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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幸 福 像 蛇
·黄 梵·


  毕业后十五年间,他没有回过学校,所有探望的念头只在梦里成行过。“总有一天啊……”,他想着某天真正的幸福来临,他站在颁奖台上,把台下的人说得晕乎乎的。他习惯了不苟言笑的人,知道一条通往幸福的路,需要吹牛者打造。在梦中,他变成了那个爱吹牛、说俏皮话、花着奖金的人,让他一窥“总有一天”拥有的丰厚回报,甚至连过去的仇人也被这愿望涂上了蜜层……那个让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家伙,弄到他的钱后,像盗贼一样跑了。到后来,那人四处躲他,仿佛躲着可以照见自己尊容的橱窗、镜子。关于那个人,何亮现在不想多说,对方已经是一位厂长大人了。他仔细算过曾经借给那人多少钱,那里面包含了他父母的多少心血,反正在他们友谊的白雪地上,它像飞落的沙弹只留下了一道肮脏的黑痕……
  何亮不想刻意找他,他无需用这种方式拯救自己。以后的十二年间,他明白对方一定在什么地方往上爬呀爬的,怀着魔鬼的快乐。也许在招待上司的家宴中,那人还会伸出指头,把照片中的他大肆挖苦一通。不过,正是在家宴上常用的那种干红葡萄酒,使他终于撞见了那个人。一天,那人无事独酌后意犹未尽,决定上街再买两瓶。走到闹市区,何亮撞见了他。虽然黄州城只巴掌大,撞见他却花了十二年,也不排除那人曾经看见过何亮而躲开了。现在,那人视力比谁都好,这并不奇怪。那人体态比读书时宽了一倍,皮下像埋有无以计数的宝藏,因此见到何亮,他既高兴又紧张。
  在何亮面前,那人犹犹豫豫,搜肠刮肚。何亮不得不鼓励他。
  “没关系,你说吧。”
  一直在何亮身上扫来扫去的视线,终于落在何亮中指的那枚戒指上。这个新发现使那人舒了口气,转而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怎么,你还没结婚?”
  “不,离了。”
  那人不太自然地用手抹了抹额头,又问:“没来得及要小孩,是不是?”
  “不,有个男孩,已经上小学了。”
  何亮心里开始有点烦,他怕对方继续往下问,谁对这事负有责任。不过,还有件事让他更担心。那人竭力表现出痛改前非的样子,他说他向母校捐了钱,还拿到一本红皮证书等等。他的话让何亮产生了错觉。“也许那拨亡命徒们真变样了!”相形之下,何亮倒像逝去年代的一块尚未脱痂的伤痕。幸好他在父母面前无辜受过的事,对方一直没有提,他,也宁可把对方的恶行统统忘掉。知道何亮的生活并不如意,那人似乎急于要告诉他什么。起先何亮把这视作友好的表示,后来发现又高估了他。那人撇着嘴角,有点忘形地说,“换了别人是不会告诉你的。”这句话暗示了过去两拨同学之间的敌视,以及自己的宽宏大量。
  “刘老师临终前老提到你,后来给老师上坟时,缺的也是他生前的几个得意门生。”然后他明知故问道,“难道你一次也没回过学校?”
  “是的。”何亮满脸通红,思绪仿佛骤然痉挛起来。这件事让他有点看不明白,情义深重的都是过去的亡命汉,即便他跪在坟地上痛哭,也追不上他们的觉悟了。他感到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脸上摸索,散发着老师微黄手指的烟熏味。瞧见他一脸的沮丧,那人清偿了债务似的轻松起来。他说他的房子大得像舞厅,公家给配了奥迪车,儿子上了宁冈中学。
  “看来他读书比你强。”
  “嗨,更操蛋。为了他,我没少跟学校搞交易。”
  “交易?”
   “是啊,不是刘老师帮忙,学校还不敢收我的赞助费呢。”
  一句话让何亮悟了过来。其实他本该想到的,“好学生”去了外地,剩下调皮蛋滞留在本地,如果说这两拨人有什么共通处,便是为了下一代都可以昧着良心。何亮的儿子不在黄州,只能说明他想去学校的动机可能要纯正一些。现在,十八年前就像他趴在铁轨上听到的,远处嘁嘁嚓嚓的车轮声,他怀疑情义可以以这种方式弥补。
  “好了,祝你发财!”那人丢下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生存之道,脸上浮动着干完性事一样满足的神情。从他嘴里,何亮得知学校老一拨的人调的调,死的死,最后只剩下了汪老师一家,其余都是刚来的新面孔,比他还年轻。

