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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陈富强·
毛豆与张兮黄微的秘密生活



  肝癌晚期患者毛豆在临死四十八小时以前开始失语。
  毛豆躺在市中心医院肿瘤病房的病床上,鼻孔里插着输氧管,脸色如一张雪白的纸,他闭着双眼,如沉睡一般。在毛豆周围,除了他的妻子虹再也没有任何人。虹疲惫的眼睛注视着毛豆,虹的眼里已经没有恐惧和眼泪,一年多来的病房生活,虹已经习惯了毛豆垂死的样子。毛豆住进医院以后,虹就与毛豆住在了一起。按医院的规定这是不许可的,但凡事都会有例外,毛豆是这家医院的外科医生,毛豆以他精湛的技术为医院带来了可观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毛豆不光是这家医院出色的外科医生,毛豆还是省政府授予的劳动模范,是省青年新长征突击手,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科技专家,当毛豆被确诊患了肝癌且已经到了晚期时,市长亲自批示要不惜付出很大的代价抢救毛豆的生命,医院作出的决定也令虹感到了不少的欣慰。医院让毛豆住进了单人病房,并且由医院出面与虹的单位进行了协调,将虹暂时借调到医院,虹在借调期间的费用由医院承担。在这样的背景下,医院作出了一次尝试,将毛豆送到上海一家著名医院进行手术,但这家著名医院的肿瘤专家在切开毛豆的腹腔以后又合上了,依附在毛豆体内的如尚未成熟的大大小小的鸡蛋一样的肿瘤密密麻麻地在专家眼前晃动着。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尚未熟透的瘤子原样粘附在毛豆的肝上,以避免病人在手术台上停止呼吸这样的局面出现。
  医院先后为毛豆化去了三十多万元的医疗费,医院为毛豆使用了多种抗癌新药,医院已经仁至义尽,毛豆别无选择,只有等待死亡的来临。如果说有奇迹,就是医生的预言出现了失误,毛豆没有在医生预言的三个月内死去,毛豆活了整整九个月。一个严重的肝癌晚期患者居然活了九个月,这很让医生们吃惊。在这九个月中,毛豆一点一点地瘦下来,瘦成了不像人样。与毛豆一起一天天瘦下来的还有虹,虹原先是丰腴的,虹曾经尝试过减肥但没有任何效果,九个月的医院生活让虹心力憔悴,她的身体很快就瘦了下来。在毛豆住院的日子里,到医院看望毛豆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当中既有市里的领导,也有学校的学生,更有被毛豆的手术刀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的康复病人。他们真诚地为毛豆祈祷,希望毛豆早日康复。新闻媒体不失时机地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导,毛豆作为一个榜样的形象在全市老百姓的心中更加光彩夺目。毛豆的病床前总是堆满了鲜花,病房里常常闻到的药水味被花香熏走了。就这样,毛豆在鲜花丛中走到了现在。
  现在,毛豆终于失语了。医生说毛豆快了,就要解脱了。虹在听了医生的这句话后没有流泪,相反笑了一下。待医生离去后,虹才跑进洗手间大哭了一场。
  毛豆确实失语了,但毛豆还没有死,毛豆的心脏还在跳动,毛豆的思维还在活动,毛豆在这垂死前的四十八小时里想起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是虹不知道的。这就是毛豆的秘密。毛豆与这两个女人的往事在他的脑子里清晰而有序地重现着……


  张兮是文化馆的创作干部。张兮奉命采访毛豆,在积累了足够的素材以后张兮需要创作一部歌颂新时代白求恩大夫的话剧剧本。这个任务必须在“七一”到来之前完成。张兮对完成这次组织交给的任务显得顾虑重重,她很难想象自己将在怎样的一种情况下勉为其难地去创作又一种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张兮没有直接跟毛豆联系,张兮先去了卫生局,由卫生局打电话给毛豆所在的医院党委,再由院党委出面接待张兮。这是一着好棋,张兮手上握着市委宣传部的介绍信,上面有部长的批示意见,无论是卫生局还是院党委都不会对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详细批示视而不见的。张兮在开始收集素材起就需要形成一种氛围,张兮要让所有被采访对象明白,我是奉市委的命令来做这件事情的,我需要你们无条件的配合。卫生局是明白的,院党委是明白的,不明白的只有毛豆本人。但张兮不怕,张兮有院党委办公室主任陪着,你毛豆再牛X还能牛过党组织?你毛豆没有组织的培养你能有今天?你头上的一圈圈光环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你毕业于协和医科大学就能一枝独秀?你以为你光有高超的医术就想出人头地?
  张兮想你毛豆想拒绝我的采访你想都不要想。
  由于毛豆第一次拒绝了张兮的采访,本来对这事这人不怎么感兴趣的张兮开始产生了兴趣。所有的事情一旦让张兮有了兴趣,张兮全身的细胞就会活跃起来,跳动起来。她的心灵开始像花朵一样缓缓绽放。张兮和毛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毛豆巡视病房的时侯,毛豆穿着一件白大褂,他的身后跟着实习医生和护士。毛豆很和蔼地一张病床一张病床地查过去,他说话的声音和他的年龄很不相称,他看上去是年轻的,尽管毛豆戴着口罩,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眼睛上面的两道眉毛告诉张兮这是一个很俊朗的外科大夫。
  毛豆从病房回到医务值班室,张兮已经等在那儿了。陪同张兮的院党办主任说明了张兮的来意。张兮用挑衅的目光盯着毛豆,毛豆摘下口罩,张兮就看到了毛豆的脸,这是一张白净得与一个男人不太相称的脸。毛豆说我已经觉得太过了,我只想安静一下,让我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搞点研究。张兮不以为然地说我也是为了工作,我拿了政府的工资,总得给政府做事,我看你就委屈几天,我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的。毛豆无奈地笑笑,说我现在正值班呢,要不我们另外约个时间?张兮的气就又上来了,张兮想我已经是第二次到你这儿来了,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做给谁看呀?做给我看吗?张兮说你忙我也忙,这事我看就算了吧,我是请不动你劳模的大驾,还是请宣传部另请高明吧。张兮说着就要走,一边的主任急了,边拉张兮边跟毛豆说毛医生毛医生你看这事你看这事,真要弄砸了你我都不好交待呀。毛豆看着张兮的脸色,说好吧,我们这就开始采访。
  张兮和毛豆来到院办公大楼的接待室,毛豆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毛豆将双手搁在桌面上,一言不发,好像在说你问吧?张兮与毛豆近在咫尺,看到毛豆的双手,就有点失态地将目光粘在那儿了。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清洁、修长、白皙,手指的形状是美仑美奂的,张兮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手,这样一双手居然长在一个男人的手腕上。张兮认识一个钢琴家,就是钢琴家的手也是没有这样富于质感与灵气的。钢琴家的手在琴键上跳动时会发出悦耳的旋律,外科医生的手在病人身上划动时,跳跃的应当是生命的音符了。张兮想这样的一双手在身上游走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张兮跟院党办主任说她需要到医院来深入生活,不然,浅尝辄止,她是很难写好毛豆医生的。医院同意了张兮的要求,问张兮到哪比较合适?张兮说她可以当护士,跟着毛豆医生,只要能跟毛豆在一起,张兮说我就能找到感觉,一旦找到了感觉,剧本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张兮穿上白大褂,戴上护士帽,再戴上一只大口罩,就很像一个护士了。张兮跟在毛豆身后查房,跟着跟着张兮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了。张兮问毛豆你外科医生怎么不做手术呢?毛豆笑着说做的我是要做手术的,有手术我就做。没过几天,毛豆固然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手术。张兮也进了手术室,就站在毛豆的身后。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胃溃疡切割手术,张兮亲眼看着毛豆用他手上的刀划开了病人的皮肤,在那一瞬间,张兮打了一个寒颤,仿佛毛豆手中的刀划在了自己的身上似的。
