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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我作为丁幸追随建文帝的逃亡生涯
·张 想·


  在写本文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弄不清楚历史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创造历史,无时无刻我们又都处在现实和历史的交错之间。而其中的大多数都被我们忘记了。有一些则变成了文字,最终为后人所知晓。在历史的洪流之中,最终谁都只不过是三千大千世界那芸芸众生中间毫不起眼的一个,就如同浩瀚的恒河中如同满天星斗似的数不尽的沙粒一样,被时间夹杂着,冲向未知的远方。永远永远,把自己永远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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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懿文太子朱标薨。明太祖朱元璋立朱标次子朱允 为皇太孙。
  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乙亥,日上赤气长五丈余须臾又生直气、背气,皆青赤色。又生半晕,两白虹贯,已而弥天贯日。三十年二月辛亥,白虹亘天贯日。
  二十九年,重定诸王见东宫仪制,朝见后于内殿行家人礼,以诸王皆尊属也。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崩,朱允 登基,号惠帝。改建文元年。
  建文元年三月乙卯夜,燕王营于苏家桥,大雨平地三尺,及王卧榻。
  建文元年三月甲午,京师地震,求直言
  建文元年四月乙卯,燕王营于苏家桥,兵端火光如球,上下相击,金铁铮铮,弓弦自鸣。
  建文元年七月癸酉,燕王起兵,风云四起,咫尺不辨人。少焉东方露青天尺许,有光烛地,洞彻上下。
  建文二年八月癸巳,承天门灾。
  建文四年七月乙未岁星退犯东咸。十月丙辰,犯天江。
  建文四年八月戊辰,荧惑犯上将。甲戌,入太微垣右掖门。九月辛巳朔,犯右执法。壬辰,犯左执法。十月甲寅,犯进贤。甲子,入角。十一月壬午,入亢。己亥,入氐。
  建文四年六月庚子,太白入太微右掖。八月甲子,入角。九月癸未,入氐。丙申,入房。十月癸亥,入斗杓。
  建文四年六月庚午,辰星犯积薪。
  建文四年夏,京师飞蝗蔽天,旬余不息。
  建文四年六月乙丑,燕兵犯金川门,左都督徐增寿谋内应,伏诛。谷王及李景隆叛,纳燕兵,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同年燕王登基,改永乐元年,是为明成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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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历史简化为符号,我想这应该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恐怕也是我对年表感兴趣的原因。因为除年表之外,其他的数字只能让我感到头疼。这也是我从小就学不好数学的原因。我常常有些模糊不清的概念,其实到不如用记忆这个词更加的贴切。我想它们应该来自我最初的那些蒙蒙胧胧的意识中。而这些毫无感情,把时间划分开来的历史符号,往往能把我带回到某一个过去的场景,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某个不确定的地点,发生过的一些让我常常追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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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零贰年的夏天降临的特别早。几场豪雨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持续的高温和闷热。南京城就象是一块被放在蒸笼里的石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烫的水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热,但是无容质疑的是今晚的南京城一定会很热。因为在一个时辰之前我奉旨亲手点燃了奉天殿。此时此刻冲天的烈焰直冲云霄,在向着皇城的四周蔓延开来,把这凄厉的夜色映的火红。燕军已经攻破了金川门,正蜂拥地向着城内涌来。那了上锁的沉重宫门,并不能阻挡他们太久的时间。既然为了大位燕王能从千里迢迢之外的北平一直杀到京师,我想从金川门到奉天殿这短短的几里路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在话下的。我并不在乎着场战争的输赢,甚至连皇上为什么要打这个仗也不清楚。当然我们这些下人也不便过问天子的家事。可是既然天下都为他所有,那他的家事自然也应该就是天下事了。我知道现在自己并不能久留此地。作为皇上的贴身内侍,此刻应该去尽一个臣子最后的责任。