  何亮不知道如果不碰见那位厂长大人,他是否会回学校?现在他把它看成生活中的一次装模作样的忏悔。对死去的人,他从来没有哭泣的眼泪,只有站在居室窗前的白痴般的怀念。他知道这个时代不认这些,人们只留意看得见的。所以电话中他把这种感受讲给厂长大人听时,对方咯咯咯笑得像个气喘病人,他能想象对方一边说话,脖子一边气囊似的前后抽动的模样。
  “兄弟,你以为是从前写作文吗?现在谁有那个耐心?你不去学校、坟地、不流泪,谁会相信?”
  在那片感觉良好的声音催促下,何亮重新抬起头来,想到自己打电话的决定有多糟糕。
  “可我确实没忘……”他喃喃地说道。他为对方无心了解他,感到了心灰意懒。他摆着脑袋,不想再费口舌了。
  “兄弟,实际点吧,不然会毁了你原来的好名声。”
   “随他们去好了。”
  何亮横了横心,反倒摆脱了去学校的许多心理羁绊。他后来又打电话给那个人,要了汪老师家的电话。拨号时他不能止住双手的颤抖,他不知道接下去的一切该怎样开始。接电话的是师母,不敢相信的是她的声音还那么年轻,他差点以为是她的被众人夸赞的漂亮女儿。这个情况厂长大人神秘地向他提起过。一位女孩身上可能拥有的所有败笔,都被厂长大人用含混不清的语气抹去了。何亮离了婚,游荡在婚姻之外,是否使那人认为他去汪老师家的动机又有几分不纯?他能想象师母接电话的神态,右手一定支在右胯上,她问:“是谁呀?谁?噢……这嗓音我太熟悉了,是何亮吧?!”“是的,师母。”他显得有些惭愧,鼻孔怒张着,好象要把电话另一头久违的气息吸进体内。
  “浪子回头了!”他心里暗暗这么思忖着,竟然有了刚服完刑期的感觉。他的同学“狗婆”因为抢劫罪判了七年,出狱时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我说了,这是你们伟大的母校!”
   这句话在教室回荡时,曾经让何亮暗暗发笑。正是班主任的这句口头禅,后来让他焦虑了十八年。不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他有何颜回那个“伟大的母校”呢?尽管母校近在咫尺,却像伤寒一样让他敬而远之。他父母为此伤透了脑筋。当他说出心里的想法时,他们更加绝望了。因为他的目标在他们看来真是遥遥无期。“当老师的就这点盼头,你不能不给呀,这与你对父母的孝心没什么两样,看你横竖无动于衷,我们好象看见了自己凄凉的晚景。”母亲不时把眼泪撒进父亲动情的“演说”中。她的洁癖日趋严重,每天起床后便与灰尘争夺五屉柜、书架、桌子、沙发、椅子……她典型的说话姿势是手拿一块拧干的抹布,边擦拭家具,边静候何亮的反应。大概对何亮的态度感到茫然……隔不了多久,她又会旧话重提。
   “饶了我吧,饶了……”何亮时常无助地一头栽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挡住那些令人精神分裂的劝化。
  现在好了。这是厂长大人带给他的恩惠,让他看到了整座黄州城在物欲之中的沉降。当然,老师们也不会例外。
  现在好了,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两边是两家衰败的工厂。原来油腻的厂房之间长满了青草和杂生的灌木,工人们无事可干懒懒晒着太阳,仿佛等着从那些栀子花上收获粮食。他们脸上的菜色与何亮心里的菜色没什么两样。他吃得好仅仅是侥幸而已。高考分数不过像TNT炸药的装填量,他不过被发射得远一点而已,发射到了一座有保障的大城市里。可是对“狗婆”那伙人来说,高考根本算不上惊心动魄的发射,他们从来不会被人发射,只会发射别人,因为他们而逃离黄州的人不计其数……

