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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二  爷
·齐国才·


  今年春节本不想回老家,虽说已有三年未回家过年。但因为前些日子接到一封家信,所以我才决意回家一趟。信是弟弟写的,因为母亲不识字,而父亲虽说识几个字,但却不会写。信上说,哥,你该回家看看,都三年了,再讲,咱二爷去了,二爷去时专门给你留下一件东西,本想给你寄去,可咱爸咱妈说三年啦,来一趟吧,顺便带走。
  接下来是几句问候和祝愿的话,我心里一阵揪疼,二爷什么时候去的,没说。说去就去。在那揪疼的一瞬,我决意趁春节回老家一趟。
  二爷,并不是我的亲爷爷,自然也非父亲的生身之父,要论起血脉来,都出了五服。按常规的伦理,该柳叔一家养活,但柳叔一家并不养活二爷,因为在那场——虽事隔三十余载,仍有人大赞其好就是好,因而眷恋无比,对发动者崇拜若神;而对另一部分人则形同梦魇、蛇蝎,虽说政府已公开(仅仅公开而己,并未追根究底)宣称那是一场浩劫,但赞赏者依然赞赏,而憎恨者依旧憎恨——文化大革命中,柳叔一家子与二爷划清了界限,断了父子关系,,因为柳叔本不是二爷亲生,是抱养。在我的内心情感上,二爷跟我的血脉上的亲爷一般,而二十年前去逝的亲爷爷倒是陌生得象是非血脉上的爷爷。
  二爷的黑白画像就放置在方桌后靠墙的长条几上,眼神并非如真人一样锐利有神而是柔柔的,象是关切体恤地看着我。他并未离去,其实打我一进三年未进的堂屋心里就浮上怪怪的感觉:二爷未离开这个家,只是不会发声,不会呼吸,静声静气地存在着。
  你二爷……去了,他说他的葬事不告你说,父亲说。他先知先觉啊,父亲说完顿住,在陈旧的散了土灰的闷味的沙发上挪挪身子,手中掂的细长烟袋晃晃,含嘴里吸吹两口,却不捺烟丝吸。我坐在父亲身边,跟前是个燃得正旺的象个上粗下细的木桶似的煤球炉,煤球红通通象是透明,两腿热烘烘。大年三十晚上的春节联欢会正没笑闹笑,没歌凑歌,没话找话虽是干巴巴却又分明热热闹闹地演播着。
  母亲刚才因为看了厌,其实一家人都看了满心烦气,就换找别的台,可全是春节联欢会。于是母亲说困,便先去堂屋东间睡觉,临睡前母亲交待:早点睡,明个儿起早嘞。
  小侄子先是坐木凳子上瞪圆了眼看一阵子,尔后便一阵嚷嚷不好看不好看,于是不用弟弟叫,便打了哈欠跟弟弟、弟媳屁股后头去西屋睡觉。一时间堂屋显得空荡荡,寒气不知打背后哪儿涌来,身子不由己地缩紧。
  我起身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不至于有碍父亲因吸烟过量而咳嗽得声音沙哑的讲述。

  七个月前,你二爷对着那个用了十多年的方镜打量老半天,忽然对我说:我快死了呀,你看,他用右手食指戳戳自个儿的脸,用食指、拇指掐两下:你看看,这是死人才有的脸。
  咋说这不吉利的话嘞,我说:你身子骨硬朗着,饭量也不见少。
  哪呀,我快不中了。看清没,二爷又戳下右脸并掐了皱纹 一 :这哪有活人的气色。
  我说他:别胡想八想,你啥病没有,咋就……
  你二爷截断我的话:我能活到89,知足死了,89,我的大限,我看出来了。
  那口气,真象是他跟阎王是好友,他二位早便私下商讨好今个儿他才告诉我。
  你二爷说:给我准备后事吗,棺材孬好我不讲究。还交待我好几次,要是他去 ,别给你说,他说你在外头混个人真不容易,先是工厂不景气,发不下工资,后又是下岗……唉,找份临时工又隔三差五地拖欠工资,日子过得苦苦难难的……还怕我不听,又专门跟你妈交待。所以你二爷一去,便没给你写信……这人呐,大猜快去时有个别的就能先知先觉……不过我可是头回见识。你二爷说过那话不到一个月,一天早上,说有点头晕,不想起床。你妈说不想起床就别起来,再躺会儿。那我再睡会儿,你二爷说完便又躺下睡。谁料一睡就……父亲用烟袋杆敲敲地面,面色黯然而悲戚地垂下头。
  我无言,电视里身着花花绿绿的反光衣服的男女虽做作却又激情十分欢天喜地演着,那是离开地面在半空浮飘的人类在另一个虚构般的与现实不相干的世界里的生活景象。若非大年三十,若非母亲有交待:院内桐树上扯的电灯可别拉灭,节省了一年了这一夜别省,电视也别关,只要人没睡,再费电视也不能怕费这一夜,或许我早把电视关掉了。
  父亲直了直身子,把一尺半长的烟袋杵到棉袄的左袖里,两手互伸对方袖里放在膝盖,抬头看一阵电视,又象看条几上二爷的黑白画像,忽然象刚想起来:你二爷去时还专门给你留下一件东西,报纸包了好几层哩。
