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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最后的晚餐
·刘自立·


  如果把这把勺子从它所在的按照规矩摆放的也许是西方的用餐图案上拿起来,这样的举动对于一个美学的极端爱好者来说,是有一点残忍的。但是,我们的用餐,岂止是破坏一种世间的规矩,我们在挥舞我们的筷子的时候,也许早已忘记了那种似是而非的用餐的美学,像是禁止一种过时的舞蹈。我们对于餐桌的食具的摆放和布置,早已从单纯的形式的约束中跳了出来。我们也无所谓我们在用餐时的灯光或者烛火的亮度。我们没有必要去观察那些对于一把勺子来说也许会显得更为重要的用餐心理。它的日益陈旧的银色的和实际上是真正的银质的闪光,已经被食不厌精物的暗淡的香气所替代。我面对的,就是一张丝毫也没有什么美感和历史感的硬邦邦的桌子。  我的手里拿起那把调羹。我对他说话。是昨天已经说过的话。然后,我倒酒。他也倒酒。我们抬起头来,将食品放一放,算是休息。然后继续吃早点。这是吃饭的一副图画。就像餐厅里悬挂的那些毫无意义的挂图。但是,我今天无法确定我们是否能够辨别这些图画的真伪,也不好说是哪些图画进入了我的或者是他的视线条。
  没有人算计吃饭的时间,就像没有人会算计把手举起来要花费多少时间。只有我,才会稍微回忆一下我的手是否举了起来,它是不是还在疼痛。因为我的手指在到达这里以前,就被切水果的刀子划出了血。如果我的手没有受伤,我会像他一样,对于手是否举了起来,举手要花费多少时间,不加任何理会。我们的时间还包括许多诸如此类的被我们忽略了的身体的和心里的时间。比如说,我把一块鸡丁夹上筷子的时间会是多少分,多少秒,等等。现在,他告诉我的事情,是在那副画的涵义中被透露出来的。我看着他的身子在阳光的阴影中微微地动弹了一下。他的身体的动做,一直是我的身体的动做的一种反动。更正确的说,我没有办法挣脱他的影响,哪怕是在我们吃早饭的一段时间里。他在吃早饭的时候也是要喝酒的。我现在还记得他用过的酒瓶的形状。是我在那个地方看见过的最好的带有诗意的和颇为性感的那种形状。于是,我看见他的身影奇妙地表出现在我的对面的酒瓶子的一面凹凸不平的玻璃晶体上。当然了,这样的影子是经不起时间的煎熬的。他的消失很快。而我在吃一刻花生酱的几秒钟的时间里,味道的感觉一下子固定下来,成为我的永恒的记忆。
  这样的经验很多。如果吃饭的时候把腿翘起来是要使背弯曲的,背躬了起来,人就很累。于是,我恢复了把身子挺直的姿态。除了酒类和花生酱的艺术思考,我的心态基本上是麻木的。我听见的,餐厅外边的车水马龙和人声鼎沸,和市内的寂寞无二。在这样的一种寂寞里,我感觉有一种安全感。因为,寂寞使得市内的空间急剧缩小,缩小。我在一个极小的位置上的动做,和在大厅广众中的那种慌乱,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我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不言不语的人他可能是我的父辈,坐在一起,他同样是那么安静。安静,已经成为我们的一种习惯。我知道这不符合我们中国人吃饭的规矩。中国人是大喊大叫的。在他们的叫喊声中,也有一种将人的个性存在完全消灭的效果。那个效果叫做无。但是我的将自身消灭的方式是和他们不同的。我现在想不起来我在这里吃饭的准确的时间了。我在哪里吃饭,这个问题难道是非常要紧的事情吗?不。唯一要紧的事情也许,只能是也许,是我的对于那次早餐的记忆。