  在黄州城里,身材高挑的女人最惹人注目,也容易遭同性攻讦,她们只能指望因为桃色命运而被后人写入泥泞的诗篇。因为身材匀称、高挑,师母鹤立鸡群,惹的满身是非,在何亮返校前已沸沸扬扬了好些年。一些人赞叹师母脸上的俄罗斯轮廓,小翘鼻子──谁知是从祖上哪代开始往上翘的呢?另有人把目光放肆地朝下,认为让自己中邪的是她的身材,与她相比,同样身高的女人便显得大而无当了。面对师母,何亮常常表现出慌乱,所以在判定女人魅力的这个问题上,他摇摆不定。夸身体吧,那张俏丽脸上的目光又令他惧怕,他更担心不洁的念头飘在空中,会被汪老师嗅到。这样他宁可夸上帝造她的那个模子──俄罗斯模子?──如果可能,用这模子还可以再造一人。
  当他用这样的想象掂量师母的女儿时,是否表明他比那些专注师母的人,有了更远大的志向?从前,那拨“三好生”的过份之举,不过是用“胡姬招素手”的诗句渲染她的血统。可是那些调皮蛋的方式直接了当,在她家的红漆木门上,冷不丁贴上浆糊未干的纸条,字是从报纸上剪下的,“我爱你的……!”教务长红头胀脑拿着这类纸条,鼻孔怒张(通常这是性欲的标志),四处查找“罪犯”。固然他知道查找工作多半徒劳无获,但显然喜欢上了这项工作。反复咏颂、收集(当然仅限于在脑海中)这些胆大妄为的句子,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满足寂静无声的夜晚,在这个鳏夫脑海里涌动的无比恼人的想象……
  何亮回到母校的那天,忽然思忖起自己以前的过错来。他怯生生地站在汪老师家门口,为使心情平静些,又飞快地整理了胸前的衣服。然后他屈起指关节,去敲那扇他熟悉的红漆木门。
  师母把头探出来,看见是他,惊了一跳。她头发盘得老高,刚洗完的长发水淋淋的,两颊有热水暖出的红晕。她惊喜地连连后退,把何亮让进屋。看着她,何亮脸上也有了红晕。接着,他感到一阵心慌。师母几乎衣不遮体,身上的两件衣服虽有似无。露出肚脐的半截白背心,能让人窥见里面未戴乳罩的晃荡的乳房。遮了小半屁股的三角内裤,更让人浮想联翩。有一刻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跑错了房间……何亮站在哗哗作响的脸盆后面,呼吸异常急促,为了掩饰自己,他转身去看墙上的毕业照。客厅朝东南的两面墙,全被这些镶在镜框里的照片占满了。在最新的几帧照片里,汪老师的头白了,眼角塌陷了,但嘴角上翘着,是幸福的。这种晚景多少有些令人羡慕。
  师母从脸盆托架上方,不时弯腰向后打量他。他的嗓子开始发痒,嘴里很快积满了唾液。因为未给他沏茶,他拿满口唾液毫无办法。他怕咽口水的傻样会被师母瞥见,只得在煎熬中忍耐着。好在师母很快把长发从盆底捞出,裹在一块浴巾里,何亮总算找到了咽口水的机会。不过,让他惊恐的事很快又出现了,唾液像泉水不停往外渗,一会又积满了整个口腔……“汪老师和汪节上街去了。”师母用毛巾抖着湿漉漉的长发,屁股性感地向后鼓凸着。他吃惊地望着她,神思恍惚。眼前的景象令他想起从前。那时,师母把他当儿子待,从不因为他的到来,临时披上一件遮体的外衣。十八年倏忽过去,他没来得及弄清,他和师母之间尚未改变的,究竟是什么?宽敞的客厅光线阴沉,与他交谈的是幽暗处浮现的这片白光。后来她挺直地站在他的面前,边用毛巾裹头发,边拉着家常:“听说你要来,汪老师特地买了黄山毛峰。这不,知道你喜欢吃水饺,父女俩又出去买饺子皮去了。”“师母,你们太客气了,干嘛那么麻烦?”“不麻烦。十八年没见,你都成堂堂男子汉了。”他窝在沙发里面,心里又一阵发慌。她正低头给他沏茶,他瞥见了她的深深的乳沟,丰腴的乳房……
  汪老师回来时,严肃地凝视着他。何亮等待的惊喜的表情一直没有出现。当汪老师继续保持庄重的派头,何亮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见面时的喜悦了。他张开口,竟只喃喃嘀咕道“你……你好。”眼前的景象与以前汪老师进教室门的景象没什么两样,大概这是他与师母见面的不同之处吧。后来汪老师像对何亮的衣装表示赞赏似的,说了声“不错”,又坦言道:“你怎么心重如山呢?”何亮骨头一震,满眼惊色,“老师,你真神,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快别这么说,现在你师母比我强,全国飞来飞去,到处有人要聘她。”声音流露着妇唱夫随的甜蜜感,这个印象何亮以前从没有过。
  师母逼着大家喝了一大罐饮料。汪节开始莫名其妙地笑,她不相信何亮以前曾经抱过她,还在他身上撒过尿。她面红耳赤地说,“天真热啊。”然后捡起沙发上的一把蒲扇,转身进了小屋。
  这间书房没有阳台,墙面挂满了裱过的字画。师母如数家珍,告诉何亮这幅那幅是谁送的。有几次他不得不跟着起身,上前辨认画上的落款。原来无一例外是送给师母的。何亮只能朝汪老师或窗外看,不然视线就会碰上师母的两条雪白而性感的大腿。她的腿与上身的比例是5比4(何亮无法说得更准确),他感觉她的整条大腿都横在了他的心上……“汪老师,”眼睛一瞥见她的大腿,何亮便无话可说了。他搜肠刮肚,急得额头直冒汗。到了这个份上,他终于明白,自己变了,师母成了他眼中的地道女人。对于汪老师,只有一个事实令他欣喜,他不用再忍受过去那个小男孩的恼人的口臭了……这样勉强说了一会话,何亮觉得累得不行,从前在汪老师的课上,何亮的感觉也是这样。

  码头的灯光照着江堤南侧,他逆着光,朝堤下啐了一口金灿灿的口水。雾气从江面缓缓升腾,抹去了水上大小船只的轮廓。桅灯忽隐忽现,像倦乏的快要坠入江里的萤火虫。他把脱下的衬衣往膝盖上抽打了两下,顺手搭在肩上,然后朝江堤没入黑暗的一头款款走去。当黑暗再次包围了他,他才有所忧虑。对自己倾心师母,感到了几分茫然。他弄不清,在一个随时准备豁出去的老女人,和她的如花似玉的女儿之间,为什么他没有片刻犹豫?为什么年轻、花容月貌、顺从的微笑,却敌不过年近四十的师母的大腿?
  临近午夜时,他才晃悠到家。母亲开门时,惊叫起来:“你鞋上怎么沾了那么多的泥?”她坚持让他站在门外,转身找来一个拖把,然后不厌其烦地弄掉鞋帮上的碎泥和草梗。当她听说何亮去了汪老师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去了吗?”她的身子来回晃动,比何亮还兴奋。“太好了,太好了。”她跑到里屋叫醒了丈夫,好像老两口的退休金终于有了着落了。何亮看着母亲胡乱忙着,有些疲惫地瘫坐到沙发上。面对家人的激动,心里愈加茫然。这件事在家里引起如此反响,是他始料不及的。莫非让父母兴奋的,是汪老师有个漂亮的女儿?抑或何亮无意中帮父母还了早年的愿?……何亮父母以前是宁冈中学的同班同学,他们起初的好感,是欣赏对方衣服上的肥皂味,一起讥讽班上那帮邋遢的家伙。一件件得罪人的事做完,朋友中只剩下了对方一人。加上他们都是缺少耐心之辈(班主任语),初二时两人偷尝了禁果。单凭这件事,他俩够上开除的份了,幸亏汪老师的婚外恋及时发生,惊动整个县城,移开了校方的兴奋点……

