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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Siegfred Shiva·
孢   子


      
esse est percipi
  从来没有什么人会对我们蕨类植物发生如此巨大的兴趣,这兴趣巨大得可以让宇宙在伊凝神屏息的一刻不敢有任何响动。假如在四亿多万年前的志留纪时代那只该死的绿藻没有登陆的话,那么今天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这太不可思议了,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伊的有关伊的有关伊的一切都是都是天哪唉怎么说才好呢我们怎么说才能让我们植物的语言能和我们体内正在发生的光合作用一般的流畅自然呢。晃动我们所有的羽状复叶,让光线迷离,让我们在迷离的光线里诉说这迷离的故事,语言纷乱,这很好,纷乱中谁也分不出语言和光线,羞涩就不会被发现,原叶体带着你们的假根伏在下面,嘘,别上来,所有的叶面都快放氧分子出去,快让二氧化碳这冒失鬼进来,气流中万物都在变形,分不出颈卵器了,也别想找精子器,更别说叶的背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峨眉耳蕨你们听见没有荷叶铁线蕨哪直楞在那里干嘛截基盾蕨又死哪里去了噢就在这里啊那连珠蕨呢还不块披上你们的鳞片还有鹿角蕨和扇蕨他们呢哎呀怎么一点都不自觉哟桫椤呀我们的好亲亲嗳你们长得那么壮难道是白长的啊唉苏铁蕨呢这没文化的苏铁蕨又上哪里去了什么什么噢对对对我们昏头了连自己都要找可这还不是你们这些没出息的给害的吗否则天下哪有裸子被子他们这些木制品的份喔
  伊现在就蹲在我们面前,将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我们晃动不已的叶片上,我们能感觉到叶片那里传来的份量,轻得让我们无法把持住自己,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到处都是柔软的针,刺一刺,簇,不痛的,痒,嗯痒的,痒呵,慢一点,要慢一点,有点疼的,呃,晕眩,风吹过羽状裂片,涡流,叶绿体原地打转,幸福,葡萄糖在酵解中,流溢,呃啊,呃啊,呃啊,湿得失去形状了,汁液涨满所有孢子囊群,,,,,,
  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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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伊阿宋第一次看到小林的时候,就被他的美丽给震惊得翻了出去。
  伊阿宋向来对自己的容貌身材满怀着太阳神才有的信心,并对自己金黄色的宽广前额下包容着的那勺智慧无比自负,当他长发飞天地出现在这座被江水分成两半的城市街头时,总会引起人群小小的潮汐涨落,伊阿宋,他总是默念一声伊阿宋,在这英雄当年从海洋走向陆地的时候,就是现在他伊阿宋出现在街上的时候。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狼狈地从这家咖啡馆的厚地毯上迅速爬起,并暗暗责怪自己刚才为了视线能绕过右前方那金发巨人的硕大体形竟忘了要保持住平衡,那巨人实在太庞大了,肥厚的背部正好把他所急欲想看的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当巨人偶尔挪动一下身躯时,那人无以伦比的面容才会在一片沼泽中露出几许光亮。
