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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公共汽车(话剧)
·赵 磊·


人物:
商 比——男
叶 影——女
作 者——无性别,诗人状
男友甲——不必出现,声音细弱
男友乙——不必出现,声音粗鲁
小 孩——无性别,无辜者
群 众——若干,不时出现在舞台上,以肢体表演提醒大家——我们处在车厢里


一、近偈话语耳边风

 【舞台中央,放置两把椅子,一前一后。
  商比坐在后面的一把椅子上。前面的椅子,空的。作者站着。
  背景画为蒙克的作品《太阳》。

作者:我就是要这样一个舞台。这个舞台,现在在我的心里已经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公共汽车。今天的戏,就在这里上演。这儿的光线正好,就像黄昏。(停顿)和许多人一样,我习惯在黄昏之后编造故事。(指了指商比)他叫商比,他或许和现在的我不一样,但也许他就是过去的我,或者保不准还是将来的我。(退后)我的灵感又来了,(蹲在地上,取出笔,在本子上紧张地涂抹着。仰起脸)我不知道这次记录下的意味着什么……
商比:(眼望前方,站起。对面似乎有个倾听者)你看到了什么?我正极目远望。我看到远处,山的影子被突兀而起的建筑接二连三地打断。城市的变化不小,就在这几年,高楼大厦之类巍峨的障碍物层出不穷。
叶影:(演员不出现,声音响起)你知道么,那山的后面是海!
商比:我忘了,这个城市依海而建。我忘了,你有没有和我一起到过海边。我忘了,去海边的路上是否要翻越山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看到的海并不像明信片上的海——那么得蓝,它只是褐色的浑水。我目睹一层层褐色的海浪兴奋地冲向岸边,又翻卷着白沫悻然退却。岸边遗留下贝壳的尸体,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停顿)那种海水里,还会涌现皮肤像玫瑰花瓣、眼睛像深湖之水的“海的女儿”吗?
叶影:(演员不出现,声音响起。带笑音)你在说梦话?
商比:(四下张望,找不到任何人。笑。继续向虚拟的倾听者说话)做梦?不,我只是在回忆。可是,我怎么还在回忆?回忆是可耻的,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么,人有时并不属于他自己。即使我知道了山的后面是海,我还是得去看个究竟,因为我以为只有这样我才甘心。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的话永远记住,把你的声音记住。我为什么要记住你,我不知道,当我在说“不知道”时,我也不属于自己。(脸侧向一边。望天)天就要转晴了。(停顿)可这又怎样?这个黄昏与其他的黄昏有多大的差别?我们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戴上耳机,听音乐。)
叶影:(演员不出现。声音低沉)别问我……

 【一条女声,由远及近(如Portishead乐队的作品)。那声音在诉说什么。反复。反复。


二、二线交错一个交点

 【地上摆一堆积木。商比和叶影坐到一块白色的幕布两边。面朝观众。
  背景画,自己创作的一幅公共汽车的画。

作者:(站起来,指商比)我就是商比,(指叶影)我也可以是叶影。在创作时,我是许多人。你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冲向观众。挨个指着他们)与你有关么……与你又有关么……你真的关心么?其实,我之所以日以继夜地写作,就是为了知道我是谁。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坐在地上。有时吹肥皂泡,有时在本子上记录着)我还是写我的故事好了,不管你们关不关心它们。(冲观众扬了扬手中书稿)

