点纯粹的夜色碾碎、碎成窸窸窣窣极细极小的粉末。
  我发现对面楼里正对着有个窗子也是黑乎乎的,像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黑洞。仔细看,隐约可辨深褐色厚实的帘子,严严实实地把整扇窗包裹住。窗户虚掩出一条缝,风从那里悄悄闪进去,像个猥亵的男人,撩起窗帘的边角,于是两片式的窗帘就各自分开它们重合的部分,微启一条长长的眼睛。这只有生命力的眼睛,像它存在抑或不存在的主人那样注视着我。我想象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和我一样深谙黑暗的种种神秘,长久以来,我裸露在外的生活被他触须般的视线一览无余。
  忽然几个词语跳进脑海。它们凌乱不堪地组合成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我磕磕绊绊地摸索进书房,电脑亮着它的大方脸像早已等候在那里了:夏天——我看到你、看到你的夏天、我看到你——在夏天里……
  这个夏天我看到你。我在键盘上敲击出最后一个“你”字。一股诡秘的灵感像突如其来的性冲动,冲开长久以来的冷漠。
  这将是一个故事,关于对窗那个假想的男人。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写到牛放,写到那个叫王婧的女人。我从浴室镂空的木质圆形花纹里往外看,看见她和你横在客厅沙发上,雪白的皮肤绞缠在一起,分不清你和她身体的界限,松散开来的皮带搭扣时不时碰到沙发的硬扶手,发出“嗒嗒”的声音。我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窥视,黑暗的外部蕴藏着无穷的秘密,在光明里,这些秘密像美人鱼的泡沫那样转眼销声匿迹。我喜欢上了窗这个意象,它有限的面积相对着的,是一个开放的外部空间,光、空气、无穷无尽的符号无阻碍地从中穿梭流转。它是一条射线,由一点延伸到∞。无限的可能性赋予无限的想象。

  ——看,对楼的那个女人经常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口。有时候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你把眼睛凑到我撩开的窗帘上。
  ——她好象在朝我们的方向看。你注意到我不合时宜地挂着一幅深褐色的厚窗帘。整个闷热的夏夜像要从这块黯淡的颜色后面压过来。你拉起一角抖了抖。我制止你,把手放在你的手上:别动,不要让她察觉这里有人。我顺势反掌扣住你的手,把你一把拖入怀里。
  ——我们躲在黑暗里,而她却整个裸露在我们的视野中。
  ——你的脸在黑暗里闪着荧光呢,像死人一样。你咯咯轻笑,并没有接过我关于另外一个女人的话题。我捋开额前的卷发,瞪大眼睛、露出牙齿,把故作狰狞的脸逼向你:是——吗——你仍然在笑,一连串的轻响从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相互挤碎在几乎静止了的空气里。
  我把舌头顶进你半阖着的口腔,一股绿箭口香糖微微发辣的味道从你的嘴里传过来。你的牙齿很凉,咬住我的舌尖让我觉得有点疼。在微疼的快感里,我把手伸向你的胸部。乳房很小,一把就可以把它整个包围。你的连衣裙在我的掌温之下飞速地升温起来。
  在我试图撩起你的裙子时,你拒绝了,你固执地扯住下摆,并把胸口的那只大爪子驱逐开。“不,”你斩钉截铁,圆眼睛鼓得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所有的音响突然凝固,风腾出一只手悄悄掀动窗帘。我把你从我的环绕里释放出来。“我们、今天晚上、才刚刚认识,”你低着头,“我们只是看了场电影,不是吗?”游移的声波在黑暗里振荡,轻拍我的耳廓。
  我发觉我有点喜欢上你了。你爱表情夸张地笑,即使在拒绝我的非份之想之后,你仍把你的小鼻尖皱起来,露出竖向的纹路。你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变换表情,这让你显得神秘。窗帘缝里透进一丝光,风向一变,帘布又阖上,你再次溶进黑暗。你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圆弧状的轮廓随着光线的明灭显—没—显—没。又一丝光,我伸手抚一下你的眼睑。
  ——给我讲故事吧。你忽然天真地扬眉。天真的表情做了一半,马上又没到暗地里去。我走到窗前。故事?我不太会讲故事。
  ——恩,随便什么,只要是你讲的我都喜欢听。屋子好黑啊。为什么把窗全关上?
