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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蚂蚁 蚂蚁
·凌 丁·


1 为蚂蚁表演到底

  一切都是从我半蹲在海淀剧院大门左侧的台阶上玩俄罗斯方块开始的。那天离电影开演还早,我晃呀晃得不想进去,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俄罗斯方块机,习惯性地调了speedlevel,我玩得是15,15。
  我玩俄罗斯方块已经有三年半的历史,今年我大四。我玩起来很专注,不由我不专注,因为我玩的是15,15。我感觉到高度的刺激,刺激到我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我看着方格子被一行行地坚定不移地消去,觉得满足。
  我志得意满地消去最后一行,按了pause,抬头看了看春天含蓄做作的天空,就看到了一双悬在半空的细长的眼睛,蓝天下显得无依无靠,却饱含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觉得那笑意象柔柔的风,擦过我的鼻尖,我强行忍住没有打喷嚏,站了起来。
  “你,俄罗斯方块玩得真好。”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但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清脆而带点儿沙哑,象钻石划过玻璃的声音。
  “你,在这里表演呀?”
  我笑了笑,“是呀,先看看有没有观众,有的话,回头我弄个大屏幕挂上,就正式表演喽。今儿算你运气,头一个看的,不收你钱……”
  我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好多的废话,她间或笑一笑,露出一排细小洁白的上牙。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想,这双细长的眼睛和洁白的碎齿已经进入了我的生活。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话吗?”
  她摇头。
  “我知道我下面的话很俗,但我说的是真的,我,见过你。”
  “是吗?在哪儿?”
  “接下来的话就更俗了,但是真的,是在梦里……”
  “……恩……电影要开演了,对不起,再见。”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张,摁了reset键,游戏机子发出单调的旋律,象是一首离别的曲子,送终的哀乐。我大张了嘴想说些什么,可我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她有理由不信的,连我也不能相信。
  但我的确见过她,在梦里。

  我还记得那个梦的, 我醒来的时候搂着被子,觉得有些甜蜜有些伤感,可实在不值得甜蜜或者伤感的。但我搂着被子,朦胧中就是不想松开。

  梦里我在一家影院里看电影,不知什么片子,乏味透了,我挪到最靠右侧的位置上趴在前面椅子靠背上睡,我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长时候,朦胧中有个柔软的身子蹭我的肩膀,我凭直觉知道那是个女人,我似乎已经醒了,但我假装还睡着,在断断续续的似乎无意识的摩擦中觉得舒适和温暖,又隔了一会儿,我觉得一只手轻挠我的脊背,这绝不是无意识的,我想,我不得已地醒了过来,站起身。然后我看到身边的一个女孩,凭直觉我知道是个女孩,因为我一时没敢看她的脸。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从她身边走开,一面心里觉着有些遗憾,可是,她一转身,拦住了我。
  这个时候,我在昏黑的电影院中看到了她的细长的眼睛。
  “你,……是学生吧?”我只记得我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她似乎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使我可以顺理成章地问下一句“你几年级的?”
  她说:“你猜?”象钻石划过玻璃的声音。
  “高中。”我说。然后我就看到一排洁白的细齿。顺便说一句,我的梦里有声音,但没有色彩,除了黑白两色,所以这排细齿我格外地记忆清晰。然后,我就双手环抱住她的腰。我竟然抱住了她!?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事,也无法用逻辑来解释。然后,我说,我们出去说话吧,她说这电影还没放完。我说这破电影没什么好看的。她就顺从地跟着我走了出去,我用右臂搂着她的腰,象情侣的姿势。是这个姿势吗?我有些记不清了,应该是这个姿势吧。  
  出了影院,天是傍晚。
  我准是说了不少的话,但我说了什么,我一句也记不起来。我只记得最后我还有话要说,可是身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说是有老师找我,仿佛是做毕设的事。我就对她说,“现在我得走了,明天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你来这里,我们见面好吗?好吗?你说话啊,好不好?”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只是说:“……电影就要开演了,对不起,再见。”然后就笑着转过身,沿着台阶走进影院里去。

