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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温暖的南山
·海 飞·



  张满朵在院子里梳头的时候,看到围墙上的牵牛花开行很旺了。春天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下来,张满龙流着口水,斜着眼看着张满朵。张满龙说,张满朵,我要讨女人。张满朵,你给我讨一个女人。张满朵说,张满龙还小,张满龙长大了才可以讨女人。张满龙流着口水一步步走向张满朵,一把抱住张满朵说,满朵,我要讨女人,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我不小了,我要讨女人,你给我讨一个胖一点的女人。张满朵在梳发,她用娘留给她的那把牛角梳梳发。娘走之前经常给张满朵梳发,娘走的时候,拉着张满朵的手说,满朵,你答应我,给满龙讨一个女人,让张家的香火沿下去。张满朵猛地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一定办到。张满朵刚说完,娘就闭上了双眼。张满龙说,茶花怎么不说话了,茶花是不是睡觉了,她睡着了还笑。张满朵嚎啕大哭起来,张满朵说,满龙,你娘死了,你娘已经不会说话了。张满龙说,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张满龙说他二十四岁了,他想要讨一个女人了。张满朵二十六岁还没嫁出去,是因为她还没有替傻不啦叽的弟弟讨一个女人。春天如期而至,春天的阳光下院子里的小花小草就开得异常热烈。张满朵在阳光下打了两个脆生生的喷嚏,打完喷嚏张满朵对流着涎水的弟弟说,张满龙,姐说了,今年一定给你讨一个女人。张满龙歪着嘴笑起来,阳光下他的涎水亮晶晶地挂着。张满朵替他擦去涎水,张满龙就一把抱住张满朵,两手按在她的胸上,说,张满朵,说话要算数的,今年一定要给我讨一个女人。张满朵使劲扳开张满龙的手说,张满朵说了,张满朵就一定给你讨一个胖一点的女人。


  张满朵带着张满龙上山砍柴,他们已经砍了不少的柴,用手拉车拉到张春的窑厂里去卖。张满龙说,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不砍柴。张满朵说,快了,等攒够了钱给你买一个女人的时候,我们就不砍柴了。张满龙说,那么我们快点砍,我想要一个胖一点的女人,张春说,睡在胖一点的女人身上就像睡在村长家的沙发上一样。我们买不起沙发,那么我们就自己养一个沙发。张满朵说,好的,姐给你养一个沙发。姐弟俩继续砍柴,砍到日头偏西,他们拉着一车柴来到了张春的窑厂。张春穿着中山装,站在窑厂门口的夕阳下抽烟。看到张满朵他就笑了一下说,山上的柴让你们俩个砍完了。张满朵没说话,张春就又笑了一下说,张满朵你还不把自己嫁出去,你已经二十六了,又不是人参,年龄越大就越值钱。张满朵说值不值钱关你屁事,过磅吧。于是就过磅了。过磅的时候,张春的手迅速地在张满朵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啧啧啧,多结实。张春说。张春说着又摸了一把,说,我给你多开一百斤。张满朵说,我告你老婆去,就说你过磅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别的女人的屁股上。张春大笑起来说,你告诉她就等于剥了我一层皮。张满龙忽然也哑哑地笑了,笑完了张满龙说,满朵,张春跟我说,他老婆胖得像村长家的沙发,我也要沙发。
  从窑厂出来,张满龙跟着张满朵拉着手车回家了。张满龙回过头,看到张春站在窑门口,正向这边张望着。张满龙说,满朵,张春看上你了,我看他一定是看上你了。张满朵没吱声,过了半晌说,闭嘴。


夏天来临的时候,张满朵和张满龙不敢上山砍柴,山上有蛇出没,而且,天气太热了。张满朵带着张满龙去河里挖沙子,卖给搞建筑的人家。他们把湿淋淋的沙子从河底里捞起来,然后再挑到土埂上。土埂上奔跑着搞运输的拖拉机,像疯牛一样横冲直撞。张满龙的身子很结实,汗水就顺着他结实的肌肉往下淌。张满龙对村里人说,我姐姐说了,要给我讨一个胖一点的女人,我马上就会有老婆了。
  晚上张满朵睡不着觉,她的眼前浮现了张春的影子。张春总是衔着烟一脸的坏笑。张春在弄堂里截住了张满朵,抱起张满朵就往墙上贴。张满朵说要死了,要死了,你干什么。张春就又笑了说,不干什么,就想干你。张满朵说,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喊人了。张春说,喊吧,你喊吧。张满朵使命揪张春的头发,边揪头发边说,我告诉你们家沙发去,我让沙发收拾你。张春的脸忽然变青了,放开了张满朵说,你狠,你快把我的头发揪下来了,揪下头发你怎么赔得起。
  张春走了,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然后很深地看了张满朵一眼,说,我受够了我家的沙发。张春摇摇晃晃地向弄堂口走去,张满朵就望着张春穿着白衬衣的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然后在弄堂口晃了晃,不见了。张满朵站在寂静的弄堂里,久久没有动一下,身子仍然贴在墙上,像一只蝴蝶标本。张满朵二十六岁的心,忽然就漾起了波纹,那是因为张春的挤压,唤醒了张满朵沉睡了许久的念头。
  所以张满朵才会睡不着觉。张满朵望着月色挤进窗子挤起蚊帐落在自己的身上。张满朵想,张春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他是有老婆的。张满朵迷糊着就要睡去,她甚至开始梦见死去的娘了,茶花的头发依然是半灰半白的,她替张满朵在院子里梳头。她说,满朵,让你受苦了。她又说,满朵,还是给满龙讨一个女人吧。张满朵记得茶花只说了两句话,然后她梦见张春,张春像白天在弄堂里一样,把张满朵压住了,张满朵觉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她开始挣扎。张满朵醒过来了,她看到的是张满龙一张扭歪了的脸,嘴角流着涎水。满龙说,满朵,我要女人我要女人。他的嘴就往张满朵的胸口拱。张满朵想要推开他,却推不开。于是张满朵听到了一声脆响,然后,她看到月光下张满龙那张惊愕的脸。再然后,张满龙开始爬下床并且嚎啕大哭起来。张满朵想,一定是我打了他,一定是我打他了。张满朵轻声说,茶花对不起,我打你儿子了,我怎么可以打你儿子呢。张满朵从床上起来,抓住一根线拉了一下,十五瓦昏黄的灯光就在屋里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张满朵坐到小方桌旁,她开始在昏黄的光影下点钞票。她一遍遍地点着钞票。点钞票的时候她想,今年秋天,最多不超过冬天,一定要给满龙讨一个女人了。