  而记忆,在什么时间里会发生变化。在我的对面,是谁,一直陪伴我坐着,吃着,一言不发。我有时看着这把银勺,有时把勺上的反光挥舞,一直到这把勺在我的手里融化,而光,也是在我的记忆里像银勺辨别的毒素材那样融化的。但是,我以为勺上的人的影子还在,还在。那个影子从我的早年以来一直飘荡,飘荡,飘到了我的中年和老年。我的牙齿开始慢慢地掉了一颗,两颗,等等。在我的嘴巴开始有节奏地在口腔里发出吃吃蠕动的声音的时候,我对我对面的那个过于年轻的人感到厌恶。我是在明亮的银餐具上来完成我的记忆中的感觉的。但是,狭窄的自我中心主义让我看不见他!这很不好。哪怕是在他去盥洗室的一个时间小段里,我再抽空来揣测他对于我的牙齿蠕动的声音也好。干瘪的嘴唇在嘴巴的稀疏的毛发上像被伟大的雕塑家的手所拿捏。疼痛还要继续几时呢!我说不好的。疼痛在我们享用各类食物时一再发生,而且当然是经常发生的事。比如说,我的一个朋友把我们吃的肉叫做了猪的尸体。那些尸体在生前被宰杀的时候,当然有疼痛感。于是我想到他的消失和他的复活一样,是带着某种疼痛的。一掠阳光照在我们两个人的中间,有意让我们分享而追逐。这时,在餐厅的另一个角落里,却是完全的另一副景象。男男女女们,这些几乎是永恒的和极为短促的男男女女们,和我对于时间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在她们那个角落里,早已是灯火通明,星朗月圆了。我在一个餐厅的一半光明,而另一半昏黄不堪的两种时间里,享受着我们的早餐和她们的晚餐。我当然不会责怪谁,无论是她,还是他。当盥洗室的大门开始向我慢慢移动的时候,我像等待奇迹那样兴奋。一扇扇门排着队,走过她们的面前,一时间把挂在墙上的极为有名的和无名的画,一时遮蔽,一时敞开。而画面上的光,一时跳动,一时不动。我的眼睛看见我自己的时候,也让他看见自己和她。三个人的视角,在不断地转换,转换。我记述所有的人生前和死后的影子,那时,我在即便用餐的时候,也要用心眷顾。属于他的,在每一个早餐室的影子,今天开始合拢。这样的合拢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我根本没有耐心等带他的在今天或者在明天的完成。他是谁和我是谁一样,并不重要。我是他的儿子,或者相反,他是我的,是她的,你的,等等。这是第一个选择。我在这样的无可辩驳的择当中,少许有一点兴奋。当然,把这个死去活来的过程搞搞清楚,是很苦难的事情。就像我们要回到一开始的那张桌子上去对峙一样。我们要面对一堵堵墙的极为缓慢的却是极为真实的向我们发起的进攻。虽然,他身前是一位哲学家。他告诉我,墙,是一定会向我们发动进攻的。但是我从来对这一点心怀不确。我不相信作为墙的物质可以发动进攻,但是作为墙的精神,会向我们所有的人,所有的食客和所有的酒徒发动进攻,等等。于是,事情的结局,或者说,那个必然性的结局是,墙的物质和她的精神一块向我们发动进攻了。而且,无论我们躲在时间和空间的任何一个窘境之中,也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显现的真相和无法显现的伪症,完全没有区别。他的手和我的手的动做是一样的,呼应于我们的遗传基因。刚刚过去的时间和手势,在简单地重复着。我们还要重复一万次,才能吃完我们的这顿早餐。于是,我们的早餐在慢慢地变成晚餐,也许,成为我和我的父亲和儿子的一顿最后的晚餐。我们仅有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也的确是这样的。
  他说,你做了父亲和儿子,对吗!
  我说,是的。
  他说,你今年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可你的美食学,却一点也未过时。它甚至有一点未来的美学味道呢!
  我说,年轻人,你的岁数不会让你了解一些事情的。
  他说,我同意。
  我说,今天是我们再次见面的第一天。我们应按照一些惯常的习惯来用餐。
  我说,那把银勺把我们带到异乡。银勺的闪光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它有金子的弹性。而我们等待金子的时间观,花去了我们的大半生。我们究竟等待什么?
  他说,等待你成为我们大家的见证人。成为父亲,也成为父亲之子。
  我说,作为儿子还是父亲?
  他说,再看看时间的改变吧!
  我说,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一天,是我们真真可以看到的一天吗?
