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Posted on 2001-03-30]
数码时代的酒
·李 边·


  这真是一个数码的时代!一切都因为数码而精确,因为数码而清晰!数码简直就是一种时尚,一如我所在的城市刚刚流行的家庭影院VCD影碟机。
  数码是一种技术。1978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在1059页对“数码”一词的解释,就像是老眼昏花一头闯入20世纪90年代的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一样,老官僚般正襟危坐却狗屁不通。电气时代的词典一本正经地说“数码”就是“数字”,或者“数目”。当然我们可以原谅这位老同志,1978年“文革”刚刚结束,而我们从董文华那首著名的《春天的故事》里可以知道,新的时代至少是从1979年开始的,歌中唱道:“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划了一个圈……”
  数码技术是一种信息记录方式。中央电视台在每晚的黄金时段特意安排了“科技博览”这个栏目,试图使中国的电视观众通过每天5分钟的时间对我们这个时代风起云涌的科技进步有所模糊的认识。作为一名电视记者,我所知道的数码技术仅限于把图像和声音以数码的方式记录到载体上(比如光盘和磁碟),再通过以微电脑为核心的解码系统(比如电脑或VCD机)将数码还原为图像和声音。仅此而已。
  数码正在进入我们的生活改变我们的生活,我是中央电视台的忠实观众。拿破仑说过:“不想成为元帅的士兵不是好的士兵”,作为一名电视记者(县广电局下属的电视台记者,台长由县广电局副局长兼任,副科级),我崇拜中央电视台。我无时不以一名电视记者的职业道德要求自己,日新日新日日新,我把中央电视台那些比任何节目,包括目前正在播放的大制作《水浒》都要精良许多的广告作为我生活中的时尚指南。
  中央电视台的广告中频繁以“带您进入数码时代”这样的口号让必须通过“科技博览”长点见识的中国人心往神驰。因此我对“数码”两个字充满了神秘的景仰。当我开始留心“数码”对我们的生活发生的影响时,我发现,“数码”不仅仅是一种信息记录方,更重要的是“数码”正在成为标准的衡量体系。比如说吧,如果金钱的数码达到10万元人民币,就意味着您是一个几乎成功的男人,数码达到100万,您的成功简直就无可非议了,除了轿车,您几乎可以养上三到五个情人;再比如您随手在电话机上拨出一串数码,说不定您中学时代的恋人正坐在电话的那一端,对现实婚姻的心中不满,正等待着一次浪漫和激情的降临;又比如,您发表了多少多少万字的小说、诗歌、散文、杂文乃至吹牛拍马的“新闻”,您就可以评上中职、高职,成为一级、二级、三级作家。当然,“三级作家”不是专写“三级片”的作家,“三级作家”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种身份吧……我这是以1978年版《现代汉语词典》老同志的眼光来看待新问题了,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骂完别人之后猛然发现,骂的原来只能是自己。

  摩托车的速度指针指着每小时50公里。速度够快,尽管大路朝天乾坤朗朗群星闪烁,马达的轰鸣声中,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和孩子们凌乱的嘻戏声。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点酒,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自己的生命安全作出准确的判断。我听说要是飞速行驶的摩托车撞上下半截用石灰刷白的行道树,骑手比乘坐者的死亡可能性大100%。我的摩托车排量是250,这也是数码,骑250摩托车的男人当然比骑125排量摩托车的男人威猛。尽管驾驶这辆摩托车的男人只有50公斤,这样的体重当然会被人嘲笑。50公斤,与营养不良熬夜酗酒或者纵欲过度密切相关。数字就是概念,就是常识,就是标准中的标准。理性和感性、量化和模糊,如此神秘地融合得天衣无缝,恰如VCD版的《魂断蓝桥》,黑白的费雯丽涂着好看的红嘴唇。
  坐在我摩托车后座上的是奇奇。奇奇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但她不是我妻子。奇奇双手卡住我的后腰,尽力使胸脯远离我的后背。不用看观后镜,我也知道人高马大的奇奇像一条警惕地蹲坐着的军犬,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两侧风一般吹过脑后的路灯。有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甚至在盘算干完活后带奇奇上哪儿去。奇奇有一间单身宿舍,桌子上方悬着一盏60瓦的白炽灯。奇奇的单身宿舍我去过一次,我们一起去采访,采访对象留饭,喝得晚了一些,我送她回去,脸色红红的奇奇邀我到她的宿舍坐坐。莫名其妙有些做贼心虚的我只坐了十分钟。在我主观的记忆里,奇奇的小屋里飘浮着一层淡淡的紫红色烟雾。