  我回头看你,你的表情彻底消失不见了,还有你小小的身形。黑暗可以敞开一个人,也可以包围一个人。我感觉一种激动人心的东西。很响地咽口唾沫,我制止住了拥抱你的冲动。
  ——那就讲个换心人的故事。一部小说,等公交车的时候碰巧在旁边小摊上翻到。故事里男主人公的名字和我的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我随手买了一本。
  也叫牛放?故事怎么样?
  故事很简单,讲这个也叫牛放的男人,先天性心脏病,医生给他重新安了一颗女孩的心脏。那个女孩前不久在车祸中丧生。牛放做了手术以后,性情就慢慢地发生变化,包括口音、生活习性,甚至,他开始喜欢上零食和以前曾经讨厌的麦当劳。最后他竟然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人。
  结局挺惨的,他爱上了他的小学同学,一个男人。他像一个女人那样地爱着他,而对方却不知道。他活得很痛苦,因为他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结果他把一把刀戳进自己的心脏,死了。
  ——好恐怖,好变态啊!你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来加大你夸张的尺度。
  ——作者是个女的,好象叫什么伊。附着张照片,瘦瘦的、眼大大的,我看她长得有点像我们刚刚看到的对楼的那个女人。神情也像。
  你再次表现出对我评论的那个女人兴趣不大,不过出于礼貌,你还是笑起来,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声波再次一荡一荡地敲打我的耳膜,那层薄薄的膜在震动中隐隐作痒。你把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我再一次抱住你,你没有拒绝。

  我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了。面对牛放我成为“伊水”,面对屏幕和稿纸我却又成为“牛放”。写作使躯壳深处的某种东西从指间游离出来。它们是一些片断、一些支离破碎的属于过去式的时光。那些和被中断、打碎、野蛮介入的记忆有关。长久以来,生活颠倒错位、重新组合、再次发生,它们在白纸黑字间得到第二次生命,也许是一堆词语、几个音素,然后它们就渐渐地从它们的形式里剥离出来。形神的分隔、外来因素的某种侵入。文字成为生活另一种形态上的再生,但离后者似乎越走越远。它们兀自地游离出来,像些脱离了意义的能指。
  当写到牛放和王婧在厚厚的帘子后面热烈拥抱,我的心像猛地被人揪了一下,痛处弥散出一股自虐的快感。这个晚上应该什么事情都不发生。我在敲击键盘:“王婧说,我该走了。”这时电脑突然一黑,停电了。屏幕闪了一下随即就消失到黑暗中去。没有存盘,那些文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黑,完全的黑。我所在的楼和对面的那幢同时沸腾起来,隐隐的人声喧哗像一锅烧开后兀自闷闷冒水泡的粥。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高叫:“停电了。”一对夫妻开始争吵,有饭碗落地粉碎的声音,所有的音响效果在视觉失灵的刹那数倍于自身放大。
  我摸索到床头柜边,沿途两次撞到硬质表面,膝盖在发疼。再摸索回窗前,把烟点燃。我喜欢的SOBRANIE,修长的烟身绿白相夹,薄荷淡淡的。
  吸烟有害健康
  烤烟型 焦油量 5mg
  烟气烟碱量 0.5mg