  幸好,金发巨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后,心满意足地迈着三叠纪板龙的步伐跨进了外面的洪水中,很快就被冲得无影无踪了,只有弹簧玻璃门还在原地扇来扇去,似乎把些棕色的微粒从咖啡馆外面夹带了进来。伊阿宋长长得松了口气,把面前手提的屏幕重新调整了一下,使其和桌面的夹角和原先没调整时的一模一样,顺便在这举手之劳的当儿,不经意地往那儿又投出去一瞥。
  接下来的一刻钟,伊阿宋自己都不知道在键盘上狂打着什么,一行行毫无意义的句子,迅速在液晶屏幕上扩充着,橘子油沿着杯壁缓缓注入沸水,伊阿宋知道自己的情绪都化做作了馥郁的橘子油,正无可救药地注入到灼热的二进制中。是的,液相是零,气相是一,临界点在我的理智之上。手指疲劳了,加热的火焰要休息了,好的,都停一停,停一停。
  伊阿宋的手终于停下来了,但他的思绪却仍处于沸腾状态中,刚才那一瞥所得到的图像还是清晰无比地漂在记忆的大湖上,薄薄的一层,却鲜艳无比,每一次来自伊阿宋肺部的呼吸,都能让这图像微微晃动。
  动之中,他的脸正好抬起来,将那一瞥彻底吸收了进去,还回了伊阿宋一眼,晃动之中,一切都是幻象。
  但美丽就是美丽
  如同晃动的镜子掉入晃动的水里
  一万年 都没底
  只有不真实的,才有可能发疯的美丽呵。伊阿宋痛楚地将眼睛闭上。
  他是谁呢他一个人坐那里在看什么书呢我是不是应该找一个机会去和他攀谈攀谈呢鸭子吧鸭子也没这么漂亮的鸭子那件大花格子派克倒真不错放在他旁边很配咖啡香的去说些什么呢说你在看什么书老套了吧索性就直接问他为什么这么好看嗯我胆子不小嘛那就试试吧好呀试试就试试对就这么走过去笔直笔直地走过去对开口一二三对不起重新来一二三喔三三三再来一次三三三没什么事情我只是想问问你呃这个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坐坐这里看书呵呵就是随便问问呵呵我可以坐你旁边么啊谢谢谢谢你喝的什么咖啡埃斯普莱索哦我不喜欢我只喜欢喝加草莓糖浆的脱脂淡牛奶还有什么事么啊没有了没有了那那要么我先走了留步留步有机会再见啊再见。
  哈,连名片都没交换。伊阿宋轻轻摇了摇脑袋,在睁开眼睛之前,抓紧对这白日梦挖苦了一下。
  金发巨人走时带进来的那些棕色微粒还在咖啡的香气里飘浮着,伊阿宋注意到这点时,一时还以为自己患了飞虻症,他连忙眨巴了几下眼睛摆动了几下眼球,才放下心来。他欣赏着它们闲庭信步的表演,并饶有兴味地想从它们群体的运动轨线里捕捉到一个统计分布方程。
  这个方程很快就因为数据来源的异常中断而告夭折了。伊阿宋把有关方程的胡思乱想迅速抛开,目不转睛地看着棕色微粒悉数钻进那人的鼻孔里,伊阿宋想喊一声提醒他,来不及了,他开始要打喷嚏了,他闭起眼睛眼角出现了波斯菊的花瓣,出来了,那圆浑自足的声音带着彗星的尾巴扫过结帐台刮起片片帐单后绕咖啡馆四边画满了灰色水手平面着聚集在一起聊天谈笑的贴面立墙嗵嗵着奔了一周不但把平面轮机长的脖子和平面大副的脸给跺了还把那些靠墙立体坐着的顾客的头发都给带了起来最后它回到主人那里,停在主人的头顶上,喘着气,扒拉着脚下的空气,埋头扬角地狠狠瞪着伊阿宋。伊阿宋刚意识到他不该穿件大红衬衣时已经太晚了,那声音以千钧灌耳之势将他打翻在地,让他第一次进这家咖啡馆就注意到了原来这里的天花板是用丈把长的船桨一根挨一根地装饰起来的。

