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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瓜·
混沌——创世神话的瓜式重构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幼学琼林》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三五历纪》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庄子·应帝王》

·起·

  混沌一直活得很舒服,很自在,很祥和,也很——怎么说呢?——混沌。因为它既不产生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他的周围更是什么也没有,连没有也没有。所以它从不难受,从不压抑,从不激动,也从来都不需要分辨是非对错。
  但这其实也都是废话。对混沌而言,舒服难受自在压抑祥和激动是非对错,根本都是些毫无差别因而也毫无意义的概念。假如让混沌自己形容自己的存在状态,它大概只会简单明了地说——混沌一直活着。甚至,如果混沌肯略微沉吟几下,他就还会继续补充说——这里既无时间,永恒和刹那均属虚妄,“一直”一词自当删除。而且混沌无因而存,无有而在,不垢不病,不动不坏,是否可算活着倒也难以遽下定论。为精确保险计,还是只说“混沌存在着”为妙。
  不过,此际的混沌正在专心致志地感受着两只莫名其妙的小东西,无暇也无意去详细阐述自己精研深思的哲学结论。
  这两个小东西当然就是倏和忽。他们已经蚊子似地在混沌身边逡巡徘徊了好一阵儿。
  渐渐地,混沌不由自主地惊奇而且慌乱起来。因为当它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倏和忽的存在的时候,它也就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了形体的大小动静,运动的曲直往返,以及时间的长短快慢,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变化。习惯了一成不变的世界的混沌,不可避免地又联想到了生死存亡的终极问题。假如大小动静曲直往返长短快慢都可以区分得一清二楚,那么生死存亡也必将不能再混为一谈。生则必死,存则必亡,自己不就终究无法逃脱灰飞烟灭的命运了么?那么……那么……混沌只觉一阵冷寒袭体而入,不敢再想下去。
  这两个讨厌的家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真可恶。混沌一边努力推拒着被骚扰的感觉,一边无奈地反复问着这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居然有些愤怒。而倏和忽兀自辗转地绕着,绕着,前后上下左右,一圈又一圈地,仿佛是在织着一幅巨网,要把它整个罩进去。
  混沌的愤怒一点点变成了惶恐,它第一次感觉到变化竟然如此可怕。恍惚中,诡计的巨网也悄悄化为一根根交错的利刃,静静而又沉沉地悬着,似乎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在顷刻间把它箍成亿万块碎片。
  怎么办?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混沌尽可能镇定着自己,苦思良久,却依然还是漫无头绪。应变本非混沌的特长,“以不变应万变”的老套也丝毫无助于缓解此刻的惊慌。假如能有一二外物可供驱使,虽然未必可以凭恃,至少也能让混沌稍觉宽慰。怎奈混沌的周围,一向都是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不死不活地存在着的混沌自己,也几乎可以说什么都不是。除了继续固守“以不变应万变”的旧例,期待着对手的慈悲和命运的眷顾之外,混沌实在也没什么可做,没什么能做的了。
  混沌只好放弃了对抗的打算,专心致志地感觉着倏和忽的一举一动。
  似乎是在一瞬之间,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倏和忽渐渐停下来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奇怪的是:混沌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却丝毫也不妨碍它明白它们的谈话内容。
  “真的是它么?”似乎是倏在问。
  “应该是吧。”忽并不很确定地回答。当然,这时混沌还不知道它俩的名字。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这一大坨时冷时热的能团么?”忽又说。
  “感觉到了啊。可……这就是它了么?”
  “我想是了吧。不然还会是什么呢?我们已找了这么久。”
  “那么,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呢?”
  “不是说‘存在先于本质’么?它已经存在,但还没有本质,所以不见大小,不分黑白,非实非虚,无形无色,只怕连冷热周隔,也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感觉而已。”
  “我也知道‘在就是在本身’,‘并不是一种实体’。但不管怎么说,‘在总是在者之在’啊!没有在者,在怎么可能单独存在呢?”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在在,在自在,在是其所是’了嘛。从无到有,无中生有,自在自为,而化万物。他的存在,不正是世界产生的基础吗?”