 【此时,音乐停。

商比:(取下耳机)如果近一个小时的车程里,我没有故意将记忆里的沉淀翻卷上来——同时带动想象,我恐怕早就窒息在单调乏味的路上,死在空气混浊的车厢里。这已经是在几年前了,我在车里坐着。我并不知道你也在车上。
叶影:(冷笑)在车上的人是我么?
商比:那时我期待在车上遇见她。
叶影:不是我。
商比:是另一个人。她比我早几站上车,又比我早几站下车。她长得不错。
叶影:(看商比)哦。
商比:我时常注意她,后来我发现她也在注意我。
叶影:也许那还是因为你在注意她。
商比:一种微妙的感觉——我们在心理上并不陌生。
叶影:你们认识了么?
商比:不。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下车。
叶影:为什么不去认识她?
商比:我选择背对她的方式,站立在她的身边。我闻到了一种水草的气息从身后浮起。风吹来,她的长发扑打在我的肩上。她用的是“海飞丝”、“奥尼”、“伊卡路”还是其他的?为了找到那种香味的洗发水,有段时间里,我一天要洗四次头——早上中午傍晚深夜深夜傍晚中午早上——我用过超市里任何一种品牌的洗发水,但我没找到那种气息。我隐约感到我和她不会认识,有一天她会像她用的洗发水的香味一样,成为我的记忆和梦想的部分。
叶影:(从口袋掏出指甲刀,修指甲)是么?
商比:也许由于可恶的清高——你知道么,我以前是个清高的人。我断送了许多次和美好的异性深入交往的机会。我看见那人在老地方下车。我看到一个粗笨得像个集装箱的男人,等在雨里,一把将她搂在狭小的伞下。然后,向远处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走去。他们进了小汽车,尔后消失在雨中。那个女人是不是在进入小汽车前,回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停顿。低头)我的记忆里,最后一个镜头就是这样的。
叶影:这个故事,我以前没听过。
商比:我想我得改变。我首先得谋杀清高的自己。我必须和空间距离最近的一个人说话。和他保持一样的高度。你当时正好坐在我身边。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了你。

 【白色的幕布被取走。

叶影:(看一眼商比)我一般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从小我妈就告诫我,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前面等待你的将是一个个圈套。
商比:我母亲没这样说,可是我的父亲说过——他是一个受过女人罪的男人。
叶影:想听我的故事么。也是一个你以前没听过的。
商比:你说吧。
叶影:那天我失恋了。我三个男朋友中的一个离开了我。
商比:那你还有另外两个。
叶影:(提高嗓门)你不可以这么说。一年来我已经习惯——我习惯了和三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特点,但他们一旦单个的存在就是一种遗憾。在我的心里,他们是一个整体。一个整体!可是有一天,其中一个男人走了。(扑倒在地)我还睡在他的床上,他就走了。他说把房子留给我。他就离开了我。床单上只留下了他的几根体毛。我趴在床头,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的电话号码,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我号啕大哭。我终于发现:原来一个人是那么容易在你的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一定知道了我还有另外两个男朋友,他一定知道了,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只是一个女人三分之一的爱的选择。(慢慢走向椅子。小心地抽掉积木堆中的一块积木)一块积木掉在地上了,似乎预示着我用积木搭起的整座塔即将灰飞湮灭(一把推倒积木堆)。离开那个男人的家,我把他的钥匙锁在房间里面,把门甩上。外面下起雨。(落座)下雨天,公共汽车里人口密集。我十八岁以后第一次乘上了公共汽车。我认为只有人多的地方,我才不会哭泣。我爱面子或者说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商比:我已经忘记了你当时的表情。我只记得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句废话。
叶影:你说——外面下雨了。


三、让时光静静地倒流

 【雨声大作。

舞台上椅子摆放还是老一样。
但,商比和叶影换了个位子。
背景画为蒙克的作品《卡尔·约翰的黄昏》

商比:(大声)外面下雨了。
叶影:(大声)我听得见你的说话声。
商比:再过几站,车上的人就会少许多。
叶影:(左顾右盼)也许吧。
商比:我天天坐公共汽车去单位。我喜欢坐在公共汽车里的感觉,尤其是那种安全感。你看过巴西电影《中央车站》么?里面有句台词说的好——“我应该喜欢坐公共汽车,因为公共汽车有路线、有目的地,而计程车没有,所以开着开着就会迷路”。

