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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马拉美的婚礼
·程 波·



  “……就象前面的那座木桥……那座桥怎么了?上升到一半怎么停了下来,造桥的人他想干什么?我读到马拉美先生的诗,就象站在悬在半空中的桥梁,有被送到不知名的时间、地点的愿望和惶恐。”当对方问及关于马拉美的印象时,周无对第一次见面的李金发这么说。
  “这是你的幻想,就象我在巴黎某个浓雾的清晨梦见金发女郎,还用金币和她交换了钟表一样,都是幻想。”李金发掏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对周无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见一位先生,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他细致地讨论一些关于马拉美的事情。我们这算作在确定的时间,到确定的地点去了吧。”听对方用这种轻松但很正式的口气和自己谈话,周无觉得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诗人很善解人意。其实,周无真没想到,非但李先生自己同意和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见面,而且还会引见别的先生给他认识。从学校来这里以前,周无曾听说,那个象征主义诗人李金发从法国归来之后,就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不爱见客,也很少过问文坛的是是非非。由于这一点周无心存疑虑,担心如果这一次访问遭到拒绝,那以马拉美为毕业论文研究对象的计划就只有泡汤了。可谁知道,在他寄出信不久,就收到了李先生的邀请信。信写得很热情,让周无有点受宠若惊,信上说,在中国还没有关于马拉美的研究,能做这样的事情,很有意义。他还说,来吧,他正好有一些事情要找人谈谈。
  离开刚才小坐的茶馆,又穿过江南小城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他们走到一栋木制的阁楼前。敲门之前,周无问李金发这里的主人该如何称呼,李金发说,就叫他乌先生吧。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可能是戴了黑眼镜的缘故,表情显得有一些严肃。他和李金发握了握手,还没等周无伸出手来,说了句“请进”就转身走回屋内,似乎并没有看见他。
  坐下来之后,乌先生说:“我听李先生说了你的情况,觉得很有意思,我不懂诗歌,但知道马拉美,可以和你谈谈他这个人。”乌先生的话说的如此直接,以至当周无意识到对方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问候了。
  “是的。我是在学校图书馆里读到李先生译介马拉美的文字后,萌生了研究意图的。后来每读到一首马拉美的诗,这个意图就增强一分,但那种被送到不知名的地方的感觉也越发强烈。好多事情我正想向两位先生请教呢。”周无看了一眼李金发,看见他起身走向房间一角,为乌先生和他端来两杯茶,又折回去,为自己也端了一杯。
  “我第一次知道马拉美这个人是在这个世纪初,当时我刚踏上他的国家的土地,还不到二十岁。”乌先生点燃一支烟,开始叙述,“你一定知道,马拉美一生中只出过一次远门,这方面我与他相同。那是1862年,马拉美离开法国,来到伦敦,当时他刚满二十岁。据说他在一所学院学习英语,然后把其他的时间都用于在市立图书馆里阅读。后来人们说马拉美去英国的原因是为了学习语言,他自己也说是出于更好地阅读爱伦·坡。我在法国的时候,查阅了相关资料,发现在这个问题上,马拉美其实给大家开了一个玩笑。”
  “我看过他的一篇自传,好象是给魏尔伦的一封信,上面说到此事时,语气清淡,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即使有,又对研究他的诗歌有什么影响呢?”周无回想了一下自己掌握的资料,好象没找到可以怀疑这件无关紧要之事的理由。
  “我第一次听乌先生讲这件事时,也不大相信。你别着急,听他讲完。”李金发向周无微微侧过身,轻声提醒了他一句。
  “你说的那篇自传我多年前看过,现在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上面有没有提到他在英国结婚的事?”