  秋天到了的时候,张满朵又带着张满龙上山打柴。他们打了许多柴,他们拉着柴车向张春的窑厂走去。窑厂又在烧窑了,笔直的烟囱举着一支笔直的烟。张满朵远远地望着这支烟囱,张满朵想,张春一定在烟囱下面抽那种叫做“金猴”的香烟。那是一种外香型的香烟,所以,张春的身上就有了这样一种好闻的味道。烟囱越来越近了,张满龙说,满朵,什么时候给我讨女人。其实张满龙只说了半句,他说什么时候,给我讨女人是张满朵猜想的。张满龙只讲了半句是因为他把车拉到了一个小土坑上,车子一拐,连人带车跌到了土埂下。张满朵望着突然消失的一辆手拉车和一个生龙活虎的弟弟,她想怎么办怎么办。她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张春正朝这边来了,他骑着一辆叫做嘉陵的摩托车,这种摩托车发出的声响很大,差一点超过了拖拉机。他停下车,说满朵你一个人站在埂上干什么,你的脸色越来越白了,不对,是越来越青了。你弟弟呢,你弟弟没跟你在一起吗。这时候,张春终于看到了一辆车轮朝上的手拉车和一个“大”字形的人。张春说,喂,张满龙,你在土埂下做成一个“大”字形干什么。张满龙没睬他。张春大叫一声不好,他叫来了窑厂里的许多人,许多人就把张满龙送到了镇上的人民医院,然后许多人对张满朵说,我们走了。张满朵和张春一起看着许多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然后他们听到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秃戴着眼镜的医生对他们说,要输点血。张满朵说,贵不贵?医生的目光很散淡也很慈祥,他想了想说,对富人来说不贵,对穷人来说贵。张满朵说,那么,对我们来说,一定也是贵。张满朵边说边捋起了袖子,她把洁白的小臂伸出来说,抽我的。
  张满朵的血静静地流了出来,张春一直看着抽血的过程,他看到一只小塑料袋里渐渐有了红色的液体,而且,慢慢地饱满起来。张春的声音就变调了,说,满朵,别抽了,这钱我出。张满朵摇了摇头,她斜了张春一眼,说,你不怕沙发把你的头拧下来吗。张春的头就勾了下去。张满朵笑了,说,没关系的,我受得了。
  张春直到动完手术才回去,走的时候,他给了张满朵二百块钱。在一个角落里,张春又摸了张满朵的屁股。张满朵没有拒绝,这让张春的胆子更大了,他的手慢慢上移,像一条蛇一样爬上了两座高山。
  一个月后,张满龙出院了,张满朵用手拉车把他接回来。张满朵瘦了不少,张满龙却胖了,肥头大耳的样子。他们进村的时候,就迎来了许多人的目光。村里人看着姐姐拉着一个嘿嘿笑着的流着涎水的弟弟。他们默默无语,看着两个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又渐渐远去。过了很久,其中一个人说,满朵是个好人,怎么没人娶呢。
  张满龙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每天都要在院子里晒太阳。已经是初冬了,张满龙始终记得张满朵对他说过的,今年一定给你讨一个女人。张满龙忽然变得聪明了,他不再向张满朵要女人,他说,姐,快过年了。他不厌其烦地对张满朵说着同样的话。张满朵也在阳光底下,她在院子里的一块大石头上点着钞票。她点了许多遍钞票。她对张满龙说,满龙你看病看去了五百多块钱。给你讨女人的钞票不够了。张满龙叹了一口气说,姐,不够了,也就算了,等明年吧,你也太苦了。张满朵忽然瞪大了眼睛,她看了张满龙很久,她猛然想到张满龙不再叫她满朵了,而且,他的涎水流得变少了,而且,他的胡子忽然不见了,再而且,他懂得叹气,懂得安慰张满朵,懂得讲一些很在理的话了。张满朵抱住张满龙,初冬的阳光下她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渠水一样不停地奔涌,她说,满龙,今年一定要给你讨女人,就是借钱卖血也要给你讨女人。