  “这倒也没错儿。‘世界本质上是随着此在的在而展开的’。可是……”
  “好了啦。”忽没好气地打断了倏。“你还真够烦的。现在哪儿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倏嘿嘿地笑了两声。“本来么,要不怎么说‘此在之在揭示它自己为烦’呢?”
  “还是赶快商量一下怎么跟它说吧。真拿你没办法。总是这么没完没了。”
  “还不都是你挑的话头!”倏又笑。顿了顿,才说:“有什么好商量的,直接闯进去就是。” 
  “那怎么行,总得先打个招呼吧。”
  “恩,也好。不过,它听得见么?”
  “不知道。但招呼一下总没错。对了,我们怎么称呼它呢?”
  “儿子不是说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就叫‘道’好了。”
  “儿子还说叫‘无’呢,还说叫‘有’呢?还说叫‘太一’呢?再说,还有叫‘气’的,有叫‘德’的,有叫‘上帝’的,有叫‘太极’的,怎么办?我看,还是就叫‘混沌’的好。”
  “好好,混沌就混沌吧。你也够烦的了。”
  混沌“听”得有趣,不由轻松了许多。想:这两个家伙与自己性情倒合,颇堪引为同类。只可惜自己无形无色,全身上下浑无一窍,却如何与之交流呢?
  混沌无奈地想着,倏和忽却已经一起整理装束,向它深施一礼。——“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拜见中央之帝,混沌老哥!”
  我竟然是中央之帝么?他们既然与我称兄道弟,大约不会加害于我了吧。混沌高兴着,越发轻松下去。这两个家伙的名字倒怪,倏是极言时间之短,忽则是最小的长度和重量单位,时空质量可都让它俩给占全了,却又是什么南海和北海之帝。只不知海是个什么东西。
  混沌正自疑惑不已,倏和忽等了一阵,见没有反应,又争执起来。
  “你看,我说它听不见吧。呵呵……”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说不定它是听见了,但不会反应,不想反应,不能反应,甚至反应了我们却没看见呢?”
  “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它是中央之帝,怎么可能不会反应,不能反应呢?我们如此礼貌拜会,它怎么可能不想反应呢?我们这么神通广大,怎么可能看不见它的反应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假如它是死物,有能量输入就一定会有能量输出,也就一定能被我们觉察到。所以它一定是活物。活物才有本事截留能量不让自己出现反应。”
  混沌不由笑了。当然,它的笑谁也看不到。混沌一边笑,一边想:这个忽确实够强词夺理的呢。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怎么可以拿死物活物来做比喻?
  倏也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哈……你刚才说也许是反应了我们没看见,现在又说没觉察到能量输出就说明它是活物。但答案也可能是它是死物而我们没有觉察它的能量输出啊?”
  忽张嘴又想立刻反驳回去,却终于没出声,半天,才又说:“不和你讲这些废话了。还是赶紧办正事要紧。”说完,便又对着混沌喊道:“混沌老哥在吗?”
  混沌不知怎么反应,便还是静静地感觉着它们,一边暗自猜测它们究竟要干些什么?
  等了很久,还是不见混沌答话。倏又急躁起来。“早说喊了没用,你又不听,白耽误了这许多工夫。我的头发又白了不少。再不赶快,就来不及了。”
  忽悻悻地笑道:“有什么关系,最多让你儿子再来过吧。”
  倏气道:“我们倒耽误得起,只怕这位混沌兄耽误不起啊!”
  “说得也是。那我们这就闯进去?”
  “你还想得出其它办法么?”
  “好啦好啦,你说的对还不行。真是得理不饶人。”忽不等倏答话,便直接冲进一片混沌之中。
  倏也急忙跟在后面。
  混沌大吃一惊。这两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居然在我里面乱闯。虽说我应该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但这样无礼,似乎也不是为客之道啊?
  混沌这么想着,益发专心感觉着倏和忽的行动。只“见”它们一进来便分头四处搜寻着,几乎把所有地方都走到了,却又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最后,又终于集合在混沌外面。
  混沌总算松了口气。正要想办法表示些什么,忽然又发现倏和忽正面面相觑地傻站着,要叹气不叹气的,心里突地一震,想起他们刚才的话——“只怕这位混沌兄耽误不起啊!”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将有什么灾祸降临到我头上么?混沌再次有些惶恐了,心里噼里啪啦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那是怎样可怕的灾祸呢?我这么无形无色的东西也能被消灭么?它们又是从何得到灾祸即将来临的消息?
  这些问题混沌一个也找不到答案。不由暗恨倏和忽,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但还不待混沌想出办法向他们询问,倏和忽却已经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承·