  有的时候我会对着“吸烟有害健康”这几个字发呆,生活中有很多悖论,但因为惰性,我们一般不会注意到。我喜欢把小巧的烟壳夹在手指尖转来转去,翻开壳盖,弹出一支。黑暗中没能找到烟灰缸,烟灰就轻飘飘地落在窗前的地上。对面的楼一下子黑下来,有几个窗口晃着微暗的光,蜡烛细小的焰火在孩子做功课的桌上摇动着。那间始终拉着窗帘的房间溶合到全体的黑暗中去,像条漏出视网膜的鱼。电灯很快陆陆续续重新亮起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在叫:“好了好了,电来了!”黑色的窗户在光明的集体背叛中重新显露出来。我想象那个男人五官模糊的样子,他躲在沉重的帘子背后窥视。一点光亮在指间的黑暗中明灭,我这扇镇守到最后的窗仿佛与他结成了同盟。在于他,这是一个同等富于想象和挑逗的意象,他能根据这点红亮的烟头勾勒一个女人。想象一个人在黑夜里,五官失去空间感,表情变得空荡荡。一直以来,我不喜欢在黑暗中摸牛放的脸,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在视线之外,会成为一块陌生化了的禁地、遥远不可侵犯。

  我流露出不舍的表情,可你执意要走;当我把你送到门口时,你却迟疑起来,你咬住下嘴唇,鼻子上几条竖的皱纹又浅浅地显露出来。这让我扫兴,我斩钉截铁地关上门,把你不坚决的脸留在屋外。点一根烟,升腾起来的烟雾驱散了你在房里留下的体味。撩起厚窗帘的一角,对楼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百无聊赖中,我决心上床睡觉,这是一个注定没有收获的夜晚。我拉过一条皱巴巴的毛巾毯,把一个角搭在肚子上,想象一张和我一样若有所失的脸,心里稍稍感到安慰。那个女人和他的丈夫分开了,我注意到他们很早就没有了性生活。她睡在卧室里,她的丈夫则把客厅里的沙发当作自己夜间的据点。女人晚上会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在黯淡的光晕里她不停地翻身。有的时候她会起来倒杯水,吞两粒药片。吃过药重新回到床上,女人翻身的频率减慢,侧过身,然后把灯熄灭。她通常在傍晚的时候淋浴,磨砂玻璃上投射出一个隐隐约约肉色的身体。从浴室里出来时,她的头发湿湿的,卷曲着披在肩上。裹一件半透明的浴袍,身体上几点瞩目的黑色隐约可见。我感觉我的器官在裤衩下面像美元那样坚挺起来。它和大腿平面缓缓撑开一个角度。我把手从腰间伸进去,按了一下这个性急鲁莽的家伙。我惊讶这个不年轻了的女人身材竟保养地这样好,柔软的线条总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弯曲延展。这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被肢解的女人。凸透镜是肢解女性躯体美的最大凶器,当我还是个学生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和我的同龄人们一样,喜欢用地摊上买的劣质军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女生楼。女性的肢体被局部放大,镜头里女生们的身体被圆形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点、线、面,一些毫无生气的块状色彩。
  女人从床头柜中取出一只吹风机,平躺在床上,用枕头把腿垫高,两条修长的腿像个胜利的“V”字那样地叉开。女人握着吹风机,让风直送入自己的阴部。这是个可笑甚至有点丑陋的意象,被握在手里的,像一只巨大的男性生殖器。我注意到她的丈夫不喜欢这幕场景,他会跑开,把卧室的门重重地关上。

  卧室的门开着,我记得外出前是把它关上的。预感不妙。推开门,凌乱的场景出现在我面前。床罩被掀开,枕头抛到地上。床头柜敞开着,像一条伸出的舌头。迟钝而缓慢地挪动步子。床头柜里没有贵重的东西,我发现少了一只吹风机、两瓶安眠药、一条黑色的蕾丝胸罩。