  我就这样些微有些冲动地驾驶着我的250摩托车,体会着路面凸凹起伏时奇奇胸脯与我后背若无若无的摩擦。这时我无端地记起奇奇是一个体重60公斤的女人。一个50公斤的男人和一个60公斤的女人,这一对数码巨大的反差顿时使我兴致全无。
  摩托车驶进青年路,76号大院4幢3单元6楼2号住着我的朋友爱妮和她的丈夫苏豪。爱妮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养尊处优满心虚荣爱使小性子的那种好女人。苏豪和爱妮15天前举行了婚礼。顺便说一句,苏豪的老爷子是县广电局的局长,我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因此,我和奇奇都有一种言不由衷的巴结苏豪的愿望。
  比如现在,我的250摩托车以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驶出广电局宿舍楼,屁颠屁颠地冲向青年路76号4幢3单元6楼2号,完全是因为大约半小时前我接到了苏豪的传呼。我的传呼号码是67018866呼33577,数字机。因此苏豪打我的传呼时在回电号码后加上了他的呼机号码,让我明白是谁呼我。他的传呼号码是44418,他们住的是新房,新装的电话,号码是67014436,我知道这号码,婚礼那天爱妮瞅个空子告诉了我。感谢苏豪在67014436后面加上了44418,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明白呼我的是苏豪而不是他的妻子爱妮。
  我的电话号码是67012235。
  我回了电话,苏豪在电线那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告诉我他刚买的家庭影院出不了声,能不能请我去看一看。我马上就答应了。我一边下楼一边估计问题出在音频输出插错了孔。苏豪这种人如今遍地皆是,风风火火买一大堆“数码”,却连最基本的操作和连线都不会。出门的时候我没有忘记从抽屉里抓出那张光盘带在身上。抽屉里有好几张光盘,都没有装盒贴标签,取光盘的时候我的心莫名地一悸。
  苏豪和爱妮的婚礼是我给摄的像。我用台里的广播级录、摄像设备记录下影像和声音,又在台里刚刚买进的编辑系统上将影像和声音编译成声势浩大的数码式婚礼,再通过可擦写光盘驱动器将数码信号写入我手中这张重量仅数克的空白光盘,这样,爱妮和苏豪的婚姻将以数码的形式在光盘上永久保存。
  我想给爱妮一个惊喜。我想很快把苏豪的家庭影院弄妥当之后,塞进婚礼光盘,爱妮将看到自己像赫本一样动人地出现在34英寸超大电视屏幕上,同时通过两个前置两个环绕一个中置共五只音箱听到自己幸福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第一夫人也不过如此。爱妮一定会高兴得满脸红晕。而苏豪,我希望通过这一讨好行为换取他对我的谅解,把一切默默记在心间,适当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向他的局长父亲提起……当然,我知道苏局长根本不能算是个好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我欣然接受一个坏东西提拔我这个还不算太坏的东西。
  我风驰电掣地驾驶着摩托车向爱妮家驶去的时候发现奇奇一个人正在我的前方迎风独行。我在她的身侧吱地一声捏住摩托车的闸把,偏过头去问吓了一大跳的奇奇一个人上哪儿去?约会?她说约什么会,我男朋友还没有离婚呢。她说爱妮打了个传呼约她去爱妮家唱卡拉OK。我乐了,说机器连声都出不了唱什么卡拉OK。三言两语说了苏豪请我去家弄机器的事,我逗奇奇要不干脆找个歌厅开个包房我们俩单独去唱?奇奇说你真舍得出血?一刀宰干净你一月的工资回家你媳妇不扇你两大耳括子!我说花我的私房钱怕她作甚,倒是媳妇知道了我俩去开包房不杀了你才怪!说说笑笑奇奇坐上我的摩托车,我们结伴向苏豪和爱妮家奔去。
  身体的奇妙接触和你来我往的美丽调笑只持续了短短的五分钟。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6楼,敲响苏豪的防盗门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奇奇相伴而至有些授人以话柄。我下意识地缩了缩头,说我们俩倒象是刚刚约会来着。奇奇回眸一笑,说你敢吗?我大着胆子假意要搂搂她,这时门开了,开门的是苏豪。