  混沌一直在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关于倏和忽,关于灾祸,关于自己。它这么想着,也不知想了多久。它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它已经至少把那些问题想了一万八千遍,却还是茫然没有头绪。于是它决定,先把问题弄出个条理分明的清单来。
  略一动念,清单很快就渐渐呈现了。这当然要归功于那一万八千遍的反复琢磨。
  清单是这样的——

  第一部分:关于倏和忽

  它们应该才出现不久。因为在混沌的记忆里,从来都没遇到过这两个怪异的小家伙。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混沌以前连感觉都没有,它们也许早就出现过而混沌不知道。不过由于混沌不相信自己的感觉是新生的。所以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它们来找混沌的目的,应该确实是将有灾祸降临于混沌。而且这灾祸很可能也会殃及它们。当然,也有可能那灾祸只是它们自己的,它们需要混沌的帮助。即使如此,混沌也认为应该帮助它们。它们很可爱。

  第二部分:关于灾祸

  混沌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灾祸能够对它造成伤害。它本就一无所是,仅仅只是个存在而已。假如连存在也没有了,那是怎样的状态呢?彻底的虚无么?
  这个问题只怕得等倏和忽再来的时候才能有答案。混沌不由有些盼望它们了。

  第三部分:关于混沌自己

  混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许多概念。这些概念都是从它感觉到倏和忽之后开始逐渐产生的。包括大小快慢有无好坏,等等等等。而最令他担忧的,是生和死。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怎么生的,但它隐约地感到,当它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存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它未来的死亡。它多少还是有些害怕死亡。
  混沌无从去了解死亡。这越发令它害怕。但它又想:为什么要害怕死亡呢?死亡是对存在的消解。假如存在没有任何意义,那么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它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么?
  混沌不明白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它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是。假如倏和忽没有来,它就仍旧只是混沌一片,没有任何实在的感觉和概念。那么,这意义,其实是倏和忽带给它的啊!混沌甚至有些感谢倏和忽了。也很想能为它们做些什么。