 【急刹车。群众、商比和叶影做以下动作:向后靠——前倾——坐正。
 【叶影微笑,开始注意起商比的说话

商比:我尤其喜欢下雨天坐公共汽车。雨滴从车窗上滑落,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流下透明的痕迹,我透过那些透明的痕迹,窥视我生活这座的城市。我时常产生一种错觉:在路上,在雨具遮掩下的行人,像是在缸里缓慢游动的金鱼。他们获得了自由,但是那是有限的自由。那个玻璃缸是他们致命的桎梏。我在养金鱼,你呢?我已经在办公室里养了一年的金鱼。原来有六条。但有一年,每个月死一条。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五个月,我一直惶惶不安。可是,到底我对金鱼的关心得到了回报——(笑)其它的鱼都死了,只有一条还活着,还活着。
叶影:我才不养什么呢。甚至以后不生养孩子。
商比:许多人都这么说。
叶影:我觉得自己活着就够受罪的了。何必再制造一个痛苦呢。
(两人一起沉默十几秒。背后大提琴声起。)
叶影:你坐办公室?
商比:我是个文员。
叶影:从你的语气里我听出你并不快乐。还有你的表情,哈,你几乎面无表情。
商比:这是惯性。你知道,我每天要面对的是些什么?卷宗。信封。锦旗。报纸。电话。便签。文件夹。垃圾袋。茶叶末。印泥。订书器。胶水。几张磁盘。亟待升级的电脑。病怏怏的室内植物。办公室里的摆设都不带表情,在里面呆久了,出来的人也惯性地面无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的话很多。没什么,那是因为我沉默太久的缘故。
叶影:我今天愿意听别人说话,更乐意听一个人抱怨生活。

 【几个群众演员根据商比下面的叙述,共同做相应的动作。要夸张

商比:每天,到单位,等待电梯门打开时,你总能遇上几个一时或永远叫不上名字却面容眼熟的同事。你们彼此默契地点头,然后抬头关注电梯进口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电梯正处于哪层待命。这时,一个手机或BP机响起。大家低头查看自己腰间的装备、包里的装备。没有携带任何装备的你第一个走进电梯。

 【舞台上众人在一记钟声后止住动作。作者上

作者:千万不要对生活中荒诞、无聊、无奈的情况置之不理。千万别将此当作习惯。习惯使感官麻木啊!你别有习惯。一旦,你被你的习惯左右,你生命的大部分将纳入迟疑僵直的进程,缺乏波光粼粼,久而久之你的生活成为了一潭死水。

 【众人醒来。但无人呼应他。哄笑声中将作者赶下舞台

商比:关于我的单位,若要比喻,最贴切的莫过于恐龙,那种蛇颈龙。
叶影:我看过美国大片《侏罗纪公园》。
商比:你知道那种好象已经灭绝的动物,有一个粽子一样的脑袋,对于山一样的身躯,它的脑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叶影;想必那么小的脑袋操纵庞大的身体有点使不上劲。
商比;所以它的行动笨拙、反应迟顿。——它和我所在单位的共同点即在于此。(模仿蛇颈龙的动作)有那么几次,它意识到了周围的风吹草动,为此它扭动细长的头颈,甚至还努力得翻动了几下眼皮。等它变换姿态时,沧海已经变为了桑田。
叶影:(大笑)太夸张了。哪有那么傻的恐龙。(止住笑。)书上说,蛇颈龙以蕨类植物为主食,它是个地地道道的素食主义者。
商比:我的单位以文件和会议为主食。
叶影:其实我挺羡慕你。我没有单位,所以少了你那些体验。(双手抚脸。放开。停顿)我叫叶影,你叫什么?(伸出手,又缩回。)
商比:(伸出手。)我叫商比。我们这就算认识了。以后要是在路上碰到,我叫住你,你可别认不出我。
叶影:我不敢保证。
商比:我快下了。你呢?
叶影:我到终点站。