  周无是这篇自传的中文翻译者,却也记不清了,给乌先生这么一问,他颇有一些惭愧。李金发走到乌先生身后的书架旁,抽出一本书,边快速地翻看边说到:“这本伽里马版的马拉美诗集的附录上有这篇文章,上面说他在那里(伦敦)结了婚,生活因此拮据起来……”
  “就是这本书,我就是从这本书开始注意马拉美的婚礼的。”乌先生似乎有点兴奋,“从某种程度上说,马拉美来到伦敦,是为了和一个女人结婚。也可以这么说,在他成为一个法国外省的英语教师之前,诗歌对他来说始终是诉说的工具,要说而未说出来的与女人有关。”
  “您说的是他的妻子玛利亚吗?马拉美好象很少提起她,和很多诗人一样,那些爱好文学而又办得起文学沙龙的贵妇人常是他献诗的对象。我记得,他常给一个叫梅丽的女歌手写诗,称她为“白色的睡莲”,那首以此为题的名诗中有一种超出友谊之外但又很难用爱情定义的东西。另外胡塞叶公爵夫人也和他过从甚密,她是法国诗人和作家阿瑟纳·胡塞叶的妻子。”
  乌先生没有接过周无这些有点掉书袋的话,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在周无的记忆中,那天下午后来的事情,对他来说,象是一个爱听故事的孩子听老人讲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那样令他兴奋。那天,直到窗外小街上的嘈杂声渐渐散去,周无和李金发才离开。他们在夜宵摊上吃馄饨的时候,周无问李金发,乌先生说的是真的吗?李金发说,这和他上两次听到的不完全一样,每次他都以为听到了一段有关马拉美的轶事,但听完之后一琢磨,又觉得不是。但是,在乌先生的讲述和马拉美生活的真相之间,到底隔了什么,李金发说他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不知不觉穿过了两条街。李金发邀请周无到他的住处暂住,说,天已经很晚了,怕是难以找到客店。周无心里觉得那样很不合适,就说,不敢打搅先生。这时,他看见路边有一家小客店还亮着灯火,伙计正在往门框上一块块安门板,就说,反正在这里他还要呆上几天,索性在这家先住了下来,第二天再去拜访先生。李金发说了句“也好”,又谢绝了周无相送,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远了,留下一串渐弱的轻快的脚步声。


  我是在到了这个城市之后才知道世界上有马拉美这个人——还是诗人的。那天小剑拿来一本法国象征主义诗集的时候,我肯定是一脸茫然。我还尽力掩饰我的无知来着,可是还被她看出了破绽。
  “你们这帮人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文化人?”小剑的语气就是这样,我不会脸红,但也不好说什么,对着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直率一点是不容易的。
  “盲点,盲点,你总允许一个人知识上有盲点吧。”我有点嬉皮笑脸。
  小剑走的时候说,那本诗集先放在我这儿,等我看完了她再和我聊聊。我嘴里说着“好的”,但心里犯着嘀咕:你丫想干嘛直说,还用的着拿外国大诗人打掩护,别以为我不知道马拉美就不明白你想干什么。
  小剑是那种相貌平平,但有点自以为是的女孩;这跟她的职业有关,她是本地一所大学的青年教师,搞法国文学。对于她这样的人,我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还能成为朋友;我小的时候一直是个成绩不好的学生,对老师,长了这么大好象还心有余悸。我们认识得很偶然,在一次地下诗歌朗诵会结束后,一个朋友介绍说,有个大学女教师坐在那边的拐角处。我一听就用戏谑的口气说:“这种人也会来?我以为就是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才会来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小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们身边,她说,平时她是不来,那天没什么事可做,就来了。她还说,她觉得我们这些人不象她原本想象的那样。我问,哪样?她说,至少没那么咄咄逼人,没那么不友好。后来我们互通了姓名,小剑说自己叫“程剑”,当我告诉她我叫什么的时候,小剑看着我的表情有点奇怪,但很快她就说了一句“很久以前,也许我们还是一家人呢!”想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我善意地笑了笑,表示领会了她这句好象有什么深意的玩笑。
  那本象征主义诗集放在我书架上得有了一个月,我才翻了翻。也许是翻译的原因,我耐着性子看了几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有一次我忍不住想,既然马拉美的诗读下来也不过如此,我也不能太把自己的写作当一会事了。
  但是,对于马拉美的忽视到小剑有一天跟我说起马拉美的婚礼之后结束了。