  宫中的火势越来越大,四下里到处是争相逃命的宫女和太监。宫墙外乱军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迫近了。我知道此刻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皇帝。乾清宫就在眼前,但是大殿上也已经着了火。我冲进殿门,弥漫的浓烟使我睁不开眼来,呛得我感到一阵阵的窒息,连声咳嗽着退了出来。我拔出腰间的宝剑,割下袖袍的一角。解开裤腰对着上面撒了泡尿。然后用弄湿的袖袍捂住口鼻,挥舞着宝剑隔挡着不时落下的着火的木块又冲了进去。到了殿中心,倒是没火了。稍稍定了定神,发觉在偏殿一角的蒲团上卧着一个人。奔到近前一看,正是已经昏迷了的惠帝。他双目紧闭,我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赶忙伸手在他的鼻下摸了摸,微微还有一丝气息。抬起头四下里张望,发觉刚才进来的殿门已经完全被大火包围,无法再从原路出去了。于是我挥剑对准窗棂一阵猛砍,一脚踹开一个大口,抱起皇上纵身跃了出去。这时已经有一部分的燕军冲进了宫门,正手忙脚乱地围着奉天殿指挥救火。我背着惠帝,紧贴着左面的宫墙,脚不点地地穿过谨身殿和坤宁宫,来到了皇宫的后花园,四下里环顾,发现左右无人之后。闪身钻进了一座假山中。这假山造得极大,顺着里面弯弯曲曲的通路绕了几圈,我来到了一个罅缝前。这里狭窄的只能侧身通过一个削瘦的人。幸好我与皇上都不算太胖。我先把皇上塞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入。里面是倒是宽敞些,能容得下四五个人站立。我在地上摸索到一个铁环,于是用力把它一拉。随之地下的一块青砖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我搬开砖,一个黑洞洞的地道的入口霍然间就露了出来。黑洞洞的活象骷髅的眼窝。我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的皇帝,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情。宫里为什么会有地道?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又是为何人所修建的。不过太祖性情凶残,杀人如麻。普天之下欲杀之者一定无数。我想或许他早就为自己的儿孙们想好了退路吧。不过祸起萧墙,兄弟倪墙,叔侄之间刀刃相间,或许是这位老皇帝所死后所万万没有想到的吧。而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谁也没有强迫我。我只是觉得,此时此刻或许自己正在扮演一类能够改变历史的角色。我本大可以把惠帝绑了送去燕王的大帐。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如果历史都是那样的简单明了,那我们这样的人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了。有些时候,那些改变时代的决定,就是在这么微妙之间所被决定的。想到这里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摇了摇头,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我把皇帝塞进地道,随后自己一猫身也钻了进去。我对着周围的皇宫看了最后一眼,我知道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他都不再有机会回来。我轻轻叹了口气,合上青砖,把那熊熊燃烧的皇宫和四处乱蹿的乱军统统关在身后,就仿佛把人世间的一切都抛在了那远远的地面之上一样。自己背着一具象征着大明江山的躯体,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那深远的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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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这里我自己觉得有点为难。说实在的这是一个很乏味的故事,我自己读来都如同嚼蜡。以前从没有象这次在动笔之前做了如此翔实的准备。我查阅了大量的关于明史的资料。可惜除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之外,我懊丧地发觉并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一开始我觉得这只是一个不错的题材。一个万金之尊贵为天子的人,一夜之间论为庶民。然后在民间流离达数十年之久。我想这其中所发生的种种的故事,应该说来还是颇为有趣的。然而两个小时之内我象挤牙膏一样,才磕磕巴巴地弄出还不到一千字的东西。自己看着都觉得丧气。这才觉得写历史题材的实在太难了。我曾经试图想要摆脱现实,尽量写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语言却显得异常的晦涩沉重,毫无灵性可言。难道历史始终无法摆脱现实对于它的干扰么?于是我索性停下来,和大家说一说我写这篇东西的动机。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做又非常象是先锋小说家们常玩的那套把戏,一个故事写不下去了就把它中断掉。然后就是作者本人的加入,生生地破坏了故事的结构和完整性。故弄玄虚的,给人下套。