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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张 想·
葬   礼


  我是在二十九日的下午被通知去参加导师的葬礼的。
  那是四月的一个下午,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面露出半个面孔。将城市奇怪地分割成光亮和黑暗的两半。空气干燥得能让头发燃起火来,四周弥漫着一股什么东西被烧糊的味道。我那老旧的黑白电视里正转播着一场无聊的肥皂剧。透过床前的窗户,我看见人们穿着黑色的长袍,手持烛台,排着长长的队伍,穿过这个城市铁锈色的街道。安放在高高的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那是死者生前最喜爱的乐曲。
  死者的遗体被安放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才里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亮,异常的耀眼。为了制成这个昂贵的陪葬品,全城的钢铁工人被召集在国家工厂里面,用了足足一个星期的时间,消耗了将近一百吨的钢材才制成的。那些天,国家工厂巨大的烟囱不分昼夜地喷吐着滚滚的黑烟,灯火辉煌的厂房里面传出阵阵机器巨大的轰鸣声。国家工厂坐落在是一个金属制成的庞然大物,巨大的钢管从那个怪物的肚子里面延伸出来,象蛛网一样笼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的那头。那超过五百米高的烟囱从黑铁时代起就耸立在这个城市的中心——那是工业时代和未来主义取得胜利的纪念碑。
  为了运送那口巨大的棺材,人们动用了足足一百辆的重型卡车,将工厂的大门拆除了一半,砍道了沿途的八百三十四棵行道树。费尽周折之后,才将那棺材安置在魔方广场的中央。广场是在一个月前为了准备葬礼而专门修建的,全部由黑色花岗岩铺成的地面能够照出人的脸来。
  我走进浴室,拧开龙头,里面喷射出一股冰凉的水流,使我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我用力握住两边的不锈钢把手,以一个挺直的僵硬的姿态站在湍急的水流当中,任凭它们在我的背脊上自由地流动。渐渐的,寒冷的感觉慢慢地退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特的清醒却又恍惚的感觉。金色的阳光透过浴室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整个大理石的房间被染成了一种奇异的金黄色。我关上龙头,仔细地擦干身体。赤身裸体地站在挂在墙上巨大的镜子面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躯壳。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飘飘然的,自己的灵魂正在出壳,在空气里面缓慢地飘荡着,渐渐下沉到那出丧的人群中去了……
  导师长什么样,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那已经是在四十年之前党内的一次回忆上。那个时候,导师依然是那么的精力充沛,保持着那种咄咄逼人的旺盛的斗志。那种从他心底喷出的火焰,使你完全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眼神。后来,导师的脸被到处贴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电线杆上各式各样的性病广告被撕了下来,换成了导师那张被夸张了的面孔,以至于后来再也没有人知道导师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导师也并不比我大到哪儿去。现代化的狂潮正席卷了这个城市,人们到处挥舞着机器的大锤,砸烂那些陈旧腐朽的观念。一切显得欣欣向荣,大家斗志昂扬,士气旺盛,歌颂着进步和革命。那时候,大概谁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混杂在人群里面,一步步缓慢地随着人流向着魔方广场的方向蠕动着。一些穿着制服的人,胸前佩着党内的标志,站在街道的两边维持着秩序。他们有些看起来还很年轻,似乎比我加入党时候的年龄特征还要小。青春的长满粉刺的面孔们,很快也会变成象我这样满是皱纹的老东西的,我悲哀地想到。用不了很多年,人的一生中,只要有那么几年,就足够把你变成一堆行尸走肉般的废物。我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的人们,大人小孩,老人姑娘,他们身上裹一样的黑袍,铅灰色的脸上面无表情,口中喃喃地背诵着党的宣言,机械班地迈着步子,跟着别人的脚步向前行进着。