  冬天来临了,冬天来临的时候,从村里出去的刘拐忽然回来了。刘拐像一个城里人,因为他居然穿着皮衣,他洁白的衬衣领子上还系了一根东西。刘拐说那是领带。村里人问领带是干什么用的?刘拐想了想说,领带的作用就是说,我是城里人。就好像少先队员系红领巾一样,是一种身份的标志。刘拐说话文皱皱的,真的很像城里人了。刘拐不是一个人来的,刘拐带了五个女人回来。刘拐带着五个女人回来时,村子里的第一场雪刚好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刘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说,乡下的冬天,就是他妈的冷。
  张满朵不知道刘拐回来了。那时候张满朵正在做饭,她往灶堂子里添柴,火光熊熊照耀着她的脸。她在想着张春,因为张春有好几次半路里截住了她,硬是把舌头伸到了她的嘴里。她开始感觉到这种事情的甜蜜了,开始想着张春了。但张春是有老婆的人。张春有个像沙发一样胖的女人。张满朵这样想着的时候,张满龙悄悄地来到她的身边。刘拐回来了,张满龙说。刘拐回来了,张满龙又说。刘拐回来了,他带回来很多女人。张满朵噢了一声。张满朵说满龙你在说什么。张满龙羞涩地笑了笑,说,刘拐回来了,他带回来许多女人,有一个还长得很白很胖。接下去张满龙就微笑着不说话了,张满龙变聪明了,村里人都说这是因祸得福,摔了一跤把神志都摔清了。张满朵知道张满龙不会再说什么了,接下去该轮到自己说了。张满朵就说,好,姐说话算话,我给你讨一个胖一点的女人。果然,张满朵看到张满龙笑起来。
  张满朵找到刘拐的时候,刘拐正穿着皮衣在屋檐下跺脚。雪还在飘着,刘拐看到一个女人踩着雪向这边走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显得很夸张。然后,她听到女人说,刘拐,听说你带来许多女人。刘拐照例跺着脚,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他说,乡下的冬天真他妈的冷。然后他盯着满朵说,满朵,你越长越漂亮了。再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你们家满龙不是要一个女人吗,我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进去看看吧。
  张满朵跟着刘拐进了屋,张满朵进屋的时候感到屋子里温暖许多,果然她看到了屋子中央生着一小堆火,她还看到了在火堆边烤火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很白,也很胖,而且眉眼也周正。张满朵看到胖女人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张满朵的目光,她们的目光在火堆上方相遇,然后,作了片刻的交流。张满朵把目光移开,对刘拐说,多少钱?刘拐干咳了一声,像是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他才小心奕奕地说,乡里乡亲的,你付个五百块介绍费,再付两千块给小玉的妈妈,算是对养育之恩的一点回报。张满朵冷笑了一声说,刘拐你说话越来越像城里人了。刘拐你把挑剩的都卖两千五,你的心太黑了吧。坐着的那个叫小玉的女人忽然站了起来说,谁说我是挑剩的,你凭什么说我是挑剩的。张满朵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盯着刘拐,但话却是对小玉说的,你给我闭嘴,再不闭嘴我撕烂你的破嘴。小玉果然闭嘴了。刘拐笑笑说,那么,两千吧,两千块一分也不能少,而且要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张满朵笑了,她说好的。她坐下来,烤了一会儿火说,明天我送钱来。
  张满朵离开刘拐家就去了张春的窑厂,张春的窑厂马上就要开窑了,一开窑,白花花的银子就又要流进张春的腰包。张春看到张满朵进窑的时候使劲拍打着身上的雪,张春就知道外面的雪一定很大。然后他听到张满朵对他说,张春你借我三百块钱,明年春天就还你。张春说你干什么用?张满朵说干什么用关你什么事,你只要说借还是不借就行了。张春笑了,说,当然借,不借谁也不能不借你呀。张春掏出三百块钱交给张满朵,接过钱的时候,张满朵的手被张春拉住了。窑厂内很温暖,张满朵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被张春死死抱住了。张满朵说,轻点。张满朵刚说完,就被张春放到在柴禾上。柴禾的气味很熟悉,这种气味让张满朵想到身下的这堆柴禾说不定就是自己和弟弟一起从山上打来的。这种气味让张满朵狠狠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打完喷嚏,张满朵狠命地在张春的肩上咬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张满朵从窑厂里出来。她走出窑厂的时候,看到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下来,看到雪停了,雪光将她的眼刺得很痛。从窑厂通向村里的路上还没有脚印,所以张满朵走得很艰难。她一拐一拐的走着,她感到张春让她虚脱了,但她还是想笑,因为张春给了她许多快乐。她笑着回村时,村口晒太阳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她身上,他们没有说话,但是他们一定在想,张满朵去窑厂干什么,而且,去窑厂的路上没有脚印,那就是说张满朵是昨天晚上去的嘿嘿嘿,嘿嘿嘿。他们看着一个脸上漾着幸福光泽的女人踩着雪从他们身边走过,然后他们又看到这个女人又从家里出来了,她的身后跟着那个变好了但又不怎么说话的弟弟。他们两个人一起向刘拐家走去。看到的人都会心地笑一笑,都不约而同地噢了一声。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大家都说,那个叫小玉的胖女人是甘肃人。大家都说这么远跑这儿来干什么。大家都说这回刘拐这个冒充城里人又狠狠地赚了一笔。
  张满朵和张满龙还有小玉进屋了。张满龙轻轻关上门,两只手拼命搓着。张满朵笑了,捋了捋张满龙的头发说,弟弟你长大了,你得给张家留后。
  张满朵后来踩着积雪去了南山,南山向阳的山坡上,躺着茶花。张满朵坐在茶花的身边,轻声说,茶花,我是你的女儿张满朵,我已经给张满龙讨了女人了,我已经对得起张家了。茶花没有吱声,张满朵就又说,茶花,这个女人叫小玉,等他们生了儿子,我让他们上南山来见你。张满朵不再说话,吹来一阵风,吹落了树梢上的积雪,张满朵一抬眼,就看见了无边无际的蓝天和刺眼的阳光。张满朵的眼泪开始在这个时候静静地流,因为她突然想到,过了年,自己就二十七岁了,自己二十七岁了,却什么都没有。张满朵在茶花身边直坐到日头落山,她才又回到了村子里。
  推开屋子的门,她看到张满龙和小玉在烤火,而且,他们还在说话,而且张满龙说的居然还是普通话。张满朵一直都搞不明白,张满龙从未上过学,是怎么学会半土半洋的普通话的。屋子里的气氛很热烈,这让张满朵感到很高兴。


