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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卢寿荣·
偷自行车的人


  这是一辆漂亮的自行车。它确实长得很不错,无论从审美还是从实用的角度看。此刻它充满自足地站在那里,有一种鹤立鸡群的美。它还相当新,至少有八成新,我想。可我们宿舍楼下的王阿姨显然不这样认为。“九成,至少九成”,她以一种行家里手的口吻评估道,“我见过的贼车多了,可没一辆能有它那么新。“牌子也够味,“捷安特”,听说现在很有名,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比“凤凰”更有名。在我到这座城市上大学前我一直骑“凤凰”车上学,那辆车是我出生那年买的,可以说是我的同龄人,现在我们暂时让它休息,不过只是处于半下岗状态,一旦爸妈有事召唤,它就会立即闻风而动,试图东山再起。从外型上看,它的骨架还很结实,最起码也能再捱个三年五载。当然我对我新买的“捷安特”没有那么高的期望,我只希望它能够侍侯我一年。注意!我说的是一年。我这人从不贪心,毕竟我的付出也不多,仅仅是区区一百二十元钱。“这么便宜!”王阿姨口中啧啧惊叹,“在哪个黑车市场买的?车主一定急于出手吧?”

  夏天骑着一辆新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他把变速开到最大。他非常急,研究生宿舍离电影院颇有一段距离,而时间已所剩无几。这正是他施展车技的大好时机。只见他左拐右窜,时而摆腿时而提臀,很快就在浩浩荡荡的下班族当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其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路对面的绿灯显得格外光彩夺目。“运气不错”,夏天对自己说,他猛地一踩脚踏板,车象离弦之箭射向逐渐扑入眼帘的电影院。

  那是上个星期的事了。我去图书馆帮同学找几本考研资料,说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可是等我从楼上下来一看,乖乖不得了,我的车子没了,那辆新买不久的“永久”车没了。我顿时气坏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车棚里骂了起来。首先要骂传达室 老头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看电视,看他妈的鬼电视。其次要骂“永久”这车牌子不好,好端端地叫什么“永久”,这就象我们乡下小孩取名字一样,不能取太招摇的,比如说我家隔壁的老黄伯伯名叫黄百岁,可他早在三年前就被查出患了胃癌,要实现长命百岁的心愿恐怕要请黄大仙来帮忙才行了。再拿车来说吧,“凤凰”这名字就取得有水平,既光辉灿烂又不招谁惹谁,真是人见人爱,所以我家的“凤凰”车才能骑那么多年。哎呀不提了不提了,这事一提起来我就嗓子冒烟印堂发黑,更倒霉的是那天刚碰上大学同学毕业一周年联欢会,就在我的那间研究生宿舍,同学们正济济一堂笑靥如花地坐着,看我哭丧着脸进来,还还以为我女朋友把我甩了呢。

  夏天本来以为自己能够迅速抵达马路对面与等在电影院门口的杨泊会合,不幸的是他遇上了警察。应该说在学校附近的警察对学生一般都有着最起码的尊重,不管是闯红灯还是后座带人,只要态度好陪个不是再交上几块钱罚款就潇潇洒洒地挥一挥手让你过去了。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的情况。在夏天刚进大学的时候他的手头比较紧买不起车,就经常坐杨泊的车。说起来那天的运气真差,碰上个蛮不讲理的警察,将他们拦下来后还一本正经地要看车牌。真是活见鬼,夏天的鼻子顿时被气歪了,我们这些穷学生哪能买得有车牌的车,何况现在贼这么凶,买新车不是等着做冤大头吗?夏天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没敢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地陪礼道歉,又主动掏出十元钱以示自己认错态度之诚恳。偏偏碰上那天警察先生的情绪不太好,按夏天的估计是被女朋友甩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夏天和杨泊的甜言蜜语。“废话少说”,他冷冷地说道,“把车牌给我交出来。否则车子留下。”
  夏天十分担心再碰上这种类型的警察,但是天下事往往不遂人所愿,当警察先生的脸一步步地向他逼近时他发现事情有点不妙,他清楚地看见这位先生的尊容,在历经几年的岁月侵蚀后,依旧闪露出威严的光。天哪 ,夏天想,怎么我都读到研究生了,这一带的警察也不换一个。他这样一想,就发现自己的双脚在微微发抖。

