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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残 夏 未 尽
·陈 坠·


  窗外,骄阳似火。整个大地一言不发。可人人都说,今年的夏天,怎么那么热情,又怎么那么永恒。这会儿,路上行人,不管断魂未断,几已踪灭。唯有室内人心,遥想……
  已是午饭时分,我暗暗提醒自己,暂时就不“遥想”也罢,先得填饱肚子。于是从楼下熟食摊上,买来半斤烧焦的牛肉。无人同醉时,就一人独酌。喝了一口,我瞅瞅深褐色的酒瓶,心想,这威斯忌味道不错。不错归不错,静静中,我觉得空空荡荡,好象还是少了些什么。窗台上,放着一本新到的《读书》,我随手取了过来。看看封面,又翻翻里面的目录,终究也没有杯中的威斯忌好喝,于是,我又把它合拢。不料封底上,有一行小字跳进我的眼帘,唤起我无限浓情,又无限醉意。“音乐是唯一不带罪恶的感官享受。”我无法断定,长长破折号后面的作者,那个叫“约翰逊”的,是不是当初侵略越南的美国总统。也许正是他,罪孽太深重了,才说得那么激动。说“音乐是唯一”,多少有失公允吧。不一定要倾听音乐,倾听风声鹤唳,倾听溪水叮咚,竹林悉索,诸如此类的天籁,又何曾带了罪恶的?
  窗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划破漫漫长夏。我呷了一口酒,回味着。象是突然明白似的,我起身去开音响。鬼使神差的(在百思不解的时候,我也相信鬼神),我选了一首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乡愁》,并总是忘不了按下反复键。永无厌倦,以及那种私语般的魅力,仿佛一切都是为我所独创并且专享;至于何乡之愁,我不得而知。我只喜欢静静地听,慢慢地喝酒,嚼那怎么也嚼不烂的烧焦的牛肉。
  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还在异域他乡打革命的工,适逢孩子她妈,要去偏远地区出差。她把五岁的女儿托付给我,叮嘱再三。那时,我以慈父般的热情,一有空闲,就带她去玩。我为她偷拍下许多极富情趣的照片,尤其是倚在河边柳树上的那张:一双清澈的眼睛,老气而横秋,深情地眷注着远方。至今,这张被我放大了的照片,还挂在我们家的客厅。
  有一天晚饭过后,我与女儿出去散步,走过田间便是海涂,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眺望远处海岸,天水一色,海鸟低回。女儿大声嚷嚷起来,“爸爸,太阳出来了!”我一看果然有太阳。但转而一想,好象不对,这会东边怎么会有太阳。“这不是太阳,这是月亮。”我自言自语着。想必是残夏未尽,不然怎么会有桔红色的月亮?天色渐浓渐暗,我们回到住处,但仍眷恋着苍茫的时刻,在一片空地上,父女俩一边乘凉,一边美美地沐浴在不再桔红色的月亮下。我为她讲着故事,她听得疲倦了,我们就去睡觉。我还是没有睡意,于是,就在那只闷声响的破录音机里,放起了克莱德曼的《乡愁》。
  无言的思想,追随着这位浪漫钢琴家天使般流动的指间,涌上心头的,竟然是一种不幸的感受,因了我们曾长时悠游在双重的匮乏之中而不自知:一方面,我们谙于江枫渔火、乡关何处的传统意蕴;另一方面,我们又无缘在塞纳河畔拾取异国别样的情调。这就需要珍惜、需要补偿,靠这无孔不入的音乐;如果,我还能把时间的流水拉长……那年的夏天也是很长很长的。记得当时,我听完一遍之后,又把它倒过来重放。而后,又是一遍。女儿不解,她天真地问道,“爸爸,你为什么老听这个?”我回答:“好听嘛。听这样的曲子,是要听出眼泪来的……”她仰着小脸,茫然地点点头。
  夜已很深,我们熄了灯。在树影婆娑的小屋里,除了海风吹过,窗格子发出几声呻吟外,音乐果真成了唯一的。黑夜里,我在倾听人类所能达到的无与伦比的崇高的感情,我体会着因媚俗而常要失踪的灵魂在此间的回归和净化;我浸润其中,回首着如云往事,在最能扣动心弦的乐段中深情地徜徉,不知不觉中,泪水夺眶而出……当第三遍快要放完时,依然睁着眼睛的女儿说:“爸爸,再听一遍吗?”


■〔寄自浙江余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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