  上面的清单,当然是混沌简省了许多旁枝末节的思考歧途得来的缩写本。因为假如要把它思考一万八千遍中涉及的所有问题都列出来,只怕又会变成一锅糨糊。
  列出清单之后,混沌对自己很满意。虽然关于倏和忽,关于灾祸,它都没有什么进展,但它至少弄清了关于自己的一个重要问题——它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所以它必将死亡。
  混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假如它的存在没意义,它就不会死亡,但也就不会害怕死亡。而有了意义,它就必将死亡,它也才会害怕死亡。意义这东西,还真是混帐得很呢!
  混沌这么想着,竟然觉得很快乐。
  突然,倏和忽就又来了。和上次一样,它们无声无息地停在外面,立刻又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你看,这里面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黑点。”
  “也不全是黑的啊。也有白的,黄的,红的,绿的……”
  “我知道啦,用不着你提醒。”混沌这时才分辨出是忽在说话,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只听忽继续说道:“我的问题是——这些质点是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以前没有的么?”
  “哦,我倒给忘了。上次和我一起来的是你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呵呵……”忽笑得乐不可支。“你们家这无性繁殖还进行得真快!”
  “好了好了。就你厉害!”倏——或者说是上一个倏的后代,虽然也还是叫倏——没好气地回答。
  “就是。”忽又笑了两声。“不过也没什么,我只拿你当兄弟,你们家几十代几百代下去,也都是我的兄弟。哈哈……”
  “别废话了,赶快办正事吧。”
  “哦,是。要说也都怪这位混沌老哥。上次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倘若它早弄出这么些质点来,我们也不至于又到处转悠了那么一大圈。”
  “这些质点真的是新出现的么?”倏绕着混沌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
  “是啊是啊。上次真的什么都没有。”见倏没有答话,忽又说:“不知道这回它能不能说话了。且让我来试试。”
  ——“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拜见中央之帝,混沌老哥!”
  倏回到忽旁边,一起等了一阵。
  “看来还是不行啊。”忽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闯进去喽。”
  “闯进去干什么?”
  “至少先看清楚那些质点是什么东西嘛。”
  “恩。好!”倏答应一声。跟在忽后面。
  混沌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感觉到自己的想法。只好无奈地“看”着它们在自己里面转来转去,一个个翻看那些各种各样的质点。
  没过多久,倏和忽便停在了一个悬在正中的质点旁。看了好一阵,才听见倏说:“这个质点倒有些奇怪。比别的都亮。而且……好象还在长呢。”
  “我看到了。你先别说话,好好再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在变大。”
  又过了一阵,倏肯定地说:“确实是在变大。”
  忽也点点头。“恩。也许就是它了。我们出去吧。”
  它们来到外面站住,只听倏又说:“这些质点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不知道。不是它自己弄出来的,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忽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
  倏笑道:“怎么可能从外面进来的呢?这周围什么都没有。一定是它自己弄出来的。”倏说着,又走到近处仔细端详着。“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质点都是从中心那里一对一对地向两边放射出来的。重的浓的就到了下面,轻的淡的就到了上面。”
  忽也看了看,“对啊。难道这些就是所谓的阴阳相生?”
  “我看是了。混沌老哥肯定是创造了很多概念。这些概念一个一个凝结成质点。然后按阴阳上下分离。”
  “那中间这个是什么呢?”
  “这就是阴阳融会贯通的所在啊。我想,未来战胜黑洞的希望一定就在这里了!”
  混沌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它们所说的灾祸,是个叫黑洞的东西。那么,中间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质点又是什么呢?好象只有意义是没有被分离然后两相对应的啊。难道那就是意义这个混帐?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呵呵……”忽又高兴起来。“不如就叫盘古好了。”
  “这个名字不错。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盘古就盘古吧。”倏不置可否地说。
  “盘古多好听啊!呵呵……”忽还在笑。
  倏静静地看了好一阵,忽然问:“你说,这样一个小东西——是指盘古——真的就能抗拒黑洞么?”
  “谁知道。但我们不是已经研究过了么?至少你我和混沌老哥是抗拒不了的。抗拒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某个新东西身上。你难道没发现,盘古是多么地与众不同吗?”
  “那倒也对。我们现在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倏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对了,这位混沌老哥显然是有知觉的。还是该想办法让它也能和我们沟通沟通。说不定它还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我看还是算了。它还能有什么好办法,连说话都不会。”
  “但是你看,所有这些质点可都是它思考的结晶啊。它的脑筋说不定就比我们强些。”
  “那……怎么才能让它说话呢?”
  “它不说话,是因为它没有嘴。我们帮它造个嘴出来,不就行了?”
  “不错。还有耳朵。呵呵……这个主意好玩。我们分头去找家伙吧。”