 【刹车声。商比下。叶影一个人哼歌。



四、回忆继续即为现实

 【布景如第二场

商比:(抬头。将餐巾纸蒙在脸上。吹起它。看它在半空飘起)多可耻,我怎么还在回忆?
叶影:没什么。你当然有权利回忆。如果回忆能使你感到快乐。
商比:可是快乐过后呢?快乐总是那么短暂。
叶影:普鲁斯特说过——如果没有记忆助我一臂之力,我独自万万不能从冥冥中脱身……
商比:你开始读书了?
叶影: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打开了,我却读不下去,那本书现在还打开着,像个伤口,在风中等待时间的干化。
商比:我以为我过去了解你。
叶影(笑):我也以为我了解我自己。我自信我是那种能够吸引人的女人,即使我不漂亮,但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足以吸引一个异性。如果出演一幕关于感情的戏剧,只要我愿意,我将是女主角。但后来我知道我不是。
商比:那时我经常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你。那时只要你出现在车厢里,我就能感觉到,你扑面而至的香味。
叶影:我已把你当作生活中的一部分。你成为了三个男人中的一个。
商比:我开始觉得有趣,后来习惯了你的忽然出现。如果有一大段时间不见你,我会无比恐慌,我在车厢里感到晕车般的恶心。(作呕状)奇怪,我从六岁开始坐车,一直没有那样的体验。(作呕状)那时我竟然那么弱不禁风。
叶影:那时我上车,就是为了听你胡说八道。
商比:我说过什么,我自己已经忘了。(作呕状。抚了抚胸口)但我记得你说过什么。
叶影:我也是。(停顿。面朝商比)那时,除了睡觉不读书不听音乐的时候,你就看电视。
商比:我要用无聊抵抗无聊!
叶影:你还说你是个“杂视”动物。哗众取宠的娱乐节目、惺惺作态的连续剧节目、主持人比电线杆还电线杆的新闻节目、拷贝再拷贝的广告节目,有什么你就看什么,一个也不放过。
商比:现在我家的电视像个毕加索,里面模糊的画面,我已经无法辨认。我买了台配置低档的电脑,除了睡觉不读书不听音乐的时候我就上网。
叶影:一天,你告诉我昨晚你在看《动物世界》。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事情。
商比:(一边看电视状,一边在打电话状)屏幕里出现了一匹已经进入发情期的长颈鹿。什么,母鹿每周发情一次。
叶影:(打电话状)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得到提高了,生理上的地位却无法得到根本改变。女性总在男性的压迫下。
商比:男主持人潮润的声音在深情款款地吟诵。(模仿电视主持人说话)公鹿在交配前,会用自己厚实的嘴唇刺激母鹿排尿,从而知道对方是否处于排卵期。乐于合作的母鹿相当配合公鹿的动作……(换平常的声音)但这些我未作转述。
叶影:(微笑)你告诉我,怀孕的母鹿多像我们公园的怀孕的妈妈,挺着浑圆的肚子,憧憬无限地徜徉在莽莽草地和参差不齐的刺槐林间。男主持人潮润的声音远去后,你告诉我残阳如血的画面上不合时宜地拉起字幕。你说这时你看见了林中闪过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商比:是狮子,是猎豹,是鬣狗,或者纯粹是我的幻觉?
叶影:这时车子紧急刹车。(众人配合)还在为长颈鹿担忧的我,倒在你的怀里。你还在为长颈鹿担忧么?(倒)
商比:我虽然已经二十几,还是第一次把一个异性的动物抱在怀里。那只长颈鹿一定没事了,因为它已开始在我的胸口飞样的奔跑,你听到它四蹄落地的声音了么?那么杂乱无章,但是又那么生动有力。
叶影:(坐直)我那天和你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也许你也忘了。
商比:不。那天你一天都被白天看见的一幕困扰着。你说早晨透过你住的高层建筑看见地上铺着一滩血像件被人遗弃的红雨衣。你目击一份报纸飘离梳妆台晃晃悠悠地贴在地毯上,就像一个人被过往车辆携带的气流卷离地面。
叶影:当他落地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降低了,许多目光被他牵制。(众人聚拢来)
商比:当时你担心走在路上将成为另一件雨衣。
叶影:不过那也不错。能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商比:你后来说,回家时,许多车在你面前戛然而止。


五、另一房间花瓶落地

 【一个场子,布景如第二场。
  另一个场子像间房屋,家具为:长沙发,长沙发边是一桌子,桌上有一花瓶。
  群众演员下。

商比:后来你消失了。
叶影:后来你消失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后来你消失了……你消失了……消失了……消失……。突然两人泥雕木塑般不动。)
作者:后来我们都消失了。这是必然的,世上有不朽么?想到这些,我对自己写作的意义又产生了怀疑。而且我还恐惧,我担心我的文字比我先死。当我身为叶影时,我恐慌,我担心失去更多,到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陌生的人群中出没。——这和我被人遗忘,有什么差别?我无法忍受,有人将我轻易忘却。我要让人记住我,就要让人从我这里有所获取,但前提,是我要她失去的比得到的多。(歇斯底里地大笑,同时,撕毁手稿。)