  何亮离婚时给法官的印象极好,他彬彬有礼地把儿子监护权让给了女方,至今孑然一身。他从未流露再结婚的念头。父母盼着他广交女友,他紧张地听着一切,然后一言不发。从汪老师家回来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开窍了,他甚至喜欢师母送他出门时打的一个小喷嚏。他知道父母背着他在嘀咕什么,无非是说他开窍了,但开的什么窍,他与父母是大有分歧的。在吃饭的热腾腾的氛围中,父母永远在商量如何嫁掉女儿。她,何亮的妹妹何萍,只有二十来岁。在何亮看来,这种年龄的女孩根本不懂得男人,在那些喜欢盘算女人的男人面前,这种女孩像水晶一样过于透明。
  对不能鉴别男人的女孩,何亮总要替她捏一把汗。所以,在何萍谈对象的问题上,何亮听凭母亲摆布,有时甚至不闻不问地看着她做荒唐事。只要母亲泪声俱下,他便毫不犹豫地站在母亲一边。何萍快委身于另一位小伙时,硬是被她母亲搅散了,当然,何亮也是功不可没。半年前父母给女儿介绍对象,他们对那个小伙很中意,就差给他们提供上床的便利了。何萍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那人成了来她家蹭饭的常客后,她依然如故。许多夜晚,她行踪诡秘,下夜班的时间扑朔迷离。母亲觉察到她的异常后,鬼鬼祟祟偷看了她的日记。日记里记着一些不经意的小事,但让人感觉充斥着暗喻。稍加分析,母亲有了惊人的发现。母亲偷看日记的事,何亮起初坚决反对,但很快又被母亲的发现迷住了。
  何萍不知道,母亲开始在黑暗中监视她。深夜,母亲在阳台默不作声的模样,起初吓坏了父亲。这种模样多么像他年轻时领教过的,那时夜间聚会归来,她就这样站在楼栋的黑暗处双眼圆瞪,她决心已定,要抓住他的把柄。
  她说那些谣言绝不会是无中生有。至今他的额头上还有一道白疤。自打那次吵架失手后,她那吓人的神情才消失无踪。现在,阳台的花架后面又瞪起了那双吓人的眼睛,不安的跺脚声,让何亮的父亲辗转难眠。她一呆就是几小时,连衣服也蒙上了一层潮乎乎的露水。
  “这个疯老婆子!”父亲怀着要离开一个污水坑的心情,对何亮说道。“谁也不知道事情是好是坏?”何亮安慰着父亲。他总是用扑克牌玩了几圈接龙后,便哈欠连天。他不想陪母亲找罪受了。他熄了灯,把房门关上,仍能听见从阳台传来的叹息声。
  母亲熬不住困乏与寒气时,便进屋来,抿上几口白酒。
  何萍突然做了怪发型来吓唬母亲,因为她发现日记被人翻看过。她既不吵又不闹,但她知道偷看的人一定是母亲。那天,她一页页撕着日记,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发火,这回别发火。”后来,她又发现母亲猫在花架后面。
  晚上她回家走到江堤时,便故意把鞋跟磕得像马蹄子,用大得吓人的声音,来表达对母亲的蔑视。她对男友顾宁夜间要接她的建议,表现得漫不经心。不一会儿,她又找到过硬的理由,让他放弃。他的建议让她觉得是个负担,更让她想到要提防他与她母亲沆瀣一气。为了最后在家里爆出冷门,她只得与他继续周旋。

  江堤上有一块招牌,挡着阳台视线的东北角。何亮一家只能望见堤内的半栋宿舍楼。他们这一栋几乎就在水里,到江堤上得先通过一座天桥。厂里为数不多的单身汉就住在那栋楼上。夜晚,站在他家阳台,观赏到的景致,不过是堤内楼房窗口的一片光斑。
  两周左右,没抓到把柄的母亲越来越心神不定,她翻箱倒柜,摸出一架何亮爷爷留下的野战望远镜。她不再满足把镜筒对着江堤观察。一天,她的镜筒扫过那片光斑时,吓了一跳。她看见了单身汉们那间塌了半扇窗户的厕所,以及在里面嬉笑撒尿的人群。镜筒继续扫到左边第五个窗口时,她脑袋“嗡”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在里面。何萍穿戴整齐,手里拿着别人庆贺她的一枝花,一脸害羞的模样,不时把穿着花格衬衣的瘦小男孩的手,从肩、胳膊、大腿、腰轻轻地推回去,完了又若无其事地笑着与他继续交谈。
  “你看看……你看看,这成何体统?”母亲惊慌地把何亮拉到阳台上,见到这一幕,何亮也大吃一惊。首先那个男孩不是妹妹的对象顾宁,他的手又那么不安分,何萍的避让与其说是避让,倒不如说在鼓励。
  母亲气得在何亮面前大谈灵魂,女儿的肮脏的灵魂。说了半天何亮才注意到那人的后脑勺,有一道硬痂还未脱落的刀疤。安抚母亲时,何亮对她唠叨的新情况惊讶不已。那个清癯的男孩刚从牢里放出来,罪名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对自己可能成为一个罪犯的岳母,她惊恐万分。她两颊通红,求援似的抓住何亮的手,以致何亮也感到了来自那栋楼房的威胁。望着母亲变色的脸,何亮答应想想办法。不过他说:“表面上我们还得装聋作哑。”母亲难以接受,她说:“可我这张老脸……”她担心事情拖久了,左邻右舍都会知道。何亮耐着性子:“处理这种事总得花时间,重要的是别搅了我刚想到的一个计划。”

  汪老师很得意买了一套《数学百科全书》,是巴黎的布尔巴基们编撰的,价格不菲。何亮觉得他读这玩意儿实在是一种浪费。这套书汪节肯定用不上,她在湖大读中文系。也许他一直期待自己是书中的一个条目。或者如何亮所想,这套书是另一个人,一个能在小县城里跟他畅谈数学的人。“我原以为我能看懂现代数论的条目。”当他为自己的孤陋寡闻羞愧时,便动手摆弄他的花。“考考你,这花叫什么?”只要何亮抓耳挠腮,说不知道,他便哈哈大笑,马上顺理成章给何亮上一堂花卉课。师母总担心汪老师会把泥带到屋里的地板上,她隔着纱门仔细检查他的鞋,师母的脸色是汪老师越来越不能忽略的。