  “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景象更加能让人沮丧的了。”我想。当然这些话都只能放在心里,若是让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听见了,恐怕我马上就会被拖到一边,被他们用电棍活活打死的。导师亲自下令处死了他全部的亲密战友。我能活到今天完全依赖了二十年前的那场事故。我被滚热的钢水烫得体无完肤,被送进医院,在双氧水里面足足泡了十五天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出院以后,他们宣布我成了一个废人。党需要的是那些年富力强的年轻力壮的人,党的建设不再需要一个象我这样的废人。于是我就这么被人们轻易地遗忘了,蜷缩在城市的一角,独自默默地度过余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报纸上从电视上看见自己以前的战友们被一个个的处决,那些被圈着黑框打着红叉的名字们,那些站在宣判台上被一片“处死”声和群众的唾骂所淹没的战友们,我感到莫大的悲哀和恐惧。我日夜不宁地想是否也会有人在半夜敲响我的房门,把我从被窝里衣衫不整地拖起来,直接拉往那又高又大的审判台呢?随着审判员那一声判决,我这几十年的生命,也不就随着那一声枪响终结了么?死亡并不那么可怕,可怕的是那等待死亡过程中恐惧的煎熬。不止一次地我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最终我还是没有勇气那么做。然而最终我没有遭到逮捕,导师真正忘却了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个胆小鬼——也许只有我这样的懦夫或许才有机会活在这个疯狂的年代。
  但是我接到葬礼的通知时,还是感到了一丝的惊讶。我这样的被宣判过的人,是没有机会再参加党的活动的。我从那个穿着制服的微笑着信使手里接过请柬的时候,心里却感到无比的恐怖。谁又知道或许那微笑的后面是黑洞洞的枪口呢?或许就在我一转身的当口,他们就已经扣动了板机了吧?我目送着他向我致了一个礼之后很潇洒地转身下了楼梯,谢天谢地,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关在门后,自己瘫软在沙发里,久久不能自持。我不敢相信导师已经过世了,尽管从心里我还是希望这是真的,但是怎么能不让我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引诱我的骗局呢?
  第二天报纸上铺天盖地地出现的悼念文章和电视里面二十四小时播出的新闻打消了我的怀疑。导师真的已经不再人世了。我喘了口气,这几十年来压在心头的负担终于可以卸下了,在庆幸之余我只是感到精疲力竭之后的虚弱。那场事故使我变成了一个被人们遗忘的废物,却也无形中造就我成为了历史唯一活下来的见证。我看见了命运之神脸上的那种嘲弄试的微笑。谁也不能过分地玩弄自己的命运,到头来还是逃脱不了自己命运的枷锁。
  我们抵达魔方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广场周围的建筑物上树立着导师的遗像,他庞大的身躯在几束聚光灯照射下,给人一种同他生前一样的巨大的压迫感。偌大的城市几乎看不见一丝的灯光,只有远处几丛鬼火般的探照灯划破漆黑的夜空。那个长方形的灵柩看起来显得异常的巨大,它的周围架起了巨大的钢架,被布置成一个炼钢车间的模样。
  我回头看了看,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广场,四下里到处是穿着制服挥舞着电棍驱赶人群的国家警察。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似乎是和他们发生了一些口角,很快几个彪形大汉冲上来把他带到了广场的一边,电棍雨点般地落到了他的头上,身上,腿上。他一声不吭地蜷着身体躺在那儿,每一下带来的一万伏的电压都使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人们毫无表情地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人扭过头去看上那么一眼。这样的情形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没有人再会为一个平民的死亡感到太过于的悲哀,作为国家机器的一个零件来讲,每一个人不过都象是一个镙帽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掉了的话换一个就是了。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个佩带着高级党员标志的人挥舞着手里的电棍示意人们坐下。于是混乱就产生了,站了一天的人们互相拥挤着想寻找一个空位让自己坐下,有些体质虚弱的老人和小孩就这么被人们压倒了,人们互相推搡着,挤压着,践踏着倒在地上人的脸。尖叫声和哀号声此起彼伏。那个指挥者显然是对失控的情况感到愤怒,他操起一个高音喇叭大声叫喊着“秩序!秩序!”一面指挥着手下的人四面出击,毫不留情地殴打那些破坏纪律的人。
  混乱的局面很快得到了控制,在国家警察的指挥下人们有组织地分批乖乖地坐下,就象一群待宰的羔羊那样听话。我倒并不在意那些,因为我那站了一天的老腿早就已经吃不消了。我揉着自己的脚脖子,一面四处张望着,试图能够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我的头上重重地吃了一家伙,我顿时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头却看见一个国家警察一边凶狠地挥舞着电棍,一边用恐吓的语气对我吼到:“不许东张西望!把头低下去!”