  因为那天,跳开诗歌,小剑给我说了马拉美婚姻的很多种说法,还说,她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历史的真相,她说,马拉美的婚礼在学术界已经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谜了。开始我不以为然,说,偷窥癖,你们学术界就爱干这些没谱的事儿。可是当她把事情的细节说给我的时候,它就象是一个有着神奇力量的咒语,一下子就抓住了我。应该说,就是因为对马拉美的婚礼的好奇让我对马拉美这个人也产生了兴趣,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尽一切可能地寻找马拉美的作品和传记资料;这其中好多资料还是小剑帮我找来的。她每次来我这里的时候都会拿一点,象带来一瓶酒、一袋水果那么自然。那段时间她常说起的话题就是,她又发现了什么线索,等她确证了,下一次来的时候拿给我看。我有时候会说,不要这么麻烦一次次地跑,不如带我去你们学校的图书馆吧。
  “你懂法文吗?中文资料我几乎都翻遍了,就只有这些。”每次她这么一本正经地一说,我就会露出看不出内容的笑容。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讨厌!”她就用这句等着我。
  不过,我在她先前拿来的一大堆东西里还真发现了几则很有价值的文字。比如,我知道了马拉美的妻子是一个有着斯拉夫血统的德国姑娘,名字叫玛利亚,她在英国与马拉美相遇之后很快就和他结婚了;玛利亚是一个相貌普通,又没有什么特别艺术天赋的人,马拉美在婚礼之后尽管给一些女人写过感情真挚的情书,但再也没有结婚,甚至在妻子中年去世之后。这些或许就是小剑所说的令人疑惑的地方。还有一点,马拉美在自传中说,他去英国是为了学习英语,但具马拉美的好友——美国画家惠斯勒说,马拉美的英语相当一般。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在英国的整整一年的时光,马拉美只写出了寥寥四、五首诗,这对正值二十岁又处在诗歌写作高峰期的马拉美来说,有点让人不可理解。
  后来有一天,小剑跑到我这说,可以和我谈马拉美了吗?我已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没有?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她所说的完全象一个故事,但她又讲得那么确定,听完之后我无法判断这是故意的虚构还是事实的真相。
  “1847年,马拉美的母亲逝世,当时他只有五岁。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和年幼自己四岁的妹妹玛利亚在感情上相依为命。虽然他们出生在一个较为富裕的家庭,但童年乡间的生活却是封闭和孤单的,没有其他的孩子,父亲只是严厉地教他们语言和历史,仆人们与他们也不很亲切。在马拉美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身材矮小,和蔼可亲,常给他讲述家族历史的女人。玛利亚出生的那天,马拉美就站在母亲房间的窗外,看着她的痛苦和微笑。当人们张罗着给刚刚降生的孩子取名‘玛利亚’的时候,马拉美好象才意识到自己多了一个妹妹。
  母亲的去世在马拉美的回忆里好象并不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当然,也完全有可能因为那种痛苦太大,使他长大后不愿再回头去想。马拉美在自传里,唯一关于童年美好生活的记述只和玛利亚有关,他甚至提到了冬天他们在莱因河的一条支流冻结的河面上滑冰、捕鱼的那种快乐。有的传记说:早上起来,马拉美有一个看女仆人给玛利亚梳头的习惯,还说有时他还会学着女仆的样子亲自给妹妹梳。
  可惜,可惜玛利亚在九岁时夭折了。在伽里玛出版社1941年版孟多尔撰写的《马拉美传》,对于这件事有一个约略的记述。大概是马拉美去上贵族子弟寄宿学校的第二年(1855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父亲的一个朋友从学校里把马拉美接回了家。我猜想就是在看到玛利亚出生的那个窗子外,马拉美看见了白色的床单盖过了妹妹的头顶。你可以想象一下在那个瞬间一个孩子的痛苦吗?”小剑那天讲到这里的时候因为激动,没有接着讲下去。我觉得很奇怪,奇怪她怎么这么容易就成了自己叙述情境中的人物。
  “我想象得出。但是你说的这些与马拉美的婚礼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我注意到马拉美的妻子和他这个早夭的妹妹同名,我等待着小剑的解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最近写了一首诗,你看看也许就明白我在想什么了。”
  我不知道她也写诗,老实说她那天拿给我看的也算不上什么好诗,但是正象她  说的,我匆匆扫过之后,我就明白了在她眼里马拉美的婚礼是怎么一回事了。

     马拉美的婚礼

   多雾的异国清晨
   和家乡朦胧的葡萄园多么相似!