这么一来自己未免又落入了俗套。落入俗套是我所不愿看到的,所以我只能到这里,继续尝试把故事狗尾续貂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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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史上说方孝儒的父亲在生他之前曾经做了一个梦。当时他为自己相中了一块地,据说风水极佳,准备等将来给自己送终的时候用。于是他就准备请人来挖土造墓。就在动工的前一天晚上,他梦见一个穿红衣的老人向他说到:“你选中的那块地是我的子孙的居住之地。我恳求你延迟三日开工,好让我有时间把自己的子孙迁移到别处去”说完了对着方孝儒的父亲作了三个揖之后消失了。他醒来以后,觉得这件事情实在蹊跷。但他不信鬼神,认为明天是吉日,怎么能够改期呢?于是第二天他还是命人掘开了土,结果挖到三丈深的时候,发觉了一窝红蛇,足足有八百条,于是他命人放火把那些红蛇统统烧死了。当天夜里,他有梦见那个穿红衣的老人哭着对他说:“我这样苦苦哀求你,你却居然把我的子孙八百人全都杀死了。你要遭报应,将来我也要你断子绝孙!”在墓造好的次日,方孝儒就出生了。方孝儒的舌尖是蛇形。他后来中举以后官至翰林。明太祖死后辅佐惠帝。后来燕王起兵靖难,攻入南京。他宁死不降。大骂燕王篡位夺权,惹的燕王大怒,说:“难道你就不怕被诛九族吗?”方孝儒说:“即使是十族也不怕!”于是燕王便把他的家人全布抓了起来杀了头。但是只有九族,这第十族又从哪里去找?于是燕王又把方孝儒的朋友学生一并抓起来砍了脑袋。权当作是十族。凑在一起,正好杀了八百人。和当年被方孝儒的父亲烧死的红蛇的数目正好相同。红衣老人的诅咒果然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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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四年,朱棣登基,自号明成祖。年号改永乐。旧朝中拒称帝自杀者三百七十,弃官遁者四百六十,降者仅二十四人。隶大怒,会费整顿朝纲,大开杀戒,滥杀无辜。闻玉玺丢失,疑惠帝未死,命锦衣卫暗中四处察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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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幸在历史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从史家的角度来讲,是从未经过考证的。甚至人们都搞不清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物。而从民间的种种传说来看,他对于明史却似乎应该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我想历史的改变不仅仅取决于那些当事者的本身,或者说那些大人物。每个人都有改写历史的权利,那要看话语的权利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有些历史之所以被称为“历史”是因为它们被记录了下来,而有些则被忽略了。按一般人的观点来看那就不足以被称为是“史”。当然我认为这种观点是片面的,不能够因为被遗忘,而就武断地定论他它她不曾存在过。于是便有那那个著名的论断:楚国不曾存在,凡国不曾灭亡。
  现在我既然作为丁幸,也就要负起我丁幸在历史上所应负的责任。丁幸是个太监,有些人看来那是不幸的--就因为被割了那玩意儿。然而历史和生殖器无关。所以惠帝的命运和丁幸的生殖器无关--好比纳斯达克指数和南希·里根的乳房无关是一样的道理。作为被割了那玩意的我带着逊帝来到了武定狮子山。为什么来这里我也并不清楚,因为小人物的命运也就不过只能是顺应历史罢了。狮子山上有庙,名字叫正叙禅寺。我想这可能就是原因。根据我所了解的,大凡古人落难,不出出家就是出道。扮僧扮道四方云游,或者隐居山林无疑是躲避尘世最好的方法。丁幸作为一个太监,在当时可能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据传惠帝焚宫前曾经留书于燕王,希望他能够促使百姓姓名,善待众臣。希望能够以自己的皇位换取天下的安宁。谁知道朱棣登基后滥杀无辜,比太祖之凶暴有过之无不及。朱允 文贵为天子,此时落难,满目皆是不平之世。三年内乱,百姓颠沛流离,孤魂野鬼,遍野尸横狼藉。不决心中凄然。我想他必定要请求寺中长老允许自己削发出家。长老或许是位得道的高僧,或许是丁幸之同乡。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来历。兴许他与丁幸事先就相识,要不然他也不会将逊帝轻易地托扶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秃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素不相识,出家人总是以慈悲为怀,当时兵荒马乱的,进山避祸者一定不在寥寥。于是也就收留了二人。而长老必定要识破其不凡经历,不允其出家。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帮助我们逃避大祸,解除无名烦恼。庙我们是住定了。只是这国姓是万万不能再用了。