  “你想买一辆新车吗?”在我的“永久”牌自行车永久地从我的眼前消失后不久,女友阿慧这样问我。
  “噢那是当然,可现在车子蛮贵的,我只怕自己消受不起。”我顿了顿,又说:“要不,你发发慈悲送我一辆?”
  “别做梦,”阿慧只穿着背心短裤从我的床上坐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地图,“不过,我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在太阳山路有一个黑车市场,里面的车不仅便宜,而且非常新。”她说话的时候双腿盘在一起,就象电影里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具体的乘车路线是,从学校门口搭139路公共汽车,到大连西路转115 路,在共和新路下车,你会看到对面有座“交警大厦”,在大厦脚下就是太阳山路。”
  “在‘交警大厦’边上怎么会有黑车市场?”我不禁大惑不解。
  “亏你读了那么多的书,看了那么多的连续剧,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难道这两句话你都没听说过吗?”阿慧有点不高兴,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就像个白痴。她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嚼着嚼着,轻蔑地朝我吹了一个大气泡。

  夏天如释重负地来到电影院前,先期抵达的杨泊已早早帮他买好了票。“刚才那个警察把你怎么了吗?”杨泊问,“我怎么觉得他远远看着有些面熟。”“你的眼力不错”,夏天说,“他正是上次抄你车的那个警察。不过,这次他没把我怎么样。”“那他为什么把你拦下?”“我违规逆向行驶。”“我操!连逆向行驶也好意思罚!”“你不服气是吧?不服气过去跟他较量较量。”“那倒不必……那你这次怎么没事?”夏天朝天打了个哈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大概最近他老婆对他特别好吧。”他觉得有点累,想进电影院坐下来,便问杨泊什么内容。杨泊努努嘴,“你自己看广告牌吧。”

  我和卢刚一起来到共和新路。卢刚是个和我一样倒霉的家伙,在我丢车的那一天他碰巧也把车丢了。虽然他的那辆破车价值不超过60元,可毕竟没有了陪伴多年的老友,心中自然不快。我们是同班同学,从大学一直到现在读研究生,不过我们以前不熟。“芦柑”(他的绰号)说话硬梆梆的,叫人听着别扭。我给你们举个例子,他常把“废话”说成是“会发”,我们都说这家伙想钱快想疯了。不过话说回来,“芦柑”虽然有这小毛病,但大节不亏,有情有义,而且这次又和我一起丢车,也算是“患难之交”,所以我们的友谊就象新生的竹笋一样节节生长,到我们一起买车时达到高潮。

  广播(一个柔和清亮的女声):本市人大常委会于昨天下午通过了《关于自行车管理的补充条例》,针对最近一段时间市内由于自行车失窃严重而引发的普遍焦虑制定出以下对策:从即日起,本市所有自行车上街必须备齐软硬牌照。硬牌照挂在车上,软牌照随身携带。交警对于没有硬牌照的车一律没收,与此同时,他们可以随时抽查有硬牌照的车,查核车主是否拥有软牌照。”

  夏天和杨泊坐在电影院。安东的车子是“非杜”牌的,他在贴广告的时候遭遇了不幸。“看来各个国家的风俗还不一样,”夏天想,“‘非杜’这么安全的名字居然也没能保佑安东。”安东父子来到垃圾车场。尽管天色还早,车贩子们已经一个跟一个地把自行车推出来,排成一行一行的。有很多摊子上摆出了自行车零件。墙上挂着链条,货架上放着轮胎。市场上只听见一片闹哄哄的人声,这让夏天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这架子是什么牌子的?”安东问一个摊主。
  “你想买吗?”小贩问了一句。
  “拿来给我们瞧瞧,”安东一把抓住了车架。
  “你这是干吗?”车贩有点急了,“你没看见这油漆还没有干吗?”
  “不要紧。我想看看这副车架子的号码。”
  “你要看号码作什么?难道你要买它的牌照?”
  “不,我们当然不买牌照。不过,你总得让我们看看。”
  “要是我不高兴叫人看呢。”
  “那我叫了警察来,你也得让我们看!”安东暴躁地说。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爱叫谁就叫谁好了!”安东跑去叫警察,车贩子望着他的背景挑衅地叫喊着。“说真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这车架子是偷来的?”