  厂长大人后来给何亮讲了许多师母的风流韵事,他听时紧捏着手,用以掩饰自己心里的妒嫉。这时,厂长大人像推销员一样,为对方接了货,感到万分高兴。厂长大人对师母的那些事有一个色迷迷的总结,他说一场怪病之后,师母的身体似乎开了窍了。
  说段子好像是厂长大人的专长。他说某天夜里,师母突然没法睡觉了,她几乎裸着身子在卫生间与床之间奔跑,因为她的肚里像有一条咆哮的大瀑布。后来,她索性呆在卫生间不出来,用枕头压着肚子。她的表情瞬息万变,胯下的马桶像一匹她无法驾驭的嘶鸣的烈马。她惊讶瘪平的肚子怎么会拉出那么多的屎。浮渣稻壳似的漂满了水面,发出幽暗的绿光,让她联想到阴森的结局。汪老师吞吞吐吐,吓得脸都绿了。师母迷迷登登,问他脸上怎么会有屎?
  她已经分不清脸色与屎绿色了。很快她的眼睛有了一道黑圈,这道黑圈使他意识到自己愚不可及。男人再柔弱,这时也该担起责任。后来,在他一声号令下,两人搀扶着,上了去医院的路。跌跌撞撞走了不到三十米,她又蹲下来。她蹲在一尺来高的草丛中,心里纳闷哪有那么多的屎呀?她担心器官给拉出来了。她吩咐汪老师用手电筒赶紧往下照,煞白的光束舔着一截血红的赘肉,汪老师连忙把光给掐灭了,声音颤抖而沮丧:“痔疮掉出来了,悬在外面有两寸长。”
  师母呜呜地哭了,她求汪老师过来摸她的肚子。她怕里面长了硬块。汪老师用手摸了一会,她才镇定下来。“没有,没有,到处软软的……”他手上的茧皮扎得她咯咯咯笑起来。“那……会不会在上面?”她是想问,会不会在胃部?汪老师误会地把手伸到乳房上。“还是没有。”“不是那儿。”师母有点犯急,汪老师脚下一滑,向左一趔趄,才想起脚下有泡屎。经过四只脚的踩来踏去,屎像粉墙的涂料,抹到了周围的草茎和鞋面上。
  汪老师老想着怎么走捷径,结果那晚她拉的屎,标出了去医院的最佳路线。在很浓的臭味中,只有一件事情让他宽慰,毕竟她施肥的那些花草都是平日他倾心不已的。汪老师照着身下的屎,着急地嘀咕:“这可怎么办呀?”
  他带的一卷纸快要用完了,每张擦过的卷纸上都粘着血……
  急诊室里,他俩浑身上下臭气熏天。医生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写着病历,不愿在粪味的空气中张口说话。他做了一个手势,鼻子一哼,对她一连串的动作表示了认可。现在,她躺在污迹斑斑的检查台上,裤子褪到腿根处,露出让汪老师紧张的三角区。汪老师想把她的裤子往上拽,被医生制止了。医生说:“还得往下,一会要做直肠镜检查。”
  医生是他们过去的老邻居。以前医生下夜班,常在楼道碰见她。那会儿她热衷跳舞、泡酒吧,夜里回得很晚。楼道的黑暗给了医生些许勇气。他几次想把她弄到手,终究没有得逞。一次,她对他屡屡纠缠大为恼火,随手扇了他一嘴巴子。没想到今天是他当班,她上门求医,似乎是自找苦吃。
  检查中他将新式小巧的直肠镜弃之不用,挑了旧式大号的金属直肠镜(它的粗细与他那玩意儿相去不远)。她弓身跪在检查台上,发出声嘶力竭的阵阵哀嚎,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丰臀,终于使医生在白大褂下面达到了高潮。
  血顺着大腿如柱地流下,染红了床单。痔疮挤破后造成的大量出血,像古代的放血疗法,无形中起到了镇定的作用。
  直肠镜拔出后,医生说话已带着泄欲后的畅快感:“这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虽然她身体虚弱,痛苦过后充盈内心的竟然是快乐,她感到病已经好了,肠子终于静得像一只死耗子。汪老师不放心地反复询问她的感觉,每次她的回答都轻松愉快,于是他认定是医院充满药分子的空气救了她。从此对医院的空气,他俩中邪似的迷信起来。

  师母酒喝多了,说话便满嘴方言。尽管她的腔调有点憋脚,咬字过于洋气,但大家还是忍俊不禁。这时候,从嘴里冒出的俄语,也带着逗人发笑的土渣味。她去香港工作过两年,回来后俄语便被港式英语替代了。何亮一直无缘见识这种表达方式,直到有天她找何亮帮忙,拿出一份英文合同,问这问那,他才用地道的美国卷舌音表了态。
  师母一听,惊得把杯里的茶叶晃到了地板上,说哎呀你的英语怎么这么棒,跟那边(指香港)合资公司的老外说得一个样?说完,她把女儿往何亮跟前推,“还不快认老师!”好像为自己刚才说的港式英语感到了几分惭愧。她把手补偿似地搭在何亮的肩上,“汪节的英语家教你可包定了?!”她用丰满的胸部挡着何亮的视线,一副不答应身体绝不离开的架势。汪节一边笑得鼻尖翘翘的,一边催命似地一声声喊着“何老师!”“何老师!”何亮被逼无奈,只好点头应允了。师母高兴地一把揽住何亮的肩头,把女儿也拉到跟前,对着两人发问:“每周的哪几天辅导比较
  好呢?”何亮的胳膊正顶着师母的胸脯,在隔着弹力棉的乳晕和乳头上留下了肆无忌惮的压痕。此时何亮醉眼朦胧,他朝师母的胸瞥了一眼,耳根马上红了。他又惭愧似的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汪老师,喃喃道:“随你们便,随你们便。”师母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她的意味深长的凝视使汪节眼皮低垂,脸蛋微红,失了主心骨:“我也随便,我也随便。”师母转过身,认真查看墙上的日历,“我看就定在二、四、六下午,怎么样?”说完,她用手从背后撼了撼女儿和何亮,两人被撼醒似的纷纷点头表示接受。