但是既然无法出家,也就没有法号。即没有法号,也不能用大号,那剩下的出路只有该名了。那时候我是作为丁幸,那皇爷也就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苟且和我贱姓丁了。尽管这有些大不禁的味道,但人逢乱世,万事也就只能凑合凑合了。还好这小皇爷也并不是什么想不开的主,尽管我虚长他几岁,但是做大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我是不敢做的。于是朱允 文后来改名丁大,我自然也就只有做老二的名。前世遭报应被割了老二,后世却要一辈子叫老二,也算是可笑。所以说,凡事不必太认真,一笑了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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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认真二字,我想无论如何我是不配被称为认真的。首先既然我想写历史,却没有一个端正写史的态度。小学的时候老师就说认真的态度就最重要的。我还曾经听说有一句话叫做什么什么“凡事怕就怕认真二字”我不明白认真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就象对于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东西一样,对于这句话的含义我也一直是似懂非懂,蒙蒙憧憧。史家说“史”来自于“实”。可我明显的是依靠主观臆测在这里胡编乱造。当然了,我也并不是第一个胡编乱造历史的人。曾经的年代里,历史是作为一种为政治服务的工具而存在的。那个时候,黑的能说成是白的,白的能说成是红的。就比如什么“亩产十万公斤”之类的东西。为博龙颜大悦,有些人就可以为了五部兵车就能干那种挤脓包舔痔疮之类的事情。所以我所感到欣慰的是好歹我还没有那么下作--尽管在正直的史家眼里我已经是下作的不行了。不过这么说来又扯远了,还是让我们回到对历史的关注中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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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太平洋,正是台风肆虐的季节。在出航之前,我们所担心的是被四处巡查的燕军所发现。而在出航以后,我们的担心就开始转移到台风的身上来了。不过好在离开刘家港已经有五天了,海上看起来似乎还是风平浪静的样子。惠帝他整日卧在舱中,很少出来走动。一日三餐都是我送进舱去。紫禁城里那可怕的一夜,旅途的劳顿和晕船之苦,再加上逃亡日子里那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使他无论从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临界了濒临崩溃的边缘。不过好在朱家的子孙,在性格上都多少还有一些朱元璋的遗传。至少皇上面对大难,还是保持了一个天子所应有的坚韧的气度。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由于走得慌乱,船上所携带的储备只够我们支撑十天半个月的。顺着风向,我们一路向南。我们已经过了台湾,再往南,就不在是中国的属地了。这实在是一次漫无目的的逃亡。但我也不敢多问小皇爷什么,我想他或许一定是有主意的。每天夜里,明亮的月色升起在黝黑的海面上,映出点点明亮的闪烁的波光。让我不由想起张九龄的一首诗“海天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当然此时此景,明显显得有点滑稽和不合时宜。有时候我拿着钓竿呆做在舷边,竟有一种外出度假的感觉。自然这些不争气的想法是不能和皇上并起的。作为一个从小就被爹妈遗弃,早早就被净了身送进皇宫的小太监来讲,国仇家恨这些道理是不能体会的。我只是希望能够早早的到达我们的目的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单调枯燥日复一日的航海生活把我弄得精神全无,偶尔看见陆地就恨不得跳下船去。  我们继续向南航行了数日,一直到远远得把南海望不见尽头的礁群甩在了后面。皇上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能够起来走动了。经常看见他一个人象个猴子似的爬在桅杆的顶上向北张望--当然我这么说又是大不禁,换了在京城,少说也是砍头的罪。不过既然是写史,就要力求真实。而实际的情况也大体如此。但是实际的情况是:船上的谈水渐渐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那天我趴在船头百无聊赖地看日落。大片大片的海水被落日的余晖染成灿烂的金黄色,耀得人睁不开眼。在那眩目的黄昏的日光里,我忽然觉得在太阳的背后,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慢慢地在随着我们移动着。我怀疑自己是被太阳照花了眼,仔细地擦了又擦,发觉那黑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了起来,渐渐地就露出了一个尖尖的山头,那分明是一座山嘛!我兴奋地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大声喊到:“陆地!!!!陆地!!!!”