  性病的诊治持续了一年,医生说,沐浴后要把阴部吹干。那个三十来岁的白大褂男人已经有点秃顶了,他从厚厚的镜片后面抬起眼睛:电吹风有没有?可以用。随后递过来一张字迹潦草的处方单。
  从那天起,我和牛放没有了性生活。我小心翼翼地呵护我受了创伤的生殖器,像呵护一朵移入温室的君子兰。牛放问:你的这个病是哪里弄来的?我不响,咬着嘴唇握紧吹风机。他重重关上卧室的门。
  这件事开始于女学生介入之前,我不确定前后相隔如此之近的两件事是否存在关联。在生活里,因果律未必是真理。牛放温文尔雅地在协议书上写:离婚原因——性格不合。他的字秀丽工整,像女中学生认认真真记在笔记本上的那种。我的字相反却泼辣得有点走型。我知道,电脑打字的习惯把我宠坏了。
  女中学生的字一个一个从黑墨水笔的笔端流出来。性、格、不、合。“合”字的最后一个偏旁是“口”,松紧有弛的一横把这个完美的闭合空间彻底封上。我和牛放对视一眼,竟觉得我们至少还有最后的一点默契。走出那间阴冷的办公机构,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挑选无关紧要的话题,像两个绕过横亘路中的障碍物的货车司机。“我们去吃西餐吧。”牛放提议。
  性生活不美满。畅销杂志靠近封底的地方,总有几页留给愁苦的男男女女,他们躲在匿名之后,诉说着隐秘不可见人的危机:阳萎的张先生、性冷淡的王小姐,夫妻生活不协调的李姓男子及其妻……我们把性留在黑暗里,把关于性的隐喻暴露在阳光下。
  我捏着那只“轰轰”作响的电器,像捏着男人脆弱的要害。他们巨大的虚荣心得以建构的地方。我向假想的存在报复,把吹风机的风力调到最强。热风吹得有点痛,咬紧牙,我不出声。

  偷情的场景进入我的新小说,透过视网膜和望远镜的高清晰度放大,数倍于生活地重现出来。

  我把望远镜架在两片厚实的窗帘之间,小心翼翼地只露出一个镜筒。窗帘撑开一条缝,像一只眼睛,裸露出来的那只镜筒是它正中的一枚黑色瞳仁。我透过镜片看到放大了的你,差点惊呼起来。首先进入圆形视野的,是下摆宽大的淡蓝色连衣裙,熟悉的身材,然后露出一张熟悉的圆脸,刘海被风吹起,露出两条短了一截的眉毛。你捧了一捧白色的小花,把脸半埋在花束里。你在朝着窗外看,神情像个落寞的少妇。你没有看到我,大概已经忘了这扇终日虚掩的窗户。一个男人走过来,把花从你手里拿开,再用拿花的手从背后搂住你。你说着什么,把他的手掰开,眉头皱出好几个小小的“W”。门开了,女主人走进来,她似乎警觉到什么,看看那个男人,又看看你。你若无其事地跑过去接女人手里堆满换洗衣服的塑料盆,后者和你客气地推搡了两下。最终还是那个女人走出我的视线去晾衣服了,留下你和男人继续单独呆在客厅里。男人又把他章鱼样的手缠绕过来,你没有拒绝。你们像两条菟丝子那样相互纠缠。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写作。故事有了它自身的发展逻辑,它独立了,离开我、离开电脑屏幕,依据自己的DNA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庞大开来。而我,叙述者,好象也被越来越多地纠缠进去,象旋进一只巨大的转轮,成为叙述的一部分。我感觉那双男性的眼睛介入了我的生活,我望着凌乱的卧室发呆,丢失的乳罩、吹风机是一个不妙的征兆,我的隐秘的、不为外人知的一面在向一双暗处的眼睛展开,我向对面张望,有风吹过,那窗的帘子开启一条缝,幽暗而隐蔽。我张开肩膀,堂吉诃德似地向一个看不见的形象奋力挥臂。

  铃声在听筒那端持续了三四声,对窗的女人慵懒地游向客厅,红色电话机散漫地搁在茶几上。