·转·

  混沌的心情很愉快。它知道了自己的思考是有具体表现的;知道了自己其实早已经开始在为倏和忽,也为战胜黑洞做些什么。而且它还将有嘴,可以说话,可以知道很多事,关于倏和忽的,以及关于黑洞的。
  更让混沌高兴的是:它知道了盘古这个小家伙。不管盘古到底是不是意义这个混帐,它都不觉得重要了。单是想象着盘古,它就已经很快乐。
  混沌甚至已经渐渐能够感受到盘古了。它分明可以“倾听”到盘古的心跳,也能“看”到盘古一点一滴地生长。而且,每当它创造出一对概念,当概念从盘古那里向两边同时放射的时候,盘古就越发地大了起来。于是混沌越发努力地思索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边等待倏和忽来给他造一双能听见声音的耳朵和一张能说话的嘴。
  没过多久,倏和忽便气喘吁吁地飞了回来。它们这回倒没说什么废话,立刻在混沌身上拼凑摆弄起来。
  两只耳朵很快就造好了。混沌有些无奈。怎么它们不先造嘴呢?
  又过了好一阵,一张大嘴才总算成了型。混沌高兴地张了张,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只听倏着急地在旁边叫道:“混沌老哥先别急啊。还没好呢!”
  忽大笑道:“哈哈……看来混沌老哥真是憋得太久了。”
  混沌没敢立即答话,等了一下,觉得应该差不多了,才终于忍不住说道:“是啊是啊,早就想说话了。真谢谢你们了。”它的语音还很含糊,但已经大致能够听出意思。
  倏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混沌老哥太客气了。”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再混沌了啊。呵呵……不过就还是叫混沌也好,省得麻烦。”
  忽也笑道:“那是那是。都怪我们自作主张。弄得混沌老哥也名不副实了。还请老哥多多原谅。”
  “我求之不得呢。”混沌笑着说。“总这么混沌一片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是啊是啊。”忽抢着说。“而且要是黑洞来了,我们可就只好束手投降了啊。”
  “恩。说起黑洞,我倒听见你们提到过几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混沌正音问道。
  “是这样的,混沌老哥。”忽也收敛起笑声。轻咳了两下,说:“黑洞是个能够吞噬一切的怪物。据说被它吞下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能量,没有质量,总之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哦,这么厉害?”混沌沉吟着。“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见混沌这么问,忽嘿嘿笑了两声,却没答话。和倏对视了几眼,倏才回答说:“我们是从黑洞那里逃出来的。至于是它故意放我们出来,还是它真的一时疏忽,就不清楚了。”
  忽这才又抢着说:“我们也考虑过黑洞故意放我们出来诱惑混沌老哥的这种可能。但我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抗拒黑洞。只能来求助于您了。”
  “呵呵……你们是在为打扰了我而内疚么?那大可不必。你们不来的话,我也仅仅只是一个存在而已。存在,却没有意义。更不会有盘古。”
  “哈哈……混沌老哥也喜欢盘古吗?”忽好奇地问。
  “当然。是我孕育了它。怎么可能不喜欢它呢?”混沌的声音很是自豪。“不过,如果不是你们来了,大概也不会有它。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老哥太客气了。”忽高兴地笑着。
  倏却有些犹疑地问:“可是,这样一来,混沌老哥可能会死掉呢。都还是我们的错啊。”
  “死有什么呢?象我原来的那种活法,跟死又有什么区别。我倒还是更喜欢现在这种生气蓬勃的样子。就象你老弟,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不也过得挺有意思吗?”
  “混沌老哥的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呵呵……”忽高兴得手舞足蹈。
  倏终于开心地笑了。混沌也咧开了那张新做的大嘴。
  它们乐了好一阵,才渐渐静了下来。混沌说:“你们真的认为盘古这小东西能够抗拒得了黑洞?”
  和忽对望了两眼,倏答道:“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混沌老哥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混沌沉吟着,摇摇头,说:“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连黑洞是什么样子有多厉害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对抗!”