  我说:我看过了,一本书:《西游记》。其实昨天我来家没多大功夫父亲便从堂屋西间、我二爷住的屋内旧大立柜里取出来给我看。抑或父亲上了年纪而记性赖,或是因沉浸于记忆而忘了昨天就跟我提及这事并取出来给我看过。
  那是一本残缺的线装书,没封皮也无封底,几乎就没有一页是完整的,搞不清二爷何时买的,书只剩下十四章。我头一眼见到它时还有二十八章,我小时候把它视为宝贝疙瘩,贪婪而饥渴地读了好几遍,因为上小学时除了课本一—那里头大讲人不是朋友就是仇敌,文字枯燥,歌功颂德,大赞崇拜某人某一撮人还有狠斗狠批外,一本课外书见不到。二爷不叫我借走,只准我在他那间开了一扇大窗户的屋内看,那时二爷还没有搬过来,父亲还没有把他接过来当父亲养活。正是这本残缺破烂的书,给我打开另一世界的窗户,使我长了另一双眼,心随着孙悟空的金箍棒和跟头云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我无法估算这本书对我的启示和想像力的拓展所起到的非凡之功。得空儿,二爷还云天雾地给我讲神鬼魔怪的事儿,还有古远的不古远的人与事,我参加工作后曾给他买过几本书,古籍出版社出的竖排的影印本,二爷说上头有不少字认不出,不过跌跌撞撞能看个大概,但这叫只识几个字却一个不会写的父亲赞佩不已。
  昨天我便去了堂屋西间——二爷的房间,并且睡了一夜,正是在那一间屋内,二爷沉沉睡去。本来父亲的意思,屋内的摆设先不动,等春节我来看过后再动,父亲说二爷跟我感情最深,可弟弟不同意,把它当做了仓库。靠北墙摞了几十袋小麦,因为价格太便宜没法卖,一个大缸里盛了白面,上面压的大锅盖上是一篮子萝卜丸子。二爷的东西全塞在墙角的那个旧式大立柜里,那本线装的《西游记》就是从大立柜里取出来的。床头的已变形翘起的桌面上,方镜子仍静静寂寂地在,一看见我就疑心,二爷就躲在方镜子后面,他能看见我而我却看不见他。床上的东西母亲跟弟媳已全拆洗一遍,能换的全换了,尽管如此,我仍能闻到三年前二爷仍健在的那股气息。
  父亲又喃喃往下讲述,就两手抄在袖里身子略稍倾,缓慢如小溪的水不疾不慢讲述着,一副完全沉在记忆的河流的专注神态。父亲讲得很详尽:先前我曾从父亲嘴里及村子里上年纪的人嘴里知悉的与不曾从他们嘴里知悉的,父亲看起来有心告诉我一个真实的二爷,一个我先前仅知悉一小部分或某一面或已被人的嘴所变形所遮蔽的二爷。在整个讲述中,父亲偶尔瞄上一眼电视里闪动的画面,但看出来,父亲的目光仅仅扫一眼,电视里的画面同似未所见,更无碍他的讲述。
  那是一件这个仅仅只有八十余年历史的小乡村里——除了村里另一件凶杀案件,那是柳叔的小儿子爱国(但也可以说二爷的孙子,不管柳叔一家承认不承认)所为,——最为轰动的迄今难以忘怀的仇杀案件,每每冬日的饭后,或田间地点或树荫下或床头饭桌上酒席间,上年龄的人都多半兴趣盎然地讲,每次的讲述都多半 片片断断,因为有些细节没人说得清,而且人与人讲述的人也有出入,甚或每人每次讲的都不太一样,但讲述者与小一辈或小两辈的听者却痴迷投入而不觉厌,或许这与乡村的过于偏背而日子过于苦煎平淡重复相关连。但不知这两年随电视机的横然切入,那曾轰动一时而余波一直未消的仇杀事件是否仍象先前高频率地留在村里人上年纪的或不上年纪的人的舌尖嘴边。
  父亲在讲述中,还穿插讲述了二爷在深夜规劝爱国去自首的事。就是在那次弄得颇为尴尬的深夜规劝后没到一个月,二爷看了一阵子方镜后说了自己要走的话,并且真的应验。
  你二爷的死,多少跟爱国的抢劫人命案紧有牵缠,父亲说。
  爱国,跟我年龄相当,上完初中便不再上。在学校一上课就栽嘴儿磕睡,哪怕大冬天,四下透风的大教室里别人冻得脚象猫爪抓忍不住在地上跺,不少人脚底下便跺出两个不规则的小坑,而爱国脚底下却平平整整。头靠了冰冷砭骨的墙,或头稍弯,就那么有滋有味地睡上了,他那双眼本不大,一耷拉,还以为他在凝神看书或听讲。老师走过去用教棒敲下脑门,或用粉笔头投他,熊他一通,他吧咂下嘴,醒转一阵,很快又栽嘴入了梦乡,学习上自然一塌糊涂。但一下课,精神就上来了,咋咋呼呼就显他能,而且口溅唾沫,往往一会儿,嘴边便积存了白沫沫。或许因成绩不好,上课老栽嘴磕睡,常挨老师熊,再加上他爱说能话,何况一副瘦猴般的身体与脸相,总受他人欺负,但他脸皮厚全不在乎。一次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说他脸皮比教室的墙还厚。