  “你没事吧?”
  伊阿宋睁眼看见的第一个影像就是一圈背光的脸,一张张排在视野边缘,将各式各样的关心神情自上往下地浇注下来,使伊阿宋不得不再多躺一会儿以示感谢。小林的脸也在其中,他的苏格兰大花格子围巾长长地垂下来,就在伊阿宋的脸颊上方,让伊阿宋想起北方早春里的柔荑花序。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被我一喷嚏给吓得呢,”小林两只手编出一个双平结的样子,结心紧凑简约,其上的骨节清奇而透着琉璃质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先前你已经掉下来过一次了。”
  他笑了。牙齿的大小。渐变序列。音律就在其中。伊阿宋也跟着笑,他知道这样他的牙齿也可以露出来,也是排列整齐的渐变序列,我是黄钟,第八位谐和音是什么。伊阿宋想不下去了,他实在记不起来黄钟所对应的谐和音叫什么,那就坐起来吧。
  伊阿宋回到座位上,边向着逐渐散去的人们道谢,边歉意地看着小林。
  “你在写什么呢。”小林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伊阿宋身边,混着琥珀、橡木苔和隐隐约约薄荷的气味让伊阿宋一阵晕眩。好不容易眼前的事物各回了原位,伊阿宋发觉外接鼠标已经在小林手里了。
  “外接鼠标就是比手提上的鼠标球方便。”小林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堆胡乱字符说话。
  “是方便。”伊阿宋一手摁住删除键,看着那堆胡乱字符在闪烁中逐渐变小。
  “你瞎打一气算是在无意识写作?”
  “大概是吧。”
  “可又写得不好,所以气得跌了两跤,最后还是得删,是吧。”
  伊阿宋松开摁住删除键的手,低下头,让令他晕眩的气味从下面提上来进入鼻腔,井水也是要这么打才沁人心脾,脸上的纤毛在这井水的气味中颤动了,他能在我身旁坐满一万年么。
  “是这样,我在写话剧剧本,刚才写累了,就胡乱敲打着键盘玩一会儿。”
  “是什么剧本?”
  “关于世界和语言真实性的一个剧本。”
  “抽象着表现还是具象化?”
  “你倒挺在行的,做什么的?”伊阿宋把头往小林那方向转了一下,然后恢复到老样子,把刚采撷到的印象在他鼻腔的上下打水中慢慢消化。
  “知道这个对你创作很重要么?”
  “至少对知道你很重要。”
  “好吧,我算是搞生命科学的,你呢?”
   我Soho,网名叫伊阿宋。
  “很时髦啊。你用的是什么香水,挺好闻的。”
  “没用香水,这是我身上的味道,你的香水味道倒真是很好的,还有薄荷味。”
  “啊,那也是体香哦,嘻嘻比你的体香好闻吧。我姓林,你叫我小林好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
  “巴克莱的。我要去参加一个爱尔兰文化研讨会,是我朋友帮我联系的。”
  “乔依斯的我还能看,巴克莱的太宗教了,我不喜欢。”
  “你研究过巴克莱么?”
  “不就是宣传眼睛一闭世界就不存在的那位主教么?”
  “错了,当然这是中国官方教育的错。”
  “不管怎样,我认为眼睛一闭,世界是不是存在是不可知的。”
  “怀疑主义者?”
  “是的。”
  “看什么哲学书?”
  “笛卡尔和胡塞尔。”
  “明白了。你应该看看巴克莱的。”
  “我写的剧本已经够哲理化了,再看下去,我怀疑我的剧本没人要看。”
  “怀疑合理。”
  “你知不知道,这次艺术节竞争上演的剧本有几个?六个呐,所以要成功,就必须妥协。”
  “同意啊,不过看巴克莱和这没有冲突,相信我。”
  “凭什么相信你?”
  “我的人格魅力。”
  “这我知道。不过要我看巴克莱,你就得帮我写剧本。”
  “凭什么?”
  “你的人格魅力。成交么?”
  “不能。”
  “理由?”
  “我太漂亮,漂亮得能让人无法工作。我走了,再见啦。”