  苏豪敏锐地发现了我和奇奇之间的亲昵。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难道他和奇奇也有一手?我这人就是爱瞎猜猜,对什么事都不放心。说句心里话,我不喜欢苏豪这个人,他和他老子一样不是东西。装模作样,小肚鸡肠,啥事都要讲个你来我往,追求数码上的平衡。
  比如婚礼那天,见了他的面我就说恭喜恭喜,苏豪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迭声地说同喜同喜。我一听就乐了,张口便“侃”了他一句:“好好好,晚上同喜同喜!”苏豪一楞,意识到了我话里的狭促意味,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两天后,苏豪和爱妮补了一桌酒,请我们几个摄像的摄影的端盘子当伴郎伴娘的好好喝一杯。席间,苏豪一激动又说走了嘴。他说:“这婚结的,要不是哥几个帮了大忙,我真不知道怎么弄。哥几个辛苦,辛苦啦!”我一听又乐了,接口便说:“不辛苦,不辛苦,新娘子辛苦。”爱妮听出我这话又占了便宜,脸一下就红了。大家一阵哄笑,苏豪咂出味来,脸都变了颜色。我真没想到一句笑话能把他气成那样。
  于是苏豪成心要报复我,挽回面子。苏豪酒量极好,号称公斤级。于是他盯准了一杯一杯劝我。当我发现自己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时为时已晚。我知道苏豪是想让我“现场直播”,在新娘子面前扫扫我这老同学的面子,于是我抵死不喝。苏豪一个劲地劝,硬把我的杯子斟满。
  我伸手压住杯子,大着舌头说:“倒上了我也不喝,要喝上你家喝去。”话说到这个份上,苏豪很有分寸地一笑,不再劝。我以为劫数已逃过,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头晕眼花,看见头顶的枝形吊灯亮哗哗像一只俗不可耐的老孔雀抖开了尾巴。
  席终人散,人们纷纷起立。苏豪却喊了声且慢。只见苏豪笑嘻嘻地端起那杯我抵死不喝的酒,递给我,我茫然地接了过来。苏豪笑着说:“端着走哇。”
  我的脸色变了一下,问:“苏豪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豪依然笑嘻嘻的,像开玩笑:“你不是说要喝上我家喝去吗?你就把这杯酒端到我家里去喝了吧。说出来的话可不能反悔的哟!”
  人们笑嘻嘻地看着苏豪和我闹。他们都以为苏豪和我是闹着玩的,好像我和苏豪挺哥儿。同志们,你们错了,苏豪他是要和我真枪实弹流血五步伏尸当场了呀!我和他一丁点都不哥们,也许是因为以前我和她老婆挺姐们。
  我说:“这杯酒哪能端到你家去?你看我手都抖了,别说端到你家里,走一步就全洒了。改天我们再喝吧,今天我实在是不行了。”说着我就想把端在手里的酒杯放回桌子上去。
  苏豪说:“那可不成。”他伸出一只手挡住我放回酒杯的手,我可以感受到那只手的份量。苏豪依然笑吟吟地看着我,每个人都可以看出来,那是一种绝不让步的微笑。局面僵住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苏豪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我喝酒。苏豪是苏局长的儿子,肯定有人拍他马屁,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当时就有人哄笑着调解:“要不,黄毛你喝三杯,说错了话,该罚的。”于是就有人咐合。苏豪说:“也行,你自己看着办吧。”爱妮脸色焦急,欲言又止。
  我可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事已至此,热血一冲。我苦笑着说:“好你个苏豪,兄弟我今天着了你的道儿,也罢也罢,认栽就是,拿酒来!”我踉踉跄跄从桌子上抓过三只空酒杯,一字排开,自己斟满了,一杯一杯又一杯,全喝了。
  刚走进停摩托车的棚子,我身子一矮,跪在地上就呕吐起来。翻江倒海一天星星流成一脑门的银河。我揉了揉眼睛,努力想看清楚我的摩托车在哪里。我的摩托车号码是53416,53416。奇迹般我发现我的摩托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当然是没法驾驶了,明天再说吧。53416……我念叨着这串数字,摸索着来到街面上一个亮着灯的公共电话亭。我含混不清地对守电话的小伙子说:“麻烦您替我打个电话,号码是67014436,告诉接电话的女人说她老公让车撞了,扔在街上没人管,劳驾,师傅,我醉得实在是看不清号码盘啦……”
  小伙子“卟哧”一声乐了:“两块钱!”我说:“行”,掏好半天把钱包掏出来,整个递给小伙子:“您看着拿吧,我连钞票也数不清楚啦……”说完我就倒了下去,最后我听见小伙子忧心忡忡的声音:“您可千万别在我门前吐呀,吐了我就只好罚您的款啦……”