  他上完初中先在家跟土坷垃打交道,接着娶妻生子,后来去南方打工,几年下来,钱也没少挣,盖上五间房,显的气气派派,人也风光几分。但他总嫌钱少。一次打的,见司机口袋鼓鼓胀胀,以为货不少,便让司机开到僻背处,然后下手,但从司机身上及仅捞了700块,又将车买出了手。那霉气的司机是名下岗工人,做生意不成,便借款买辆出租车跑,到死时除撇下靠卖菜挣钱的女人和正上初中的女儿外,还撇下六千块的债。
  公安局派人来村里调查过,村里人没见爱国,也不知他躲闪何处,但在公安局的人走后没几天,爱国便偷偷潜回来,躲在自家牛屋,白天不敢露面,虽然小心加了小心,但仍走了风,而且传到了在路边晒太阳的二爷耳里。于是二爷内心那股别人不好理解的劲儿涌上来,非让父亲陪了他去爱国家。父亲劝他别去,二爷不依,说你不陪我,我自个儿去,非说两句,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我。见劝说不住,父亲便搀了二爷在半夜悄声悄气地去了爱国家。
  二爷的腿已不太灵便,一拐一瘸地,走的吃力而气粗,父亲尽力克制着不咳嗽,嗓子眼痒煞煞象针尖扎。大猜一点半,月亮落了下去,满天的星星在头顶晃动似的眨眼,小风吹得树叶唿唿啦啦轻响。父亲说你二爷当年做那件仇杀案时也是不见月亮,黑漆漆的,只不过那是一个天寒地彻的冬夜。
  爱国家的院内很黑,屋内也黑影幢幢,象是没有人又象全是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柳叔柳婶站在屋中,爱国黑黑地靠了门斜立。父亲扶着坐在一把椅上的二爷,二爷的身子有些颤,并尽力克制着涌上的咳嗽。
  按说不该我多嘴多舌,我哪有资格哦,二爷说。
  柳叔说:有啥话只管说,到这份上还外气啥。
  说吧,站柳叔身边矮半个头的柳婶说:你是长辈,见多识广,有啥好法子叫俺爱国躲过这一劫,咋说他也是你的孙儿,你是他爷。
  听父亲讲,几年前,柳叔曾有心把二爷接他家养活,可柳婶不愿意,事情也就作罢。
  我不该多嘴多舌,谁要咱们有缘--不管有没有份吧--是一家呐。二爷看看黑黑的柳叔又看看黑黑的矮半头的柳婶,跟着又看看一直静默如根黑棍子竖门口的爱国说: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们说不定还一口锅里吃饭,谁叫我杀过人,身份旭是地主。我不至一回跟大山(我父亲的名字)俩口说:当年你们跟我划清界限,不养活我,我从不怨责你们,可我把你从6岁养大,又给你盖房娶了媳妇,你喊过我爹我没说错吧,爱国1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亲过嘞。
  那是那是,柳叔黯然低沉地说:这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有话只管说,倚门而立一直未吐一字的爱国象是听得不耐烦突然插话:你不会是想去告发我,先来给我打招呼吧,
  爱国啊,听我这老不中用的老头一句:不是我多嘴多舌,既然是个人,是个男人,就该……既然是个男人……杀人、犯罪并不算最可怕悚心。且不论那人该不该杀,因为最可怕悚心的是在人犯罪后却逃避犯罪杀人的责任,敢做不敢当。杀人犯罪时是大英雄一个,可是一旦担其责时,却立马成了狗熊。就说你这事,唉,为了个啥呀,为了人家兜里的钱,人家不给,反抗,喊人,你便动手。你不是没有活路,在外头也不是没挣到钱,就是挣不到,总可以回家,靠几亩薄地填饱肚子吧——你不过嫌挣的少还慢,所以想发横财,你不想想这下你成了什么样的人了呀。我的意思不是别的,别东躲西藏,那滋味可不好受,人过的日子吗。你呀,依我说,你该去自首,你看你,累殃了你一家老少揪心吊胆,你以为光躲藏就免了责任,就这样过下半辈子。拿出勇气来。投案——自首,该担的责任就得担起。这才是正路,无冤无仇又素不相识的却把人弄死,唉,天下再大,大到哪去,你又能躲到哪儿,要是自首,说不定宽大——咱争取宽大呗。想想人家,小命都丢了,撇下老婆与丫头,可怜不可怜,债还没还完。你是人人家也是人,你有爹妈人家也有。你有老婆儿子人家一样也不少,在另一个世界他能心安能罢休。
  我不是没替爱国这样想过,柳叔说:可您老想过没,把人都杀死了,公安局会饶他一命!?要是去自首,结果还是。……
  柳婶在地上搓搓脚:“就是判个无期,俺孩儿在里头……那是人呆的地方!能躲一时是一时呗,想不了恁多,要是谁敢打包票……
  对啊,谁敢打包票,我这就去自首,哪怕受点皮肉苦,只要判个几年人能出来。我立马就去,嘿嘿!嘿嘿!几声叫人浑身上下刺挠得难受,那腔调透出股阴森森的蔑视人的味儿。