   许多声音搅乱了我的听觉,
   齐声祈祷比誓言更让人牢记。
   多年以前我在绿色的藤蔓下
   曾与她在静寂中相依,
   还听过纯洁的呼吸时起时伏。

   异国的美丽新娘啊!
   你不会知道
   我度过了多少个与你有关的童年时光。

   我来此寻求带有魔力的文字
   你的名字恰巧冻结在忧郁的方窗之上。
   它带来了你深蓝的眼睛
   淹没了另一个女人
   永远不会再成熟的躯体,
   它的力量让我每次轻吟时
   都仿佛经历了一次恍如隔世的诀别。

   美丽的异国新娘啊!
   我不知道
   这个简朴的婚礼是为了你
   还是为了你的名字隐喻着的东西。

  周无合衣躺在小客栈的木床上,想着乌先生关于马拉美的叙述,难以入睡。
  “明天一定要去李金发那里,听他转述一遍前几次乌先生的叙述。”他睡着前一直这样想着。
  那天夜里,周无好象梦见自己回到了北京校园里那熟悉的家,但给他打开院门的却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周无问她,你是谁?她竟然说她是他的妻子。周无记得在梦里他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那个女人说,你不要奇怪,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周无又问,你叫什么?对方却说,你怎么问我,你应该问自己才对。后来梦里的场景又变得十分陌生,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给他打开了门,领他走到一面镜子前;他发现镜中的人已不是他。他记得自己在梦里还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那可能不是别人,正是诗人马拉美年轻时的面孔。
  敲门声吵醒了周无,也打断了他奇怪的梦。他打开门,是一个陌生的姑娘。
  “你是周无先生吗?”
  “小姐是?”
  “你不认识我,我是李先生的学生,叫李眉。李先生让我来找你,请你去他家里。他等了你一个上午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中午了。”姑娘低头笑了笑。
  周无没想到自己一觉就睡到了中午,但在梦醒之后,却用与梦中颇为相似的方式,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南方小镇遇上一个陌生的姑娘,周无真是觉得又惊奇又兴奋。
  他们到李金发家的时候,周无注意到客厅里已经摆上了一小桌酒菜,李金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先坐了下来。
  “李眉提醒我要请你来,还做了这桌酒菜。我想这样我们也可以好好谈一谈马拉美。”
  “先不要谈你们的马拉美了,菜都要凉了。”李眉在一边催促道。从她说话的口气中,周无觉得这个李眉与李先生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那天,当周无喝到脸微微发红的时候,李金发忍不住开始谈论起马拉美来。
  “有人老是批评我《怨妇》一类的诗写的晦涩难懂,说我既是食古不化又是食洋不化。对此我没法说什么,只能怪他们对于象征主义根本就不懂,不是我笑话,他们可能连马拉美是谁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读过他那些诸如《骰子一掷改变不了偶然》这些伟大的诗篇。那里面的晦涩有着多么巨大的诗意啊!与马拉美相比,我的诗歌是多么苍白直露!”