  “交警大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令人油然而生敬重之意。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有些害怕,“芦柑”就更不用说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我们几乎是哭丧着脸拐进“太阳山路”的。
  有那么二三十分钟的时间我还以为阿慧在耍我。眼前的“太阳山路”非常安静。下棋的下棋,卖花生的卖花生,吃拉面的吃拉面,还有一大批人围着赌博。可是我极目四望,也没瞧见这附近哪有自行车。而且安静的地方总让人有点不放心,我看着周围一大群光着膀子,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该继续前行,还是掉头回去。
  “小兄弟要买车吗?”不知从哪搭出一只。我转身一看,几乎吓了我一大跳,一个大汉啮着牙,咧着嘴,朝着我们微微地笑。
  我点了点头,语音有点打颤:“要两部。”他一挥手,“没问题!请随我来。”我们眼着他七拐八绕,如同在迷宫中转圈,然后我们看见夕阳从一面破墙上投射下来,将小院里停放着的几辆自行车渲染得生动极了。
  “你这车是什么牌子的?”“芦柑”问。
  “你想买吗?”
  “我需要看看这辆车的号码?”
  “你要看号码作什么?难道你连牌照也一起买?“
  “不,我们不买牌照。"我插了句嘴,又问:“如果连牌照一起买,要多少钱?”
  “这里的车都是新车,底价八十元。此外,硬牌照加五十元,硬软牌照配齐加一百元。”
  “怎么会这么贵?阿慧不是说牌照至多值三十元吗?”“芦柑”叫了起来。
  “这位小兄弟大概没听新闻吧?市里最新规定,今后没有牌照的车一例不准上街。我软硬牌照中一起才一百元,已算相当优惠了。”大汉似乎稳操胜券。
  我把目光投向“芦柑”。“芦柑”说要买你买,我宁愿挑一辆没牌照的,大不了不出校门就是了。我再仔细检查了一下自行车,车是好车,“捷安特”,名字也不赖,不象“永久”,听着就烦。“我买这辆车加硬牌照,一百二十元,怎么样?”大汉立刻点头,这让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夏天和杨泊从阴冷的电影院中走出。窗外月光皎洁,夏天扬手看表,已是晚上八点。校园的草坪开始黯淡下来,黑色的背景中几对情侣在卿卿我我。夏天觉得很不自在,说:“咱们走吧。上图书馆。”杨泊点点头。他们骑着车往图书馆的方向行进。
  “我认为我们应该对刚才的电影作一番评价。”夏天说。
  杨泊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羊骚’。”“羊骚”是杨泊的绰号,起因不详,据说和一个诗人有关。
  杨泊依旧保持沉默。
  “我操你大爷,‘羊骚’,我在问你话呢?”
  杨泊这才抬起头来,虽然天色很黑,但我们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别吵,我正在思考人生,我现在寂寞得像一条蛇。”
  “去你的,这话你说过不知多少遍了。”
  “话总是说得越多越接近真理,“杨泊满口虔诚的语气,“我觉得我现在正处于通往真理的路上。”
  谈话继续。夏天不屈不挠,“哥们,谈谈你对刚才那部影片的看法。”
  “你让我思考思考。”
  “又是思考!”夏天气极败坏。
  于是杨泊将他的自行车停下,开始思考,过了三分五十一秒(根据夏天的读秒),他正式宣布:“这是一部伟大的影片,它描述了人生的荒诞和从属的不可捉摸。在我看来,完全可以同黄格玛凡·格曼的《呼喊与细语》、费里尼的《八个半》、黑泽明的《罗生门》相媲美。”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不过,我提个建议,别忘了《泰坦尼克》。”
  “《泰坦尼克》不行。它是狗屎。”夏天斩钉截铁地说道。
  谈话继续。“可安东为什么工偷车呢?”夏天问。
  “因为他穷。”
  “这么多人穷,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去偷车呢?”
  “事实不是这样。事实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偷车贼。车贩子偷,老百姓偷,甚至警察也偷。”
  “那倒是,老卢的车上个月就被偷了,真可怜。”
  “谁叫他来自闽西革命老区呢?”
  “难道来自贫困山区的人车子就该被偷吗?”
  “那当然。没听说过谚语‘雪上加霜’吗?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可我的车上月也被偷了,你做何解释?”
  “你那纯属意外。图书馆的老头根本不看车。”夏天突然愤愤不平地说。