  我搀扶着皇上站在舵手的位置上向着陆地的方向张望。傍晚的海风把他宽大的衣袖吹得飘飘荡荡,他眯起双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凑近他的耳旁,小心地问:“皇上,这……”他摆了摆手止住了我的话,又过了一会,他转过脸,满脸已经是那种坚毅的神色。
  “我看就是这儿吧。”说完他又径自走回舱中,不在言语。不用我的搀扶,那步履看起来居然是如此轻快。
  于是我们兴高采烈地转舵向西,向着那片驶去。就在太阳完全被那坐高高的山峰遮住的时候,我们靠岸了。
  我奋力划着小舢板,随着滚滚的白浪向着一片洁白的沙滩划去。皇帝坐在我的身后,神色看起来异常的安祥。陆地在我们的眼前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已经能够看到岸边郁郁葱葱的树林和白花花一片四处飞翔的鸟儿。我高兴极了,不由得更加起劲地划了起来。从大穿到岸边,不过几百丈的距离,但我却觉得我们好象是划了几个世纪才到的。还没等船完全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跃入海中,踏着浪花向岸上冲去。当我第一脚踩上那柔软温暖的沙滩时,情不自禁地想要说两句“对于个人来说这是一小步,对于全人类来说这是XXX的一大步”之类的话。当然了,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毕竟一个太监是说不出什么话来的。我回到没膝深的海水中,搀扶着惠帝一步步地走上岸。在离开沙滩还有两三尺远的地方,他甩开了我的双手,独自迈开大步走上了岸。皇帝站在沙丘上,那神色就如同当年他站在石头城上一模一样。他看了看四周,叹了一口气,随后缓缓说:“我看,就是这里了吧。”从离开刘家港之后,皇上就改了口,不再称自己为“朕”了。
  于是我们就手忙脚乱地在沙滩上找了一个稍微松快的地方,到附近的树林里拾了些柴火,架起了火堆,点燃了篝火。夜色已经完全漆黑下来,墨蓝色的天穹上缀满了数不尽的星星。红色的火焰攒上了天空,燃烧的干柴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四周群岛上的土人从树林里探出纹着油彩的面孔,惊惧而又好奇地向我们这边张望。这一切又让我想起了半个月前南京禁宫内的那一幕。皇上坐在沙丘的一边,面朝着大海,一言不发。为了缓解他的伤感,我把一条烤熟的鱼串在树枝上递给他。他转过脸,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接了过去。我也就不再打搅。躺到一边,在我沉沉睡去的前一刻,看见皇上仍旧保持着一个天子的姿势,正襟危坐,就仿佛他无数次地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御榻上一样,左手边放着我那条微微考焦的翻斗鱼,对着星辰大海,慢慢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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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个人来讲,我并没有游历过太多的地方。我的地理知识多半是从书本上得来的。俗话说的好,“眼见为实”。但是作为我来讲,惭愧的很。更多的时间是呆做在温暖舒适的家里,从书堆里寻找乐趣。而在有了网络只后,我则更加懒惰了。“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在现代不在是梦想。我想科技的发展有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使人变得越来越懒。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世界是懒人创造的”。不得不承认它确有一定的道理。然而后来我发觉,人们相信书本上所说的,而那些大多都参合了作者本人的道听途说或者是不切实际的想象。创造世界的绝不是人类,人类只能改变世界,而且只能是把它越变越坏,越变越不象话。然而比如说修史这件事,现在更多的史学家是从故纸堆里面去考证前人的所作所为,象太史公那样为了修史而走遍神州大地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现代人追求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谁也不会傻到那种地步,为了一部书而付出自己三十年四十年甚至一生的精力--弄不好还把自己的命根子赔进去。既然前人留下了那么多供我们加以考证的东西,谁又愿意辛辛苦苦亲自去做一番所谓的实地考证?功利主义不仅仅是限于足球的。我承认他们的一些观点,或许真的更加适合现代的生活:快节奏的高效率的。但是从心里讲,我着实不喜欢这样。我或许是一个更加适合生活在十一世纪的现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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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本段可略过不看)