  整整低头坐了一万年,伊阿宋才决定起身回家,外面天已经不知黑了多少回了,他对老板做了个买单的手势,于是一张一万年前的帐单递到了跟前。
  在他等找头的时候,他注意到电脑屏幕上还有最后三行字当时没有删掉,这行字在屏幕中央,黑体,12磅,绿色。

但美丽就是美丽

如同晃动的镜子掉入晃动的水里

一万年 都没底

  伊阿宋叫了辆车,也不告诉司机去哪里,只是叫人没目的地在洪水里到处乱开。车灯不时照到一些娃娃鱼,它们怕光,总是远远就躲开了。伊阿宋左手插在右肋下,右手插在左肋下,一言不发,打算坐到天亮。
  在咖啡馆附近的一只垃圾筒内,现在多了台手提,手提还开着,泛着些许暗淡的光芒。




  现在是冬天,但小林家里的吊扇还照样开着,那吊扇形状有些特别,它按在这四方形房顶的中央,扇叶长达两米,共有六片,摹仿玉米叶子的直脉形状设计,丙烯材料将它们表面绘成锈蚀得千疮百孔的样子,为了加强效果,不但其表面是疙疙瘩瘩的,有的地方故意用叶酸蚀出了孔。这些伪装成锈得起酥的叶片在房间里缓慢转动着,不产生一点点的风。其实小林并不在乎它是否能产生风,甚而不希望这诺大的房间里有一点点风,这房间本来是有窗和阳台的,但这些现在都被小林用砖封砌了,整间房间的六个面,全雪白色,每个面上都蒙着亚麻布,上面都是他自己用油画材料绘制的蕨类植物图案。天花板上九乘九排列的射灯矩阵,把八十一束冷调光线经六片扇叶搅拌后,一匹匹光凝结成的牛奶薄膜后顺势甩落在平滑的地板上,然后逐渐溶解在雪白的地板里,让地板上映出的扇叶在平面里转动地更缓慢。
  小林现在端坐在自家的马桶上,乳白色百合形状的陶瓷内腔里,已经盛了不少小林刚排泄出来的液体,正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琥珀及橡木苔的气味。小林把手伸到下面,再拿上来,食指上有些晶亮,涂抹在耳根上,有一丝淡淡的薄荷清凉。看来这月的倒霉日子快要过了。小林直起身,一边束裤子,一边盯着冰凉而坚硬的卵圆体里那绿油油的液体发呆。百合的蜜,这就是百合的蜜,从这里下去,从那里盛开。在这里说话,在那里听到。
  小林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直到盥洗室里的气味不可能进房间更多了,才忽然站起。

  爱尔兰文化研讨会就在这家宾馆的会议室里举行,小林准时赶到了,找了个位子坐下,听着听着,睡着了。
  一头猛玛象正以它沉重的牙齿叩击着一池清水,但总被水面弹回来,什么也沾不着。小林醒过来的一件事就是埋怨大林不该趁自己睡着时将其从会议室里抱出来运到隔壁这间客房里。
  “我睡一会儿就能醒,干嘛呀把我抱出来,还一个劲亲人家,有什么好亲的。瞧你那口牙,刨铁矿都成。”
  “我这是把你当睡美人,怕不亲你就醒不来。再说,你这女人脸冲着枕头,我什么也没沾着。”大林身高两米,躯干伟岸,腹部堆积的脂肪能把雄海象给拍死。
  “我睡着能怨我么,那也叫文化研讨会?尽在那儿汇报工作,有关于巴克莱研究的最新成果么,有关于乔依斯写第十五章的心理分析么,全没有,就会介绍爱尔兰风情,当在综艺大观演播大厅是吧?什么研讨会,你还好意思拖我来。”
  “这可也不能怨我呀,我哪知道他们就这水平,早知道这样,我会托人给咱弄入场券?”
  “反正就怪你。”
  “好好好怪我行了吧,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就知道问干什么,上来,我们干革命!”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干完革命后,隔壁研讨会已经结束了,散会的声音稀稀落落,看来与会者都被折腾得没了精神。大林去冲了把凉,回到床上时,小林手指上已经架了一只烟。
  大林呆呆地看着小林,一时楞了。
  “好啦,再好看多看的话,也不经看的,过来过来,替我把烟点上。”
  大林乖巧地爬上床,还没等他伸手去掏茶几上的火柴,小林已一把抓住他的阴毛,硬是把龇牙咧嘴的大林给拽到身旁,还没等大林开口,小林就一手握着阴茎,一手架着嘴上叼着的香烟靠了上去,在阴茎头部做着对火的姿势。
  大林看着小林聚精会神对火的样子,慢慢伸出手,去抚摸小林的长发。
  “你这什么雪茄呀,怎么点不着呢,看上去倒挺粗的,什么牌子啊?”
  “小林。”
  “去你的,明明是大林牌,哎哟,这雪茄怎么越来越粗哩,是不是烟草浸水啦?”
  “小林。”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嗳,翻开来,瞧一瞧,哇,红色的烟草一大坨,你好酷哦。”
  “小林!”
  “怎么啦!”
  “我们结婚吧。”
  “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吧,我有钱,你有貌,郎财女貌的,多好。”
  “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近亲结婚不好吧。”
  “别开玩笑,我是正经的。我们都认识八年了,我也四十了,没时间玩笑。”
  “可我还能玩。”
  “什么意思?”
  “我还想考虑考虑。”
  “是不是又搭上什么人了?”
  “是的。我以为能扔下他,结果发现错了。”
  “靠你丫的。”
  小林不答话了,下床将内衣内裤穿好,再穿上外套,大林想拦,被小林一手甩开。
  “听着,我们不是一类,我们无法相爱。”
  这是小林关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林当这句话是放屁。