  梦里的第二天傍晚,我在电影院门口等她,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她没有来。我于是觉得有些甜蜜有些伤感,然后就在甜蜜和伤感中一点一点醒来。
  我完完全全苏醒以后,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些空空落落的,我赖在床上又躺了好久。从我可以打通15,15以来,那天是我第一次早上醒来没有习惯性地搏一把。
  我起床以后,狠狠地责备了自己一通,我想我这是怎么了,这样下去可就要玩儿完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有些酷、有些不同寻常,这样下去不行,我提醒我自己,一定不能发生这种事!即使在梦中也不行!……我这样责备着自己的时候,一面还隐隐感觉到一点淡淡的甜蜜和感伤。这下,我真的要玩儿完了。

  我讲述了在我遇到那个女孩一周前的一个梦。我讲述那个梦的目的不是为了要给我的故事增添魔幻色彩。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诚实,我并没有欺骗她,我的确见过她。如果一定要找出另外的动机,那就是,我想增加这个故事的长度,我知道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情节性,没有情节性而又有长度的故事就可以显得我有些不同寻常。但请注意,关于那个梦的叙述,不要想得太多,那毕竟只是一个梦,在这个故事中只是被随意地安插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寓言或者偈语,仅此而已。

  那天是“经典电影回放月”的第一天,我本来要看的电影是《长大成人》,那以后我忽然地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没有看。主要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我暗暗地警告我自己,我不能那样做,尽管我心里很想追上她一起去看电影,但在某种拒绝的心理作用下,我强迫自己离开了剧院,回学校里去。
  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小罗和他新交的女朋友,两个人很亲密地搂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走着。他们准是刚从宿舍里鬼混出来,我暗暗地骂了一声,我想,我准是看了他俩的模样,才做了那样昏头昏脑丧失个人性的梦。我装着没看到他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就象他们装着没看到我那样。
  老实说,我有些看不起小罗,我先声明,是真的看不起,不是嫉妒。 这家伙会做点已经骗不来女孩了的酸诗,会弹几下吉它跳几下过时或者时髦的舞,会考试作弊,会打架斗殴,换女朋友象换内裤似的频繁,抽屉里的避孕套比书架上的书还多,大概总觉得自己挺不一般的。但我一眼就看穿了,他整个的,就是一个傻冒, 我怀疑他知道自己是傻冒,可是看起来不象知道的样子。 请别误会,我这里说的傻冒不是和聪明成反义的意思。我干吗说他说了这么久?我发现自己是越来越无聊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真正领会打俄罗斯方块的意义,我想说那意义就是生命的全部又怕吓着了你。我有时候就这样想,我喜欢偏执这个词,这个词含有孤独的意思,又远远地超越了孤独,同时包含了坚强、勇敢、不凡和高傲。
  我喜欢偏执的人和事,偏执才是真实的人生,你才会知道真实的乐趣和真实的痛苦,我是这样以为的。所以我讨厌那些花花肠子变来变去刻意招摇的角色,比如小罗。我怎么又提到了小罗,我是真的越来越无聊了。连玩俄罗斯方块也没有消除掉这无聊,我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没有一点可信性,任何人都会觉得荒唐。
  
  我发现自己无聊而且无法驱逐这种无聊之后的第三个晚上,我暗暗地决定了一件事。我过去无法想象我会做这种事,我那时一定对自己嗤之以鼻。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过去的我是对的。
  我做出决定的第二个早上, 拿着游戏机来到海淀剧院门前。我在胸前贴了块白布,白布上写着“表演”。然后我就蹲下来,专心地玩起俄罗斯方块,我玩得是15,15。我现在只盼着两件事:一件是看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另一件是听到那钻石划过玻璃的声音。