  《怨妇》周无读过,对“生命就如死神唇边的笑”这样的诗句印象深刻。在他看来,李金发的诗歌实践代表了诗歌发展的先进的方向,况且好象也并不十分晦涩。《骰子一掷改变不了偶然》周无也读过,象谜一样难以琢磨。可是现在谈起马拉美,这些好象都不是最重要的。
  “马拉美的婚礼就象他的文字一样,简单却让人难以理解。昨天乌先生说的和前几次对您说的有什么不同呢?”周无现在更为关心的是马拉美的婚礼而非诗歌,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短段的一、两天之内,自己好象就偏离了来到这里的初衷。
  “事情的大致情况,还是象他上次说的那样,不一样的地方主要在于,那个和马拉美结婚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他,或者说,她为什么会让马拉美在英国的那一年没有写出什么作品来呢?要知道据前几年法文版《马拉美全集》的记载,1862年,几乎是马拉美漫长的半个多世纪的写作生涯中,写出作品最少的一年;但当时他正当二十岁,而此前此后的几年又是他写作的第一次高峰。
  乌先生第一次说:那是一个来自德国的金发美女。五四之前,他在巴黎的时候拜访过马拉美的得意门生——诗人瓦雷里。一天傍晚,在拉丁区瓦雷里住所附近散步的时候,他对乌先生说,看见巴黎天空边缘金黄色的晚霞,你想到了什么?家乡——中国南方秋天的稻穗。你猜我想到的是什么?瓦雷里喃喃地说,你是在隔着空间想象,我隔开的是时间——那晚霞是马拉美夫人浓密金黄的秀发!当年,在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外省青年的时候,我在马拉美的家乡见过夫人,她的美丽不象她的金发那么眩目,而是象母亲在你眼前闪耀的光辉那样,温和而又平静……可惜,可惜人到中年就离开了爱着她的人们。
  乌先生那时还看得见,他说他当时看着瓦雷里说话的表情,想到的是勃拉姆斯与老师舒曼及师母克拉拉·舒曼之间那段缠绵悱恻的感情纠葛。乌先生还说他后来在瓦雷里的家里看到了一幅马拉美夫人的画像,是瓦雷里凭着记忆在夫人去世之后画的。现在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却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幅画来,有时甚至还会梦见金发美女的身影。那种奇妙的感受很难对外人道。”说到这里,李金发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
  “好了,说着说着又说到你自己身上了。”李眉笑着插嘴。
  作为象征主义诗歌的第一批翻译者和研究者,周无当然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读过李先生第一本诗集——《微雨》的序言,知道“李金发”这个笔名就来自先生在法国学习雕塑时反复对一个金发女人的梦境。但是他觉得李眉就这么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把这件往事说出来,不论她和先生的关系多么密切,总是不妥。他赶紧问了一句“那后来呢?”,想缓解一下局面。
  “后来我就回来了……”李金发好象陷入了回忆之中难以自拔似的,李眉用手捅了捅他,他才回到现实之中。“哦,后来,后来有一次乌先生又说出了马拉美夫人的另一个细节:马拉美夫人和马拉美幼年早夭的妹妹同名,都叫玛利亚。他还告诉我说,童年少年时代,可能是因为母亲去世的缘故,马拉美与他妹妹的关系十分融洽,甚至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我当时问过乌先生,他是否在暗示什么,因为我知道在法国的时候,乌先生见过弗罗依德。他说,他还没想清楚,想清楚之后再告诉我。
  第三次,乌先生说,根据瓦雷里所说,马拉美与妻子玛利亚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英国北部小城桑斯的一所语言学校;当时他们都在那里留学。但据乌先生自己的研究,他们应该先在法国坠入情网之后才相约去英国留学的,因为两个人入学的档案记录比邻,入学手续是在同一天。所以他怀疑,去英国其实是马拉美想离开法国度蜜月的借口。所以他才说,马拉美在这件事情上给人们开了一个玩笑。他们第二年夏天在伦敦的婚礼实际上是蜜月的总结,而不是蜜月的开始。至于马拉美为什么这么做,上一次乌先生当着你我两人的面说的那些半是故事半是猜测的东西,或许可以作为解释。”
  “乌先生说过什么?”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李眉这时坐不住了,但是这一次她发问时面对的是周无,甚至都没有看李金发一眼。
  “周无你告诉她吧,我的头有些痛,要先进去休息一会儿。”李金发站起来的时候,周无赶紧上去扶住他的胳臂,李眉也上来扶,在李金发身后,他们两人的肩膀轻轻地碰在了一块,但很快又分开了。
  “周先生,你就告诉我吧。”李眉在李金发进屋之后用的是一种轻松的、略带乞求的口气这么说。
  周无有些犹豫,因为他觉得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向一个年轻的几乎是陌生的姑娘复述乌先生昨天的话,他有点难以开口。
  “要么我也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作为交换,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能有什么故事。”周无笑着说,同时觉得眼前的姑娘很有意思。
  “有,当然有,比如关于李先生和金发姑娘的。”
  周无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收敛起笑容说:“如果知道我用马拉美的婚礼来和你交换他的隐私,李先生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何况现在他又不在,”她做了一个调皮的表情说,“不用担心,有我呢。”
  后来周无跟在李眉的身后,穿过了屋后的一小片竹林,有点不情愿地在一张石桌前坐了下来。然后李眉看着有点手足无措的周无说:“好了,这里很安静,让我们立刻开始吧。”


  在小剑给我看了那首诗之后的第二个周末,她住在了我这儿。说实在的,我压根就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更没想到还发展得这么快。后来当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我问过她我们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她半真半假地生着气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当然觉得冤枉,我心想:首先是你丫主动的,再说我得了什么便宜———我整个一蒙在鼓里,现在想弄明白点也不成?