  做完手术,张兮觉得很累,张兮这时才知道,医生真是不容易,一站就是好几小时,而且还是全神贯注,来不得一丝一豪的差错。也许就是从这一次手术以后,张兮才开始真正对毛豆有了新的认识。
  张兮站在医院的大门外,看着毛豆骑车远远地过来,就扬手打招呼。毛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问张兮有什么事?张兮说你现在有空吗?问完张兮又说我想跟你谈谈。毛豆说谈谈?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还没有谈够?张兮说真的我想好好跟你谈谈。毛豆面露难色,说不是我给你面子,我真是有事,我要去菜市场买菜,然后要去幼儿园接女儿,回家还要炒菜煮饭,如果你不是很急的话,我们改天行不行?张兮失望地说改天我的灵感就没有了。毛豆说真有这么严重?张兮说是的,灵感这东西是稍纵即逝的。毛豆说我打个电话试试,要是电话打通了,我就陪你谈。张兮说打不通也要谈的。毛豆说看不出来你还这么霸道。毛豆走到一边打电话,然后过来告诉张兮,说你的运气好,她还没有离开办公室。现在好了,听你的安排了。
  张兮说我们去喝茶吧,边喝边聊。毛豆说光喝茶恐怕不行,饭还是要吃的。张兮说你不用焦急,茶楼里有你吃的。
  张兮和毛豆坐了一辆出租车到了一家名叫“荷风”的茶楼,找一个临窗的位置,因为有木格子的屏风隔着,这里的位置就自成一隅。毛豆望望窗外,是满目的绿荫,有绿叶在窗玻璃上摇曳。毛豆说想不到还有这么幽静的地方。张兮说这样的地方多了,只是你一天到晚捏着一把手术刀,自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毛豆一笑,也不回答。这时就有一个穿碎花中式衣服的茶艺小姐袅袅地走过来,问要喝什么茶的。毛豆问张兮喝什么茶?张兮说她喝八宝茶,毛豆要了龙井茶,茶点是自助的,张兮端了只托盘装了好几碟,毛豆一看,有开心果、樱桃、哈蜜瓜、鱿鱼丝、玉米、绿豆汤。毛豆说你取这么多吃得了的?张兮说我可告诉你这儿实行的是最低消费,吃多吃少都是付这点钱,你要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你自己再去取好了。毛豆说不用了先吃着吧,吃完了再取不迟。
  张兮低头一阵猛吃,毛豆喝着茶看张兮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想女人真是一样的,记得有一次带虹去吃自助餐,虹也是一下就取了很多,结果吃不了,还是浪费了。张兮问你怎么不吃?毛豆说我喝茶。张兮像晓得毛豆的心理活动似的,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喝茶不过是一块招牌,这还算是好的,广东人喝茶还要复杂的。毛豆说我们喝茶跟广东人喝茶有什么关系?张兮说有关系的,你一定奇怪喝茶怎么喝出这么多花样来,喝茶么喝茶好了,还要弄这么多吃食,倒底是喝茶呀还是吃东西呀?毛豆被张兮的话逗乐了,说我真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先喝几口茶,然后再吃东西。毛豆喝了一会茶固然也去取了一些茶点来,张兮一看就忍俊不禁,只见盘中放着的分别是小肉粽两只、藕粉、银耳汤各一碗、盐水毛豆一碟。张兮说你这一吃,胃口就倒了。毛豆说我是有些饿了,先吃点垫垫饥。毛豆边吃边问张兮剧本写得怎么样了?张兮说还怎么样了?连个头都没有开过。毛豆说我跟你说过这事吃力不讨好的。张兮抬起头怀疑地问你说过这话?我怎么没有印象?毛豆说反正这事难办的,你想想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何德何能可以上舞台去成为一个当代白求恩?张兮问报刊电台电视台上说的都是假的?毛豆说那到未必,只不过我的医术稍稍好一些,机会多一些罢了,其实我们医院里好的医生是很多的,为了树一个典型,弄得我里外不是人,我看你还是跟局里跟宣传部说说这事就算了吧。张兮说开弓哪有回头箭?再说我已经在你们医院实习了这么多天了,半途而废要让馆里的人笑掉大牙的。毛豆说这编故事真是要有本事的,要是换了我宁可做几例手术的。张兮说我要吃饭就得为你歌功颂德,你讲讲你的事情吧,时间越来越近,再不动笔,我真要担心来不及了。
  毛豆说我有什么事情可说的,我平时的工作你都看见的,你连手术室都进去了。我发表的那些论文不过是我工作的积累加上我的一些思考,实在是没有可以上舞台的资本的。张兮说那有些手术怎么别的大夫做不好,你一做就做好了呢?毛豆说这说明我的医术不错,仅此而已。张兮说你收红包吗?我在外面可是听说医生没有不收红包的。毛豆说有人送我红包,而且很多,但我不收。张兮问为什么?毛豆说我也不知道,我想我要是收了谁的红包,这个病人的手术一定做不好了。我一收红包就心中有愧,下刀子时就会有私心杂念,就不可能集中精力。我不收病人家属的红包,我问心无愧,就能下刀如有神,在这样的心境支配下,我站在手术台前心里就会有一种愉悦感,我的全身细胞就会充分活跃起来,手术也一定会做得很漂亮。张兮说这就对了。毛豆问你说什么对了?张兮说我说这就对了,什么叫世人皆浊唯我独清,毛豆大夫也。毛豆说你别开我的玩笑了,照你这么一说出去,医生们要对着我口诛笔伐,我就是跳进长江也说不清了。
  喝着聊着,夜色就深了,毛豆说时间不早了,我们散了吧?张兮点点头,两人走出茶楼,路上却是流光溢彩的。张兮说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毛豆说我真是身居山中不晓得山外的事,平时这个时侯我差一点就要睡觉了。张兮说反正出来了,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毛豆一看表,犹豫地说太迟了,明天还要上班的,有一个手术要做的。张兮听了就有点闷闷不乐。两人在街头走着,毛豆说那好,我陪你看电影去。张兮嫣然一笑,扬起手拦了一辆的士直扑电影院。两人到电影院一看,再过十几分钟正有一场电影的,就赶紧买票。售票员问买情侣座还是普通座的?毛豆没听清,一边的张兮是听清了的却不响,毛豆就说随便。售票员就给了情侣座的,张兮接过票一看就笑逐颜开,又要毛豆替她买一只甜筒。毛豆走路东张西望的,深怕撞见了熟人,张兮有意无意地要往毛豆身边靠,毛豆就往旁边躲。张兮也不在乎,嘴上舔着甜筒,心里想你现在躲,等会看你再往哪儿躲?
  毛豆和张兮进了电影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毛豆一看怎么是一只位置,张兮一拉毛豆,毛豆就坐下了,除了前边,左右后面全是高靠背围起来的,两人就坐在了一个不易被人发觉的角落里。毛豆尽量往边上靠,张兮也不管,就半坐半躺的,电影刚一开始,两人的手就老是碰在一起,毛豆双手紧握,张兮的手却像游动的鱼似的,一游就游到了毛豆的手上。张兮用力去掰毛豆的手,毛豆却不肯松手,两人就在座位上角起了力。张兮的力气没有毛豆大,掰不过毛豆,就气恼地俯下身子,用嘴去咬毛豆的手。毛豆没想到张兮会来这一手,痛得一下子就松开了手,张兮的手就顺势插了进去,一把握住了毛豆的手。毛豆终于停止了反抗,摊开了手任张兮摸。张兮仔细地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地抚摸着,这是一双令张兮感到神奇的手,一双出色的外科医生的手。毛豆注意到边上的座位里也有人不安份起来,毛豆想设置这种座位如何看得好电影?毛豆的手被张兮握着,心由狂跳而渐趋平静下来。张兮的抚摸充满了柔情,她摸遍了毛豆的手指,又将毛豆的手掌摊平,在毛豆的掌心写字,张兮将嘴附在毛豆的耳边,呼出的气吹得毛豆的耳朵痒兮兮的。张兮问你猜我都写了什么字了?毛豆感觉出来张兮写了什么字了,却只在黑暗中摇摇头。张兮说你做手术这么聪明,这会就怎么笨了?