  他说,有。
  而我说,不,没有。
  他说,无中生有嘛!
  我说,算了。用餐,用餐。
  于是,我们的对话在我们的月亮开始升起来的时候,也就是说,当她们的太阳开始升起来的时候,进行。关于对话中年龄和辈份的巨大差别开始消失。在我的眼睛里,年轻的父亲在我的眼前既存在又消失。就像一个儿子已经垂垂老矣。再于是,我们又回到起初的不辨时间和父子的场境中去了。我们籍助灯光再一次环顾我们的周遭。我们在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墙上的图画的包围下,在画面上进进出出。我们的声音更加喑哑,更加玄密。这些声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我们现在把握的时间里,我们分明在等待着一种奇特的可能性的发生。这个可能性,在我看来就是,我会迟早成为我们在坐的所有人的父亲。因为我的年龄太大,太长了。然而,我的在过去的
  某一个年月中被规定的作为儿子的身份,也同样是无可更变的。我一杯一杯地喝着中国的和外国的酒。我的手里,出现我在早年去过的许多国家的餐厅的幻觉,在我的年轻的父亲和儿子的,实际上是一种审查般的犀利的目光里,我的对于画面的鉴赏能力,真是一分钟,一分钟地在慢慢提升着。我们看到的场景,在定位餐厅的时空位置上,一次一次地接近真实。我们的餐厅也许可以分布在荒山野岭,也许可以坐落在大小城市中。我们念艾略特的荒原的时候,都是年轻人。在欧洲的许多餐厅里,我都在想象他的位置,是靠着运河的那张桌子吗!他看见她,那个永久妙龄着身的混血女子的身影,在一条小小的划艇上,驶入一张贴在墙上的画着大海的壁画。那座桥,弯弯的桥身,在餐厅的房顶上拱成一道彩虹。我们被也许是日尔曼人,也许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一如圆环滚动的声音所包围。但是,我们也许,又会坐在北京的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看着墙壁上的“雨”字和倾听室外的绵绵细雨。看茶杯里的中国宫殿活灵活现,死而复活。我们在一段段的诗文里汇合,又分开。举起筷子的动做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又恰到好处。于是,我看见每一位父亲,在他的儿子面前呈现出一种极为庄严的身姿。而我现在,却要在我们面前摆出一个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的同样庄严的样子。这是一件颇为痛苦的事。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我的神秘
  感,在一种音乐声中塑造成型。我们的身份互相转换,转换。谁在餐厅里,这件事,现在,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那次极为迟缓的早餐变成,也许,是我们的最后的晚餐的时候,悲哀的感情还是在那里发生了。
  他说,你要珍重这样的最后一次啊!这是你的一次机会。在我离去后,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们的分别将成为严峻的事实。你不要像我一样嗜酒,早上,不要喝酒,哪怕是红酒。
  他说,我会回来的,在你慢慢成为中年人或者老年人的时候。那时候,我会向你试问一些我现在并不想知道的事。他说,在世界各地,都有我的身影。在湖滨,在山峰,在天涯海角。你要时时在我去过的地方,比如说,在荷兰的拦河坝上的一块石头上,读到我的话,我的遗嘱的一个小小的部分。在我们的家乡,更是到处都有我的类似的遗嘱。他们遍布东西南北。遍布山水之间。你只要阅读我们的故事,我的出现是不成问题的。
  他说,将有一天,我们会再次容膝而坐,谈话,和酒,用餐。
  他说,你看,今天我们不是已经坐在一起了吗!
  他站起身来,在我的四面八方的位置上,像墙壁一样将我团团包围了。一个极为年轻的,英俊的,极善谈吐的他,在代替我,用他祖传的银勺为我夹起一块鸡肉。而所有这些话,和我一度对他说过的是完全一样的。我也可以在他的周遭将他团团围住。我也尝试在清晨大喝红酒,我也在荷兰的拦河坝上念过女皇的箴言,并在莎士比亚的王子和宝剑中进进出出。等等。而现在,我们在只有我们才能享用的美酒中,尝试我们最后的晚餐,和她们的已经展露头脚的黎明。我们在分享早上和夜晚,并且将她们捆绑在一起了。而在她们那里,时间是一致的,地点是一致的,只是她们的身份,在不改变她们的美貌的前提下,像潮水一样起伏不已。
  难道是她们,或者说,具体说,是她,让我们作出了不可更改的最后的选择吗!