《光华》杂志,一九九七年第四期
作者:莫明妙

  历经六个世纪,明惠帝下落的历史之谜,最近在印尼发现若干蛛丝马迹,疑与明惠帝有关连.事缘于人们发现,在印尼苏门达腊岛东海岸,有一个遗世独立的偏僻小村落,那里世代居住着一群华人,多年来依然保持着古老浓厚的华人习俗,在印尼这个三千多个岛屿组成的国家,这里华人比例比当地居民为多,是少有的。还有很特别的一点,他们只懂华语,不晓印尼话,多以捕鱼为生。每年农历五月十六日这天,这里举行罕见的隆重祭拜“皇爷”仪式,其中以焚烧龙船节目最为隆重。除了村中男女老少全出动外,也吸引了邻近小岛村民来观看这一年一度的盛典。“皇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无人知晓?而耐人寻味的,这里的华人大多数是姓“洪”,为什么如此呢?也没人能解答。最近印尼苏门答腊岛上的几个城市,如美坦(棉兰)、帕矸巴鲁(兆干)、硕顶等地接二连三有村民携带明朝文物出售,有手环玉镯,外侧雕双龙戏珠图案,栩栩如生,内侧“明朝朱元璋,长命富贵”字样。另有人形半身石像,雕一名长须老翁策杖,背负包裹疑是朱元璋的形象,背面也写着“长命富贵,明朝朱元璋”八字,雕工精细。有的看似与一般石块无异,但每块石上都浮雕同样的字,它虽没似上述两件精致,很显然的,要雕出这样的一件东西并非易事,它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的。另外,还有白云质大理石瓷盘,刻着同样的图案和字样。为什么这些物件有着明显优劣之分呢?据一些行家的分析,有的东西可能是惠帝随身带出,有的则是随从们在当地取材做成。由于当时没有较好的雕刻刀具,这些人又不是具有这方面手艺的专门人才,他们仿雕仅是为了兴趣和打发异乡中孤寂的日子,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东西很粗糙的原因了。1979年6月22日,在“印度尼西亚日报”有一篇笔者撰写标题为《历史的谜梦》的文章,首次在印尼公开的把巴眼亚比和中国明朝历史联系在一起。文中指出,巴眼亚比人每年祭拜的日子,与明惠帝1398年润五月十六日的登基大典日期不谋而合,认为这不是偶然巧合的。在中国或海外华人有许许多多民间的祭典,这种于五月十六日祭拜“皇爷”日大概是绝无仅有的 。另外,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惠帝的年号均为洪武,无独有偶,在巴眼亚比这个地方,却居住着大多数的洪姓人家。为什么呢?解释也许是明惠帝的随从们逃遁海外后,为了表示对故主、故土的忠贞和怀念,因此都改了姓洪。巴眼亚比的造船业十分发达,他们制造的木船具有中国古船风俗,这大概源于先人模仿他们乘坐的船只造成的.再说巴眼亚比的印尼名十分特别BAGANSI-APIAPI,意思是岸边之火。据推测这名字的来源是明朝明惠帝的船队人马到达偏僻的乡村登陆后,每天晚上在岸边烧起柴火照明,把夜空映得通红,惊动了远近的土著村民奔走相告而得名。笔者在该文中大胆推测:明惠帝是在巴眼亚比落脚隐居和终老岛上居民世代祭拜的“皇爷”,实际上就是明惠帝的化身。那些“洪”姓人家,就是明惠帝和随从的后裔子民。《历史的谜梦》一文刊载后,获得了积极的回响。特别引起了居住在巴眼亚比人和旅居在外人士的关注,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祖先的历史。印华写作者意文香写了一篇题为《历史的发现》的文章,以更具体的史料,结合巴眼亚比实际状况加强上述的论点,认为这是一个历史的发现。他说:“相信学术界的有识之士,能够更进一步给中国历史揭开那悬而未解的历史疑案,更给我们海外华裔,解开一个寻根的‘历史谜梦’。”还有另一个作者冯柏铭发表了一篇题为《是王爷,还是海盗?》的文章,除了从正反两面提出一些质疑外,提意见说“尽可能汇集一切有关资料和进行进一步的考证工作,惟有如此,巴眼亚比的历史真相,才有希望大白于天下。”如果巴眼亚比真是明惠帝隐身和终老的地方,那将解答了几百年来的种种疑团。中国有一逊位皇帝落难到印尼竟无人知晓,这又给中国和印尼的历史添了一段佳话。再说,历史上与明惠帝有关连的重要人物要数郑和。郑和,中国历史上著名航海家,曾七下西洋,促进和沟通了中国的海外贸易。《明史·郑和传》明白指出:“ 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纵踪之,遂派郑和下西洋”,可见,郑和的另一使命是追缉明惠帝回朝。据知,郑和七下西洋,足迹到琉球、安南、暹罗、新加坡、马来西亚、锡兰、印尼、阿拉伯和非洲东海岸。在印尼到过苏门答腊的巨港,爪哇的三宝珑、杜班、泗水等。郑和的船队曾数度经过马六甲海峡,到达马六甲,可是他怎样也料不到,与马六甲遥遥相望的巴眼亚比却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可以想象,如果郑和的船队也到达巴眼亚比,大概明代的这一段历史则将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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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是一个到了夏天极热的地方。