  我不知道自己告诉小伙子的是爱妮家的电话号码。我是醉糊涂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豪客气地将我和奇奇让进客厅。屋子装修得很好,是那种人人见了都说不出好在哪里却不得不说好的好。爱妮拉了奇奇说些女人的闲话。我把苏豪递给我的香烟斜叼在嘴角上问有没有手电。爱妮立即跑进卧室拿了一支出来递给我。“美光,美国人的玩意儿。”苏豪随意介绍手电的品牌。“美光”手电我知道,小小的一支值100多块钱人民币,数码就是身价。
  我拧亮手电,俯身到那一大堆电器后面检查连线。大约只用了两分钟,我就发现连线无误,看来是送货上门的技工帮忙连好的。问题出在功放的音量控制旋钮没有打开。我来了个脑筋急转弯,把手电含在嘴里,拿把改锥在一大堆电器的后面板上鼓捣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然后拿过遥控器,重新接电。屏幕上出现了邓丽君,一个死去的歌星,她拿着一支无线麦克风,穿着洁白的天使裙,甜甜蜜蜜地唱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这个死去的人,她的影像和声音都以数码方式被纪录到了这张只值20元人民币的盗版VCD碟片上。有一瞬间,我想,数码真是奇妙的技术,就算苏豪和爱妮明天就死去,他们的爱情也将由于我兜里这张薄薄的光盘而永垂不朽。
  爱妮看我的眼光里闪烁着崇拜的火星,仿佛我是一个会使魔法的巫师。我心说先让你们陶醉三分钟,好戏还在后头哩。我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张使爱妮和苏豪的爱情永垂不朽的光盘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片刻之后大显身手。
  那天晚上我被苏豪灌醉,稀哩糊涂地让人把电话打到了爱妮家。苏豪接的电话,电话里一个陌生的男人笑嘻嘻地让他请女同志接电话。苏豪心中疑惑,血流加速,男人应有的风度却又迫使他不得不把话机递给了爱妮。爱妮一听脸就红了。
  苏豪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想自己应该像书上说的那样尊重爱妮的隐私权。因此他不问,只是脸色大变,言行失态。
  大约一小时后,苏豪和爱妮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那个公共电话亭附近。很有职业道德的小伙子没有忘记在电话里告诉爱妮她“老公”被车撞伤的确切地点。后来我想正是那个地点救了我,那里离我们刚刚喝过酒的饭店只有一箭之地,细心的爱妮一定猜到了点什么。
  真像大白后,苏豪和爱妮截了一辆“的士”把我送回家。我妻子没给爱妮好脸色,对苏豪倒挺客气。第二天酒醒了,妻子说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打电话向爱妮道歉。爱妮说:“黄毛,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说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我主观地认为那是一声饱含着幸福与酸楚的叹息。

  家庭影院准备妥当,奇奇和爱妮准备卡拉OK。等她们找出一大堆歌碟,志得意满地坐到沙发上,手捧麦克风开始运气的时候,我掏出了那张要命的光盘。
  我把光盘套在右手食指上晃悠着,慢悠悠地说:“且慢,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亮晶晶的光盘反射着客厅里迷离的灯光,在天花板上跳着一圈圈眩光的华尔兹。
  “噢,一张光盘。”奇奇率先叫了起来。
  爱妮紧接着问:“是什么呀?”她问的是光盘的内容。
  “嗯”,我卖了个关子,以加强戏剧般的惊喜效果。我走到VCD影碟机前,稳稳地打开光驱,得意洋洋地将爱妮和苏豪的婚礼光盘放进去,合上光驱后我说:“请慢慢欣赏,保证会让你们大吃一惊。”我这话是冲着苏豪说的。在我进行拙劣表演的全过程中,他一直以一种男人特有的矜持克制着他的好奇。
  34英寸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幢楼,一幢穿着月白色马塞克外衣的楼。影像的质量不算太好,楼的边缘有些模糊。城市特有的琴弦一般的电线横穿画面,将灰白得毫无生气的天空切割成上下两个部分。天上没有一只鸟,也没有一朵形状独特的云。
  我感到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巨响。
  糟了!我拿错了光盘,而且错得不可开交!从一出门就开始的心悸看来不无道理。
  画面上那幢楼是县广电局的办公楼。县广电局的办公楼正对着电视台的办公楼,我的编辑室在电视台办公楼的顶层,7楼7号。我当然知道接下来34英寸超大屏幕上将出现些什么。
  “这是什么呀?”爱妮忍不住发问了。
  “好像是局办公大楼耶!”奇奇马上叫了起来。