  我不指望人群会聚拢了来,我知道自己会让人群的指望落空,我知道他们走了又来,但我没有新奇给他们看,我只是蹲着玩俄罗斯方块,只为一个人玩。
  这种信念我坚持了六天,我是说有一件事改变了我。
  那天我还是专心地玩着,一面留心着我期待的声音。不经意地,这种声音如期而至。
  “这个电影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感动得想哭……”
  我纹丝不动的手有了些微的颤抖,我知道这次死定了,就索性抬起头来,这不合乎我的习惯,但这以后发生的事都超出了我的习惯。

  我抬起头,迎面正遇上那双悬空的细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了我一眼,就只是一眼,就越过了我的头顶,停留在海报宣传栏上。我知道那是《泰坦尼克号》经典重温的广告。我想招呼她。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阻挡了我。
  “那再去看一遍吧,我请客。你陪我看了那么久的蚂蚁。”
  然后我看到一排细碎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中一闪即逝。
  这个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回忆起了童年,我知道这很不合时宜。我回忆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的一个雨天,我从一个小女生那里抢过一把雨伞跑出教室时的欢快,我奔跑的时候可以听到背后传来的轻轻细细的呜咽,这呜咽在雨中象是淋湿了的羽毛,痒痒地搔着耳朵。我手中的雨伞飞快地旋转,我的前襟和后背都沾了水。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每一颗下落的雨滴,都被旋转的雨伞莫名地改变了方向。现在我知道,许多年前的一颗雨滴在经过长时间的漂泊后在这里遇上了我。

  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湿了脸颊。

  请相信我没有哭,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哭过。
  可是我听到有人在说我哭了,有人在说我为什么哭,有人在说我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在拍戏……我觉得真是好笑,这些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我没有在哭泣,我只是被雨水淋湿了脸颊。雨,没有淋到他们吗?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陌生而热情的声音——
  “他怎么不玩俄罗斯方块了呢?这人玩得很好。”
  这个声音改变了我。
  只为一个人玩。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多么可笑的愚蠢。我想我要玩下去,不是为了哪一个人,而是为了人群。
  我知道自己突然这么说显得很突然。因为人群一直是我恐惧和鄙视的事物。我恐惧是因为自卑,我鄙视是因为骄傲。然而现在的这一刻,我既不自卑也不骄傲。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人群,没有别的,我只是喜欢人群的热情。
  我喜欢上热情以后就决定鄙视,鄙视所有那些冷眼旁观的人。
  我是这样一种人,我喜欢上一件事物,就不会回头,我会一直喜欢下去。这种喜欢包括俄罗斯方块,钻石划过玻璃的声音和人群的热情。
  我说我喜欢人群的热情而不是喜欢人群,是因为人群会很快的湮没热情。这一点我不久以后就可以体会到。

  因为聚集过来的人群,渐渐地比比划划着离开了我。

  人群远离后的寂静,让我觉得自己象是留在屋里哭泣的女孩,让我觉得我不再会欢快地奔跑。
  我想象自己旋转着雨伞在跑,前胸和后背湿了一片。

  我知道的,人群聚了又散。每一次唤起人群的热情,我都感觉自己是在奔跑。

  你试过倒立着观察人群吗?倒立的时候人群的面目变得有些奇特,就是说他们高兴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在哭,但是人群的眼睛可以原谅这一点,他们的目光始终茫然而慈善,倒立的时候,由于眼珠在上眼白在下,他们的茫然就格外突出,就象你直立的时候看到的是慈善。而人群的所有热情,就孕育在这样的茫然和慈善中。
  你试过闭上眼睛观察人群吗?闭眼以后仍然可以见到人群的,大片的影子在你身周摇晃,就象太阳的光线,给你生机。你闭上眼,就可以看见人群正注视着你,全神贯注,目不转睛。但你没有必要慌乱或者紧张,你只需要睁开眼,人群就会体贴的移开专注的目光,就象他们从来没有注视过你。是一种情人似的体贴,不由你不喜欢。
  当然,在倒立和闭上眼这两种情况下,我的俄罗斯方块玩得不怎么好。我是一个诚实的人,在这两种情况下,谁都不可能玩得更好。