这一点或许和南京有稍许的相似。在以前,武汉三镇是分为三个地方的:涵养,汉口,武昌。武昌的洪山有一座宝通寺。我爷爷当年在那里出家的时候,还没有我的爸爸。当然和尚是不能结婚的。为什么后来有了我的爸爸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大家破四旧砸寺院。爷爷在庙里呆不下去,呆不下去就做不了和尚,做不了和尚就只能还俗,还了俗就能娶妻生子,娶妻生子就能有儿子,有了儿子就有了我爸爸。所以我和爸爸都应该感谢文化大革命,因为要是没有文革爷爷就不回还俗,不还俗就不会娶我奶奶,没有奶奶我爷爷一个人生不了我爹,没有我爹自然也就没有我。
  爷爷说宝通寺隐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他当年做小和尚时从寺院的主持那里听来的。主持法号叫道根。据说道根老人是一为得到高僧。据说是在宝通寺宝塔的一侧曾经有过一个墓。有墓就一定有死人。而既然是秘密,就说明了这个人生前必定是个不寻常的人物,否则也就称不上秘密。听说寺内的老和尚都知道这个秘密,这是我爷爷说的。既然他这么说说明他也算不上是“老和尚”。如果连我爷爷都算不上是老和尚的话,那么他所说的老和尚一定是比我爷爷还要老许多的了。爷爷对这个秘密并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他说起过,那个墓下埋着一个姓“让”的人,很奇怪的姓。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查遍了“百家姓”也找不到这个让姓。后来在文革的时候,那座坟被当作四旧一起给红卫兵小将们给砸了个稀巴烂。爷爷说道根老人死前有一个心愿,就是要重修这所破败的寺庙。果然,文革以后他筹资在原殿的遗址上重修了现在的玉佛殿。之后大师就圆寂了。而爷爷,也在我五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个秘密就再也无人提起。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忘记了这件事,已经象许多童年的往事一样被我深深锁藏在心底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又想起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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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新社武汉十一月十五日电(柳俊武汤礼春):
  赴鄂探亲的陈万鼐先生近日从台湾带来民间罕见的“让”姓家谱,与其在大陆的外甥女让庆秋女士共同揭开一段历史悬案:因燕王朱棣篡权夺位,而从帝京出逃的明惠帝以“让”姓隐于民间,晚年隐居武昌,死后葬于武昌宝通禅寺宝塔之侧。明成祖篡位成功后迁都北京,而没落先帝朱允 穆落,史册语焉不详。在中国任何版本的《百家姓》上也找不到确实存在于海内外的“让”姓。明惠帝罢位后的生死及“让”姓从何而来,几百年来一直是无头悬案。北老河口市妇幼保健医院的让庆秋女士近日透露,她与在台湾的舅舅连手解开了这一公案。年近古稀的让女士称,海内外的“让”姓儿女系明惠帝建文皇帝的后裔。她说,小时候在武昌读书时她爷爷曾郑重地告诉大家,让姓人家系惠帝之后。当年南京禁宫内祸起萧墙时,惠帝从地道里逃亡出宫,隐于民间,改姓为“让”,隐名为“銮”,暗示禅国让位,以示子孙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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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断山,路难行。”我们在这贵州的茫茫大山里已经盘恒了数月了。可是那重重叠叠的大山还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似的,让人充满了绝望。我和皇上已经在西南流亡了将近五年了。这五年来我们化妆成行脚的僧人,整日昼伏夜行,风餐露宿。也只有在这荒无人迹的深山老林里面,才能感到一丝自由畅快的呼吸。我们这是漫无目的的旅行。这不过是我们漫漫逃亡生涯的一小部分而已。皇上最近的话越来越少。甚至和我都不怎么太说话了。看来已经弃绝了任何返回尘世的决心。看来,他是命中注定是一个要放弃皇位的人,只能这样孤云野鹤般的度过他的余生。在路过黄果树瀑布的时候,皇上面对着滔滔的流水矗立了很久很久。我远远地看着他,心情十分的复杂。尘世间的一切对于他来讲或许都已经变成了过眼云烟。即使是坐拥天下,也不过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情。