  我试图关闭影碟机,取回影碟,但这已经不可能了。他们的胃口已经被我吊起来了,我的任何表示他们都只能认为是进一步吊他们的胃口。
  “我猜到了,一定是你的杰作吧,不行,不行,让我们看看嘛。”奇奇说着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把将遥控器抓在手中。
  我站在那里欲哭无泪,我不用思考也知道自己在那张要命的光盘上做了些什么。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让我一个人枯坐办公室无所事事,我便会油然而生一种坐大牢的感觉。
  我推开编辑室的窗户,俯瞰对面的局办公楼。透过一扇扇打开或半开的窗户,我看见各式各样的人正做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动作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看见一个女人正在织毛衣,满满当当堆了一胸脯的红,一个男人捧着茶杯站在她的身侧,仿佛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编织生活。一个男人点了一枝烟,满屋子找烟缸;一个女人在描口红,细心地拿着一面小镜子;一个男人挥舞着一张纸在高声地说着什么,三个男人坐在他对面的长条沙发上,像三条并坐着的饥饿的狗,一式仰头望着他;一个老头吸着一支烟在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踱步,他的办公室有着宽大的落地式铝合金窗,此刻,窗户打开一半,使居高临下的我正好对此间办公室一览无余。
  我从老头踱步的恣态上判断出他就是苏豪的父亲,广电局的苏局长。苏局长究竟在干些什么呢?我无聊地这样想着,操起摄像机,隐身于我的窗户后面。苏局长办公室的窗户被摄像机的长焦镜头慢慢地拉近了,苏局长微凸的脑门,微凸的油肚乃至夹在他指缝里那支香烟上腾起的袅袅烟雾在我的镜头里纤毫毕现。
  我没有忘记反锁我的办公室门。
  我摄下了苏局长看报。然后苏局长放下报纸,盯着虚掩的房门发了一阵呆。我想他是在等人,很可能是在等一个女人,我听说老头好这一口。我想有好戏看了,索性将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搬了个椅子在摄像机后面坐下,调好焦段和焦距,目不转睛地盯着形象器,满怀热望地等待着戏剧性的场景出现。
  苏局长坐着发了一阵子呆,站起身来绕着他宽大的办公桌走了一圈,来到办公桌对面挂着的一排文件、简报前。我从镜头里看见老头对着文件和简报又发了一阵呆,伸出手随便翻了翻其中的一份。然后苏局长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些开水,若有所思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又发了一阵呆。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老头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机,接着他又将电话放下了,好像是忘记了电话号码。
  我看见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老花眼镜,蘸着口水细细地翻了一回,再次拿起电话并开始拔号。
  苏局长一个电话打了足足十三分钟。
  这十三分钟等得我哈欠连天,像看一幕陈旧得往下滴水的无声电影。然而我一边抽着烟一边不断给自己打气,等待下去吧,好节目就在后头,就像你为了看每晚播出一集的大型电视连续剧《水浒传》,你就必须忍耐漫长的广告一样。
  然而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个冗长的午后,甚至没有一个人走进苏局长的办公室,向他请示点什么或者和他谈上点什么。打完电话后的苏局长仰靠在他巨大的黑色真皮转椅上短暂地打了一个盹。我把镜头再拉近一些,这样我发现老头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因幸福而陶醉的表情。他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心爱的年轻女人正依偎在他的怀里嘴里喃喃地说着您老人家人老心不老老当益壮之类之类的甜言蜜语,一想到苏局长他们那样的人大把大把花公家的钞票就能轻易得到女人的肯定,而我等却必须小心翼翼鞠躬尽瘁讨女人的欢心,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苏局长打盹之后离开他的转椅,在屋子里再次踱步,最后他停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做了几下笨拙的俯卧撑。苏局长伸展伸展双臂,长长地吁了口气,抬腕看表,带上门出去。