  “喀嗒、喂——”撩开褐色窗帘一角,我看到你拿起话筒。你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在收拢体内四处涣散的气。你正对我的窗户,瞪大的眼睛和底下的黑眼圈连成一片。你显老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要告诉你,你男人和那个经常到你家去的圆圆脸的小姑娘有一腿。”在你又一声迟疑的“喂——”里我挂断电话。手心冷冷的、粘粘的。一缕弯卷的刘海伏在眼皮上,象要遮住背后隐秘的眼神。我把它捋开,它又垂下来。告密者的戏剧化形象使我突然感觉自己是某个文艺作品中的人物,苍白、诡秘、别有用心。谁知道,也许我就是。
  我想你一定知道并且正在容忍这桩偷情行为。这种容忍维持着三个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伪善的平衡、虚假的宽容。我要残忍地打破这种它。你是个帮凶,在你把丈夫推向另一个女人的时候。我怀疑你唯一企望的是:借助强大的反弹力,他能够最终回到你身边。对于这段婚姻,你本身是无力的——你缺乏性的能力。
  我看见你在窥视,你躲在浴室里,透过门上的洞眼往外张望,客厅里,你的丈夫和那个圆圆脸的女孩子在沙发上缠成一团。女孩的大腿高高翘起,像两根凯旋的白色象牙。你猫着腰,对着洞眼自始至终没有变化姿势。这个佝偻的动作让你看上去显得丑陋。客厅里的男女开始匆忙往上套各自的裤子。女孩要走了,她拎起书包,在门口,你丈夫吻了她的额头。两人又像菟丝子那样恋恋不舍地绞在一起。这个时候,你像幽灵一样闪过那扇镂着圆形花纹的木质的门,悄悄地站到客厅里。
  你开始酗酒,红星牌二锅头的玻璃瓶挤满卧室的一个墙角。一个星期天下午,你叫来一个废品回收的老大爷,拎出整整一麻袋酒瓶。你的眼神是空的,好象眼珠子变成木质的了。你泡在浴缸里猛灌自己白酒,有的时候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时候,浴衣也忘了穿。站在窗口,山山水水曲线毕显的裸体晾干在夏末的风里。你的眼睛深陷成两个洞,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你瘦了,整个身形小一圈下去,你没有哭、也不皱眉头,你面部的每块肌肉都放松到几乎失去重力。
  你突然捂着肚子蹲下,背脊猛地一颤,“哇”地吐出一口什么。我打了一个冷颤。你努力向电话机挪过去。猫着腰,疼痛让你站不直身。
  感觉心在猛跳。我重重地甩一下窗帘,推门出去。拖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啪啪”乱响,我的手心再一次湿冷起来。我下楼了,站在墙角,盯着你大楼的出口。过了片刻,你出现了,捂着胃部,扶着墙壁缓慢挪步。我咬咬自己的拳头背,克制住奔向你的冲动。你单薄的荧蓝色吊带裙在黄昏的风里微微掀动下摆,尖锐的锁骨突把你全身骨架的棱角提纲挈领地交代出来。两条细带子松散地搭在肩膀上--你看上去像匹干瘦的长颈鹿。
  你的前夫出现了,开始是个在视野里缓缓变大的点,这个点看到了你,把步子加速成小跑,像一支缓慢的箭那样射向你。他的脸像新衬衫的领口那样浆白僵硬,他的头发在风里四面八方地飘。眼泪从你深深大大的眼眶里爬出来。你狠狠抓了一把墙壁。
  你开始挪动步子。啊,你竟然在向我走过来,支撑着墙壁,交替前后的两条腿把裙子下摆撑出姿态万千的皱褶。你的前夫停止奔跑,一脸不解地看着你。你像条优雅斑斓的热带鱼,缓慢地摆动尾巴游向我。你的目光凝固住了。在这种目光里,我忽然感觉自己在溶化消失,像夏天里的雪人被热度蒸发,直到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2001,3,27)■〔寄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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