  倏和忽便都沉默了。半天,倏才开口安慰混沌说:“混沌老哥也不必太担忧。不能对抗也就罢了,大不了全部化为乌有,我们总算还是活过,快乐过。”
  忽也点点头,补充说:“我们自己是想不出来的了。但只要有新的东西不断产生,就会不断有新的可能性出现。在黑洞来临之前,我们未必就没有机会。”
  “恩,这话说得有理。”混沌抿嘴表示同意。“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老哥这话怎么讲?”倏有些担忧地问。
  “我自己清楚,一旦脱离了混沌的境界,我就不是有可能死亡,而是必将死亡,并且会很快就死亡。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已经越来越不混沌了么?当一切逐渐清晰可辨的时候,我将不再有存在的可能性。”混沌这么说着,声音却很平和。“不过这不要紧。我已经很满足。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看见盘古和黑洞的战斗,以及最终的胜利!而且,我想,教导盘古的重任,也只好落在你们两位头上了。”
  倏和忽沉默了。混沌却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你们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说好死比赖活好的么?”等了一阵儿,还是不见倏和忽答话,混沌只好温言道:“好了好了,也用不着这样。说不定我还不会死呢。你们两位也别现在就开始哀悼了啊。还是先帮我看看盘古现在怎么样了吧。我感觉它已经越来越大了。”
  倏和忽这才定了定神,走近来看盘古。
  果然,盘古已经大得看得出形状了。它的下面伸出两根细细的条状物,两侧也各有一根更细的在逐渐地长出来。
  倏奇怪的问:“这下面的两条是做什么用的呢?”
  忽说:“当然是站立用的啊。它大约不会飞,所以要有东西支撑,它又不能静止不动,所以要有东西来行走。这两条东西,就是行走和支撑用的。有了它们,盘古才能够顶天立地昂然四顾,也才能够不泥于一隅,到处探索啊。这两条东西,不妨称之为腿脚。”
  “哦,那上面的两条呢?”
  “单靠盘古这单薄的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抵抗黑洞的吞噬的。它总要借助许多别的力量。有了这两条东西,它就可以采用各种材料来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所以应该把它们叫做手。”
  “那上面这个圆圆的疙瘩呢?”
  “那是用来思考的吧。假如没有思考,它的行走支撑和工具的制造使用,不是都漫无目的,没有意义了么?我看就把它们叫做头好了。头里面是用来思考的大脑。”
  倏听得有理,便说:“真是完美的造物啊。有了这些,还有什么是它不能做到的呢?混沌老哥,你以为如何?”
  “是啊是啊,忽说的不错,命名也很准确。呵呵……”混沌咧嘴笑着,越发自豪起来。能够孕育出这样的盘古,这未来的希望,它怎么能不高兴,不自豪呢?
  倏却若有憾焉地说:“可是,它没有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啊?”
  混沌不由一惊。“真的么?真的没有么?”
  忽瞪了倏一眼,说:“是还没有。不过现在它还小。可能以后慢慢就会长出来。”
  混沌多少有些沮丧。“是啊。总该长出来才行。不然,它如何与我们交流,如何向你们学习,如何听得见周围的声音,闻得出周围的味道,看得清周围的变化呢?”
  倏也连忙安慰道:“混沌老哥不用担心,我想也是,它肯定会慢慢长出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来的。”
  混沌依然不怎么放心。“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啊。会不会是因为我的遗传,它才也没有了呢?”
  “不会的。它是专为战胜黑洞而来的。假如战胜黑洞不需要这些,那没有就也不要紧。假如需要这些,那就一定会有的。我坚信这一点。”忽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对混沌说。
  “恩。无论如何都只能等它长大起来再说了。”混沌还是叹了口气。
  “老哥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定可以帮助它的。”
  “呵呵……”混沌努力平和地笑着,又说:“那你们一定要经常过来看看。”
  “那是当然。我们还得靠它抵抗黑洞不是!呵呵……”