  刘拐常来张满朵家窜门,刘拐说小玉的母亲关照他要照看小玉。这让张满朵很不舒服。那天张满朵和张满龙去地里锄麦苗,雪化了,麦苗就又长了一截。锄完麦苗回到家,张满朵看到刘拐和小玉隔着一张桌子说话。张满朵没看到什么,她只看到小玉的脸是潮红的,这一点就让张满朵不舒服。所以,张满朵就很响地咳嗽了几声,张满朵说刘拐我们的钱也付给你了,以后,小玉我们会照看的,让你照看也太费你心思,会让我们感到不好意思的。然后她看着小玉,咬牙切齿地说,小玉,你给我听好,我们都是女人,男人的把戏我懂,你做每一件事情都考虑三遍,不然的话你就会后悔的。小玉把头低下来,讪讪地笑着说,姐,你说哪儿去了。张满朵也笑了,说,姐把你当成妹妹了,是为你好。张满朵这样说着的时候,刘拐站起身来,一声不响地走了。然后,刘拐从村子里消失,每年春天将临,刘拐这个冒充城里人都会消失的,等快过年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出现。
  张满龙走路的步子也不怎么稳了,脸黄黄的。张满朵在院子里对洗衣服的小玉说,小玉,每件事都得有个度的。小玉就红了红脸,没说话。但更多时候,张满龙和小玉还是喜欢把门关起来,而且,有时候压抑的响声让张满朵很不舒服。张满朵想,我不能住了,我不能在张家住一辈子的。我嫁人了,张春再找我怎么办?张满朵的心里就一直很矛盾。但是凤仙找上门来了,凤仙是村里有名的媒婆,她不抽烟,她只是喜欢穿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居说那是西装套裙的上半套,是凤仙在城市里做保姆时,主人送给她的,送她上半套的原因是因为裙子一不小心撕破了。凤仙穿着西装扭着服硕的屁股出现在张满朵家院子里时,张满朵就知道,这一回,自己可能真的要嫁了。
  凤仙和张满朵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以前凤仙也给张满朵做过媒,但是张满朵因为弟弟没有讨女人所以不想嫁人。最近两年,凤仙就一直没有上张满朵家的门,张满朵怕这次再回绝了,凤仙就永远不进门了。凤仙说了许多暖心的话,比如她和茶花以前就是很要好的,茶花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所以,她必须关心到底。凤仙最后说,你看张文武这个人怎么样。张满朵发了一会儿呆,过了半晌,一个走路低着头,从来都是不声不响只顾埋头干活的四十岁左右的人的形象在她脑海里清晰生动起来。张满朵说,怎么会是他。凤仙笑了,说他有什么不好,人忠厚,常言道忠厚不吃亏。再说,年龄大一些,会照顾人,这不好吗。张满朵说,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张满龙和小玉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笑吟吟地站到了凤仙和张满朵的身边。  张满朵终于说,也行,只是,让他们家送二千块钱彩礼,不然的话,就不用再说了。凤仙说你要彩礼有什么用。你无父无母的,不要彩礼就是为以后少添负担。张满朵说,我说过了,二千块钱不能少,少一分,我就是到八十岁还嫁不出去,我也自己认了。
  然后是一大段沉默。凤仙叹了一口气说,我去说说吧。然后,她又扭着肥硕的屁股走出了院门。张满龙说,姐,你是不是要嫁了。小玉也说,姐,你是不是要嫁了。张满朵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说我是嫁好还是不嫁好。张满龙和小玉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二千块钱送到张满朵手里的时候,张满朵轻轻地抚摸着钞票,钞票是冰冷的,但是,张满朵感受到了钞票上的温度通过掌心传到了她的心里。她把自己卖了,卖给一个四十岁的名叫张文武却不文不武的男人。张满龙在屋檐底下说,姐,你这二千块钱,我想借来盖房子。张满朵看了张满龙一眼,她觉得姐弟间的亲情在小玉来了以后就越来越淡了。张满朵笑了一下,说,是不是小玉让你跟我要的。张满龙红着脸说不是。张满朵又笑了一下,这是姐卖身的钱,我已经为你卖过血,如果你觉得姐卖身的钱你拿着不会烫手,你拿走吧。张满朵把钱递到张满龙的眼前。张满朵想,如果张满龙接了钱,也就把钱给他吧,让他造两间新屋。但是,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她对张满龙已是仁义皆尽了。张满龙搓着手,他最终没有收下钱,他说,姐,等有急用的时候,再跟你拿吧。张满朵很清楚地听到张满龙说的是“拿”而不是“借”,这让她很伤心。张满朵说,好的,弟弟,钱我给你留着。
  张春来找张满朵,张春说,你就那么在乎钱吗,我给你不行吗,你这不是作践自己吗,你就值那二千块钱吗。张春说,我一直看错了你,原来你是一个会将自己出卖的人。张满朵没有说话,张满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她大吼一声,张春你给我闭嘴,我不嫁张文武难道嫁你吗,你要是男人你跟你们家沙发离了,就是讨饭我也跟你。张春呆了,半晌说不出话。张春想了想,大约他觉得自己不可能跟沙发离婚,所以,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张满朵家的院子。离开院子前,他看了张满朵一眼,他看到张满朵把自己靠在院子里一棵碗口粗的枣树上。
  张满朵嫁给张文武了。张文武乐得一直都没把那张吃了四十年饭的嘴合拢。张满朵嫁给张文武那天,刚好是立春。张满朵在新房里看了看日历,她感到春天正从四面八方向自己逼近,而自己,在春天来临之前,成了一个男人的老婆。张文武急不可耐地爬上去,又急不可耐地下来了,这让张满朵感到深深的失望和吃惊,张文武原来最多只能算半个男人。张满朵把自己瘫在床上,她听到了张文武的鼾声,她将和一个没有用的男人一起度过下半辈子。但是,她没有流泪,她觉得她已经没有眼泪了。这时候她开始想念张春,张春一定在窑厂的巨大烟囱下抽“金猴”牌香烟。她忽然想,她和张春的故事,一定还没完。张满朵沉沉地睡了过去,天亮之前,她梦见茶花从南山下来,对她说,满朵,好好过日子。然后她就醒来了,醒来的时候,看到红烛还在哔卟燃着,她将红烛吹熄了,红烛的烛泪刚好在这个时候滚滚而下。 有一滴滴到张满朵的手背上,很烫。


  张满朵在张文武家住了下来。张满朵是新娘,新娘第三天就得回娘家,所以她回了娘家。她看到娘家院子里张满龙在劈柴,小玉在洗衣服,看上去这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了,而且,他们看到张满朵进门了,还笑了笑,还招呼她坐,还泡了一杯茶。张满朵才知道,这座熟悉的小院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以后自己再来的话,那就是来作客的。张满朵的鼻子忽然就酸了一酸。
  张满朵在娘家住了一天,她什么也不做,看着张满龙和小玉洗菜做饭,看着两口子招呼她吃饭。吃过晚饭,她要走了,走的时候,她一直抚摸着院子里的一棵枣树,那时候茶花带他们姐弟俩种下了枣树。累了的时候,她就把身子靠在并不粗的枣树上。张满朵的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丢了什么,当想到张春时,她的心颤了颤。张春能给的,张文武并不能给。一辈子也不能给。张满朵走进漆黑的夜色里,小玉和张满龙站在屋檐下微弱的灯影中和她道别,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是像模像样的夫妻了。
  张满朵在村口碰到了张春。张春是从黑暗中闪出来的,张满朵看到一个黑影一闪,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张满朵就知道一定是这个天杀的。这个天杀的没有放过她。果然,她被拦腰抱起了,她闭上眼,就听到呼呼的风声响起来,她知道张春正跑得飞快。然后,她闻到了柴禾的气味,她就知道,她已经到了张春的窑厂里。张满朵睁开眼,看到了红着眼睛,胸部起伏不定的张春。张满朵说张春我已经嫁给张文武了。张春说,我不管。张春说着就扑上来。张满朵拼命拍打着张春的背部,她只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传出来,像是空谷才有的那种回声。她用手揪张春的头发,她用牙咬张春的肩膀。最后,她紧紧抱住了张春,她对自己说,要死了,自己要死了,就死在柴禾上吧。张满朵的脑子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她知道现在该做的是什么,她把什么都置之度外了。死就死吧,张春你有力气你就让我死吧。张满朵不知道被张春冲撞了几回,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张文武家的。她只能回到张文武家,她知道自己回不了那个熟悉的家了。张文武蹲在门口吃早饭,他笑了一下,说你睡你兄弟家了。张满朵就机械地点了点头。张文武又问那你吃过早饭了吗。张满朵机械地摇了摇头。张文武奇怪地看着张满朵,张文武说张满朵你怎么了,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你走路的样子怪怪的。张满朵笑了笑,扭了一下,张满朵说不小心扭了一下,很快会好的。张文武转过头,对着屋子里喊,妈,你替满朵盛一碗早饭。里面应了一声。张满朵想,对不起了,婆婆和文武。
  张满朵仍然常去砍柴,而且常去张春的窑厂卖柴。有一天,她突然感到累了,她就想休息一天。这天张满朵去的是镇上的医院,因为张满朵吐得厉害,婆婆笑吟吟地让她去医院查查,她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她从婆婆怪怪的笑容中,突然想到,是不是怀上孩子了,如果怀上了,那么,孩子就一定是张春的,因为张文武不行的。
  张满朵去了医院,那个医生让她取了一个小塑料杯去,说怎么做怎么做。她就照着做了,将热腾腾的小塑料杯递还给白大褂。过不了多久,张满朵就知道消息了。医生说,你有孩子了。张满朵很落寞在离开了医院,镇上的水泥路上淌着阳光,这些阳光有一种让张满朵不舒服的发了霉的气味。张满朵踱着很慢的步子回到张文武家。婆婆说怎么样?张满朵就郑重地点了点头。婆婆的脸上就像开了一朵花,她以最快的速度升起了火,张满朵看见烟囱里奔出一炷烟来,一会儿,张满朵就看到了一碗糖氽鸡蛋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张满朵说,妈我不想吃。婆婆说,你不吃孩子也得吃的呀。张文武回来了,他放下锄头,哈哈地搓着双手。张文武知道自己要做爹了,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做爹,他以为他讨了老婆然后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做爹的。
  张满朵就在婆婆和张文武充满慈祥的目光中吃完了鸡蛋。张满朵吃完鸡蛋后一直想着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张春。