只有眼前这不绝的瀑布之水,从亿万年以前的远古时代就流淌至今,从未有过改变。皇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首诗以后,飘然而去。我悲哀的发觉现在自己越来越没有办法琢磨皇上心中究竟是在想什么。我一路照顾他的起居饮食,但是始终只配做一个奴才,永远也无法知道他汹涌的内心世界有时候我曾愤恨地想要离他而去。我常常责谴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一个已经逊位,世人不知死活的皇帝,有必要陪上自己的全部生命么?然而最终我不能这么做。追随他是我前世所定下的道路。我所做的只能是忠实地记录下他的一言一行,默默地陪伴他走完剩下的路。
  建文四年,燕军破京师。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后或云帝由地道出亡。正统五年。有僧自云南至广西,诡称建文皇帝。恩恩知府岑瑛闻于朝。按问,乃钧州人杨行祥,年已九十余,下狱,阅四月死。同谋僧十二人,皆戍辽东。自后滇、黔、巴、蜀间,相传有帝为僧时往来迹。正德、万历、崇祯间,诸臣请续封帝后,及加庙谥,皆下部议,不果行。大清乾隆元年,诏廷臣集议,追谥曰恭闵惠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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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崖天书”位于著名的贵州省黄果树大瀑布附近。数百年来,在一面崖壁上留下一处铁红色书写的碑文,其字大小不一,参差排列,似篆非篆,也非甲骨文,神秘而优美,被当地百姓视为“天书”。近代以来,著名学者郭沫若、丁文江、徐中舒等曾尝试破译,但一直没有定论。据上海藉工程师林国恩先生介绍,他运用系统工程学的思路和方法,根据古文字构造规律,结合史料和文物,破译出“天书”的内容为明初逊国的建文皇帝所颁的一道讨伐燕王朱棣篡位的“伐燕昭檄”。由于“时朝廷侦帝甚密”,作者不得不隐密表达其意,“天书”暗藏图画,即可读作御驾亲征,围捕燕寇的天罗地网图,也是祈望太平盛世的丹凤朝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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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帝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南京城漫天的烈焰中,死在了狮子山的正叙禅寺里,死在了宝通寺的宝塔边,死在了印尼小岛上不为人知的茅屋里。在我埋葬了他之后,他就被永远地带走了,永远地成了历史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丁幸的死,随着越来越多曾经自已为知情者的死亡,他将永远被时间的尘埃封存起来,变成无数个未解谜团中的一个,知道人类文明永恒的尽头。惠帝的死,使我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被他永远的带走了。我整了整帽子,重新系好腰间的宝剑,对着惠帝的遗骸做了最后的深深的一拜。我又要重新上路了。这一次的那种彷徨和孤独,比七十年前逃离南京的那个夜晚更加令人心冷。突然之间我发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谁又是建文帝?那个我伴随起左右大半个世纪的人,是否又真的存在过?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我从怀里拿出当年被我从宫中带出的传国玉玺,仔细端详了一真之后,猛地把它砸碎在路边的磐石之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辈子压在我心头的千斤重担,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就在我出发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了四十年前皇上题写在黄果树瀑布前的那首诗,它是否又会和那万年不变的流水一样,在时间的长河里面流淌到我们无法预知的明天呢?

  “阅罢《楞严》磐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
   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衣袍。
   百官此时知何处?唯育群鸟早晚期………”


(西元贰零零壹年叁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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