  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自古道:一命抵一命。我想啦,自首,自古迄今都从轻发落,不会……
  你呀,老糊涂了,什么一命抵一命,死他一个活该,该算他娘的霉气!爱国虽然尽量压低了音调,但仍失控般升高几度,听口气象在厌憎般训斥。
  死个人呗,那又有啥,俺孩儿也不是故意捅死他,只是刀尖抵了后心叫他掏俩钱花花,谁知他要钱不要命——找死,还想还手干掉俺爱国嘞。俺爱国哪能放过他,爱国也不是想一刀就捅死,不过弄伤他,叫他乖乖将钱交出来,谁知下手重了。那人也真是,身虚命短,架不住一刀捅。
  二爷的身子颤得厉害,父亲终于压不住,捂了嘴咳嗽起来。
  屋内的阴影比刚来时更显浓重。突然不知那儿吱吱唧唧响了两声,象老鼠叫,又不象老鼠叫。门口黑黑的爱国猛一激灵,象要打门口冲出去,院内仍如刚才黑漆漆的静沉。
  我咋一直想不通,人既不缺吃少穿,手头又有零花钱,又有房子老婆孩子,可却硬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弄死,就为了口袋里的那俩钱儿。人走错了路,拐回头往正路上走啊,可咋认了死理在错路上拧了头猛走哦。你咋不替人家想想,人家也是人,六千块的债要还哩,钱,咋说那是人家的。
  你呀!你呀。爱国的语气虽是尽力克制内里的恼怒,但仍带了怒气未消尽的不耐烦:钱不是造的,是挣的,挣法一人一样,谁也不能说那一大堆一大把就是自个的,钱上可没有写名字,谁攥了就是主人。钱一到手就跟人坐上皇帝的宝座差不离,只要坐上皇帝的宝座谁敢说那宝座不是他的,谁还管你是怎么坐上的,合法啦,不合法啦,暴力啦,选举啦……全他妈的扯球蛋!钱,人人有份儿,只要敢挣,会挣能挣。逮不着老鼠的猫就他娘的蠢!笨!呆!傻!就他娘的不是好猫,就该宰!明白这个理嘛,你不明白的还多呢。叫我乖乖去自首--束手就擒。你以为我是谁啊,人家说啥就听啥信啥的六、七岁小学生啊。你见过皇帝自个儿打宝座上自自觉觉下来的没有,要有你给我指出一个来。你会说啦,尧就把宝座硬让给独生子舜,可舜是他儿子啊。有人说那是神话,我说哩,那纯系屁话,因为纵是亲生儿子,当老子的也不会把宝座禅让出去。钱谁攥了就是谁的,这世界就认这个理儿。这年头人眼人心可就只看结局而不看过程。我呢,不过点儿背——一上手就不景气,叫人追来逮去,连个囫囵觉也睡不成,可我从未有半点后悔,只怨恨我自个儿手法不高明,功夫不到家,道行不深——要是我能再修练半年再下手,就那帮鳖公安的德性、成色,怕屁大点儿的线索也找球不着。怪我当时未沉住气——在这一点上我后悔,后悔死了。要是多练练再下手,用不了半年,我非开辆轿车来村里溜溜,叫你老人家坐里头也风光风光。
  那轿车留你自己坐吧,我可坐不起,也不想坐,二爷说。
  我去自首,门儿都没有,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年代,21世纪唷!还有人去投案自首——太阳打天上掉下来砸人头啦,你呀你,亏你曾做过我爷哩,还抱过我,剖开脑袋瓜,把里头细胞换换,再动个大手术,把一双眼睛拆下来换双新的,这样你就回闭上嘴,凭你的当年胆识,要是还残剩几份的话,你给我做个搭挡,当个参谋,咱爷俩儿一块儿干,保证不失手。
  你呀,你怎么这样想,真……真是……
  真是什么,说啊,我洗耳恭听!
  真是可怕,我……二爷身子哆嗦得说不下去,只是喘粗气。父亲在身边揪心的是,二爷一口气憋住出不来。
  父亲觉着二人如此难以沟通,就象隔了好几堵墙,又象一人在天上,另一人却在地下,二人嘴里吐出的话象两束彼此并不相交汇的光。
  规劝不仅无望,反惹爱国一肚火,父亲便岔开话题,但谈话却干巴巴的,没等父亲说告退,二爷趔趄着起身:听不听在你,天下不小,没边没沿。天下不大,没人躲闪的去处。我想嘞,该担的责就该担起,不是说困果报应,而是说既然是个人就没法躲避责任。你躲开了公安,你躲过了你自己?你躲避开天上那只眼着的眼?!好吧,我多嘴多舌,只当我没说,你们啥也没听见,咱走吧。
  你以为我就恁傻,自个儿去找死!你以为我怕死,要怕--我就不会干!
  只当我啥也没说,只当我没来这屋,只当我啥 也没听见,看看吧,屋里屋外黑咕隆冬的,咱谁也没看见谁……
  你苦口热肠来一趟,劝劝不多,柳叔走到二爷身边:叫您老费心、挂念了。
  我这是瞎操心,二爷颤颤地走门口: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们了,我说到为止……人家也是人,都是人呐!