  张满朵还没告诉张春,就听到了张满龙的脚步声。他走进张文武的家时,张文武马上告诉他说,满龙,你姐有喜了。张满龙噢了一声,说,姐,小玉不见了,昨天晚上明明还在的,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她又不是原子弹,怎么一下子发射掉了。张满龙反复说着这句话,在屋子里打着转。张满朵眼前就浮起了刘拐不怀好意的笑。张满朵说,别急,你找不到她,她一定去找刘拐了。张满龙说,她去找刘拐干什么?张满朵看了张满龙一眼。张满朵说弟弟你永远也长不大了,小玉是刘拐的人。张满龙突然蹿出了屋子,向外面奔去。张满朵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张文武说,你去看看满龙,他会急坏的。
  张满龙果然就急坏了。他对村里的任何人说,小玉不见了,长得这么白的人不见了,让我去哪儿找呢。你们见过小玉吗,长得很漂亮的那一个。张文武见到张满龙时,张满龙正流着涎水,对一些小孩子说,我要讨女人,我的女人不见了,我还要讨女人。
  张满朵住回了自己家。张满朵对张文武说,满龙需要人照顾,我只能住回家里一段时间。张满朵回到了家,她看到发了呆的张满龙,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张满朵说,满龙别怕,姐一定给你找回女人来。张满龙说,满朵,你一定要给我把小玉找回来,小玉她好。张满朵听到满龙叫她满朵,就知道,张满龙又傻掉了。
  已经是初夏了,小玉始终没出现,刘拐也没出现。张满朵对满龙说,满龙,你如果见到刘拐和小玉,你就扑上去咬他们。张满龙应了一声,过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张满朵,你再给我讨一个女人。
  张满朵的肚子已经显山露水了。她挺着肚子在村里转着。凤仙看到满朵了,凤仙正和七姑八婆们闲聊。凤仙说,张满朵,你做娘了,你们家的文武也真是好福气。凤仙说的你们家文武,让张满朵感到不舒服,但她的脸上却荡起了笑。张满朵在七姑八婆的议论声中走了过去。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走过她的身边又向前走着。他们的目光稍稍作了交流,张满朵想告诉他,张春你这个天杀的,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知不知道。张春一句话也没说,像不认识张满朵似的匆匆而过。张满朵只闻到了“金猴”牌香烟的味道,很淡地漾了开来。

十一

  有一天,凤仙家油腻腻的八仙桌上忽然静静地躺了二千块钱。八仙桌的这边坐着穿着西装的凤仙,那边坐着张满朵。桌子上安静的二千块,就是张满朵向张文武家要的彩礼钱。张满朵的目光越过了这沓钱,落在涂了厚重脂粉的凤仙身上。张满朵说,凤仙你帮张满龙介绍一个本地的女人吧,外地人靠不住的,缺胳膊断腿的都行,只要能生孩子就行了。如果成了,这二千块钱你就看着花吧。凤仙笑了,她白多黑少的目光始终落在这沓钱上。她轻轻地将这沓钱拿起来,甩了甩说,我去打听打听,这钱嘛,就用在女方身上吧,谁让我和你妈是要好的姐妹呢。说完她还声调优美地叹了一口气。在她悠长的叹气声中,张满朵和她的大肚子一起离开了凤仙的家。然后,张满朵出现在张满龙家里。张满龙还在流涎水,他已经流了不少涎水了,所以,地上就多了一块黑黑的湿。张满朵抚摸了一下张满龙的头。张满龙的头发很长,胡子也很长,乱糟糟的,像乱草。张满朵说,满龙,你马上就有女人了,你有了女人你就得看紧一点,不然又要跑了。张满龙说,在哪里,女人在哪里。
  张满龙果然就有女人了。张满龙的女人叫骆梅芳。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骆梅芳和凤仙一起出现在一条笔直的泥路上。在这之前,骆梅芳告别了爹娘。骆梅芳说,爹,我走了。爹就说你走吧。骆梅芳说,娘,我走了。娘就说你走吧。骆梅燕又对哥说,哥,我走了。哥说走吧走吧。哥是三十六岁的老光棍了,娶不了媳妇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他有一个瞎眼的妹妹。现在妹妹终于走了。妹妹和她的竹杆在凤仙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了张满龙家的院子。走进了院子,张满朵和张满龙正坐在院子里,骆梅芳的竹杆探到了那棵枣树。骆梅芳伸出手迅速地摸了一下树皮,说,是枣树。然后她一伸手,就摘下了一棵青青的枣子。骆梅样坐在枣树底下吃枣子。吃完枣子她说,我叫骆梅芳,我五岁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你呢,你叫什么。张满龙说,我叫张满龙,我的女人跑了,我的女人叫小玉,她很漂亮的,也很胖。骆梅芳哑哑地笑起来。骆梅芳说,你眼睛看得见的,你怎么会管不住她,你太没用了。  张满朵没吱声,她看着凤仙领了一个瞎女人进来,就在心里骂了。那二千块钱,一定全部落入了凤仙的腰包。最后,张满朵对张满龙说,满龙,你看到了,梅芳是这个样子,你要不要。张满龙揩了揩涎水说,姐,我要的,为什么不要。张满龙又说,姐,我知道,凭我是留不住女人的,还是瞎子好,想跑也跑不了。张满朵就一直看着张满龙,她发现张满龙又变好了。张满龙站起身来,他摘下了一个枣子,递到骆梅芳手中,说,你尝尝吧,你尝尝,这是茶花种的。骆梅芳问,茶花是谁。张满龙说,茶花是我娘,也是张满朵的娘,可惜现在不在了,她现在住到南山了。骆梅芳说,那她为什么要住到南山去呢。
  张满朵听着他们俩的对话,张满朵想,满龙要找的人,其实就是骆梅芳,一定是骆梅芳了。张满朵离开院子的时候,他们俩还在枣树底下聊天,他们没有发觉凤仙离去了,张满朵离去了。他们发表着他们的意见,后来,张满龙牵着骆梅芳的竹杆去村子里转。张满龙说,我带你认认路。骆梅芳就笑了,说,原来你就是我的男人。