  妹妹固执得就像一只不肯睁眼看世界的蝙蝠。无奈之下,何亮决定找顾宁谈谈。那天,他特地穿上那双登临过五座山峰的旅游鞋。在河道北边的眩目的沙滩上,像两只患病的鸭子,力不从心地跋涉着。没走多远,何亮浑身已经汗淋淋的。但说话的欲念却逼着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到了沙丘顶端,他感觉尴尬的气氛有所好转。毕竟顾宁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在爱情方面,他从不敢说令人不安的真话罢了。何亮有时在心里承认自己很卑鄙,他积极撮合妹妹不为爱情而结婚,其实就像撮合别人通奸一样。
  何亮向他提了一大堆问题,除了他略去不谈的以外,何亮惊讶地听说他从未碰过何萍的手。何亮没想到他会有这么陈腐的观念。他用手挡住头顶上的太阳,瞅着何亮问,“你觉得这很严重吗?”何亮感到难以表达,他急得在沙丘上连迈了几个大步,他怎能直接了当地对顾宁说,你和我妹妹赶快上床吧!在一个小沙包前,何亮停下来。他茫然地望着几朵铅灰色的云团,希望从中能找到他想说的话。
  “你知道刘民的事吧?!”
  “我……我知道。”顾宁心神不定,然后又非常小心看着何亮:“大家不都对刘民指指戳戳的吗?”
  “可是你看赵玲多服刘民,你以为不碰女孩的人就品德高尚?”
  “不不,我是说……我这么做至少表示我真心爱她。”
  “但你想过你成功的希望有多大吗?恕我直言,单靠你谈话的魅力,想迷住我妹妹不太可能,这方面她可比你强。”
  “是是,这我知道……”
  “你应该让女孩崇拜你点什么,不然是没有希望的。”
   “可她那矜持的样儿,我一见心里就发慌。”
  “女孩都这样,嘴里表情和你拧着劲儿,其实真正的想法都藏在身体里。比方说,你拉下她的手,比不拉手前对她要更了解些。只有你彻底了解了她,你的畏惧才会彻底消失。”
  “你是说恋爱中要保持目的性?”顾宁好像领悟到了什么。
  “至少也是一场心理较量,最后总有一方会大获全胜的。”
  “你不觉得我们是个例外吗?”
  “人人都这么想,以为自己是例外,其实谁也逃不出这个模式。”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在婚姻上你为什么还会失败?”
  “好吧,我告诉你实情……在身体上我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噢,明白,明白了……”顾宁嗫嚅着,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淡黄色的沙滩,来时的僵硬的表情在慢慢融化。
  “你单独想想吧。”何亮撂下他,心情黯然地往回走。他避开来时的四条漫过沙丘的歪斜的脚印,一头扎进了北边的杨树林。他不知道回去后该怎样面对妹妹,心理上,他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位诱奸教唆犯了。

  连续几个周末,汪老师和女儿都不在家,据说到汪节姑姑家讨花籽去了。师母不在乎何亮扑了空,反倒情绪高涨。也许这里面有师母的什么潜台词,何亮不得而知。那天,师母向何亮展示了一件裘皮大衣。她翻箱倒柜,急于让何亮看到什么,两只手臂忙得像青蜓翅膀。她除掉套在裘皮大衣上的防尘塑料套,炫耀地一把将光滑珍贵的皮毛按在自己胸前,急不可耐地说:“这是香港中文大学的温教授送给我的,墙上那幅画也是他专门为我画的。”何亮想起了隔壁墙上那幅俗不可耐的山水画,和那个煞有介事的印章。忽然间,他觉得师母有几分可怜,他怀着一丝同情看着她,硬着头皮说,“真的不错,一定很贵吧?”
  后来汪老师和女儿每周都去亲戚家讨新品花籽,师母就有了更多的展示其它馈赠品的机会。日本珍珠、项链、耳坠、手镯、胸针、服装挂件……直到师母向他展示了最令人吃惊的东西:透明的胸罩和内裤。他没想到内衣的花样如此繁多,有些甚至令人联想到专门对付女犯的某种刑具。师母怂恿他用手去摸那些内衣的用料:纱的,网格的,超薄棉的;何亮不敢说好或者不好,只是谨慎地承认是第一次见,挺开眼的。这话让师母得意了好一阵子。只是这一次她显得小心翼翼,没忘了告诉何亮,这些东西是她自己上街买的,不是某位港人的馈赠品。何亮会心地点点头,他对师母夫妻生活中那丰富多姿的一面表示了理解。师母把那些抖散的尤物捋进一个箱型纸袋中,仍意犹未尽,瞳仁中像有一只开屏的孔雀:“这些衣服我每件都穿着拍过照片,把汪老师给乐疯了,真的很美,只可惜照片……”末了她又安抚似的贴近他的耳朵,悄声补充道:“以后你肯定会看到的。”何亮吃惊地看着她,刚刚褪了血色的脸又猛地涨红了。