  于是我乖乖地象其他人那样垂下了脑袋,再也不敢乱动。我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从那场事故以来我已经几乎是足不出户地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在这二十多年期间我的老友们没有一个能逃过被清洗劫的命运。在这个世上,我又哪里还来的什么熟人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广场上的聚光灯突然打开了,把整个广场照耀得如同白昼。我的眼睛一下子习惯不了这样强烈的光线,一时间流出了眼泪。等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高大的钢架上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了一炉火红的钢水,沸腾着向外喷射着熊熊的烈焰。有人背起了党的宣言,广场上的人们也跟着读了起来,起初是小声的,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传遍了整个广场。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怒吼,震天动地,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抬起头,却只看见周围一张张剧烈扭曲着的嘴巴,一个个仿佛都是那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我。那一字一句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二十年来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碰过那东西,我以为我忘记了。然而现在它铺天盖地地包围了我,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抑制不住的呕吐的欲望紧紧地抓住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我默默忍受了二十年,我是个胆小鬼,但是这不能使我不说实话!我要把真相告诉人们,我要把着二十年来套在我心头的枷锁彻底地捏个粉碎!
  我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对着人群大喊:
  “这一切都是骗局!这都不是真的!你们都被他欺骗了!”
  然而在众人的呼喊面前,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微不足道,突然,一束探照灯的白光直射向我,把我笼罩了。一刹那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也停止了,我只听见一个严厉地声音说:“看哪!那个叛徒!他就隐藏在我们中间!”
  “不,我不是!他才是,他出卖了党,他把所有人都出卖了!”
  “处死他,处死那个可耻的叛徒!”
  “处死,处死,处死!”
  回答我的是千百万人的怒吼。
  我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早就已经嘶哑的嗓音却再也发不出一个词。我感到被千百万双手愤怒地抬了起来,一直把我送上了那巨大棺材高高的顶端。我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我触摸着那冰冷的钢铁表面,任凭脸上的泪水流淌下来。足够了!我说出了我所该说的。作为历史的见证,我的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我听见头顶上那装满了钢水的转炉正吱吱作响地向下移动着,空气灼热而充满了生机,从中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死亡的味道。记得在二十年之前,在那滚热的钢水的怀抱里,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种完全相同的感受。命运车轮的再一次轮回又无情地嘲弄了我。我突然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直到全身的骨头都因为那笑声的颤动而一根根的断裂为止。
  “让那来得更猛烈些吧!我高声喊着,“你们这些无知的人!让我成为这个罪恶时代最后的殉葬吧!”
  巨大的转炉翻转了过来,火红的钢水带着地狱的火焰冲向那巨大的棺材,在那金属的表面溅起一片耀眼的火花,冲上云宵之后向四面散落,活象一朵巨大美丽的焰花。炙热的火雨呼啸着砸进聚集的人群,人是那样的密集,以至于谁都来不及作任何的躲闪,人们成堆地被烧成黑色的焦炭,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就保持着那张大着嘴怒吼的模样死去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之后,那口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的钢棺材象一个破了壳的鸡蛋一样爆炸了。在意识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瞬,我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为之献出一身的城市,这个地狱,如今将随着他的缔造者一起,永远永远地消亡在那满天地狱的火焰之中了。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再没有什么牵挂。那曲《春之祭》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远处的某个地方飘了过来。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化做了尘埃,轻轻地随着巨大的烟柱,伴随着那一连串颤抖的音符摇晃着飘上了天空,一直向上,一直向上……一直到那无边无际的黑色苍穹的尽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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