  虽然我和小剑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但有一件事是没有变的,那就是我一如以往的对马拉美婚礼的热情。我有时甚至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我不知道马拉美这个人,或者他这个诗人的婚礼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和小剑会怎样?可能早就成了偶然见过一面就再也没有什么联系的陌生人了。
  但是小剑对这件事的兴趣似乎是下降了。她还是把能找到的法文原版资料先翻译成中文,抄好了拿来给我看,但是越到后来,她拿来的东西越少,有时只有只言片语,或者是找不到内容的索引。我发现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开始小剑找到的资料之间好象有着非常微妙的逻辑关系,或明或暗地要把马拉美的婚礼引向小剑那首诗所讲述的情景,但后来的资料之间的关系就零散多了。我曾在和小剑一起分析这些资料时,提出过这个疑问。小剑说:“这也不奇怪,几乎每个人都有解释事物的愿望,关于马拉美婚礼的资料就只有那么多,当我们看到其中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又有着明显的因果关系的时候,我们就会很自然地形成对于事情的解释,并认为自己的解释是事情的真相。当这种观念形成之后,与此不一致的东西就会被认为是无关紧要的,除非再发现什么重大的线索,否则我们的观念就不会改变。”
  坦率地说,从读到小剑那首叫《马拉美的婚礼》的诗开始,我就对她的看法保持着谨慎地怀疑态度:对文字再痴迷的诗人,也不可能仅仅因为名字而去爱一个女人,即便这个名字隐含了他再多的思念与记忆。但是,小剑给我看完诗歌那晚所解释的也有道理:名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是接近一个人的契机,如果马拉美的妻子不与他的妹妹同名,马拉美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她,或者匆匆见上一面,留不下什么特别的印象;这可以解释为什么除了名字之外,马拉美夫人在其他方面都更象一个普通的女人。
  “当然这一切都是以‘玛利亚’这个名字对马拉美的特殊含义为基础的。”小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专注地看着我,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表情,而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那天给我讲述马拉美和他妹妹故事时流露出的光亮。
  那段时间,小剑谈论马拉美婚礼的频率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不再提起了,但来我这里的次数却日益频繁。有时,天已大亮,我要从床上起来,小剑都不愿意。甚至当我提醒她,她那天学校有课时,她却说,请个病假,今天不去了,她就想和我这样什么也不干地在床上躺着。
  我很奇怪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到这个城市来想寻找的原本不是这样一种生活,在内心深处我对这个女孩的感情是怎样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况且她越是对我依恋,我好象就越是找不到这种依恋的感情基础;我很难在日常的生活中找到什么,来作为小剑与我之间有什么深厚感情的佐证,我觉得,不论对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她来我这里又从我这里离开,一切都象是习惯一般自然。
  事情有所改变是从我发现小剑给我拿来的资料之间有明显漏洞开始的。
  那天,我原本是想把有关马拉美婚礼的文字拿出来,好好整理一下,作为以后写作的资料。但当我把小剑几个月前给我的东西和新近拿来的一比较,我发现了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一个最为明显之处:小剑以前说,马拉美是在去了英国之后遇到妻子玛利亚的,但在她最近拿来的一份录自《马拉美传》的年谱里,从时间上推算,马拉美应是与玛利亚坠入情网后才去英国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的确,几个月以来,有关马拉美婚礼的法文资料都是小剑翻译整理后给我的,我并没有看到我看不懂的原文。难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是在小剑关于马拉美婚礼的虚构中,用一种远离真象的方式接近马拉美的?如果是那样,小剑想干什么,马拉美的婚礼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呢?我满脑子都是这些疑问。“如果不直接去问小剑,那要解开这些问题,只有一个办法——自己去寻找。”