 【进入另一个场子。叶影坐在沙发中央,左右各空一个座位,以象征有两个人坐在她的身边。

叶影:(朝左边)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你觉得吃亏了?没有?没有你嘟什么嘴,一脸不乐意?
男友甲:(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你不能只爱我一个?
叶影:凭什么只爱你一个。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还你一个说法。你以为对我俯首帖耳我就必须迁就你。
男友甲:我不是叭儿狗。
叶影:你是男人!男人的胸怀里可以容纳大海,你能容么?你连几个男人也不能留。
男友甲:这不合情理。你是我的女人。
叶影:你的?我是你的?(可笑)你以为我站在你的房间里,偶尔躺在你的床上,用了几回你的厕所,我就是你的了?你当我是什么,是花瓶还是杯垫?
男友甲:(压低声)你是我的女人……
叶影:哈。哈。你真可爱。

 【音乐介入。停顿几秒。

叶影:(站起,朝右边)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你打算离开我?没有?——没有,你为什么穿上了外套?
男友乙:你丫的说,你为什么可以同时爱上那么多的男人?
叶影:为什么?(坐下)是呀,为什么我可以同时爱上那么多的男人?我不知道。(再次面朝右边)但是,你不能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而离开我。一定有什么,有什么让我无法放弃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我无法解释,今天外面为什么没下雨。你别走。(扑向后边的空位)。
男友乙:操,我是你男人。
叶影:那我要怎么你才能留下?
男友乙:妈的,你是我女人……
叶影:我是你的?哈,你真可爱。我当然是我的,怎么会是你的?但是你要是愿意这么说……让我想想……
男友甲:别赶我走?
男友乙:我走了。
男友甲:别赶我走?
男友乙:我走了。

 【男友甲和男友乙的声音一次次交叠,形成噪音。
 【叶影捂住耳朵。舞台上播放NIRVANA的“RAPE ME”。背景出现蒙克的作品《呼喊》。叶影在音乐中忘我地舞蹈。突然举起花瓶。音乐停。场上无声。

男友甲:你敢砸么?
男友乙:你丫的倒是给我砸呀?
叶影:啊——

 【花瓶在音乐中,碎。稍候。大提琴声响起。


六、伟大的酋长死了

 【舞台上椅子数量增加。排成两列。
  群众演员鱼贯而上。落座。
  商比和叶影坐在原位。
  冗长、旋律反复的电子乐。时轻时重。
  背景画为蒙克的作品《生之不安》。

作者:(从舞台爬到舞台那头)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梦,都不是我的经历。这样说,才会使我心里好受。都是梦啊!一切都会结束!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商比:我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尤其在隔了若干年后。
叶影:我又何常不是。

 【两人一齐扭头看观众。沉默。音乐打重。

叶影:请原谅,以前我和你说的,并不全都是真的。
商比:(呆了一下。微笑)我说的,连我自己都怀疑。

 【两人再度沉默。
 【刹车。有人下舞台,有人上来。男孩上。他走路一蹦一跳的。绕舞台半周。寻找什么。看见商比旁边有空位,过来,坐下。

孩子:开车喽!

 【商比和叶影看着孩子。始终保持这个动作。

商比:(画外音)城市扑面而来。在公共汽车里,从拉开的一丝缝隙的窗边,我隐约可以闻到萧萧风声。
孩子:(站到座位上,大呼小叫)啊——
叶影:(画外音)我感觉我不该盯着那个孩子看。就像我不愿意别人过于关注我的生活。
孩子:冲啊——
商比:(画外音)他活脱是个高傲的酋长。紧密的锣鼓在挥舞在空中的双手的指示下,擂响。
孩子:冲——(看了看商比和叶影)——啊——
叶影:(扭过头去。画外音响起)我打搅了他。
商比:(画外音)很久以前我读过一则关于巨人的童话。这则童话里有个喜欢捕捉梦幻的巨人。他在夜里出没在人类的梦乡边缘。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声音的。梦犹如此,何况昆虫在花瓣上散步的声音?那声音被千百倍地扩大,犹如酋长的鼓声。