  这些日子以来最难熬的是夜晚。
  春天的晚上不乏寒凉。月亮是凉的,星星是凉的,风是凉的,街道也是,台阶也是。
  我知道自己很难确切地形容那种严寒。我只是感觉得到这种严寒越来越浓重,而且已经侵袭到了白昼。阳光会被冻结的,我有这样的预感,那是迟早的事。
  
  现在已经有人向我身上丢钱了,虽然我从来不去拾起。我不吃也不喝,我不饿。我贪婪地吞食着人群的热情。我知道总有吃完的那一天。

  今天晚上,月亮出奇的温暖。我忽然想停止打俄罗斯方块,想静静地享受一下月光。
  可我却不能得到寂静,在我忽然渴盼它的时候。我总是听到一种声音,很好听的,象钻石划过玻璃的声音。我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呢?虽然好听,可我觉得烦躁。那么多的细碎轻微的声音,划过我的身体,四肢,头颈,划过我的嘴唇,鼻梁,眼睛……我睁了睁眼,看到一只蚂蚁,然后是另一只……那种轻微的响声忽然变得频繁急促,充满了热情,我觉得有些高兴,忽然地就想要奔跑。

  我欢快地跑着的时候,雨水打湿了我的脸。
  我边跑边抬起头看天,我看到遥遥的月亮和星星,象细长的眼睛和洁白的碎齿。然后,冰凉的雨水就蒙住了我的眼睛……


2 努力变成蚂蚁

  我是小罗。我急于这样表白,并不是因为我是麦尔维尔的崇拜者,实话说,我没有看过《白鲸》,我只是知道那个著名的开头。更确切的说法是:“管我叫小罗吧”。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跟上面那个故事区分开,因为我听说那个故事也是用的第一人称——我。我没有看过那个故事,也不想和它发生任何联系。
  既然有人要我在这里讲个故事,我就只讲个我的事,这个事不长,也不有趣,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看了以后不要怪我。补充一点,有人说上个故事里讲到了死亡,我发誓不会这么煞风景,讲什么不好,偏讲什么死亡,我就烦这号的。
  下面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其实我想说“事儿”的,说“故事”有些勉强。
  那天中午我在电话里对白颖说,我想和你下午去天坛。
  她说,你到楼下等我,我洗个头就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就意味着我将花十五分钟走到她家楼下,然后在那里等上一个小时,才可以看到她一头的披肩长发,闻到一种苹果味儿的芳香,听到一声甜甜的招呼,再后来,就可以看清她新打的眼影和淡淡的口红。
  我是一个月前在迪厅里认识白颖的,她穿着在灯光下格外耀眼的乳白色短裙,扭得情绪高昂,象寒风中一株瑟瑟发抖的草。我一眼就看出她就是我想要的那种女孩,也就是说,是个相当庸俗的新新女孩,我告诉她我就喜欢她这样的。我是说真的,我无法不喜欢那些看日剧听韩曲的新新女孩,因为她们性感漂亮。但是对于那些既漂亮又冷傲端庄的女子我一向敬而远之,我有一个不可遏制的想法:这些女孩是把她们娇滴滴的身子留给那些慧眼识珠的外国人的。
  我知道自己偏激了些,但我身边时常地发生着这样的事。如果你问我:这个世界上有理想的女孩吗?懂得你,爱你,想要你。我的答案是有,一定有,只是我没有碰上她的运气。我从来没有摸到过中百万大奖的彩票就说明这一点。那些中奖的幸运儿是不凡的,他们有潜力成为比尔盖茨或者鲁迅。至于我自己,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庸俗的家伙,彻头彻尾的庸俗。我注定是将来走在大街上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傻冒,绝不会更好。我象在北门换影碟似的频繁地换着女朋友;我跟辅导员老师争风吃醋;我在酒吧里和美丽女诗人谈兰波、或者达利、王家卫、祖咒、格瓦拉……或者从随便什么人谈起最后谈到“性”;我深更半夜在自习教室里跟街上带回来的女孩做爱……我知道将来的某个时候那个成为傻冒的我会对自己说那样做很傻,其实我明白,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意味着我的又一次屈服,意味着我将不再会做梦想的事,那仿佛有点最后一次有点终结的味道,但没有相应的悲壮崇宏,有的主要是无聊,我想。由于无聊,我决定这一次换换口味,我想扮演一个耐心的纯情王子。                     
  我本来可以一个小时之后再出发的,但我还是一搁下电话就去了。我知道自己没有在恋爱着,我只是象在恋爱罢了,我希望自己再象些。
  我站在白颖的楼下,想象着处于热恋中的情人在这个时候会想些什么,我努力地想,想出的结果是昨天玩的游戏玩不下去了得找份攻略以及漏看了一集动画片《名侦探柯南》。这个结果让我有些茫然。我发现自己想白颖还不如我想天坛多些。我对天坛是情有独钟的。我第一次去天坛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对夜里参天的古树和丹陛桥上凉如水的阶石记忆犹新。我还记得那夜我远远地看到一个摩登女子,在丹陛桥上静静地跪拜良久……那时我听到了一种清晰悦耳的沙沙声,我想那是成群结队的蚂蚁在古老的树干上爬行。我以为自己是见到了不寻常的人和事,虽然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有什么不寻常。
  我觉得自己这样去想象很累,就决定什么都不想。
  想什么都不想对许多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对我不难。我从小就练就了一种法子,我想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就去观察蚂蚁。现在我在这栋楼对面的短围墙下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串蚂蚁,于是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就什么都没想。
  