  电影结束了,毛豆一点也没有记住电影的剧情,一出电影院,就对张兮说我真的要回去了。张兮说你就不怕我一个人深夜回家?出了事算你的还是我的?毛豆只好无奈地先把张兮送回家,好在城市不大,毛豆很快就折回来,到家一看表已是凌晨二点,虹已经睡了,毛豆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地洗了就上床了。
  次日一醒来,毛豆一看,虹已带着女儿走了,赶快起床,一看时间,骑车肯定要迟到了,毛豆出门打了的就往医院赶。上午九点有个手术,毛豆走进办公室,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块蛋糕和一袋鲜奶,就觉得有些奇怪,左右看看无人,就吃了,准备妥当出门走向手术室时,在门外遇上了张兮,正冲着他笑呢。毛豆假装没看见,但想起桌上的早点,想起昨夜张兮在自己的掌心上写的字,心里就有些痒。
  再过一天,就轮到毛豆值夜班。张兮是跟着毛豆的,毛豆值夜班,张兮自然也值夜班。毛豆在骑车去医院的路上预感到今夜会发生一些事情,他有些惶恐,又有一种新奇与刺激。毛豆就像面对无边沙漠的一个探险者一样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向往,又对可能出现的危险略显一丝恐惧。但当他走到沙漠边缘的时侯他已经无路可退,他必须只身前行,他将看到的是绿洲,也有可能是白骨,每一个探险者面对挑战的对象都将跃跃欲试,毛豆似乎也没有例外。
  午夜以后,病人大多睡了,医生与护士也相对空了下来,毛豆在自己的值班室和衣躺在一张折叠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晚,毛豆将经历一次冒险。毛豆将门虚掩了,这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主治医生在他值班的当夜没有将门关严是为防止出现突发性事件时能争取更快捷的处置时间,这个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由于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张兮很容易就走进了毛豆的房间,并在进门的一瞬间顺手将门关严并且锁死了。毛豆坐在床上,看着张兮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近,张兮边走边脱,先是白帽子,接着是白褂子,再接着是贴身的衣物,这个夏天为张兮的表演提供了相当充分的舞台。张兮脱了一地,然后就亭亭玉立地站在了毛豆的面前。毛豆的身子一直在膨胀着,他看着张兮的身子像瓷器一样在幽暗的灯光下发出无法抗拒的光泽,张兮的双腿修长,腰肢很细很柔韧,张兮的胸脯像吹足了气的皮球一样在毛豆的眼前颤动着。毛豆梦游一般地伸出双手,缓缓向上举起,就准确地一把握住了张兮的双乳。毛豆想这就是沙漠中的绿洲了。张兮被毛豆的手捏痛了,但张兮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张兮想这是外科医生的双手,张兮想我曾经很多次渴望这双手在我的身子上游走。张兮用手按住毛豆的双手,轻轻地揉搓着,然后,张兮就引导着毛豆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了。毛豆感觉自己的双手正越过高山、平原、河流,毛豆想我没有办法,我是沙漠中的探险者,我不能面对绿洲无动于衷。张兮坐到了毛豆的腿上,张兮把小兔子一样的乳房贴在了毛豆的脸上,张兮扯开了毛豆的衣裳和一切阻止她运动自如的障碍物。毛豆很快就被张兮吞没了。钢丝床是不堪重负的,但毛豆和张兮很快就找到了解决的方法,他们的战场从床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桌上,然后,他们来到了窗前,窗外是澄碧的夜色,水一样地流进窗子来。
  毛豆又想起了电影院的那一夜,张兮在毛豆掌心上写下的字,张兮问你还记得那是写得什么吗?毛豆说我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张兮说你说给我听听,毛豆说你写得是“我喜欢你。”毛豆说我也要在你的身上写字的,张兮摊开手掌说你写吧。毛豆说我不写掌心,我要写在你的那儿。毛豆就要张兮躺下来,就要张兮叉开雪白的双腿,毛豆就看到了一朵花怒放的花瓣,毛豆在花瓣边上写着,张兮就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张兮说毛豆你真是进步神速。毛豆写完了,用修长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地在张兮的皮肤上抚摸着,毛豆的手指滑向那里,张兮就会发出一阵小小的悸动,缎子一样的肌肤不时出现水波般的涟漪。张兮等待这样的演奏已经等了很久了,她迸住呼吸,尽情地体验着外科医生神奇的手指所向披靡。
  张兮住在文化馆的小阁楼里,虽然面积不大,但自成一体,没有干扰,张兮还是十分满意的。按馆里的规定,馆内是最好不要住人,张兮家在外地,本可以租房,由馆里适当作些补助,但张兮拒绝了,张兮看上了这个放置道具的小阁楼,她把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布置得很有个性,一张席梦思床席地而放,四壁贴得是红砖图案的墙纸,几盆热带植物沿墙而放,又从房顶垂下来好几盆吊兰,一进房间,恍若走进了一个用红砖砌起来的林间小屋。书桌是一张低矮的小方桌,说是桌,不如说是凳子更来得恰当,房间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大约要算是桌上的一台便携电脑了。张兮写作的时侯,就在席梦思上席地而坐,双手刚好够得上电脑的高度。兰花吐香的季节,室内盈满了幽幽的香气,缭绕着,张兮就被花香熏着了。
  张兮在医院深入生活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张兮就要开始话剧的创作了。在离开医院的最后一夜,毛豆约了张兮,他们约好在郊外的河边见面,这条河的两岸长满了密密的芦苇,河坡上则是茂密的野草。张兮见过这条河,也为河水难得的清澈而感叹过。毛豆和张兮先在城区的广场汇合,然后坐出租车来到这儿。城市不大,说是郊外,其实不过几公里,车子似乎是刚启动不久就到了。毛豆与张兮走下河岸,走在坡上,晚霞已经隐去了,天空也布满了暮色,芦苇在风中很有节奏地摇摆着,偶尔有芦花吹上天空,像羽毛一样在风中轻扬。毛豆和张兮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前不约而同地站住了,他们相视了一眼,又去看河里的水,水是清的,倒映着渐黑的天空。张兮蹲下身子,乌黑的头发在毛豆的腿间轻轻地晃动着,毛豆的心中被巨大的冲动充塞着,他呼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三下五除二剥去张兮的衣物,张兮就在河边的草坡上站成了一座线条流畅的雕像。毛豆躺下来,任张兮疯狂地舞蹈着,风吹起了张兮的发,张兮且舞且歌,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要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河里的水滋润了两岸的植物,岸上的女人滋润了男人的生命。毛豆的全身都在发烫发胀,他终于在一声类似于狼嚎的叫喊中狂泻而出。张兮迎接着,舞蹈着,不给舞伴一点喘息的时间,张兮说我要你说我是最好的。
  毛豆软摊在草地上,说:张兮,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给病人做手术,你给我做了手术了。
  从次日起,张兮闭门开始了话剧的创作,一个星期后,张兮将打印的干干净净的剧本交给了馆长,馆长自然喜出望外,看了说好,又跑到文化局,由局长送给宣传部领导审核。馆长对张兮说在剧本通过以后我放你半个月的假,等排得差不多了,你来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的话,七一前夕就可以公演了,张兮呀,你帮了馆里的大忙了。
  张兮没有等到本子通过就给自己放了假,她背上行囊坐上火车一路行走,到了杭州,张兮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给毛豆打了电话。毛豆接到电话,听到是张兮,声音都变了,连声问张兮在哪儿?怎么跟人间蒸发似的说没有就没有了?张兮说我在杭州,你来吧。