  爱国嘿嘿冷冷地站着,不再吐一个字。
  接下去的几天里,二爷神情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吃饭也没胃口,眼见得眼圈暗淡。在看到方镜子里自个儿的死相后,便从容地叫父亲安排后事。那该是一种预感吧,或先知先觉,却也是一种无奈的必然,但决不是害怕,而是直视,与死亡交了心约定好了签了协议;不是死亡获胜而是二爷胜了死亡。
  这时,零点的钟声敲响,电视里的人象在天堂般无忧无虑地又蹦又跳,嘴巴大张大裂,一个主持人手持话筒宣称新千年的来临,于是一只只手在半空抓挠着舞动着,兴奋得狂噪而又机械,因为那种兴奋欢笑仅仅流于外在的皮肤,象戴了面具一般。他们手拉手在绕圈圈,霓虹灯扫射着闪烁着,无数个彩色气球在人群中飘然升空,那一群那一簇人象踩在半空中多彩的云雾上。
  父亲讲述完了,抬头瞟一眼电视象是在观看另一个陌生、遥远而又不相干的世界,显得迷惑莫解。这时捏一撮烟丝按上对着煤球上暗蓝的火苗点上,吧咂吧咂猛吸,一袋接一袋,象是弥补刚才那一阵只是讲述而想不及吸烟的瘾。
  电视里的霓虹灯仍在扫射闪烁,人依然在狂欢地歌舞,象是要永恒地歌舞下去。我说:电视关了吧。父亲边抽边嗯嗯两声。我过去咔啪按下,电视里已进入新千年正狂欢歌舞的人消隐不现,真象进入另一个世界。二爷的面孔棱角分明象在另一世界平和宁静地注视这一世界,这一世界的我父亲,还有我。
  父亲啪啪磕掉烟袋里的烟灰,收起烟袋,然后站起身,象卸掉重负似的长出一口气,一副心愿已了的神情:歇吧,明个起早嘞!
  我躺在二爷曾躺了十几年的床上,二爷并未远去,不知为何我总脱不掉这怪怪的感觉。院内梧桐树枝上悬挂的灯泡孤寂寂散发着幽深的光,象是既照着这一个世界,又照着另一个二爷已去的世界。干瘦的树枝在寒风中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抖动。我兀然想,这冬夜应有高远而激情四射的狗叫的,但耳中却隐约听到院内东屋老牛任劳任怨的舔鼻声和扯动僵绳的声响;透过寒冷,穿过玻璃突兀地传来脆生生而又悠长的鞭炮声。接着眼前闪出二爷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跟站在我眼前一样清晰。被窝里并不凉,母亲睡前给我铺好了被子,并放了一个灌满开水的圆乎乎塑料瓶,这是二爷冬夜必用的,这会儿却暖着我的脚。
  那件事,二爷从未向我讲述过,毕竟那并不光彩,虽然并不丢脸,也无法说那里面充盈了正义,只是展示了一种力,一种独特的暴烈而怆然的情感,一种源自血液里的激情。但二爷就是二爷,有几个人能作到那一点呢,我扪心自问,一旦我身陷二爷那时处境,我能那样抉择吗——自首——主动担罪责求罚!?
  那不过仅仅是一桩根本不值得夸耀展示的罪:族间仇杀。这也是村子里的人谈论最多的,而二爷投案自首的壮美,村子里却少有人提及,并非因为不光彩,而是因为不好面对,那是一面什么样的镜子啊!
  一个不过有八十多年历史的当时一起风便黄沙打眼的僻锢的村庄,现在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三百人。听父亲讲,他八岁时,跟在推了独轮车的爷爷后头,车上放着从老家——个叫单家庄的村子里带出的全部家当:不过二条烂被子,几件御寒的棉衣,已烂了个大豁口的铁锅,一只小绵羊。父亲说他走不动了,就爬到独轮车上叫小绵羊下来走,小绵羊走累了他下来走,小绵羊坐独轮车上。从单家庄到这村子有二里路。
  村里当时有四十几口人。村子四周不是荒凉的沙丘,就是脚踩上去咯吱吱响的盐碱地,这且咸且毒且板且瘦的盐碱地里还点缀着碱莲棵和红荆条。那铺结地面的盐硝,远看象是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而近看却薄薄地象苦霜匝地。风一吹,盐硝与黄沙搅拌似的在半空飞舞。而居住的多半是低矮的潮滋滋的土屋。那只小绵羊不用绳拴,在种一葫芦打一瓢的盐碱地里啃个大半饱自个儿会乖乖回家。
  村子里大多是单姓人家,自然人多显得势大,而少数的是赵姓人家,其中还有一家姓杨的,但三姓人家常来常往,单姓人家并不以势压人。
  而单姓人中在村里最具威望的是单魁,虽然年龄不大,但按辈份讲却是最长。  有一天,单魁打地里回来,见村中好吃懒做的赵小五正调戏单姓人家的寡妇小穗,小穗的男人前两年得急病不治而死,留下娘俩个苦巴巴度日。赵小五在院子里不单言秽语淫,还动手动脚,小穗可怜巴巴象只小羊无助无望地东躲西闪,单魁曾耳闻赵小五没事就动不动找上门纠缠小穗。单魁看不过,内里憋持的火上腾,于是疾走几步,厉言制止并斥责赵小五。赵小五放了小穗,在平日里一见单魁就憷就规矩几分的赵小五耷拉下头一副认错恭听的可怜相,并朝自个儿脸上抽了两个耳光,还发誓今后再也不欺侮小穗。单魁见赵小五发了誓,又一副认罪求恕样儿,又训诫几声,警告几句,拧转身回家。他以为从此赵小五会中规中矩,真克制了自已的丑劣习性呢。岂料,赵小五遭遇那一顿黑青的斥责后,内里窝了一肚子恨火仇怨,当时就暗自咬牙根非报复不可。