   我和夏天一边聊着一边继续绮向图书馆。跟夏天这种人聊天真是麻烦,他的嘴就象是自来水的龙头,一旦拧开就不会自动停止。我非常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想一想事情。每看完一部好的影片我都会很激动,但我不喜欢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生命中美好的情感应当独自品味,而不是淹没在蜚短流长中,这是我一贯的看法。可是夏天,这个一天到晚男性荷尔蒙过剩的家伙,此刻又有了新的花样。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他问。
  “什么游戏?”我有些紧张,“别再把你的伞尖往我身上乱捅。”
  “瞧你说到哪去了,”夏天说,“你不是和我一样,都挺厌恶传达室那个黄老头吗?我们整整他怎么样?”
  “好啊,”我说,“可是,怎么整呢?”于是夏天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我似懂非懂地听着,时而提一两个问题。我们就这样设下了圈套,只等着黄老头来钻了。可是,说实在的,我对结局有一些担心。”

  夜更深以后,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图书馆的车棚。他开始用一把钳子撬锁。在路灯昏暗的光线的衬托下,可以看出他有些心神不定,一边撬还一边东张西望。但车棚里显然没有人。他迟疑了一个,加大了工作的力度,还不时用钳子敲敲打打,发出叮叮铛铛的响声。
  这时候传达室的黄大爷正陶醉在一片英雄侠气中。“太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好!”黄大爷摇头晃脑,“我们人民政府就需要这样的好官。”他啧啧称道,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风吹草动。
  “大爷!快开门!车棚里有人偷车!”穸外忽然伟来一声喊叫。
  黄大爷吃了一惊,往窗外望去,依稀有一个人在月光下动作。“好小子,现在的贼真是越来猖狂。前几次害我挨了领导的批,今天我非一雪前耻不可。”老黄跃跃欲试,拿起手电筒冲了出去,心中隐约想起了当年抗美援朝时自己的飒爽英姿。

  安东像着了魔一样,总是望着停在附近一所访子墙下的那辆自行车--他又犹豫了几秒钟,随后就飞快地奔向车,--一把抓住它,骑了上去。
  “抓贼!抓贼!”
  “流氓!”
  “臭贼!”
  车主人追了上来,他打了安东一个巴掌 。“混蛋!”车主人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这么一辆车,你还要给我偷了去呀!”
  布鲁诺拼命喊道:“爸爸!爸爸!”他把父亲头上被人群打掉的帽子捡起来,一下一下地抖着。