  毛豆请了年休假,这在毛豆的工作经历中是从未有过的,毛豆告诉院长他要去寻找一个人,这个人对于他的医术很重要,这个人掌握着一种十分神奇的技术,不用手术刀就能进行手术。院长对于外科是外行,毛豆又是医院的顶尖人才,院长说既然有这么好的事情,你也不用请年休假了,我看你就算出差吧。毛豆回到家里跟虹说他要出差去了。虹说时间很长吗?毛豆说不知道,也长也不长。虹说你放心去吧,女儿我会接送的。晚上临睡前,虹主动要跟毛豆亲热,毛豆却拒绝了。毛豆说我有些累。虹就放弃了。毛豆在心里说我堕落了,我违背了对虹的诺言,我被张兮牵着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深渊。毛豆想我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到原来的自己?我的眼前都是张兮的身影,张兮的眼睛,张兮的头发,张兮的嘴,张兮的身子,身下花朵开放着的黑色森林。
  毛豆赶到杭州与张兮在断桥见了面。湖面上开满了荷花,一湖都是绿色的荷叶。断桥是有过一个古老的传说的,毛豆想我如果是许仙,张兮就是蛇了。张兮在夜色中缠绕着毛豆说我就是蛇,我就是要缠着你。毛豆坐在湖畔的石椅上,张兮就骑坐在毛豆的腿上,双手扳住石椅的背,双脚踩在石椅上。毛豆的双手拍打着张兮的腚部,张兮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毛豆的身体。湖水像绸缎一样地铺开去,起伏着,一波又一波。毛豆折了一截柳枝,用力地抽打着张兮的身子,张兮说你打呀,你打死我算了,张兮说你的东西要胀死我了,张兮就叫出了声。一直在远处看着的卖花女孩走过来,说先生卖花吧先生你卖一枝玫瑰花吧。毛豆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枝红玫瑰花。一个女孩刚走又走来一个女孩,又是说先生卖花吧先生你卖一枝玫瑰花吧。毛豆就又买了。如此反复,毛豆和张兮的身边就堆起了一座玫瑰花的小山,张兮一朵一朵地撕扯着花瓣,边撕边掷进湖水里,湖上就漂满了红色的小船一样的花瓣了。
  毛豆和张兮游遍了西湖的山山水水,离开的前一天,他们租了一条自划船在湖上飘荡,他们准备了水和食物,将船划到湖中心,这儿很少有船划过来,张兮说你不用再划了,就让船自己漂吧,漂到哪算那。船就在湖上漂了。张兮说如果湖上结冰了,我们的船就不能动了,我们会不会冻死饿死?毛豆说怎么会呢?你忘了我是外科医生了?我会用刀划开冰层让你安全返回岸上的。张兮说我怕我返不回去了,除非你把我当冰给划开了。毛豆说你是冰了,我一定就是火了,我在你的身边燃烧,你就会化成水,你原本就是水做的。毛豆说着就去抱张兮,张兮依偎在毛豆的怀里,喃喃地说我真想成为湖里的一条蛇。毛豆无法驱逐张兮脑袋里稀奇古怪的念头,他用张兮爱不释手的手指轻抚着张兮的脸,张兮就平静了下来。张兮在船舱内睡着了,她的上半身依着船舷,双腿微微弯曲着,懒洋洋地搁在舱底,从湖上吹来的风掀起了张兮的上衣,雪白的腹部就裸露在毛豆的眼前。毛豆俯下脸去亲吻张兮的肚皮,又从张兮掀起的衣摆下伸进手去,一对小白兔般的丰乳就握到了毛豆的手中。毛豆轻轻地揉着,又用手指轻轻地弹着,张兮在梦中感到了有人在她的身上弹琴,她扭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躺的更舒适一点,也为毛豆的进一步深入创造更方便的条件,毛豆在手长驱直入,一路行去,滑向了林间的小溪。张兮弓起屁股,毛豆顺手一拉,张兮的裤子就拉到了膝上。毛豆手指的弹跳更加欢畅。张兮张开双臂,搭在船舷上,整个身子呈不设防的姿势。毛豆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不一会,小船就在湖面上大幅度摇晃起来,水波从船下荡漾开去,一圈又一圈。
  毛豆从杭州返回他所在城市的同时张兮继续南下去了福建的武夷山。张兮在与毛豆分开的前一夜又到了西湖边的长堤上,这条堤可以叫做爱情之堤,在这条堤上散步、坐谈的几乎都是谈情说爱者,他们坐在石椅上或躺在草地上旁若无人地接吻,或者是男抱女,也或者是女抱男的,他们的双手在夜色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在对方的身上游走,夜深人静的时侯,他们隐藏在树的阴影下做着更为浪漫更为激情的事情,没有人想过要去改变这种状态,这种状态从这条堤修筑的北宋时期开始就存在了,湖底的淤泥厚了可以用吸泥机来清理,堤上的草疯长了可以叫园林工人来修剪,这人类的活动如何说改就能改呢?于是,毛豆和张兮也不能例外地加入到这个行列当中,他们在堤上席地而坐,他们不是不想坐石椅,但他们今夜来迟了,石椅已经被先来的恋人们坐满了,他们只好坐在草地上,好在草地是柔软的,散发着好闻的清香,张兮坐着,毛豆却躺在了张兮的怀里,在这儿,什么样的坐姿与抱姿都是正常的。这时,毛豆用脸拱着张兮的胸部,用牙咬住张兮的上衣下摆,里面没有任何阻止毛豆深入的障碍,比如乳罩。张兮似乎永远都不系乳罩,这为毛豆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毛豆用牙咬住张兮的乳头,一点点张大嘴,就把张兮的半个乳房吞进嘴里去了。张兮快乐地小声叫着毛毛,豆豆,我的小毛毛,我的小豆豆。毛豆吞了一只乳房又去吞另外一只乳房,张兮就像被温水浸着似地浑身舒展开来。张兮腾出一只手去摸毛豆的下面,那儿已经搭起了一座三角形的小帐篷,张兮说我们今夜就睡在这帐篷里了。毛豆含糊地说着睡吧睡吧。张兮就把毛豆摔倒在草地上了,张兮撩起腿跨上身去说我要睡了我要睡了。
  毛豆回到医院,院长告诉他张兮创作的话剧马上就要公演了,院长叫毛豆注意这几天的媒体,会有很多报道的,院长说。毛豆就去看报看电视,固然有很多关于这出话剧的消息。毛豆是晓得这其中的奥妙的,一定是媒体的主管部门发话了,大家就迫不及待。市总工会组宣部的头头跟院党委说下一年度的五一劳动奖章已经考虑了毛豆了,只要这出话剧一公演,声势已在那儿了,不会有问题的。毛豆晓得了这个消息也没有多少兴奋,毛豆要接受不少媒体的采访,重复着毛豆以前说过的话,随着话剧公演日子的临近,媒体上的宣传更加来势凶猛。这样一来,毛豆就不能正常上班了,连着有好几个手术都因此而推掉了,宣传部的领导已经有话,等话剧公演以后要组织一个巡回报告团进行演讲,叫毛豆要有思想准备。毛豆暗暗叫苦,毛豆想,总有一天我要毁在他们的手中了。
  毛豆已经好几天没有张兮的消息了。张兮应该已经从武夷山回来了。但张兮没有给毛豆打电话,这样,毛豆就一点主动权也没有,如果张兮永远不给他打电话,毛豆就将永远都不知道张兮的下落。毛豆尝试给张兮所在的文化馆打过电话,一次是回答张兮不在,又有一次是回答张兮走开了。毛豆是没有勇气到文化馆去找张兮的,毛豆晓得这事要是一不小心穿崩了,自己和张兮就都死定了。
  话剧终于公演了,是在市中心的工人文化馆剧院演的。毛豆接到了邀请,毛豆去了,毛豆想张兮也是一定会去的,这个话剧是她编的,哪有剧本搬上了舞台编剧不到现场的道理。但毛豆在剧院没有看到张兮,毛豆看到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毛豆没有看见他最想看到的人。在演出的过程中,毛豆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没有人注意到毛豆的情绪。演出结束,演职人员受到了领导的接见,宣传部长在台上喊毛豆来了没有?院党委书记说来了来了,说着就把毛豆推上台去,于是,毛豆也站到了演职人员的中间一起照了相。拍完照片,有不少记者在采访部长,部长只简略地说了几句,就把站在身边的毛豆推到前面,说你们要采访的对象是他,他是剧中主人公的原型。于是,摄影师们又将镜头对准了毛豆,毛豆一下子手足无措了。毛豆说了什么?事后毛豆已记不清了,虹却记住了。虹是在家里看的新闻,毛豆在镜头前说他取得的一点小小成绩都是党组织培养的结果,都是医院领导培养的结果。有记者问毛豆你觉得这话剧编得怎样?演得又怎样?毛豆说编得好演得也好,只是我没有编得那么好。记者听了都笑了。虹看了也笑了。毛豆一脸疲惫地回到家,虹喜气洋洋地告诉毛豆她看了晚间新闻了,你很会说话的,该说的话都说了。毛豆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只想睡觉。一躺下,毛豆的记忆就被张兮以及和张兮在一起的时刻占据了,毛豆回忆着他与张兮的每次充满激情的高潮,每一次都会是在不同的地点。毛豆睡去时竟然梦遗了,这是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了。毛豆想这与张兮有关,他在梦中与张兮翻云覆雨,梦中下起大雨,哗哗地下个不停,毛豆与张兮躲在屋檐下,狂风大作,雷电在空中划出亮闪闪的弧光,张兮将头钻进毛豆的怀中,突然就有一个霹雳当头砸了下来,正砸中毛豆和张兮所处的这幢房子。毛豆惊出一身冷汗从梦中醒来,虹正发出轻轻的鼾声。毛豆不敢起床换裤子,他看着侧卧的虹,曲线显得有些模糊,虹是胖了,虹总是说她活得太幸福了,所以就胖了。从前,毛豆相信事实是这样的,但现在,每当虹说出这句话时,毛豆就要惶顾左右而言他,毛豆想我已是一个不干不净的男人,我骗了虹了,我一辈子都欠着虹了。