  我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找到中国第一个象征主义诗人李金发关于马拉美的婚礼的记述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也很偶然,我想,看不懂法文就只有从中文资料里寻找线索,直接有关马拉美的中文资料我基本上已经看过,那只有寻找一些间接资料了,但从何下手呢?马拉美是法国的象征主义诗人,而中国新诗发展到象征主义阶段,受法国诗人影响而又去过法国的就只有李金发和梁宗岱两个人,其中李金发在时间上更早一些,也更少一些学究气,那就从李金发开始吧。没想到,从李金发那里,还真找到了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有时候世事还真符合一些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俗理:很多东西原本就放在那儿,缺少的只是发现。
  李金发在一篇名为《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发展》的学术散文里特别提到,在法国象征主义三诗人中,他偏爱马拉美,这不仅因为马拉美的诗歌的可能性更为丰富,而且因为马拉美看似平淡的生活中隐藏了很多秘密,李金发说,他觉得这种秘密要比为人津津乐道的兰波和魏尔伦的同性恋更有传奇性,也更有诗意。
  在另外一篇讲述在法国留学的故事的文章里,李金发说,他在法国的时候曾经去过马拉美的故居,那里很安静也很简朴。他还说,他当时没有注意到故居里是否挂有马拉美夫人的画像,但当他回国之后,听另一个早于他去法国的朋友说起马拉美夫人,就后悔当时没有留意了。在同一篇文章里,他还提到了马拉美早夭的妹妹,还说她与马拉美夫人同名。在文章的另一处提到那个早于他去过法国的朋友时,李金发写到:“根据多年对于马拉美的研究,他认为在马拉美与他的妹妹之间有着一种超出兄妹感情的东西,正是这种感情促成了多年之后马拉美的婚礼。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刚刚流行起来的弗罗依德的信奉者。”接着李金发又说,“不过,这种说法还是值得怀疑的,如果你有个感情十分融洽的妹妹,就应该知道兄妹之情是很难与男女之情混为一谈的。”
  找到这些,我知道不管怎么样,小剑关于马拉美婚礼的故事并不是空穴来风,但是正如李金发所怀疑的,我始终很难想象所谓“恋妹情结”或“恋兄情结”会真实地发生在弗罗依德还没出生的时代——我一直认为弗罗依德的理论在发现这些情结的同时,也通过心理暗示大量催生了现实对理论的模仿。我真不知道,小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在向我暗示马拉美的婚礼就是马拉美“恋妹情结”合乎伦理的表现呢?她的这种确信又从何而来的呢?
  无论如何,我想,在小剑下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我要把这些都问清楚,因为起码我得了解常常睡在我身边的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眉说:“你说的我都猜到了,我问过乌先生,他说当着我哥哥的面,他不愿说关于马拉美婚礼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乌先生的事,其实,我还知道乌先生是因为眼疾才离开法国,离开他心爱的女人的。我猜想他是不希望让那个女人生活中多一个负担才这么做的,但我哥哥却说,不是这样,而是因为乌先生无法忍受每天面对心爱的人,却看不见她金黄色的头发,看不见熟悉的面庞才毅然离去的。”
  “你哥哥?你哥哥是谁?”周无十分疑惑地问。
  一听到周无这么问,李眉就笑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肯定认为李先生和我的关系不一般吧,但我觉得就象乌先生对马拉美的婚礼的臆测一样,你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有可能是错误的,实际上,李先生就是我哥哥;由于他比我要大十几岁,我常常开玩笑地说我是他的学生。”李眉边说还边显出得意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周无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你哥哥,却一定要问我呢?”