·合·

  在混沌的感觉中,盘古长得实在是慢极了。所以它时常祈祷着盘古能长得快些,再快些。毕竟,黑洞随时都可能降临。
  好在黑洞一直没有来,每次来的都只是倏和忽。而且它们总要向它喋喋不休地述说报告着盘古详细的生长情形。倏已经换了至少有一万多代了吧。
  混沌每次都兴致盎然地听,从来没有觉得烦过。虽然很多东西它自己已经可以很分明地感觉到,它也还是乐于听它们再说一遍。
  在混沌的身体里,阴阳已经分得很清楚了。上面那些清澈轻盈的,和下面沉混凝重的,都已经有了如此庞大的规模,而且都已经有了名字,叫做天和地。盘古则始终站在中间,头顶着天,脚踩着地,从来都没有动一动。混沌甚至能够感觉到盘古心脏的跳荡。那颗小小的心脏,从最初微弱的颤抖,到现在激昂的鼓舞,已经越来越显得朝气蓬勃,生机勃勃了。
  唯一令混沌,还有倏和忽,感到担心的,是盘古至今都还没长出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为了安慰它,倏和忽只好猛夸盘古的头圆溜溜得如此可爱。但混沌知道,没有这些,盘古将难以真正成长为抵抗黑洞的英雄。所以它近来总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忧郁和沉思之中。
  此外,倏和忽还一直被混沌的预告死亡困扰着。为此,它们怎么都不肯给混沌造双眼睛。它们固执地相信:眼睛是内气外泄的主要通道。没有眼睛,混沌至少能活得稍微长久些。
  但混沌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一旦天地完全成形,盘古就将正式诞生,而它自己,也将立刻死亡。混沌没有把这个感觉告诉倏和忽。它们未必肯完全相信,混沌也不想引起它们无谓的担心。虽然混沌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混沌并未因此而感到多么悲哀。某种程度上,它的喜悦还更多些。因为它的死所带来的,是崭新的生命和未来的希望。即使它自己已经死了,它的灵魂,也可以在盘古的灵魂中再生。那是怎样美妙的生命和瑰丽的希望啊!
  就在这种日益焦灼的等待中,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倏和忽都已经赶来,停在混沌外面。
  混沌问:“天地都已经分明了么?”
  倏答道:“是的,混沌老哥,已经很分明了。好象都静止下来,不再增高增厚了。”
  混沌又问:“盘古也已经成熟了么?”
  “是的,混沌老哥,已经很成熟了。也已经静了有一阵子了。”
  混沌笑笑。只有它能够感觉到盘古的心跳是如何地剧烈。但它没有多说,只又问:“它还是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么?”
  “是的,混沌老哥。还没有。可能正式诞生了就会长出来的吧。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为它安上。”倏的语气多少都有些犹疑。
  混沌知道那是安不上的。但它也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出的办法会不会真的有效。所以它还是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它们都沉默着。好久,混沌忽然问:“那天,那地,还有盘古这小东西,都很美么?”
  “是啊,混沌老哥。美得难以形容呢。”倏做出开心的样子。
  “我想看一看。两位老弟还是给我造双眼睛吧。”
  忽抢着答道:“不行啊,混沌老哥。不是已经告诉您了么?如果有了眼睛,您很可能就会立刻死掉啊。”
  混沌笑道:“没有眼睛也未必就不会死。呵呵……”
  倏和忽都不做声了。
  混沌只好无奈地说:“那你们帮我造个鼻子吧。至少我还能闻到天地和盘古的气味。”
  倏和忽停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操起家伙,给混沌造了个鼻子。
  混沌急不可耐地呼吸着。一边笑道:“多好闻的气味啊。天的味道如此清香,地的味道如此浓郁。盘古的味道又是如此健康。”
  “是啊是啊,混沌老哥。确实如此!”
  混沌享受了好一阵。再次斩钉截铁地说:“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一直都有个很明确的感觉——只要天地成形,盘古诞生,我是一定会死的。所以,你们还是给我造双眼睛吧。难道你们忍心让我就这么死去,连看盘古一眼都做不到吗?”
  “混沌老哥,你的感觉也可能是错的啊!”忽的声音低沉而哽咽。
  “是啊,混沌老哥别想那么多了。您不会那么快死的。”倏也帮腔道。
  “时间已经不多了啊。两位老弟。”混沌低声缓慢地说。周围的一切都静了,它的声音忽然显得如此博大宽容,又如此安宁祥和。“死,总是可怕的。但当我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之后,就不那么可怕了。只要意义大于死亡,只要留下了未来的希望,死又有什么呢!倘若你们总是如此想不开,又如何能够教育盘古有足够的勇气来抗拒黑洞?”
  “可您并不是非死不可的啊!”忽执拗地说。
  “呵呵……我是混沌。当一切已经清晰可辨,混沌的存在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我所有的灵魂,也都将融化在盘古的大脑里。那时,就算我没有眼睛,我也再也思考不了什么,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那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倏问:“您的灵魂真的将在盘古那里复活么?”
  混沌知道倏所说的“复活”和自己所知道的“再生”有很大区别,但他还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答道:“是的。不过,这复活,需要你们两位对盘古的不断教育和启发才能完成。你们一定会好好去做的,对不对?”
  忽抢着说:“是,混沌老哥,我们一定会做到最好。”
  混沌又笑笑,说:“所以啊,你们还是给我造双眼睛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倏和忽对望了一阵,抽泣着答应了。
  眼睛造好了。混沌高兴地睁开,眨了几眨,又对着倏和忽笑笑,眼神里满是谢意。倏和忽不忍看它,只把眼睛盯着盘古。
  混沌也转过去看盘古。看他强壮伟岸的身躯,看他粗大有力的胳膊和腿脚,看他巨硕浑圆的头。
  这是怎样一个完美的造物啊。混沌不由暗叹。它抬脸看看天,低眉看看地,又正睛看回盘古。心里虔诚地祝愿着:——你一定要学会爱,爱天,爱地,爱倏,爱忽,也爱你所看到,所知道,所拥有的的一切。你一定要勇敢,要时刻给自己胜利的希望,要学会面对死亡,并战胜死亡。你也一定要努力寻找知识,寻找智慧,努力让自己越来越强大有力,让自己有足够的战胜黑洞的把握。而我,将永远和你在一起!
  混沌越来越近地俯视着盘古,它的脸,也已经渐渐地贴近了盘古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几乎合在了一起。然后,渐渐地,混沌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都开始流出鲜红的血。血就那么鲜红地流着,鲜红地淌在盘古光滑的脸上,淌着,淌着,源源不断地淌着,终于,在盘古的脸上,凝结出新的鲜活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然后,盘古睁开了眼睛。


(2001年3月22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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