  宛如我在一道悬崖的绝壁上,目睹了我们生活的最后的美。是的,我并不是现在就已经站在那座既远又近的高大的悬崖上了。就和我年轻的时候听到的悬崖那首苏联歌曲一样,我更认为我的悬崖是一直画在图片上的。我可以想象从这里跳下去。这样一来,我就会跳入她们那个世界中去了。而我只要看见类似莫娜丽撒那样的女人,就得到了一种当然是站在悬崖上的感觉。我可以把她脸上的所有器官,看成是对我而言的悬崖。她的气味,它的鼻骨,它的全额,让人完全沉醉在死亡的诱惑中。我在她的永远不会衰朽的面部意识上,发现一种极为耀眼的和几乎是妖艳的美色。于是才知道什么叫做她们的时间和她们的空间;同时我也了解了,什么叫做她们的房屋,居室和餐厅。她们的笑声,在她们永恒的生命启示的所有看得出和看不出的精神中,繁殖着她们的不朽。她们是谁,难道是和我们是谁一样,一点也不重要的事情吗?不。我的年轻的经验和我的老年的经验一样,对于她来说,是微不足道的。这就造成了我的几乎穿透时空的感觉和悲哀。站在她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人体和画像面前,我的对于用餐的时间的恍惚在一点点地消失,消失于她的那个永恒的微笑,微笑。难道我可以在她的无处不在的身心当中,尝试对她的提问吗?这纯属枉然。
  我的唯一可做的选择是,我要长时间地将她加以观察,观察。我要在她的由悬崖绝壁组成的面部意识所表现的破绽之中,发现什么。我的野心是雄机勃勃的,也无人知晓的。我不敢说,作为儿子,父亲和祖父的我,和我的那位年少用餐伙伴,是否知道我的用心,这也是我们之所以要在生死两地组合到我们生前最为喜爱的这家餐厅里来聚餐,而且几乎是用一种玄密的语言来进行对话的原因。这样的对话,当然是要背离她们的发现以及她们的一旦发现而对我们加以责罚的任何可能性的。所以,我们一直在她们的另一个世界里活动,活动。就像我要把太阳和月亮加以碰撞一样,这样的能量难道是一个小的数目吗?现在,我小心谨慎地试图走进她们的世界。而她们打造的大门比我们的更加庄严和阴森。我甚至于可以听见这所大门发出的日月一样的声音星空自然是她们的乐谱。我在所有的阅谱上都不曾见到这样的音符。放下我们的勺子和筷子,我真的蹑手蹑脚地向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走去。我的周身在颤抖,颤抖。我要问她什么!她又会回答我什么!
  她会说,你们都是无罪的人,无罪的男儿。无论是他,还是你。
  她会说,在他和你离开我的时候,我们的心还是一如原野般开阔的。他的离去和你的离去,在时间上的差别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也很敏感。我看见了他的身影在那座悬崖上站立的样子。我一度为他捎去了我们的餐室里所剩下来的仅有的一点点食物和酒。他快乐而悲哀地把酒喝了,样子和你一样,像个孩子。
  她会说,而你,为什么要选择他的道路!你的老年是会拥揽日月的。我们会在一起用餐,吃饭和喝酒。难道不会吗!
  她会说,我习惯用他的那把祖传的银勺。我喜欢它发出的不欢而散的光。
  她会说,没有什么责任和罪责。也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宽容和你们自己的宽容,等等。
  她会说,我和你一样的,刚才,水果刀割裂了我的手腕和我的手指……
  在那副著名的流血的画面上,我熟悉的一如莫氏的面孔,真的正在流血。
  在血迹早已干枯的辽阔的田野上,我和他从那座早已倒塌的连带餐厅的老房子彳亍而出。那所房子慢慢的被风尘掩埋。我们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贴在一时间沙漠遮天的流血的画面上,也像枯干的和还未枯干的血迹,硬是被说不出的悲哀蒸发掉了。


■〔寄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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