  “我问过,我哥哥要么不愿说,要么说得含含糊糊。我总弄不清楚,有关马拉美婚礼他们是怎么想的。前段时间,我一听说你这个马拉美爱好者想来,我就极力让哥哥邀请你。当然我哥哥也是想请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想见你的,但哥哥说他有事想跟你单独谈,我就没去。今天,哥哥喝醉了,我们才能这样面对面的交谈。”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无觉得李眉显出了几分羞涩。
  “对了,你不是要告诉我有关李先生和金发姑娘的事吗?”周无这么问,倒不是因为他多想知道这件事,而是想赶紧找一个话题,缓解因李眉刚才的话所导致的尴尬局面。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不过是为了让这个一见钟情显得有些理由,才有了梦见‘金发’的说法。从某种程度上说,乌先生对马拉美的婚礼的猜测与我哥哥这个‘金发的故事’都出于这么一个想法。”李眉目光专注地看着周无说,“与其相信有着这么多理由的婚礼,我更愿意相信没有任何理由的一见钟情。”
  听到这句话,周无其实已经预感到了自己这次南方小镇之行难以达到原来的预期了;有关马拉美的论文难以完成了。在那一刻,周无想起了昨天夜里客栈里奇怪的梦。现在,他觉得很自己清醒,他清楚地感觉到此时此刻的自己和在异国留学时的马拉美十分相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了寻找传说中带有魔力的事物和文字,却找到了一个现实的爱人。
  看着眼前这个叫李眉的姑娘,周无对自己说:“马拉美的婚礼已经结束了,对于我,另一种生活却刚刚要开始。”


  那天,小剑在我的床上特别兴奋,连我有点心不在焉她都没有什么觉察。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结束之后,她却异常冷静地开始了和我的至关重要的谈话。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以来,又找到了一些关于马拉美婚礼的资料,我也知道,对我为什么突然和你在一起,以及不再关心马拉美婚礼的事,你心存疑惑。好,今天我告诉你,我觉得,是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小剑语气凝重,停顿了一会之后,她问:“你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不太相信,所以我才想对马拉美的婚礼作出解释。”我当时还想说“所以我才想让你对我们之间的事作出解释”,但我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信还是不信。就象关于马拉美的婚礼,以前我觉得肯定与马拉美妹妹有关,但这段时间以来,特别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的这个看法发生了动摇,我开始觉得那次婚礼完全有可能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玛利亚’这个名字没什么关系。如果真是这样,那马拉美的婚礼就只能解释为一见钟情的结果了。”
  “但是,小剑,你对于马拉美的婚礼的看法为什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再说,这与我们俩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愿不愿意再听我讲一个故事?我承认,在讲述马拉美婚礼的过程中,我把很多自己的猜测讲成了事实,我也在翻译的过程中杜撰了一些符合我猜想的细节,但这一次,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完全是真实的。请相信我。正是这件事使我们走到了一起;走到一起之后这件事也就变的不重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为了我们更加心安理得地走下去,或者彻彻底底地分离。”小剑不再低着头,重新注视着我。
  小剑告诉我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但这一次,我相信了。
  小剑告诉我:小时候,她有一个哥哥,他们兄妹的感情很好,好到别人家的孩子都会羡慕的地步,但是在小剑还只有十岁的时候,她哥哥就因为疾病,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之后就死去了。小剑说,在他哥哥离开他们的前几天,他躺在病床上还给前来看他的妹妹讲故事,还叫她不要为他担心呢。但几天之后,小剑就看见医院雪白的床单盖过了她哥哥的头顶。小剑说,整个少女时代,她都会拿每一个她认识的男孩跟她哥哥相比,她不知道是出于纪念还是别的什么。在她读大学的时候,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她知道了马拉美婚礼的一些线索。小剑说,她没想到一个多世纪以前,一个这么伟大的诗人用一种相反的方式经历过与她相同的感情,这让她兴奋。但让她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遇见了我,一个叫“程波”的、爱摆弄文字的人。小剑说看上去好象是她借着马拉美的婚礼与我接近接近,但实际上真正起作用的是我的名字;因为,小剑说,她那个早夭的哥哥与我同名。

  后来当我要和小剑快要走向婚礼殿堂的时候,我问过她,一个人的名字真的就那么重要?小剑说,事实的真相可能是这样的:马拉美的婚礼中一个人的名字被人们当作一个复杂的秘密,而我们又把它拿来当作了难以说清楚的感情最简单的借口。不过,事实也可能正好相反。
  “在这个世界上,在时间中,发生过的太多的事情都是难以解释的。”小剑在那里感叹。
  “但我们做的却可以很简单:认真或随意地听一个故事,然后相信或者不相信它。”我说。


■〔寄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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