  沙滩的那场谈话,使顾宁受了震动。他终于敢于想象何萍是一匹相当任性的野马,他唯一的出路是必须驯服她。他要让她习惯在他的怀中哭泣,而不是隔着几米的距离,向他发号施令。现在,他既关心民政局将要下发的那种结婚的红皮本,也关心他何时会偷偷揣上一两个避孕套。他必须让她感到一点不安全,或者说,对柔情他有时不得不装聋作哑。两个星期后,他带她去了一趟武汉,在那里滞留了两天。回来后他愁眉不展的表情不见了。原先那个习惯走在他前面,表情也像一位导演的女孩,现在情不自禁地偎在他身边。他开始发现,何萍脸上以前被他赞美的白嫩皮肤上,也有了几处他未曾留意过的雀斑。在何萍父母面前,他永远表现得像个佣人,不时往何萍家搬些东西,时髦的小电器或装饰品什么的,说是先给何萍用。
  看着这一切,何亮说不清自己的感受,顾宁的变化真是令他悲喜交加。何萍越来越仰人鼻息的态度使他明白,顾宁找到了他曾唆使他去找的那件利器。

  照例是星期六,明知汪节不在家,何亮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汪老师家。天有点阴,空气黏糊糊的。不知为什么,快到汪老师家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微颤起来。他似乎有点害怕,但他说不清究竟害怕什么?师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他迎进门。他明知故问道,“汪节在家里吗?”“她去她姑姑家了,姑姑准备送她一条狮子狗。”他听到了隔壁院子里小孩的哭声,但很快被一个喷嚏吓住了。他发现师母裸露的胳膊、脖子上有一片皮肤发红,他不好意思地问是怎么回事?师母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她头一低,呜呜地哭起来。何亮不知所措地扶着她的抽搐不止的肩头。她顺势趴在何亮的肩上,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一大片衣襟。他不作声,在抽搐和哭声的间隙耐心地听着。
  她抽抽搭搭地说,她特地早起清理房间,因为太脏,她把汪老师长年未用的一包花籽扔掉了。没想到汪老师起床后,大发雷霆,盛怒下用洗脸毛巾抽了她。
  何亮记不清他在湿热的泪水中坚持了多久,后来她在他怀里蠕动起来。她抬头吻了吻他的脖子、下巴,吻他耳朵时,身子簌瑟地往后缩了一下。接着她的手指在湿漉漉的衣襟上小心滑动,穿过两边的胳肢窝,伸到了他的背后。
  何亮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对眼前的事情既欣喜又感到茫然。从她的眼神,他看到了她的不顾一切的决心。随着她把衣服解开,散着热气的体香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眩目的令人颤栗的肉色,他不由自主地把脸埋进了她的乳沟。她的手向下摸到他腹部的一道刀疤。她对阑尾摘除术留下的这道刀疤,十分好奇,用湿润的唇吻了它。长发纷纷落到他的腹部,痒得他咯咯咯笑起来。屋里原先那紧张又沉闷的气氛,因此被打破了。
  何亮开始大胆地抚摸她的身体。她的大腿沁出了一层汗,生过孩子后的小乳房,软得像豆付,令他担心一捏就化。他俩就着沙发干起来。有一阵子他全身重量几乎压在她的一条大腿上,被撼动的沙发把墙皮撞落了好几块。他和她的汗津津的裸体,不时被从过道窜进来的风吹得凉飕飕的。
  “快五点了。”她突然醒了似地看着墙上的吊钟。他一听,吓得立刻瘫软了。两人飞快地用纸揩了揩下身,跳到地板上。她边穿衣服边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书房的沙发被重新归位,清理干净。她梳理好蓬乱的汗渍渍的头发,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她舒坦地把脑袋向后仰着,点燃了一支莫尔香烟。她欣赏地看着何亮,开心地说,“没想到你像一头公牛。”何亮露出一脸的窘相,显得有些不安。现在为了迎候想象中的敲门声,他坐到远离沙发的一把木椅上。
  他的脸渐渐显出苍白和倦意,面对她直视的闪亮的眼睛,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我……”刚开始他还思量是不是该向她赔礼道歉,不过他很快发现,他毁了汪老师的看不见的自尊。也许她更加恨汪老师了,也许她真的需要肉体之欢。但他痛苦地相信,自己现在是比过去的那些调皮蛋更坏的坏蛋。
  “别死心眼,没人会知道的。”她站起来,用手朝他胳肢窝戳了一下。他咯咯的笑中依然露出不安的神色。她的大腿闪闪发亮,使人热躁。她站在离何亮半米远的地方,伸手打开书柜,从几本书下抽出一本蛇皮影集。“现在你可以看这本影集了。”她帮他把影集翻开,然后用眼睛盯着他,想听听他的意见。
  蛇皮影集里全是内衣照,看上去比她裸体的样子更色情。他感到很新鲜。他好像窥见了衣冠楚楚的汪老师的另一面。想象中,穿着体面的汪老师怀抱着这个色情女人,那番放肆,让他不安的心情有所缓解。他意识到,在色情面前,一切正经、尊贵都虽有若无。色情竟然使他领悟到民主,以及人生的虚幻。
  他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把影集合上,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女人能给任何男人带来莫大的快乐。他忽然听见了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他马上羡慕起尘世之外这只小鸟的幸运,一辈子都与善恶无缘。他想了一会,说,“我得回去了。”
  “你的脸色不好,下次我们少做一会。”
  “下次?”他惊谔地看着她意兴浓烈的眼睛。
  “这次你太粗鲁,是不是?下次你可以温柔点。”
  何亮发憷地低下头,心绪不宁。他想尽快摆脱掉她的奔放的热情。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英语辅导书,从她身边走开,来到门口。他竭力避开她的眼睛,说,“我希望这件事不要给汪老师带来麻烦。”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我不会跟他闹别扭的。”她的视线咄咄逼人,何亮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声,转身拉开了门。