十二

  这天张满朵去了张春的窑厂。张满朵后来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去的张春的窑厂的,反正她就鬼差神使地去了窑厂,她看到了熟悉的烟囱、砖坯和在烟囱下叼着香烟的张春。她闻到了柴禾那好闻的味道。张春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亮,她先是看到一个像企鹅一样走路的女人蹒跚着向这边走来,然后他看清了那是挺着大肚子的张满朵。张春的脸上盛开了一朵鲜花,他看着一个女人渐渐走近,他伸出了双手,搀她在石头上坐下来,并且叮嘱让她小心一些。张满朵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些感动,这种细腻的关怀是张文武不能给的。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至少在张春那个像沙发一样的女人出现之前没有说话。阳光很暖和,笔直地泻下来,他们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在晒太阳。然后就是一个像沙发一样的女人突然出现了,好象是从地底里冒出来的。和她同时冒出来的,还有两个男人,看上去长得很像。张满朵的脑子里急速地转着,从两个男人的五官上,她猜想一定是沙发的弟弟。果然,张春讪笑着和两个舅子打了招呼。两个舅子只从鼻孔里发了一个简单的音还给张春。沙发走到张满朵面前,她的脸上盛开着笑容,像初夏阳光下的向日葵。但是张满朵看到了沙发眼中的仇恨。果然沙发说,你这个狐狸精,我们都是女人,你何苦来害我们家张春呢。张满朵没说话,只拿眼冷冷地盯着沙发。沙发又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过窑厂几次我都道,你就那么贱吗?你就那么没人要吗?你还会送货上门。村里这么多男人,你一定都送货上门了吧!张满朵还是没说话,张满朵冷冷的眼神让沙发感到自己在气势上并没有赢得多少,所以,她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她开始凭借大嗓门吼起来,你这个千人睡万人搞的贱货。这时候,张满朵肚子里的小家伙伸了伸小拳头,张满朵想,小家伙一定是打了一个哈欠,并且姿态优美地伸了一个懒腰。张满朵把目光抛向南山,南山上躺着安静的茶花。张满朵说茶花有人欺侮咱娘儿俩了,你说怎么办。张满朵又把目光收回来,降落在张春身上,这个平时意气风发的男人,这个曾经在张满朵身上生龙活虎心肝宝贝乱喊乱叫的张春,居然讪讪地低下了头,为了掩饰心中的不踏实,他还用他的那双旧皮鞋踢着一粒小石子。张满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她说,张春我看错你了,你连我们家文武也不如。张满朵不再说话了,此后她听不到沙发歇斯底里的吼叫,她的眼中是一个安静的无声世界。但她看到了沙发在一跳一跳的,显然是气急败坏了。张满朵始终微笑着,用手轻揉着腹部。她看到沙发不再跳了,她一脸坏笑地盯着张满朵的肚子看,张满朵就知道不好了,一定要坏事了。果然沙发和两个男人耳语了一番,两个男人点了点头,向她走来。他们架起了张满朵的两只胳膊,开始沿着窑厂堆砖瓦的场地拖。这时候,张满朵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蓝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蓝呀,蓝得让人心痛。一切都很静,张满朵听不到一点声音,而且一点力气也没有。每拖一圈,她都会看到一次沙发狰狞的脸,还会看到张春麻木的脸。每次经过张春身边时,张满朵会积蓄所有的力量朝张春吐上一口痰,张满朵一直朝着张春吐痰。张满朵的鞋子拖没了,张春的脸上身上也全都是痰迹。张满朵忽然看到张春低着头在流泪,一刻也不停在流泪,这让张满朵的心隐隐痛了。张满朵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是真的爱着他的。张满朵停止了吐痰,她看到了蓝天中的茶花,看不出下半身,只看到上半身那样飘着,满脸愁云地看着她。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满朵醒来的时候,躺在张文武家的院门口。张满朵支起上身,首先她看到了自己两只光着的脚丫,这让她想起了被人在窑厂里拖的情景。然后她看到了裤腿上的一滩血,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肚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一定已经没了,她开始不可遏制地淌眼泪。泪眼迷蒙中,她看到了许多双脚,她抬起头,看到了婆婆和村里的许多人。婆婆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婆婆一直都在叹气,那个叫文武的男人却始终没出现。婆婆说,张春的女人说了,肚里的孩子是张春的,我们不能留你了,我们家文武再穷再傻也不能做了乌龟还替人养孩子。张满朵凄然地笑了笑。张满朵听到婆婆说,我们不能留你了,但是请你还我们的二千块钱。那是我们家文武东拼西凑借来的。张满朵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点了两下头只是为了说明,她欠下了张文武家的,她一定会还的。然后,她使出所有力气将自己仰着的身子翻转来,她感到骨头不是自己的,骨头已经散得一塌胡涂了。她开始慢慢朝张满龙家的方向爬。她看到了许多双脚,这些脚都是村里人的。她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一定全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张满朵的身上积满了尘士,泥路上留下了她爬过的痕迹。从出生以来,这是张满朵和土地最亲近的时候。茶花说生她的时候是在地里,但是她不会记得自己出生时候的事的。她只记住了现在,她离土地原来如此的近,那么,躺在南山上的安祥的茶花,她离土地更近了。现在她才明白,茶花在南山上一定很踏实和很满足,土地,竟然使人有了如此的亲近感。张满朵忽然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叫张满龙的人,牵着一根竹杆向这边走来,竹杆的另一头,当然就是骆梅芳了。张满龙背起了张满朵,然后腾出一只手牵住骆梅芳的竹杆。张满龙说,姐,我们回家。张满朵的眼泪就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张满龙的肩头。