  一线阳光挪进这块阴影里的时候,我的眼睛有些累了。
  我从蚂蚁身上移开了目光。我看到一张清秀的小脸,那脸上有双弯弯长长的眼睛。

  “干什么吗,你?”我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突兀而没有礼貌。
  “在看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什么?”
  “蚂蚁。”她的声音很是清亮,语气也很干脆。
  “你,在旁边看着我看?”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样子。
  天哪!我的脸竟然开始发热,这样的事我还从来没遇到过。我想每个人都有些独特的怪癖,比如大俄,没命地玩俄罗斯方块机,而我喜欢看蚂蚁。这种行为应该算是绝对隐私,我从来不渴望得到什么人的理解。可是,现在,这个女孩,静静地陪着我看了好一阵子蚂蚁,不知你怎么想的,那一刹那间,我觉得她真正地理解我,同时觉得自己幼稚可笑、柔弱可怜,我感到了似喜似忧的尴尬。我知道这一次与众不同,这种感觉从我上高中以后就没再回来过,我早已没有了看女孩只看胸脯以上、聊女孩不聊腰腹以下的散发着奶味的君子之风,所以我无比珍惜我的含蓄和腼腆,我为此欣喜若狂。
  我脸上红潮退去之后对她说,你能等我一小会儿好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我马上回来,好吗?
  我看到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才转身跑开了。

  我跑上楼的时候想好了这样告诉白颖,就说带我毕设的老师突然要我去。
  我这是第一次没有等白颖下楼来,我这次本来一直扮着痴心等候的角色。但我在楼梯上碰到了她。
  她见到我这么急匆匆地跑上来,似乎有些欢喜。
  我闻到了好闻的苹果香味儿,看到了她欢喜的表情。
  我编好的理由就突然地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不指望你会原谅我……没法子的,她陪着我看了半天蚂蚁,而且,我的脸,红了,我想这是上天的意思,周星弛说过的,上天的安排最大……上天啊,够我臭屁的了……”
  白颖转过身,上楼了。
  我没来得及看出她有多不高兴。反正她不会多高兴。
  