  眨眼七月过去了,何萍已经摆出了顾宁太太的样子。他俩的变化让何亮目不接暇。从前那个骄傲的公主,现在小鸟依人地偎在顾宁身边。这真是个奇迹。很快,他想通了,她原来的保护人现在是一条狼。顾宁一定在黑夜的林中或武汉,诱奸了他的妹妹。顾宁现在说话,用的是扬扬得意的语调。眼下,有关顾宁的流言蜚语也多起来。在父母面前,何萍却极力为顾宁辩护。“大宁,大宁”她开始这样称呼顾宁(酷似英语中夫妻间的昵称‘DarlingDarling’),亲昵的表情总搀着羞涩。“我和他只偶尔吵吵。”在何亮面前,她倒是说点实话。
  她母亲想找何亮了解情况,却被他含糊其词地推脱了。两个女人都想弄清对方的虚实。一个随时准备搬出圣徒的标准,一个正和男人干得热火朝天。何萍注意到何亮忧心重重,以为他正为顾宁的流言蜚语犯愁。他坐在一把藤椅中,受着良心的谴责。何萍却不识时宜地大谈理想,以及“胖子哑巴”(以前何萍给顾宁起的绰号)是个多么有情趣的人,可以叫人放心。何亮沉默地笑了,他明白如果妹妹的事有什么错的话,那么过错完全在他。

  八月八号中午,师母从家里打来电话,何亮正在楼下赏鸟,他母亲喜不自禁地在阳台上大声喊他。他慢腾腾地往家走,希望师母已经把电话挂了。没想到他母亲迫不急待地等在门口,几乎是把他拖进屋的。他刚拿起电话,师母急切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是何亮吗?”他沉郁地“嗯”了一声,师母马上抱怨开了:“我等你等到现在都不见人影,你不会有什么事吧?”“是有事情,今天来不了了。”显然这话出乎师母的预料,沉寂片刻后,话筒里传来变了调的嗓音:“我看你在躲我。”他红着脸,抬头看了看母亲,掩饰地对着话筒说:“没有,没有,真的有事。”
   “你来吧,别担心,我们很安全的。”
  “不是这个原因。”
   “你骗不了我。”
  话筒在他手上抖动着,如果不是看见母亲正盯着他,他会“嗒”一声揿掉电话。
   “改天吧。”他像用手掐着自己的嗓子在发音。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来?”他听见师母在沙发上嘎吱挪动了一下身子。
   “我,我在赶一篇稿子。”
  “别骗人了。我希望你把我当女人,而不是你的师母。”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委屈。
  “我今天真的要把稿子赶出来。”何亮心虚地坚持着。
  “你知道吗?你还是过去那个胆小怕事的小男孩。”
   “我不这么认为。”他为自己辩护道。
  “是的,如果你不过来,你就永远成不了大男人。”他还想辩解,却听见电话“嘎”一声挂断了。
  母亲不高兴地看着他,觉得他满嘴谎话,十分不对劲。他把电话放好,连忙解开衬衣领子,极其勉强地笑着,样子颇为滑稽。“你为什么要骗你师母?”她能看到他的颚骨在抖动,面部肌肉不时地跳动,突然之间,他像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了,跪在沙发面前,啜泣不止。他看不见母亲震惊的表情,她两手紧紧抓着他的双肩。忽然,他哽咽着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也许背后的松软的躯体,令他恐惧地想到电话中的那个老女人。他跑进卫生间,插上门栓,一屁股瘫坐在马桶上……
  半小时后,他平静地走出卫生间。感谢上帝,母亲没再问他什么。尽管他神情黯然,但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母亲是县里少有的几位基督徒,不过她不打算替她信仰的上帝说出谴责之词。从这件事,何亮感到了男女在母亲心中的差别。也许从何亮的反常举动,母亲对他经历的肉体的欢愉和内心的折磨,是心领神会的。至于她看不看得惯通奸,尤其何亮犯上与师母的通奸,是何亮不敢去想的。大概她知道,泪水是对一个男人的最大惩罚。而他明白,他该离开小镇了。在与师母的苟和中,他明白汪老师永远地老了。

  临行的前一天,他去大街小巷四处转悠,心里不时蹦出一个轻松的想法,他在帮师母的忙,她的身体还那么热辣,充满活力。他停在眼镜店的漂亮宽大的橱窗前,看到了自己的脸。不知为什么,这张脸令他想起那位厂长大人。厚厚玻璃中的这张脸和那人竟然酷似,同样无懈可击,同样道貌岸然。从这张不让人感到惹事生非的脸,谁也觉察不到他内心的污秽。后来他几乎是躲着满街的橱窗回家的。

  那天吃晚饭时,顾宁一个劲地笑着。他的表现出乎母亲预料。他回转身子,贴在何亮耳边说了些什么,何亮也呵呵呵乐起来。何萍问他们笑什么,他俩抿着嘴,不肯说。顾宁脸上露着得胜的喜悦,一饮而尽杯里的酒。接下来他让何萍闭眼,冷不防给她戴上了结婚戒指。餐桌上马上响起了惊叫声,“哎呀,真漂亮!”“这钻戒一定挺贵吧?!”
  如果真是爱情,它(那个钻戒)当然催人泪下。但愿妹妹的结合日后不会演变成另一个罪责,落回到何亮的头上。母亲灵机一动,从里屋捧出了一把玫瑰,连同美好的祝福,送给他们。顾宁接过玫瑰,意味深长地望着何亮,说,“我最感激的是何亮哥对我的关心。”何亮眨巴着眼睛,心领神会地和他对视了一下,打趣道:“现在我真伤心,因为你从我们家领走了一位女神。”母亲在桌子对面笑着,看上去,她的笑有点勉强,也许她不便对这话表示异议,与何亮不同,她为顾宁领走了她的惹事生非的女儿,感到无限宽慰。


(1999.3初稿;2000.9.23定稿)■〔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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