  那时节适逢日本大举进攻中原,兵荒马乱的,国共两大势力一个抵挡不住而节节撤退,另一个隐藏着实力躲得远远的按兵不动。就近的一个大村子里有一个叫贾子周的男人奋然率领周遭百十号青壮年劳力,组成抗日队伍,既不买国民党的帐,又不与共产党套近乎,专寻机与日本人干仗。并自称独立的八抗军,贾子周自封为队长。一百多号的队伍对外号称八百,八抗军之名就由此而来:八百抗日大队。队里有七十余条枪。而且从不骚扰周边村庄的百姓,一些村子里有些纠纷处理不了,就请八抗队的人出面解决,足见八抗队在周遭百姓眼中的地位。赵小五说是为了打小日本,单身一人无牵无挂,主动投了八抗队,并且手里有了根长枪。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夜晚,翻过并不高的土垛院墙,踹开门,用枪杀了单魁。村里单姓人听到闷闷枪响赶到单魁家时。人已满脑袋血糊糊斜躺在床边硬地上。单魁的家人——老婆和一双儿女呼天抢地哭,并哀求单姓的人为单魁雪仇。
  赵小五深夜越墙杀人的事被八抗队的头领贾子周获知,贾子周非常恼火,着人把赵小五扒光衣服痛揍一顿,然后将其开除八抗队,说你赵小五这号人不配加入八抗队。听父亲讲贾子周这人生得威猛,一脸黑胡茬,此人颇有肝胆,豪气冲天,对手下人管束极严,他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富户人家。单魁死后,贾子周专门派人送来米面给单魁的家属。
  就这样,赵小五灰溜熘地回到村里,人却老实许多,忙时在地里干活,闲时就去外地做个小买卖。他似乎并不担心单魁家的人报仇,因为单魁留下的女儿才十四岁,而儿子不过十岁,女人厚道,胆小怯事。一家三口苦苦地支撑着过日子,哪有功夫哪有力气为夫为父雪仇。虽然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赵小五就是杀父杀夫的仇敌。
  单姓家族的人坐不住了,虽与单魁并非嫡亲,就这样二爷头一个站出来,要为单魁雪仇,以求一个人间公道,因为如果忍下这口气,单姓家的人岂不气短身矮,岂能眼睁睁看着单姓的人死去,而凶手却没事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二爷出面,还到二百里外的老家——单家庄一趟,那里有单魁的嫡亲,有五个人愿意出面,而这边村子里嘴上说要报仇报仇可一旦决意行动,却只有二爷与发根爷两个人,发根爷平日与单魁私交不赖,不过有七个人也就够了。于是他们七个人凑机会秘密商量对策,并选定了动手的时间、地点。因为他们获知,赵小五那一天要去外地做笔生意,按常规就在离村子一百多里地的一个叫石子铺的一家小店过夜,只是让二爷不放心的是,本以为赵小五一个人去的,而村子里另一个叫杨奎的,却要和赵小五结伴做趟生意。这委实叫二爷犯难,因为对付的只是赵小五,与杨魁却素来无冤无仇。平日里杨奎这人蛮不赖,大大咧咧地跟谁都说得来,人缘满好。于是二爷便找他,由于生怕杨奎知悉内情而叫赵小五起疑,二爷挖尽心思婉劝杨奎放弃这笔小生意别做,以后有的是机会,做个什么劲啊。上次你都陪了,等等吧,等下一趟我陪你去做不迟,说不定大赚一笔。可平日随和的杨奎一反常态上了劲,好象这笔生意能赚个盆满缸满,非去不可,说错了这村可再寻不着这店,二爷越劝他偏上劲,二爷婉然的规劝硬是一句听不进,别的人凑机会也拐弯抹角劝,却硬说不动杨奎的心,杨奎只认一个字:去!二爷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更动计划,可机会难得,一旦错失,怕不好再碰上,而且怕这次未动而万一走风,以后赵小五多加防备,事情更不好办。当获知一切有所保留有尺寸的好心规劝无望时,二爷仰天哀然长叹两声,只有听天由命吧。二爷后来说,当时他巴望杨奎半路生个小灾小病,未赶到那家小店,或纵在小店住下却另住一间,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别与赵小五住一间,一旦那样,唉……听父亲讲,爷爷也出面劝杨奎,回来后无奈地说:想找死的人拉都拉不住,咋劝都白搭。那时节,正赶上兵燹时日,虽日本投降,但国共两大强势集团在平野,在深山,在乡村、在城镇正红了眼地绞缠撕杀,当地的治安部门顾不及插手,很难说他们不知悉这一血案,一个僻背的乡村里所发生的一件族间仇杀案,虽然二爷一伙七人灭除芟尽了所有人证物证,未留半点残迹遗痕,自以为神鬼不知,但还是走漏了讯音,没人搞得清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没人能大听出是谁走嘴。接着,国共两大强势集团血红了眼的绞杀拚争已见端晓,共产党占了上风得以占据一统天下的要位。于是改朝移主,于是天下换了,于是村子里有一日忽然来了两个穿破旧军装的人,并且询问村里可曾有过什么凶杀、偷窃、抢劫之类的事情,接着在村头的土墙上贴出了一张告示,大意是告诫村民中若有剥削、霸占穷人土地、钱财、媳妇的地主,以及犯有偷窃、凶杀、抢劫类的人应主动自首,争取宽赦,因为共产党一贯奉行的策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参与其事的发根爷悄悄找上二爷,要二爷跟他一块儿外逃,并说老家那五个人闻到风声不对劲,也决意潜逃,躲一阵是一阵呗。当地新政府不会放过咱们。在家呆守绝没个好,二爷好半天没吭一声,当发根爷连问他几遍时,二爷却忽然长叹一声:天下有多大?哪里才能藏得住!