  张兮始终没有消息。当毛豆再一次打电话去文化馆时,对方告诉他张兮调走了。毛豆不相信似地要对方再重复一遍,对方就重复了一遍,说张兮调走了。毛豆问可以告诉我张兮调哪儿了吗?对方有些不耐烦地说调上海了。毛豆说怎么说调走就调走了呢?对方没有回答毛豆的自言自语,就把电话搁了。毛豆神思恍惚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毛豆想张兮调走了,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调走了。毛豆无法解释他和张兮在一起的日子。张兮去了上海了,上海那么大,毛豆想我就是去了上海我也是找不到张兮的。毛豆想张兮是不想让我找到她的,要不然她怎么会说都不说一声呢?张兮像一道洪流冲决了毛豆心理上与生理上的防线一样,然后就一泻而去,毛豆却不晓得如何堵住这已冲开的口子了。
  张兮离开以后,毛豆又努力恢复与虹在一起的生活,他们一周过一到二次性生活,虹在这方面是比较保守的,要做的时侯,虹就仰躺在床上,像一头肥羊等待着毛豆这个牧羊人的到来。毛豆想让虹变换几种姿势,虹就要恼了,虹说我又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不会那样弄的。毛豆就只好罢休。这样千篇一律地做着,毛豆总是很快就完了,虹其实还是想要的,还想持续一会的,但毛豆就不行了。毛豆想说如果你想要舒坦你就得听我的,你不肯听我的你只好这样永远意犹未尽。虹是一个很称职的妻子,虹除了在床上不是太灵光,其他方面是很来事的。毛豆想这不怪虹的,是我堕落了,以前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毛豆想都是张兮的缘故,张兮把他的生活冲得七零八落,却一声不响就走掉了,找也找不到她。毛豆在值夜班时就会想起他和张兮在一起的样子,毛豆还想起他用医生开处方的蘸水笔在张兮下面的花瓣旁写字,毛豆写下了很多个爱字,毛豆说我要你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些字,张兮却很轻松地用手一抹就抹掉了,张兮说你有本事就写在我的心里,水擦不掉,贼也偷不走。
  秋天很快就到了。一天,毛豆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市文化馆的,是张兮的同事。毛豆一听,神经就紧张起来。对方说张兮来电话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你什么时侯有空可不可以到馆里来一下?毛豆连声说当然可以的,我下了班就过去。对方问毛豆几点钟下班?毛豆说是五点半。对方说这个时侯我也下班了,馆里已经没有人了。毛豆说我不能提前走的,毛豆说这样好不好,我一下班就往你那儿赶,你稍许等我一会。对方说好吧就这样,我等你。
  毛豆一下班就往文化馆赶,在馆门口见到一个焦虑不安的人,估计就是张兮的同事了。一问,固然是。张兮的同事自我介绍他姓刘。刘同事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张兮打了个电话过来,她的房间委托你清理一下。毛豆问你晓不晓得张兮现在在哪?刘同事说张兮早调上海了。刘同事将捏在手上的钥匙交给毛豆,指一指文化馆的楼顶,说张兮住过的阁楼就在上面,你自己上去,我得回去接儿子了。刘同事说着就跨了上车子,刚骑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钥匙待会你交给值班室的大爷好了,我明天会取的。毛豆答应着,径自向楼上走。阁楼很小,毛豆想张兮以前就是住在这儿的。房内的东西没有什么变动,席梦思依然席地而放,奇的是几盆热带植物和悬空的吊兰却依旧葱茏,绿色覆盖了这间小小的阁楼。毛豆发现了小方桌上的一只木制镜框,里面嵌着一张张兮的照片。毛豆记得这张照片是自己在杭州替张兮拍的,距离拉得很近,几乎拍成了一个脸部特写,张兮面对镜头灿烂地笑着,张兮就是笑着也是紧抿着嘴唇,仿佛在说,你休想看到我的牙齿。其实张兮的牙齿是很好看的,右边有一颗虎牙,使她咧嘴微笑时有一种生动的感觉。毛豆恍然觉得张兮并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毛豆想如果张兮离开了这儿,房间里的植物何以如此郁郁葱葱?毛豆将照片从木框子里取出来,放进包里,转身离开了阁楼。


  黄微是毛豆的病人。
  黄微得了急性阑尾炎到医院来开刀。黄微点名要毛豆主刀,这就让医院有些为难。按理说这种普通手术外科任何一个医生都可以做得很好,但黄微开口了,就让院方难办了。依了她吧,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毛豆不要忙死?不依她吧,也是不行的,黄微不是一般的病人,医院的门诊大楼就是黄微在香港的外公捐建的。黄微在病床上痛得打滚,这边还在犹豫,要是让黄微的外公晓得了,医院就真是要难看了。陪同黄微一起来的女子又来问何时手术?院长说马上。说着就打电话给外科主任,要毛豆立刻到手术室。外科主任以为有大手术,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也不敢怠慢,带着毛豆就往手术室赶,一看是割阑尾炎,就有些愠怒,但当着病人及家属的面又不好发作。毛豆倒无所谓,好久没做这种手术了,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就把手术给做了。院长跟黄微说手术是毛医生亲自做的,做得很漂亮。黄微点点头,说要单独见见毛医生。黄微住在特护病房,这又是让毛豆和外科主任匪夷所思的。毛豆用医生职业化的语气对黄微说这是一个很小的手术,休息几天就会完全恢复。黄微没有说话,只是用眼光示意同来的女子。那女子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毛豆一看就明白了,这样的信封毛豆见过无数个了,有厚有薄,但意思是一样的。毛豆说你们也来这一套?我是不会收的。黄微终于开口说话了。黄微说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表示我的感谢,如果我是想让你把手术做得好一点,我也不会在做了手术才给你。毛豆想这话说得在理。但毛豆还是拒绝了黄微的好意。毛豆说这一点清白我还是要坚守着的,希望你能理解我,希望你能成全我。毛豆晓得自己在很多医生眼中是一个很傻的人,如果毛豆愿意撕开一只口子,那么毛豆将是这家医院里最先富起来的人。但毛豆在这一点上没有与其他人同流合污。毛豆想现在我更需要守着这份清白了,我不想独善其身,也做不到洁身自好,但在这一点上我是一定要做到的。
  黄微见毛豆执意不肯收下信封,就放弃了努力。黄微说我知道我有些过份,点名要你做手术,但我真是很害怕,一刀划下来,是死是活我是一点也没有主动权了。毛豆听她这么说,就又笑了,说我跟你说过的,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手术,每个外科医生都可以做得很漂亮的。黄微说可是我还是希望由你来做,这样,我躺在手术台上就安心多了。毛豆又安慰了几句,走出病房,见院长与外科主任还站在门外就有些吃惊。院长说你不要奇怪,你知道她是谁?毛豆摇摇头。院长说她是,院长指指门诊楼上的题词者,是他的宝贝外甥女。毛豆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是有来头的,不过,看上去她倒没有什么大户人家小姐的派头。院长说她还在这儿住几天的,作一次全面的检查,毛豆你巡房的时侯顺便过来看看。毛豆点点头。
  毛豆次日去了黄微的病房,见病房已变成了一个花房了。黄微不好意思地说他们送来了我只好收下。毛豆笑着说收下好收下好。黄微说毛医生你给我看看刀口,说着就撩起病号服,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毛豆用手指在刀口四周轻轻按了按,说很快就会好的。黄微说毛医生我听人说你是协和医科大学毕业的。毛豆点点头。黄微又问那你一定是博士了。毛豆摇摇头。黄微不解地看着毛豆。毛豆说协和有博士也有硕士的。黄微说你应该留在北京,至少也应该在省城才对呀?毛豆问为什么?黄微说那儿的氛围好呀。毛豆说凡事都是相对的,这儿也有这儿的好。黄微忽然问我可以起床走动吗?毛豆说当然可以。黄微就起床了,站在床边了。毛豆就吃了一惊。黄微站在那儿,竟然高过了毛豆,毛豆想我也算是高个子,怎么一个女子还有这么高的?难道说她是排球运动员?篮球运动员?黄微看出了毛豆心里的问号,说我是时装模特。毛豆噢了一声。黄微又补充了一句,准确地说是前时装模特。黄微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七五,走在街头就有点鹤立鸡群了。毛豆走出病房,心想不要小看这座城市,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从这一天以后,毛豆就再也没有去看过黄微,毛豆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在起作用,也许是黄微几乎要超出他的身材,也许是其他,总之,毛豆不想再见到那个高个子的女子了。
  毛豆不想见黄微,黄微却打电话来找毛豆了。毛豆想世界这么小,谁要找谁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可是,我怎么就找不到张兮呢?