 【男孩看了看商比。慢慢地从座位上坐了下来。两条手臂倔强地支撑着椅背,而且一直低垂着脑袋。

叶影:其实我没有喜欢过你。即使你告诉,你抱着我,这是你第一次拥抱一个异性。我没有喜欢过你——哪怕你给了我你的身体,我还要这么说。你所了解的只是你自己虚构的我。我有比你更多的体验,但我不会向你痛说革命家史。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你充其量在我面前是个孩子。你是我认识的异性中最单纯的一个,我不愿意伤害你。
商比:所以你那天一声不吭地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让我像那些老电影里倒霉的男主角,站在死气沉沉的车站,等候你的出现。
叶影:我觉得没有比逃避——更好的欺骗自己的方法。我恨时间,它使我苍老。无论我花再多的钱,去购买多么有名的化妆品,都无法填补时间在我身心上的划痕。我恨时间,它使我麻木。最近,我无法感受到痛了,即使我用刀在自己的皮肤上刺出血来,我也没有受伤的感觉了。但惟有时间使我偶感阵痛。时间使我对以前睡过的床记忆淡漠,使我想不起与我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在黑夜里癫狂的表情,但使我记得床,植物被阳光击倒的阴影,使我记得男人们坚决有力的胡茬。
商比:你为什么在今天出现?为什么在你出现后,我又想入非非了。(苦笑)我还以为,我已经忘记了,那个曾经在公共汽车上遇见的乐意听我抱怨那个的女子。
叶影:以后你会的。时间会改变我们。但今天见到你了,我还会忘记你晚些。说到这里,我觉得该恨你,但我又觉得理由不够充分
商比:你为什么在今天出现?
叶影:也许我们又做梦了。

 【作者从舞台爬到舞台那头

作者: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梦,都不是我的经历。这样说,才会使我心里好受。都是梦啊!一切都会结束!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叶影:至今我一直有个遗憾。
商比:什么?
叶影:(轻声)如果生活是我的喜欢的情人,我觉得在和它做爱时,我一直不曾有过高潮。
商比:是么……

 【作者听到,站起来,站在队列之外。

作者:经常在写完一个故事后,我才发现,原来它没有高潮。——许多时候,我们没有高潮,我们为此掩面而泣。(哭泣状,忽又站起来)可是哭、哭、哭顶个屁用!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从来没有产生过高潮,哪怕一次。我没有等到高潮。我麻木了。我麻木,即使生活中的高潮不期而至,我也将毫无察觉也将没有幸福感。我对此深信不疑。
叶影:(站起来,从舞台这头跑向那头)以前每次我们在车上都说着无关的话题,事实上我们两个都明白,我们正等待着一次真正的较量。
商比:(站起来,从舞台另一头跑向这头)是身体与身体的较量。
叶影:是灵魂与灵魂的较量。
商比:是切肤之痛的较量。
叶影:是铭刻在心的较量。
商比:是没齿难忘的较量。
叶影:可是较量为什么没有开始?
商比:为什么较量总是在开始前突然土崩瓦解?
叶影:那天没有发生什么。
商比:我们还像往常那样对话。
叶影:你说的你小时候喜欢闻卡车的尾气,你为了追逐这样的气味,可以一口气跑过四分之一的街道。现在你还喜欢,所以你爱坐公共汽车。
商比:你津津乐道,你已经习惯了一天只吃两餐。所以你觉得人比习惯更加顽固。
叶影:那天没有发生什么。
商比:我们还像往常那样对话。
叶影:可是那天的确发生了什么?
商比:我的生活里一度不见了你。
叶影:一种平衡被打破。

 【停车了。孩子下车前,狠狠盯着商比。

商比:那个孩子像个酋长。
叶影:可是我们把酋长杀了。以后他再也不会在公共汽车里像刚才那样了。
商比:酋长死了。他日趋昏黄的眼睛里,山野草木和一角被夕阳浸红的长空沉入无边的黑色。
叶影:也许我当时想和自己的生活作了断。
商比:(看四下。坐立不安状)我看见了一大片陌生的建筑,几家陌生的店铺,一条条不熟悉的街道,那边是山么,我闻到了海的气息,我闻到了。可是,可是这辆车开过了我家,它开过了站。我的家离我越来越远。它在后退。(来回奔跑,大叫)喂,快停车!快停车!喂,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继续了,不要!