  那你不逃啦?
  二爷拍下胸脯:这里头有悔呀--杨奎不该死呀,他要不死他老婆孩子就不会去外地逃荒要饭,娘俩儿现下还不知是死是活,这里头有悔呀!
  见发根瞪了两眼楞怔,用不容人置喙的决绝口气说:我不逃——也不躲!
  那你叫人家来生逮你呀?
  二爷摇摇头
  你去投案自首?
  二爷点点头。
  你疯了--找死呀!发根一下蹦起来,你信那张纸上写的玩艺,不骗死你,就不枪崩你,也棍棒揍死你,说轻点揍你个骨断筋折。
  任凭发根爷劝,二爷凝定了不答不摇头也不点头,跟块石头差不离。
  当发根爷来跟二爷作别并再次劝他一块儿外逃时,二爷又一次拍胸脯,比上次拍得更闷更响。见二爷又一次铁意自首,发根爷便只身外逃,而且一气儿逃到四川的成都,并在那儿一家工厂当了工人,由于他人聪慧好学,人又机伶,很受当头儿的器重,于是当上了工长。发根爷见天下已定,跟别人一样求上进而积极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当时未想及入党要外调,要调查家庭成员的情况,要不会在那家工厂干大半辈子。厂里当时派人来老家调查,结果,族间仇杀的事露了出来,于是调查的人一回去立马报告了公安局,于是发根爷被捕,并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当十八年后发根爷返回老家时,村里已变得面目全非,他不仅不认村里好多人,村里好多人也不认他。发根爷连找自己家们都费半天劲儿,好在自家老婆没有改嫁,仍恪守本份地揣了团聚的希望等着他。回到村里,发根爷头一个拜见的就是二爷,那次相见两人谈了一宵,两人还抹眼泪。老家那五个参与者,有四人被逮,全判了刑,其中一个死在狱中,另一个外逃者至今下落未明。
  发根爷逃走半个月,二爷在晚饭后找到我爷爷:我明个去自首。
  你说啥,我爷爷手里捧的瓷碗叭噔放锅台。
  我去投案——自首。二爷神安气定:听凭人家发落,要杀要剐——听便。我不放心的是你二妹和小柳(即后来的柳叔),她还不知道。我没敢跟她讲,要是跟她讲,她八成阻拦我不让我去,你得空儿照顾下她娘俩。
  就这样,第二天一大早,二爷便背了行李,跟我爷爷打声招呼,瞒了二奶奶只身上路而去四十里外的县城里自首。我爷爷送到村口,直到瘦骨棱棱的二爷消失在平野之中才回屋。我爷爷对大惑不解的我父亲说你二叔他也只有这条路。他跟我说过,杨奎不该 死,他一万个对不住人家,还说一眨眼杨奎死时哀求免死的苦相便冒出来,那是天罚——鬼不饶啊。
  我爷爷以为二爷这一去少说得蹲个十年八载的,要是不吃枪子的话。二奶奶获知后在家哭哭啼啼,两天滴水未进,怎劝也不吃,嘴里嚷嚷着没法活了。
  可到了第三天我爷爷正吃午饭时,二爷背了那一包行李站在门口,乍看上去象换了一个人,细看却也没什么两样。
  你咋恁快就回来了!?