  黄微在电话里说她想请毛豆吃一顿饭,略表谢意。毛豆说不用谢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毛豆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毛豆说这话的根据是医院没有病人等于没有效益,所以医院应当给病人以最大的信赖与安全感。毛豆又说真要谢,还得谢你外公。黄微这跟我外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黄微说你下班后出医院左转一百米,那儿有一个公交车站台,我在那儿等你。毛豆还想说话,黄微就把电话挂了。毛豆就有些气恼,心想你外公捐建了门诊治大楼是功德无量,但我凭什么要让他的外甥女牵着鼻子走?想是这么想,毛豆还是给虹打了电话,要她去接女儿,虹也没问毛豆有什么事就答应了。下了班,毛豆出了医院大门就左转了。
  黄微坐在一辆红色的本田轿车里看着毛豆向公交车站台走来。毛豆到了站台,在侯车的人群里没有找到黄微,就习惯性地抬腕看了看表,走到一边。毛豆刚走上人行道,黄微驾着车就出现在眼前了。她从车窗里伸出头叫了一声毛医生。毛豆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认错人了,就没有答应。黄微又叫了一声,毛豆才看清这辆红色小车的司机正是黄微。黄微将车停了,叫毛豆上车,毛豆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认识似地看着黄微,黄微打开另一边车门,毛豆才绕过去上了车。黄微说你再犹豫一会,警察就要过来了。黄微一踩油门,车子就一下子窜出去了。毛豆的身子就快速地向后一仰又迅速地朝前一冲,黄微哈哈大笑,毛豆心有余悸,想说你会不会开车又觉得不礼貌,只好尴尬地一笑以掩饰心中的不快。
  车子出了城,上了一条很宽敞的公路,毛豆朝车窗外一望,问黄微你这是要往哪开呀?黄微说你不用管,你答应了我的宴请就由我说了算。毛豆想这人肯定是从小就娇纵惯了的,大约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尊重别人的。黄微见毛豆不响,又说,你不要怕,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我抢劫不成?毛豆说我身无分文,谁爱抢谁抢。黄微说你可是市中心医院的一把刀,真要把你给抢了,明天就上市报的头版了。毛豆说我真有那么重要吗?黄微说你要是不重要,还会演你的戏?毛豆说这是一种需要,总要有这么一个人的。黄微说听你的口气倒好像是牺牲了你了?毛豆说真要这样不停地搞下去,我这双手当真要没用了。黄微转过脸瞥了毛豆一眼,毛豆发现了,说小心开你的车。黄微说没事,这一路上没有多少车,路面也好。毛豆说大意失荆州,不可有半点疏忽的。黄微说倒底是外科医生,凡事严谨。说着,车子就进入了一条山间公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树木苍翠,公路边是一条曲曲弯弯的山溪。毛豆说这是哪儿?黄微说瞧你一天到晚只晓得低头做事,这里还是我们所在城市的,不过稍稍离市区远一点罢了。毛豆说我从未来过这儿的。黄微说今天带你开开眼界,让你晓得过日子除了手术还有另外的东西的。
  黄微将车子停在一块空地上,关好车门,说我们再沿着溪流往上走走,上面有一家饭店的。毛豆怀疑地说这样的深山老岭里开一家饭店也会有生意的?黄微说生意好还是不好我管不着,但现在我们来了,生意不也就带进来了?毛豆和黄微走在溪畔的山路上,一路都是密密的野草,路是用碎石铺出来的。踩在上面,就发出类似于石子碎裂的声音。黄微与毛豆个子几乎一样高,毛豆就有了一种不自在。虹的个子不高,张兮更是娇小玲珑。毛豆侧脸去望黄微,发现黄微也正歪着头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就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黄微一指前面,说,到了。毛豆抬头一看,固然从绿荫丛中看到了竹楼、木屋。竹楼依崖壁临水悬空而建,借鉴的是园林建筑的设计,有飞檐翘角,主楼边上,还各有二座竹亭子。小木屋则分建在山腰上,一幢与一幢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木屋外墙用的是树皮装饰,与周围的树林融为一体。毛豆说,真是没有想到城市的边缘还有这么好的地方,真有世外桃源的特征。黄微得意地说怎么样?毛豆说不错。毛豆在城市里待的时间长了,很少到这种富有山野情趣的地方来,一看,就有心旷神怡之感。毛豆跟着黄微上了竹楼,服务员穿得是中式服装,蓝底小碎花,村姑模样,又与这山野景致相融,村姑样的小姐双手垂在前面,来了客人就微微一弯腰,说欢迎光临。毛豆的心境就如铺了水样地舒展开来。黄微和毛豆择一个临窗的位置座了,从窗口望出去,可以见到翠绿的山岭,山上的植被十分丰富,因为是秋天,浓绿丛中就有了更多的黄色,其实这黄色不是树叶凋零前的色泽,而是树木的叶子本身就是呈黄色的,此外,红色的枫树也一丛一簇地夹杂在山林间,使山的颜色在人们的眺望中一层一层地更加富有质感。那些小木屋就建在树林当中,被树木掩映着,若隐若现的。毛豆说在这样的小木屋里过一夜倒是很浪漫的一件事。黄微说这还不容易,你想过,今天我们就住这儿好了。毛豆一听吓了一跳,说黄微你别吓我。黄微说看你想哪儿去了?我说我们今夜住在这儿,没错,但我说了我和你睡一个木屋了吗?毛豆的脸色有些红,毛豆在一瞬间的联想确实是像黄微说的那样的。黄微见毛豆不响,就不依不绕地继续说,可见你们男人呀,没有一个好人,心地都是见不得人的。毛豆觉得钻了黄微的圈套,心里有些不悦,但又不好发作,就低头喝茶。这时,菜就陆续上来了,一盘是溪滩鱼;一盘是野兔肉;一盘是牛肝菌;一盘是猴头菇,还有一碗是灰树花汤。这些菜毛豆都是第一次吃到,平时大家所说的山珍大约就是这一类菜了。黄微边吃边介绍这些菜大部分也不是野生的,是引种的,但总算是城里鲜见的。黄微见毛豆不吃野兔肉,就有点奇怪,问是不是烧得味道不好?毛豆说不是的,只是我不习惯吃野生的动物。黄微说瞧你,又来你那知识分子的一套了不是?这野兔是山里打的,但大家都在吃,你一个人不吃又能改变现状了?毛豆说你吃吧,我不吃不等于叫你也不吃,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是属兔的,所以,我不太想吃。黄微说原来如此,这个理由还勉强说得过去,说毕,招手叫过服务员,要她把野兔肉给撤了。毛豆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黄微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也不想吃了,可见近朱者赤,近墨者必黑,我也做一回保护野生动物的绿色和平爱好者。毛豆说凭心而论,这些菜做得真是好吃,味道独特,菜、景一体,更是相得益彰。黄微说我们这也叫回归自然,虽然时间短了一点,也算是领略了山中的野趣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毛豆发现小木屋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见到有人在走进走出。黄微见毛豆在眺望山腰上,就问你看什么?毛豆说小木屋的灯亮了。黄微说这有啥稀奇的,是住了人了。毛豆说这荒野僻岭的还真有人来过这浪漫之夜。黄微说当然有,而且生意还很好的,你想不想过去看看?你真有一天来住了就熟门熟路了。毛豆摇摇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黄微喝得是饮料,也一仰脖子喝完了,然后跟毛豆说边上有一幢竹楼可以唱歌。毛豆说我是五音不全的,我一开腔,树上的鸟儿都要笑了。
  毛豆和黄微沿原路返回,路上有地灯,但显得朦朦胧胧的,路看上去不是很清楚。黄微走着走着,就打了一个趔趄,毛豆眼捷手快,一伸手将黄微拉住了。黄微说倒底是外科医生的手,出手就是不一样。毛豆没有回应黄微的话。两人就一路无话,回到车上,黄微发动了,车子就消失在茫茫的山野之间了。
  车子进入市区,黄微问毛豆把他送哪儿?毛豆说到医院吧,我的自行车还在那儿的,我得骑回去,要不然明天上班就麻烦了。黄微就将车子开到了医院。毛豆在临下车时对黄微说他过得很愉快,尤其是那些菜很好吃。黄微说那我们以后再去好了。毛豆没有接黄微的话。黄微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说,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有事,比方说用车之类的,我可以帮上忙的。毛豆接过名片,再次说了谢谢,就走向医院的大门。黄微一直看着毛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启动车子离开。
  从度假村回来不久,院长告诉了毛豆一件事,说是卫生系统要组团赴美进行学术交流,给了市里一个名额,我们考虑既然是纯粹的学术交流,让业务尖子去是顺利成章的,就打了个报告给卫生局,希望能安排你去,如果事情顺利,十月份就可以成行了。毛豆听了,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但又觉得这事八字没有一撇,去不去得了是很难说的,除非护照已经到手。院长说我看希望还是蛮大的,你想在我们市里不说荣誉,论业务你也是拨尖的。院长最后笑着说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听说这次还要去夏威夷呢。
  毛豆虽说觉得这事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心里也是在等着好消息的,毛豆当然希望有机会能跟国外同行中的高手进行技术上的切磋与交流,这对于一个优秀的医生而言是很重要的。但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月,毛豆还是没有接到任何信息,眼看就到十月了,再办手续恐怕就要来不及了。毛豆本想去问问院长又说不出口,毛豆想这事本来就是医院方面的一厢情愿,有没有这个访问团都是说不定的。