 【众人笑。

叶影:不要继续的,还在继续。
商比:快停车!不要再继续了!

 【众人笑。叶影也加入笑。
 【作者从舞台爬到舞台那头。他说话,众人不做声。

作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梦,都不是我的经历。这样说,才会使我心里好受。都是梦啊!一切都会结束!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众人笑。叶影也加入笑。商比也加入笑……

此时,孩子从台下走上来。哭声很大……


(剧终)


(2001年3月8日于宁波)■


附:公共汽车还没到站
——写在剧本《公共汽车》完成后

  大学毕业至今,我做过两份不同的工作。两份工作唯一的相似处,就是单位距离我住的地方都很远,几乎都是从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所以每天,我总有一段时间是在乘公共汽车的路上。路上的时间足够我胡思乱想的。“胡思乱想”于我是种享受,使我安于在一个滚动向前的大集装箱内。那时,许多文字都是在乘车路上想到,当即涂抹在随身的本子或纸片上的。《公共汽车》也不例外。
  这个剧本是从1999年底我写的一个小说里脱身而来。当时还在实习期,在车上,读到了广州博尔赫斯书店老板陈侗(长时间来,他一直致力于,将午夜出版社和法国新小说派推荐到中国的的工作,同时还在热忱地推动中国实验艺术的发展)发在新《芙蓉》1999年第二期里的一篇长文《博尔赫斯书店》,当中有一句话:“有什么比读到‘在一辆汽车里很少发生大事’这样的句子更能让人振奋的呢?”我忽然一震。看看四周,车内车外。我问自己:这里真的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么?“大事”是个什么概念?随后,我又问自己说:这里发生了很多小事么?我可能在这里遇到哪些小事呢?“小事”又是个什么概念?
  第一个小说稿,我一口气写了三万字。也许字数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关键是你在写什么?可能由于太想表达了,当时,我将自己熟悉的一些写作方法都聚集在三万字里。我写完后,给几个我认可的读者看。半个月,没人告诉我读后感觉。我死皮赖脸地去问其中一个朋友,这个家伙狡猾地说:“我可以保留意见么?”随后有几个更加熟悉的朋友坦言:“看不懂!”
  几个月后,我重新去看原来的小说,发现内容的散漫,和语言的浪费。于是,我花几个礼拜在家里删稿子,一直删到2000年。文字不到一万了(其余的两万字,我将它们化入了其他的文章中)。几个朋友看了都说有意思。
  但是,我把小说《公共汽车》,投给几家看起来挺新锐杂志社,不是石牛入海,就是被编辑说这个太实验了。
  后来我一气——不发了。文字一直放在家里。没人理它。
  2001年对我而言,是有意义的一年。我参加了新文化剧团。
  人有时是需要外力来引发你内在积累的能量。大家说我们最好自己来写一个剧本。我当时就想到了改编自己的小说《公共汽车》。剧本本来可以赶在第一次演出前写出来,没想到写作的中途,遇到了一些意外,我认识了一些新朋友、经历了一些新事件、受了一些打击。一天晚上,我将写了一半的剧本全部撕毁。我必须重新写一个和小说主旨不一样的剧本。新的想法已经使我无法缄默,我必须寻找发泄的出口,剧本的写作有了新的开始,原来的小说只是在氛围上指导我。
  我不承认,这是一个单纯在公共汽车里发生的事件。在剧本里,公共汽车是一个空间上的概念。任何的场所都可能发生类似的故事。一定有人经历我所体验的东西,哪怕是局部的。这也不是纯粹关于感情的剧本,而是“我”与邻人的关系。我关心的是,假如我在被邻人忽略时,我会不会进入一个不一样的境界——无论是客观的还是心理的。
  也许这是又一个不能上演的剧本。但在我的心里,所有的演员已经粉墨登场,舞台的灯光已经投射了下来……


(2001年3月13日)■〔寄自浙江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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