十三

  张满朵就在张满龙家里养伤,骆梅芳让张满龙把张满朵背到院子里。然后,她就陪着张满朵说话。阳光下张满朵能看到骆梅芳脸上细密的绒毛,原来,如果不是她的眼睛看不到了,骆梅芳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骆梅芳说我五岁开始就看不到东西了,那年我和我娘去山上,结果被野蜂叮了一口,头肿了起来,第二天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家里没有钱,过了一个月,我们才去医院查。县城的医生说,已经迟了,角膜已经坏了。换角膜需要很多钱的。现在,我连花是什么样子的都已经忘了。我已经在黑暗里摸索了二十年,好在满龙他要我,他给我讲花是什么样子的,给我讲云是怎样在天上飘的。他长得什么样子的。他说他很漂亮,我说让我摸摸,他就把脸给我了,我一摸,果然摸出他这个人很漂亮,鼻梁也挺,眼睛也不小,而且是双眼皮,就是嘴巴大一点,这也没关系的,男人嘛,嘴巴大,吃四方。张满朵静静地听着,她看到骆梅芳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原来一个人的满足就是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了。张满龙一直在旁边嘿嘿地笑着,张满龙说,姐,骆梅芳是个好心人呢,她常挂着你,说是你一直照顾我的,做人不可以没良心。张满龙又说,姐,我们想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我们带着他上南山去看茶花。等我们有钱了,我还要给骆梅芳治眼病,医生说这眼病是能治的。张满朵听着听着,就握紧了身旁骆梅芳的手,她现在知道,原来离幸福最近的是这一对人。
  张满龙上山采来了中药,院子里就一直弥漫着中药的味道。张满朵的身体渐渐变好了,她可以站在院子里的阳光底下伸胳膊踢腿了,可以帮着骆梅芳洗衣服了。骆梅芳眼睛看不见,但是她可以干一些简单的活。张满朵有一天觉得精神很好了,
  吃过中饭,她就说要去外面走走。张满龙说,姐你去哪里。张满朵说,我去张春家找沙发算帐,我的孩子没了,我不找她算帐,我就不是张满朵。张满龙说,你等等我,我也去。张满朵说,你别去,你去会闯祸。张满龙不再说话,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磨一把柴刀,嚯嚯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来。阳光下,柴刀开始变得锋利无比,张满龙用手试了试刀刃,然后,满意地插进了腰间。张满龙跟着张满朵出门了,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村里人都看着两个匆匆赶路的人,就问干什么去。张满朵没说话,张满龙说,我们找沙发算帐去,她让我姐没了孩子,我们不找她算帐,找谁算帐。沙发有兄弟帮她,难道我们张满朵就没兄弟帮她。村里人就一起跟着去了,他们脸上盛开了笑容。村子里的生活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去的水一样。现在,这潭水里,被张家姐弟投进了一块小石子,所以,村里人才会像过节一样高兴。
  张满朵进了张春家的屋子。张春像一条狗一样蹿了出来,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了,他跑了,他跑了是因为对自己老婆和张满朵他不可以帮哪一个。然后,张满龙抽出柴刀守住了门口,他让张满朵进屋去,他说张满朵我只能守住门口,你能不能打赢沙发,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张满朵点了点头说,好的。然后,张满朵闪身进了屋。很快的,屋里传来了噼哩啪啦的声音。屋外的人围成一个圈,他们的笑容很麻木,但是他们却很守秩序,谁也没有靠近屋子。张满龙知道,他们在等待一个结果。这时候,沙发的两个兄弟听到消息赶来了。他们推开了人群,向屋子走去。他们当然看到了门口立着的一个大汉和大汉手中寒光闪闪的柴刀。他们还看到大汉冷冷而又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还知道,如果冲上去,他们就会被大汉卸下胳膊或是大腿,在权衡利弊之后,他们悄悄退了出来,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胖姐姐无论怎样也是不会有生命之虞的。
  张满朵终于出来了。张满朵出来的时候,因为阳光的刺眼而眯了眯眼睛。然后,她拍了拍衣服,好像要拍掉灰尘似的。其实她身上没有灰尘,只有一些淡淡的血迹。张满朵微笑了一下,说,满龙真累呀,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比上山打柴要累多了。然后, 张满朵和张满龙走了,人群让开了一条路。然后,又合拢了,迅速向屋子里挤去。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一个肥胖的女人,衣服被撕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被爪子抓的血痕,头发蓬乱着,而且有许多头发被撕了下来。嘴巴也破了,淌着血,好象是撕裂的。她的目光已经呆滞,看到人群中的两个兄弟时,她才淡淡地说,你们来了。

十四

  张满朵的生活平静下来了,张满朵突然感到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她平静地和张满龙一起去地里干活,平静地和骆梅芳在院子里聊天,平静地去河埠头洗衣服。张满朵很害怕这样的平静,平静以后,就一定会有大事发生的。果然有一天夜里,窑厂里起火了,所有用来烧窑的柴禾全部烧毁了。还有就是那些新鲜的砖坯被捣得一塌糊涂。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火光把整座村子映红了。第二天早上,人们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人,站在灰烬的中间,他的身边,还有余烟在袅袅升腾。这个人,就是张春。
  张春什么也没有了。张春曾经是村子里富裕的人,现在他不是了,尽管他的身上还飘着“金猴”香烟的香味,尽管他还有一辆噪声很大并且老是要熄火的摩托车,但是,除此之外,只有一个胖女人属于他。镇上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一趟,开着一辆很旧的三轮摩托。开摩托车的是小骆,村里人都认识他的。他把摩托车停在村口,就步行着进村了。他步行着进村是因为摩托车熄火了,他发了很久也没能把摩托车重新发动起来,他还狠狠地踢了三轮摩托几脚,有一脚大约把自己的脚趾头踢痛了,所以他的样子有些啮牙裂嘴的,这些村里人都看到了。然后这个穿着笔挺警服的小骆进了村长家,在村长家一尘不染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再然后,一些人被村长叫进了家里,小骆摊开笔记本,很认真地把他认为重要的东西记录下来。张满朵也被叫进了村长家,张满朵进了村长家才认出小骆原来竟是她初中时的同学。小骆是镇长的儿子,那时候调皮捣蛋,如果他老子不是镇长,他早就被开除掉了,因为他有一次居然偷看女老师洗澡。小骆朝张满朵笑了一下,说,满朵,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在窑厂的作案嫌疑最大,现在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在哪儿?在干什么?张满朵便开动脑筋想那天的事,但是她想不起来了,那天她应会吃晚饭吧,应该和张满龙和骆梅芳谈了一会话吧,应该上床睡觉了,应该在没有睡着之前想了一会那个曾经给过她快乐的张春吧。张满朵想了许久,也没能想起来自己究竟在那天晚上干了什么?最后,张满朵迷惘地摇了摇头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村长就把脸拉成驴脸一样。村长说,坦白从严,抗拒从宽。村长以为自己说的这句话很干部也很漂亮,但是他想了一会才知道自己说错了,忙改了过来说,张满朵同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骆笑了笑,合上了笔记本,又抬腕看了看表。看表的时候,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老同学,还是跟我去镇上聊聊吧!他给张满朵上了铐,上铐的时候,张满朵没有拒绝,但是她很清楚地对他说,小骆,你搞错了,你一定是搞错了,你这样会害了我的,你会把我一辈子毁掉的。小骆没有说话,又笑了笑说,你先跟我去所里吧,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张满朵就跟着小骆走了,走之前,她一直都在想,这句话怎么这样熟悉,后来她终于想起来了,村里放了一部破案的露天电影,电影里面有这样一句台词。
  张满朵跟着小骆上车了,上车的时候,有许多人围拢来看,张春也看到了,他的眼光中就露出怨恨的神色。许多人都说,这个女人够恨的。张满朵没说话,她一直坐在车里,她的目光抛向了遥远的南山,她仿佛又听到了一声来自南山绵软而又悠长的叹息,那是茶花的叹息。小骆在忙着发动摩托车,但是摩托车还是没能顺利发动起来。这时候,张满龙用竹杆牵着骆梅芳来了。他们站在摩托车前。张满龙说,张满朵,你又不是放火犯,为什么要抓你,我看公安人员的眼睛比我们家骆梅芳的眼睛还要瞎。骆梅芳说,张满龙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公安人员怎么会瞎眼呢,公安人员心里比谁都亮。要是没把姐放回来,那才叫瞎了呢,姐你说是不是?张满朵说,我马上就能回来的,我又没有放火,再说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要赚钱还张文武家的二千块钱,我还要赚钱替你治眼病呢。我答应过茶花,我要照顾满龙的。
  这时候,摩托车发动了,发出巨大的声音,并且扬起了一篷烟。张满龙盯着那篷烟说,这铁马的屁真大,像发原子弹。有人就笑了,说,张满龙你见过原子弹?张满龙说,你这个傻瓜,不可以想象一下吗?
  摩托车就在张满龙的无限想象中歪歪扭扭冲出了村子。出了村子,小骆放慢了速度,并且停了一下,替张满朵开了铐。小骆说,老同学你别怕,事情会查清楚的,有我呢。摩托车来到了镇上,速度就更慢了。这时候,张满朵看到了街上的许多人,看到了一块电影牌,电影牌上画着男人和女人,还看到了南货店,看到了知青饭店,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这么热的天也穿着皮衣的人,他的旁边,是有说有笑的女人,女人的嘴里,还在啃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他们,他们就是冒充城里人的刘拐和从甘肃来的小玉。