  毛豆有些心神不定,院长却找了他了,告诉出国的事黄掉了,市里把这个名额让给局长了,因为局长明年就要退休了,再不出去就没有机会了。院长为毛豆鸣不平,说讲好是纯学术性的,到头来又变成官方性质的了。毛豆说我无所谓的,再说局长要退休了,是应该让他出去看看的。院长说你也不要沮丧,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毛豆笑笑,心里却像堵了一团乱毛,说不出的难受。
  这天,毛豆值夜班,时近午夜,毛豆站在窗前,眺望着阑姗的夜色,想象着遥远的曼哈顿、夏威夷,情绪就有些低落。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发现了黄微的名片。毛豆仔细看了名片上的电话,发现只有手机号码而没有家里的固定电话。毛豆拨了黄微的手机号,心里想晚上了她一定关机了,等拨完号码,竟然通了,毛豆的心一阵乱跳。过了一会,从电话那端传来黄微的声音。毛豆说是我,我是毛豆。黄微兴奋地说怎么会是你?我太高兴了,你在值夜班吗?毛豆说是的。黄微说你怎么就想到给我打电话了?我以为你再也不肯给我电话了呢?毛豆说我闲着,想碰碰运气,你瞧,我的运气真是不错,一拨就通了。黄微说你有事吗?毛豆嗫嚅着,说也没什么事。黄微说你没事深更半夜的会给我打电话?你骗谁呀?毛豆说真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心情有些不好,就想到跟你说说话。黄微说那你说吧,我听着呢。毛豆说算了吧,你是手机,话费很贵的。黄微大笑起来,说毛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这样小鸡肚肠?我黄微最穷,这点话费还是付得起的,你要是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样好了,我开车过来。毛豆说哪怎么行。黄微说既然这样不行,那你就开口说话吧。毛豆就把出国未果的事简要说了。黄微听了,说,这事做得是有些过份,要不这样,你明天上什么班?毛豆回答明天倒班,可以休息的,后天上日班。黄微说你明天上午睡觉,吃过午饭我来接你,到时我们再详谈好不好?毛豆答应了。
  给黄微打了电话,毛豆的心境才稍许好了一些。他和衣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张兮,自己第一次和张兮就是在这里发生的。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一点音讯都没有。毛豆觉得张兮就像自己生活里的一阵风,吹乱了他的生活,却一去无踪影了。
  次日中午,毛豆给虹打了电话,告诉她有事要出去,如果太晚了很可能晚上也不回来了。虹没有问毛豆是什么事,毛豆本想编个理由,见虹没问,后来还是放弃了。毛豆到了约定的地点,黄微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远远望去,红色的车身像一团火在秋天的阳光下燃烧着。
  毛豆上了车,黄微笑着说你真是难得,居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而且还是在午夜,你就不怕我身边有什么人?毛豆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也是昏了头了,真是没有教养。黄微说跟你开玩笑的,我一个人住。毛豆转过脸诧异地看了一眼黄微。黄微的脸上掠过一丝看不出来的忧戚。黄微说你想去哪儿?毛豆说随便,方向盘在你手上,你往哪开就去哪。黄微说还是去度假村吧,那儿清静。毛豆点点头,车子就往度假村方向开了。
  到了度假村,黄微去服务台办了手续,跟毛豆说我要了一间小木屋,你不会反对吧?毛豆说不会,上次来我就很想进去看看了。他们来到木屋区,走近了才发现小木屋其实不小,全部是用木材搭建而成的,还开着窗子,墙上爬着一些绿色的藤蔓植物。推门进去,屋内除了有床,还有桌子、电视机、空调和一个小的卫生间,和宾馆的房间没有什么区别。屋外浓密的树把光线挡在了外面,屋内就显得十分凉爽。毛豆赞不绝口,说从没见过这么诗意的林间小屋。黄微躺倒在床上,说,在这儿住久了,连话也要不会讲了。毛豆不解地问,这话从何说起?黄微说你想啊,这儿除了树木、溪流、岩石、虫子、小兽还有啥?住得时间长了,人就不会说人话,只会说树啊虫啊兽啊听得懂的话了。毛豆说真要这样倒好了,省去许多人间的烦恼了。不过,毛豆又说,你可以找一个人来一起住的,人跟人说话,总不至于忘了人是怎么说话的。黄微说红尘滚滚,外面的世界诱惑那么多,谁愿意跟我到这儿来过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毛豆说我啊,我就愿意过这样的生活的。黄微说你?你一个医学界的闪亮星星隐姓埋名,不要太轰动。毛豆说你过奖了,我不过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两人说说笑笑,时间就过得很快。黄微说我们到外面走走。两人走到木屋外面,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路,转一个弯,就又见到了一幢小木屋,每一幢木屋的屋檐下还挂着一盏红灯笼。黄微采摘了几棵野草莓,丢进嘴里吃了,毛豆说山里的野果有些可吃有些是不可吃的,不可吃的吃了就会中毒。黄微说我不怕的,我身边有一个出色的医生在的,就是中了毒也能得到救治的。毛豆说我两手空空,真要中了毒了,我也是回天无力的。黄微说都说医生妙手回春,莫非都是说给我们当笑话听的?毛豆一笑,说也不是,确实是有高手能妙手回春的。黄微说我身边就有一个的。毛豆说我是不敢当的,顶多一名郎中而已。黄微说你要真住在这儿,就变成一个草头郎中了。毛豆说你不要小看了草头郎中,他们有些是很厉害的,有祖传的秘方,能治一些大医院治不好的毛病的。
  毛豆和黄微走到了一条溪边,溪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到了这儿水流就湍急了起来,水冲在岩石上,溅起水花,那些岩石因为长年累月的冲刷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鱼在溪水中逆流而上,但似乎永远在同一个地方,也有跃过一道溪滩而进入更上一层的。黄微说这就是我们上一次吃过的溪滩鱼了。毛豆说怪不得味道那么鲜的,原来是生活在这样清澈的水中,这是真正的绿色食物了。黄微脱掉鞋袜,将脚浸在溪水中,水从黄微的小腿旁哗哗地淌过去。毛豆看着黄微浸在水里的双脚,白里透着一种嫩红色,脚趾的排列很规范,尤其是脚后跟,从两边凹进去,弧形更加明显。黄微说你的眼睛往哪看呢?毛豆脸一红,言不由衷地说,这水好,树好,山也好。黄微说还有呢?毛豆说人更好了。黄微说我以为你不会说话的,原来你是很会说话的。毛豆说我也是触景生情,我真是无法想象你走在T型台上的样子, 一定是万众瞩目,神气得很的。黄微说我也不晓得有多少人是在看我穿的服饰还是在看我的身子的。毛豆说秀色可餐,我想他们就算是在看你的人也是无可厚非的。黄微看来你也不能免俗。毛豆说我本来就是俗人一个。黄微说你想看我走路的样子吗?毛豆说做梦都想的。黄微说我现在就走给你看。黄微说着就从溪畔站起来,在溪边走起了猫步。背景是蓝天白云,是青翠的山峦,是潺潺的溪流,黄微扭动着腰肢,双目前视,边走边脱去外衣。黄微将外衣拎在手上。黄微摆出了一个造型。黄微站在了一棵树下。
  毛豆鼓掌,掌声从山崖上反弹回来,似乎有好几个人在鼓掌。黄微走到毛豆面前,一下子松驰了下来。毛豆说真是太美了。你应该像那些名模一样的。黄微说说来话长。我本来也许会更好一些,那一年,他去了澳洲,我考虑再三,后来还是过去了,放弃了我的T型舞台,但我似乎和别人不一样,我不习惯那边的生活,语言倒不是最主要的,说来好笑,最让我不能忍受的还是饮食,我这人天生爱吃,但喜欢吃的是这边的东西。我在那边终日无所事事,心里就不舒服,两人就老是吵嘴。后来我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是一个新西兰人,我晓得这事后,反倒无所谓了,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了一次,我就回国了。很多人都说我笨,好好的国外不去,有多少人挖空心思想出去都出不去。
  毛豆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不好说谁笨说谁聪明的。
  黄微说说到你这次去不成美国,我觉得你也不要过份放在心里。这种事情很多的,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就当笑话听好了。黄微说我外公在捐建你们医院门诊大楼以后,还想捐建一座小学,市里在郊县找了一个乡镇,我外公去看了以后就同意了,建的过程还是不错的,学校建好以后,我外公出资邀请学校组一个二十人的团去香港,外公的本意是想让学生多去一些,起码是一比一,名单传给我外公时也是老师十人,学生十人,结果人到了香港,就变了,变成了老师十八人,学生二人。外公一看,啼笑皆非。领队的也不是学校的,是教委的,真正属于学校的只有十人,原来这二十个人的团队被教委搞去了一半名额。最后的解释是教委的同志平时很辛苦又没有出去的机会,这次就算是搭了便车了。你的事一出,我就想到了这事,真是异曲同工,我看你就不必过于烦恼了。
  毛豆说真是难为你外公了,一片好心被人为地扭曲了。
  黄微说其实外公也不是像大家想象的那么有钱的,他也是节衣缩食想为家乡做点事情,但有时真情也是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的。
  毛豆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学校是建在那儿了,还有我们医院的门诊大楼,设施又这么先进,你外公一定化了不少钱的,这些都是他老人家的丰碑,他在市民的心里是一定会流芳百世的。这世上有钱人多得很,但能做得像你外公这么好的却不多。
  黄微说我要把你说的话告诉我外公,他一定要高兴死了。