  二爷弹弹身上的沙土,又抹抹干干硬结的脸,舌头舔舔崩裂的嘴唇:他们放我出来了,说那是单赵两姓间纠缠不清的仇杀,那赵小五本该一命抵一命,在那种情形下,你做了你该做也不该做的事,只是杨奎是冤鬼一个。
  二爷顿顿,又往下说:他们还问我,另外那六个人呢,我说他们都外逃啦。
  知道地方嘛?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
  他们把我说的都录下来:好吧!我们信得过你。要是啥时撞上他们叫他们投案自首——一个不杀都宽大。回去吧,没你的事了,就这样我背了行李就又回来了,他们没动我一根指头,还管我饭吃,叫吃饱,我也没想就这么简单,这么快能回来。
  我爷爷想想说:大概天下初定,人家安抚人心,能赦的自然赦,以求人心稳呗。
  在参与族间仇杀前二爷因二奶奶不会生养小孩,便托人要了一个男孩——即眼下活得并不轻松的柳叔,被领养过来时才六岁,因为生身父母死了,一个小孩家孤凄凄怪可怜,就这样二爷便收养了他。在往后二爷二奶给他盖房子娶媳妇。小两口生下两个孙子,小孙子便是犯了人命案的爱国。在那个人人自惧、人的身位——成份的高低贵贱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极端年月,二爷因为曾有几亩薄地,因为做生意忙而地里活顾不上曾掏钱雇人帮忙,何况又杀过人,因而被划评为低人一等的地主,于是一有风暴袭至,二爷便弯腰在会上挨批斗,当最大的风暴袭来时,在大会批斗不光用嘴,还用上了拳头和脚。而二奶奶就因为不堪两次在大会上挨批斗喊地主婆而在一天的深夜悬梁自戮。
  我小时候就曾亲见被二爷一手养活大并给盖房娶媳妇的柳叔在批斗大会上走过去朝二爷腿窝里猛踢一脚,二爷一个踉跄趴在地上。村长——就是赵小五的大侄子,上去掐了二爷的脖领揪起来,叫二爷摆了喷气式挨批斗,还举拳高呼:“打倒油炸”二爷,叫二爷永不得翻身。柳叔就在那时节决意与二爷划清界限,绝断父子之情,虽然仍姓单。起先大儿子就因为成份是地主而无权参军,绝了父子关系,柳叔一家成了贫民,成份一变,大儿子顺当当参了军,后来转业回家,娶了女人,但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为生一个男孩,与媳妇东逃西躲,家里的瓦房也被计生办的人扒了,电视给抬走,四轮拖拉机也开走,几乎倾家荡产,迄今日子过得仍紧巴巴地,当时见柳叔踢二爷,我打心里恨柳叔,暗骂他不是好东西,回到家问父亲,柳叔这做儿子的咋还踢二爷,就是那次我才获知柳叔本不是二爷、二奶亲生而是抱养,并且才知悉什么叫划清界限。
  在我十岁时爷爷过世,这时节二爷的身子骨一则因年衰,二则因没少挨批斗而挎了下来,他独寂寂一人,因为与我家住的近,平日关系不赖,父亲便找村长商量:就算是地主,人老了不中用,也不能叫活活饿死吧,老俩口已死一个,咋!这一个也叫死掉。村长点点头:那有啥不中哦,一笔写不出两单字,你就养活呗。就这样父亲便把二爷接到家,当长辈养活,虽都是单姓人但我爷爷跟二爷论起血脉都出了五服,但父亲不管这些,跟养活和照料在世时的我爷爷一样尽心尽力,不怕也不在乎影响下一代的什么前途。
  我还记得,每每批斗,一见柳叔上去踢二爷一脚,我妈就低头骂一句:没良心的龟孙!别人举拳喊“打倒”时,妈硬是不举,嘴里只是不干不净地咒骂。自从把二爷接到家,父亲便一再叮嘱我:往后喊爷爷,把“二”字去掉,可记住了。可我老忘,或许喊惯了也喊顺嘴了,一张嘴就是二爷到如今一想及他仍是二爷,二爷。
  父亲说,二爷不至一次对他说,柳叔跟他划清界限,绝断父子之情,在大会上摆喷气式挨批斗,被脚踢,是对他参与族间仇杀的诅咒,碰上你们一家养活我这是上天对他知罪自首求罚求恕的祝福,人啊到老了不中用了——才明白的事理,要在血气硬旺的年青时明白就好了。这几年,心里沉甸甸的,象压了一具尸体,那是杨奎的无言而又无辜的尸体,杨奎——无辜的被杀者的当时哀求免死的面容时不时窜入他的脑海,来到他眼前或幻觉里,搅磨他的心内隐隐的灼痛。那债,欠下的命债一辈子都偿还不清。你二爷还说,人间的、政府的、可见的赦免并不算数,卸不掉心头那沉甸甸的尸压,挡不住他--杨奎哀求而只求宽饶一命的面容,要是人有魂儿的话-——你二爷到耄年虔信人有魂的一—人间的、可见的法啦法规啦条条框框啦对于人的魂并没有决定性的主宰,因为主宰人魂的是另一种不可见的东西,这辈子总以为人间、政府的、可见可触的赦免一旦临身,罪辜便消除了,可以心安地无尸压之苦痛地生存,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当初在大牢里呆几年就好了,有罪必须受罚,只有主宰人魂的高于法更高于政府的那东西——你爷爷说不清那东西叫什么名,大猜那东西本就没名——才能真的赦免人的罪,使人心获取真的平安与慰籍。二爷还说,巴望那主宰人魂、有真正的赦免权的东西拽着他的手前行,那才是绝大的福气。二爷还说了一句叫父亲一直迷惑不解的话:坟墓可不是人的尽头,坟墓后头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耳边是交叠成一团的鞭炮炸响声,我醒了。父亲不知何时起床并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忙穿衣起床,窗外,白晃晃地,后半夜无声无息下了半尺厚的雪,空气清冽,天地兀然间变成另副模样,二爷定是看见了人间的这场雪。洗漱过后,我忙走到屋正中,对了二爷的黑白画像,双腿一软,我跪了下去。


(2001年2月19日一稿)■〔寄自河南焦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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