  我跟那个女孩走着聊着。
  她突然停了下来,说:“这个电影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感动得想哭……”
  我看到她盯的是《泰坦尼克号》的海报,忽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怀疑,也许是我错了,这或者并不是上天的安排,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和白颖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嘴上说:“那再去看一遍吧,我请客。你陪我看了那么久的蚂蚁。”
  她在电影院里给我细致地描绘她的观感,再也没有提到蚂蚁。我的怀疑似乎得到了证实:今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一个错误。我身旁的这个女孩不是命运安排到我身边来的,仔细地看,她还不如白颖漂亮。
  我象所有的写实者那样忠于现实,所以我要这样写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屏幕上正在给我讲述伟大的爱情和不可避免的灾难,我正看着浪荡画家纵欲过度显得无精打采的眼睛,肩膀捱着一个我曾经以为是上天派来的让我脸红的女孩,脑子里正想着白颖。

  我刚才说过那是最后的结局了吗?那是我说错了,事情并没有完,还有些事需要交代。
  我跟那个女孩在以后的两周多时间里又见过几次面。渐渐地就发现没什么好聊的了,这主要是因为我这次认真了起来,所以我就知道这次我很乏味。
  后来我想,我跟她的交往是什么在起着主要的作用呢?我想到的结论是:蚂蚁。正是这种黑褐色的渺小的昆虫,决定了我们的往来。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海淀剧院门口,那天是“经典电影回访月”的最后一天,上演的是《长大成人》。
  “前阵子演过的。”我告诉她。
  她没有理我的岔儿,忽然指着台阶对我说,看,这么多的蚂蚁!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到石阶上竟然有细细长长的一串蚂蚁,它们忙碌地爬行着,消失在石阶的尽头,我可以想象出它们在某个不可知的终点聚成漆黑的一团。
  我从石阶上捡起一只俄罗斯方块机子,她看了一眼,喊道:“嘿!是那个人的!”
  “哪个?”
  “前阵子有天我在这儿见过一个,他蹲在这儿打俄罗斯方块,他打得很好。”
  我把游戏机子翻转来看了看,看到有一小片暗红,象是血迹,有几只蚂蚁趴在上面,正变得惊慌失措,四处游走。
  “真他妈脏!”我把它丢在了地上。
  “我跟你赌那个人没有我们宿舍的大俄玩得好,他总玩15,15。”我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替大俄做宣传,所以赶快补充了几句,“大俄这小子这阵子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都快一个月了,再不回来,毕设准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俄罗斯方块机子,很奇怪地,蚂蚁们并没有仓皇地离开,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勇气十足地聚拢过来,象中了魔法似的粘在那块血迹上,一起努力地发出沙沙声,我觉得这声音震耳欲聋。有一瞬间我确信自己回到了第一次去天坛的那个秋天的夜晚,我发现自己成了蚁群中的一只,不去思想,不去决定,象被潮水裹胁着前进。我无忧无虑、无比幸福地爬着,爬过布满了历史伤痕的千年的老树,爬过历代帝王走过的冰凉的石阶,沿着摩登女子光滑的没有阻力的长筒丝袜,爬进散发出啤酒或者可乐芳香的黑皮短裙,爬进过去和未来,爬进出生的地方,爬进死亡……我们象流水一样欢畅地爬行,我们唱着无词的歌谣,只有“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这是蚂蚁的声音,也是上帝的声音,传达着冥冥中的意旨,让我们在狂欢的兴奋和颤栗中醉倒,醉死过去。
  
  我本来想跟她一道进影院的,可是突然地有了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拒绝的心理。我告诉她:
  我从今天开始喜欢《泰坦尼克号》了,我会喜欢下去的。我不再喜欢《长大成人》了,也不再相信遥不可及的爱情。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谈谈蚂蚁的,只是谈谈蚂蚁。

  说完我就离开了她。
  我想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的蚂蚁就又多了一只。
  这只蚂蚁准备认认真真地走路,觅食,和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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