  我一边撬车一边回忆电影中的情节。我当然不会真的破坏我那漂亮的新车,我只是隔一阵子就往旁边的铁栅栏敲打几下而已。可黄老头怎么还不来呢?我心里在想,再不来我就没兴趣再玩下去了。
  “抓贼!抓贼!”黄老头终于来了。
  我目光茫然地望着他,依旧在想着电影。布鲁诺真可怜,他看到了一个受尽屈辱的父亲。而安东更可怜,他在儿子面前丧失了自尊和威严。人群围过来了,中国人在这种场合上总是争先恐后。黄老头紧紧抓住我的手,“看你的模样,也是个学生吧?”我不期然地点点头。“你居然敢承认!”黄老头显得有些惊讶,紧接着便给了我一个耳光,“你这害群之马!”黄老头的这记耳光使我猛然醒悟,我不要做安东,我要做杨泊,游戏的主角应该是我而不是黄老头。我于是立即展开反击。
  “你凭什么打我?”我怒气冲冲。
  “你……你偷了车还这么理直气壮!”黄老头几乎被气晕了。周围的人开始叫唤起来。“混蛋!”“岂有此理!”“把这小子送公安局去!”“揍他!”人群纷纷朝我挤过来,都想揍一揍这条落网之鱼。
  我能理解人们愤怒的心情,但我和夏天(此刻他正在人群中咬牙切齿,好象也想扑过来给我一拳)想出这个游戏可不是为了使自己捱揍的。要知道我的车也曾经被偷过。这样想着想着我就真的理直气壮起来,原先对黄老头所怀有的一丝歉意也随之荡然无存。
  “各位静一静,听我说!”我不知哪来的大嗓门,一下子把他们都震住了。“这是我自己的车。我的钥匙掉了,没法将车骑回去,这才出此下策。我若是贼,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撬车吗?”
  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站在我这边,他们纷纷表示对我的支持。“这倒是,谁那么傻?”“黄老头就爱多管闲事,真正的偷车贼抓不到好人他倒抓得起劲。”“可不是吗?昨天我不小心带了一本书出阅览室,他倒硬说我要偷书。我要是偷,干嘛不把磁条取下,他也太低估大学生智商了吧?”一时间人群沸沸扬扬,将平静的图书馆搅得鼓噪不安。

  黄大爷: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承认自己是有点操之过急了。前几次没抓住偷车贼,被领导批评我工作不负责任,这对我压力很大。那辆车也许真是那位同学的,也许不是,总之这次我自认倒霉。不过坦率而言,那天我并非毫无办法。我知道他的那辆车虽然看上去象新买的,车上也挂着硬牌照,但他肯定拿不出软牌照。虽然市政府三令五申没有牌照的车一律没收,但学生们不吃这一套,他们的车基本上都没有牌照。但我不忍心将这件事抖出来,或者也可以说,我不敢这样做。我要是凭着他没有牌照而硬说他的车是偷来的并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我当然可以给这小子一个教训,但以后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恐怕没法子在传达室再呆下去。因为同学们肯定会同情他。

  (尾声)诸位读者一定和我一样期待看到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局。说句心里话,作为事件的炮制者和参与者,当我看到一向趾高气扬只懂得吹嘘自己在朝鲜战场上如何如何了得的黄老头被我修理得服服帖帖时,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但我的这种快感没能持续多久。黄老头嘴唇的微微翕动、欲言又止使我意识到在我和杨泊的这次布局中存在着一个很大的漏洞,即我的车实际上没有牌照,也就是说,我不是车的真正主人,从这个角度出发,说我刚才的动作意谓着偷盗实际上也未曾不可。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一片慌乱,为了避免尴尬我决定立即停止叙述这个故事,不过我还是愿意告诉你我创作这个故事的动机。我很喜欢自行车,从小就喜欢。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骑家里的那辆老“凤凰”上学,一直到高中毕业。我认为自行车是人类最便利、最安全的交通工具;而且,它没有污染。我国是第三世界国家,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护环境,因此骑自行车成为一种最佳的选择。但现在全国自行车失窃现象非常严重,我自己就已被偷了三部车。我们这些学生几乎都有过被偷车的经历,这迫使我们转而购买黑车。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们没有更多的办法。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希望政府帮我们解决问题。我们相信政府。骑着自行车雄纠纠、气昂昂,象跨过鸭绿江那样地跨入二十一世纪,这就是这篇小说所要表达的唯一心愿。


■〔寄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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