  毛豆说从本质上来说我们都想做一个好人,但要做一个好人真是很难的。比方说医生收红包的事,大家都认为是很正常的事,我不想收就会有人觉得我不可理喻。可能是我太书生气了,我一想到我是在收了病人家属的钱在做手术,我的心态就要失衡,这种失衡不是我没有拿到钱的失衡,而是觉得这样做是对不起医生这个称号的,病人生病住院本来就要化很多钱,我们再收人家的钱不是要让他们雪上加霜?你不晓得,我们医院的医生收红包是有根据的,他们说毛豆不收红包是因为毛豆什么都有了,他们收红包是为了住更大的房子。这种逻辑简直是混账。我刚从协和到中心医院不久,也没想过院里会在房源十分紧张的情况下给了我一套三室一厅的,当时,有很多老专家都还没有全部解决的。
  黄微说给你房子是完全应该的,要是在国外,像你这样的,不要说一套房子,连别墅、小车也有了。
  毛豆说我的出现破坏了医院原有的平衡。我真是想多做一些手术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做媒体上说的那种新时代的白求恩,我只是想凭我的能力让病人减轻一些痛苦。
  黄微看着毛豆,说我们不说这些了,你瞧,天色暗了,我们该去吃晚饭了。毛豆说好,这餐说好我请你。黄微笑笑说好呀,你还没有请我吃过饭的。
  晚餐后,两人在溪畔散步,都没有立即回城的意思。夜色愈来愈浓了,秋虫在草丛间呢语,屋檐下的灯笼亮了,远远望去,一盏,又一盏,在树林间闪烁着。站在屋檐下,可眺山峰被月光勾勒出的凝重轮廓。灯笼红色的光泽映在黄微的脸上,使她的脸显出一丝梦幻来。
  黄微说毛豆让我们做一夜不会说话的人吧。
  黄微说你住这间,我住上面那一间。
  毛豆说你可要把门给锁好了,当心有夜狼。
  黄微说有夜狼来了我就叫喊,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毛豆说怎么会呢?我的职业就是救死扶伤。
  毛豆躺在床上,能听见山溪的流水声和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子在草丛里的嘶鸣。毛豆的眼前不时出现黄微在溪畔走动的身姿,黄微充满活力而富有弹性的身躯在毛豆的梦境里交替出现。毛豆轻轻地走出屋外,走进丛林,采折着松枝、枫叶、野花,然后又回到木屋,编织成一只圆形的以树枝为骨架,以树叶野花镶圈的环儿,悄悄地向黄微的小木屋走去。毛豆走到屋前,屋内一片黑暗,只有檐下的红灯笼发出淡淡的光芒,在夜色中随着灯笼的摇荡而晃来晃去。毛豆走到门前,轻轻一推,门竟然自动开了,毛豆正诧异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就出现在毛豆的眼前了。毛豆走进屋去,门在身后又关上了。毛豆刚想说些什么,嘴就被温热的唇封住了,接着又有一个软软的躯体贴上身来,毛豆张开双臂,就环住了对方的细腰。
  这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毛豆与黄微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窗外的树木也许感觉到了小木屋在轻微地摇晃。事毕后,黄微站在木屋中央,裸体在窗外射进来的红灯笼光芒中像一尊玉器,她双手高举,缓缓地转动着身子,颈上的花环随着她的转动而晃动着,毛豆则用他的手指在黄微的身上抚摸着,随着毛豆手指的每一次触摸,黄微的身子就会发出一阵轻轻的悸动。毛豆拉开木门,夜雾袅袅地涌进来,将黄微的周身柔裹了。深秋的夜已凉,黄微打了个寒颤,双手抱胸,丰腴的乳房就在黄微的双臂上隆起来,连绵成一堆雪白的山峰。黄微示意毛豆躺下来,毛豆仰卧在地板上,黄微跨上去,小木屋再一次不堪重负般地轻轻摇晃起来。
  黄微说毛豆你要记住,没有哪个女人能比我做得更好。黄微说这话的时侯她颈上的花环像呼拉圈一样地在急速摇晃,这使黄微看上去像一头发情的母豹,她在毛豆身上的舞蹈就像她在T型台上走动时那么迷人而光彩夺目。毛豆感到自己的心被黄微抽空了,只有全身都在无法抗拒地膨胀,毛豆听到了山涧的溪水在哗哗地流淌,黄微的声音如同林间恣意叫喊的野兽,毛豆的全身顷刻间爆出无数粒状的疙瘩,黄微感受到了溪流的奔泻,水花飞溅。
  黄微告诉毛豆,她在市区的服装一条街上有一家时装店,出售的大部分时装是她自己设计的。毛豆问黄微怎么不去做模特了?黄微说她不想做了,一来她已过了最佳的年龄段,最主要的还是她不想再到台上走来走去成为男人注目的焦点,现在这样开一家店,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感觉很不错。黄微说人活着最主要的是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黄微说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毛豆说他同意黄微的观点,然后毛豆在黄微的时装店里和黄微再一次做起了他们都想做的事。黄微进一步说人如果能与自己想做爱的人做爱,也是主要的,而且是快乐的。


  毛豆隐隐感觉腹部疼痛时并没有当一回事,毛豆一直把疼痛的位置当作肾部,这对于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而言是很大的讽刺。毛豆想是我与黄微在一起太没有节制之故。有一个时期毛豆减少了与黄微的约会,毛豆想黄微这样性欲旺盛的女人换了谁谁都受不了,但换了谁谁又都无法抗拒。毛豆终于在腹部愈痛愈烈的情况下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他首先要做的是烧掉了张兮的照片,在确信没有任何物证的前提下毛豆到了肿瘤专家的办公室。诊断的结果在毛豆的意料之中。毛豆显得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告诉专家暂且保密,他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毛豆打电话给虹,叫她下班后到女儿的幼儿园门口去等他。虹问有事?毛豆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想我们一家好久都没在外面吃饭了,今天我发奖金了,晚饭就到外面去吃吧。
  毛豆到女儿幼儿园门口时虹还没有来,虹在一家税务所上班,上下班总是比较准时。毛豆接了女儿,虹才匆匆赶到。毛豆问女儿想吃啥?女儿说她想吃肯德基。毛豆说好我们去吃肯德基。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毛豆。毛豆勉强笑了笑,毛豆只要一笑,腹部就会一阵疼痛。毛豆想我真是不行了,说败就败了,秋天的一片枯叶似的。毛豆和虹陪着女儿吃完肯德基,又去一家酒店点了几个菜,毛豆的胃口明显不好,只吃了几口菜就没了食欲。倒是女儿吃了肯德基还意犹未尽,拿着一双筷子在几只盘子里东戳西戳。虹叫着女儿的名字,叫她不要乱戳。毛豆阻止住虹,说让她拣好了。
  回到家里,毛豆跟虹说他还要到医院去一趟。虹已习惯了毛豆这样的来去无定,只说让他路上小心。毛豆到了街上,给黄微打了电话,问黄微现在在哪?黄微说她还在店里,毛豆叫她不要走开他马上过去。毛豆走进店里,黄微笑着张开双臂迎上来。毛豆告诉黄微他接到通知要到西藏去。黄微很吃惊,问这是怎么回事?毛豆将路上编好的话跟黄微说了,大意是省里组织一批专家援藏,他一直想去的,这次刚好有机会就报了名,上头已经同意了。黄微问需要多长时间?毛豆说大约要一年吧。黄微说我到时去看你。毛豆说我会给你电话的。黄微看着毛豆说你的脸色不好?毛豆说是吗?可能这几天连着做了几例手术有些累。黄微抚摸着毛豆的脸,深情地说你可千万不要有事。毛豆别过脸,眼眶有些潮润。黄微说怎么啦?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也正想去西藏呢,你先帮我留心着,要是有合适的地方,我就到拉萨开时装店去。


  毛豆患肝癌且已到了晚期的消息惊动了医院。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媒体,他们把毛豆的生病与他一贯的医德联系起来,一个新时期的白求恩就这样又一次让媒体掀起了高潮。
  黄微一直没有接到毛豆的电话,直到有一天他在报上读到有关毛豆身患癌症的消息后恍然毛豆赴藏完全是一个善意的骗局。黄微去医院看望毛豆时病房里只有毛豆和虹。黄微是第一次见到虹。黄微将一大束鲜花放在毛豆的病床前,毛豆已不能说话了,只是用无神的双眼看着黄微,这曾经是一双多么让黄微心动的眼睛啊。毛豆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瘦得皮包骨头,这双手曾经令黄微周身颤动,这是一双比钢琴家毫不逊色的手,可如今却再也无力抬起来了。毛豆已不认得这个在山野小木屋里疯狂舞蹈的绝色女子了。虹告诉黄微毛豆的神志清一阵混一阵,好多熟悉的人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黄微走出病房,驾车行驶在滚动的车流里,一种对于生命无常的无奈就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毛豆在一个秋暮的黄昏离去了。当毛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的病床前围满了医生和他的亲人。虹没有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嚎啕大哭,而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也许,虹的眼泪在这一年当中已经流光了。她握住毛豆的手,缓缓地俯下身子,在毛豆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在场的人都被虹的行为感动了,很多人的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
  毛豆的遗体告别会在殡仪馆举行时,自发赶来了许多经毛豆治愈的病人。告别会的规格很高,市总工会的领导宣读了关于追认毛豆同志为市优秀职工的决定,省卫生厅的领导也宣读了在卫生系统开展学习毛豆优秀事迹的决定。
  在告别会开始后,一辆红色本田车子开进了殡仪馆大院,一个戴着墨镜,身材高挑的素衣女子走进了大厅。这辆红色轿车在殡仪馆停车场鲜艳夺目,犹如一只红色的巨鸟。


■〔寄自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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