十五

  张满朵说,小骆你停一下。小骆没听到。张满朵又说,小骆你停一下。小骆终于听到了,说,干什么?张满朵说,我看到熟人,就是前面那两个人,我和他们说一句话。小骆说,快点回来。就将车停了下来。但是没熄火,他怕又发动不起来。然后,小骆看到张满朵快步走了过去,她并没有和他们说话,而是一上去就抱住了小玉,接着街上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他们看到一个胖女人手捂着耳朵,她的手指缝里渗出了许多的血水。他们还看到一个怒气匆匆的女人,嘴里居然衔着半截耳朵。女人就是张满朵,张满朵呸地吐掉那半截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我早说过了,我们都是女人,你以为二千块钱很容易赚吗。然后她又狠狠地踢了在地上打滚的小玉一脚,接着把目光投在了刘拐身上,冷笑着说,你也有份的,我今天找你算帐。刘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猛然意识到这个傻女人正像发威的老虎一样,而且马上就会对他不利了。于是他想也没想就冲向了旁边的百货商店。百货商店里一个麻脸的店员正在修手指甲,她被突然冲向店里的一个穿皮衣的男人吓了一跳。接着,她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和熙熙攘攘的人声。
  张满朵倒在了血泊里。张满朵记得自己是冲向百货商店的,但却突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她觉得整个人麻木了一般。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却没死。小骆将车停了下来,他赶过来了,他带回来的人突然倒在大街上,让他难以交差。所以他很懊丧。张满朵看到了小骆锃亮的皮鞋,张满朵就说,小骆,我的心口为什么这么甜,我又没吃糖,为什么有这么甜。
  张满朵被送进了医院,她的眼前晃来晃去都是白大褂,她还听到器皿撞击的声音。张满朵还看到了刺耳的灯光,张满朵想,这些人围着我干什么。然后,张满朵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满朵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张满龙和骆梅芳,还有就是张春。医生进行了抢救,但是她的失血量很大,而且,有内脏破裂。医生对张春和张满龙骆梅芳摇了遥头,他们就知道,一个人就要去了。张满龙当即流下了眼泪。张春说,可以见见吗,可以见她吗。医生说好的。于是他们就见到了血肉模糊的张满朵。
  张满朵说, 我是不是不行了,张满朵笑了,张满朵说不行了也没关系,张春,我没有放火烧你窑厂,真的没有。张春说,我知道,我知道。张满朵说,把我的角膜给了骆梅芳,把我有用的器官卖给医院吧。我欠了张文武二千块钱,我卖身上有用的东西来还他们的钱。还有,余下的钱,让我弟弟盖新房,再让你的窑厂重新开窑。我身上的东西反正没用了,把什么都卖了吧,卖完了,就把我埋在茶花的身边。
  张满朵看到骆梅芳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睛里流下了两汪泪水。张满朵说,你们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她看到张满龙点了点头。她感到身子轻飘飘地飘了起来,飘出了医院,医院外的大街上,人很多,阳光也暖和,她看到百货商店门口,一滩自己留下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了。这时候,她突然听到响亮的哭声从医院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她就回过头,朝那个房间的那扇窗笑了一下。

十六

  这一天,南山打破了往日的宁静,茶花的旁边多了一座新坟。张满朵听到有人在放鞭炮,那是张满龙在放,一个人在她面前磕头,那是骆梅芳,骆梅芳已经有了明亮的眼睛。还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不说话,那是穿着中装的张春。张满朵的身子是空的,张满朵想,我把什么都留给别人了。然后,一切都平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很安静,只能听到野免出没时的声音和鸟的叫声。阳光直直地射下来,让张满朵感到了温暖,她不用再干活了,在每一个晴天,她只要晒晒太阳就行。她看到了张满龙家的院子里,弟弟张满龙和骆梅芳的幸福生活,骆梅芳已经把肚子挺得很高了。一棵枣树又结了枣子。那是茶花带着她和张满龙一起种的。她伸了伸腰身,她很累,想要睡一觉,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的眼泪就开始滚滚而下,落在温暖的泥土里,把泥土浸湿。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从来不曾远离过土地。旁边的手,又伸过来,摸了张满朵一下,张满朵就想,南山,才是最温暖的。
  山下一座窑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烟囱的下面,一定是一个穿中山装,抽“金猴”牌香烟的男人。张满朵这样想着,就露出了微笑。


■〔寄自浙江诸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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