  这就是整整一个下午我摄下的镜头,毫无趣味,使我怒火中烧。我骂了一句娘,取出录像带,扔到抽屉里,下班、回家。我没有忘记临走的时候狠狠地踹了一脚办公室的门,以至于下楼梯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右脚的大拇指一扯一扯地生疼。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此刻,我也不用惊慌失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垂着头像一条挨了打的狗,不敢看苏豪、爱妮和奇奇的脸色。

  一切错误都可以归结为酒、色、财、气四个字。数码技术使一切精确而清晰,而酒,则使一切重新变得模糊而混乱。那天晚上,我去采访时又多喝了两杯,回家后妻子把门摔得山响。我在家里左右不是人,干脆对妻子撒谎说要到办公室加班,灰溜溜出了家门。
  好在电视台的办公楼就在家属区的前方,我无处可去,只好进了7楼7号我的编辑室。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打开机器,先看了一段麦当娜的演唱会,吵得我头晕。于是我从抽屉深处找出一张“毛片”,就是走私过来的淫秽光盘,又看了一阵子。走私的“毛片”张张都差不多,反正就是那一套,几分钟后我就觉得索然无味。此时我百无聊赖,随手将前几天偷录的“苏局长在办公室”塞进了编辑机。我漠然地看着老头在屏幕上无声地打电话、发呆、打盹、做俯卧撑……就在那时我灵机一动,“哗”,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念头是那样的有趣,刺激得我酒意全无,欲罢不能。奇妙的数码时代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扇无所不能的门,而我的手中,正掌握着这样一把打开众妙之门的金钥匙。
  我点燃一支香烟,整理了一下思路,迅速进入编辑状态。
  我首先认真观察老头的一举一动。比如发呆,这意味着等待,发呆的表情可以理解为惊愕、意想不到的兴奋。打电话可以与人谈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可以达成一次秘密的交易。我把打电话的镜头切下来,安排在故事开始的地方。然后我从麦当娜演唱会的光盘上“抠”下麦当娜,安排她对着老头做出种种挑逗的姿态,跳着含义不明的舞蹈。老头的表情一脸惊愕。一首快乐而性感的歌曲之后,我从“毛片”上“抠”下的美国妓女敲响了苏局长的房门。三维立体的敲门声十分逼真,苏局长站了起来。妓女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到苏局长的办公桌上,点燃一支香烟,得意洋洋地吐出几个优美的烟圈,穿着迷你裙的两条长腿有意识的交错摩擦着,苏局长故作深沉地仰靠在他巨大的黑色真皮转椅里,老头的眼神开始迷糊了……随着情节的进一步深入,老头虚眯着眼,陷入一种因幸福而陶醉的恍惚之中……
  最后苏局长的俯卧撑派上了用场,美国妓女则夸张地大声嚎叫。老头幸福的表情和妓女夸张的嚎叫声中,我切入了麦当娜性感十足的狂歌劲舞……我对自己的创意十分满意,我简直把苏老头那个冗长乏味的午后用数码技术制作成了一首有声有色的MTV……
  我如醉如痴地从事着我的创造,剪辑、编码、录入……东方发白的时候,我意犹未尽地将我的杰作写入一张空白光盘。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口长气,我感觉到某种一直堵塞在我胸口的硬块随风而逝。
  然而,清醒过来的我立即被自己疯狂的行为吓坏了。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毁掉这张光盘,然而我实在无法舍弃这充满灵感和想象的杰作。我咬了咬牙,把光盘装进兜里,回到家中,我把光盘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书桌的抽屉。
  我不可能知道苏豪他们在欣赏这张由他父亲苏局长主演的故事片时,每个人都是什么样的表情。我瞅人不备,早已悄悄溜出了青年路76号4幢3单元6楼2号。那时我正身处四楼与三楼转角的地方,我听见苏豪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个女人是谁?”
  奇奇的声音:“麦当娜,麦当娜都不知道,傻冒!”



■〔寄自云南昆明〕


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社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