  当伊阿宋第二次看到小林的时候,还是被他的美丽给震惊得翻了出去。
  伊阿宋发现这一万年和一天简直是没有区别。
  “我想通了,我愿意和你一起写剧本,我还能演。”伊阿宋笨手笨脚地从地上爬起,在一团团火辣的天竺葵丛中看着这声音细小的喙或隐或现,他想对蜂鸟呼唤,一时却又忘了蜂鸟的语言,只好一个劲地点头。猛得他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在滔滔洪水中他奋力抱住那只沉甸甸的垃圾筒,然后一个鹞子翻身就跌了进去,等他一身臭气地回到眉头皱成一朵木槿花却还在掩嘴窃笑的小林面前时,手上已多了台挂满鱼骨菜皮饱浸了肉汤茶水的手提电脑。
  “呵呵,没想到过了一万年,这电脑还能用,你看,上次那些字还在。”伊阿宋假装没看到立他身旁正努力请他出去的老板,把打捞上来的电脑尽量远远地现给小林看。
  小林终于憋不住了,噗哧一笑,无数个可爱的象蓝藻一般大小的氧分子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它们呼啦一下将伊阿宋和他的电脑围了个严实,在周围的大呼小叫中小林对着它们吹了口气,于是这些小精灵们就又呼啦一下全从咖啡馆的气窗飞了出去。
  伊阿宋坐到小林身边时故意旋了一下身体,让那呆若木鸡的老板闻到他干净无比的身体上散发的海洋里独有的氧气气味,然后将同样是干净无比的电脑放在了小林面前。
  小林开始一行一行扫读昨天伊阿宋就想给他看的字,伊阿宋开始低下头闭起眼睛闻一万年前他就闻过的琥珀、橡木苔和隐隐约约薄荷的气味,在这气味里他开始飘起来,他知道他已经飘起来了,他还能看见一个他一边飘一边拽着小林,小林被带得倾斜了,一把红大伞在地毯上撑起来,咖啡馆里的桌椅都是歪歪斜斜的,上面木头的纹路都在梦游,散步的眼睛在每一盏灯里岑岑地眨巴,球桌原地来回摆动它四根雕花粗腿,四周墙壁脸涨得通红通红,所有的客人都趴在桌上酣睡,穿白衣的老板眼神空虚,因为夕阳下的播种者已经飞走了,嗯,将来的舞台布置就得这么梦幻,现实是值得怀疑的,我们没法接近现实的背后,接近那背后的真实,但是梦幻可以,当年庄子差点成功了,可惜啊可惜,是啊他有蝴蝶我有小林,呵呵蝴蝶小林,呵呵小林蝴蝶,这才是真正的蝴蝶,那些女人怎么可能成为蝴蝶,难道靠演一出戏裸露一下背部就能成为蝴蝶?错了女人永远是女人她们是另外一种惰性物体,她们没有变化,丧失想象,拙于智力,缺乏意志,碰一下蝴蝶的翅膀,你就会明白男人才有可能成为蝴蝶,小林就是我的蝴蝶,碰一下,是的碰一下,你为什么不敢碰呢,你为什么不敢碰那鳞片齐整的肩呢,你都闻到那弧形的气味了,在气味的凹槽里,阴性荡漾阴性,伸出手,对,不要抖,也不要睁眼,伸出去,进入他的气味,进入他的阴性,他是我的,命中注定他是我的。
  “看完了。”小林拍拍坐那儿到现在一动也没动过的伊阿宋。
  “啊,是吗,说说你的看法。”伊阿宋如梦初醒,赶紧喝口咖啡润润脑子。但他还是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小林说话时嗓音里溶化着魔药,树林里同时有千万只蝴蝶的绚丽色彩在空气里扇动,把远方的极光诱入溪水中。流淌,万物都在流淌,所以忘却固体的语言,留下液体的声音。
  “好,你听好,你这个剧本主题很明确,就是为了通过设定一个不断的镜像结构,把这个现实世界的虚幻性给揭示出来,同时带出一个副主题,即人的情感也不过是虚幻的镜像。这个剧本的情节也算是扣人心弦,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当你将主线埋包在荴荶荹荽荾莁莂金斑喙凤蝶莈莌莍莐莑莔莥所以如果我演那个记者的话莰莻莾菆菞菣菥菦菧塞浦路斯闪蝶菬菮菵菺菼萒萟萞萲萷萵萿萾葈你看在这个场景里假如你扮演那个囚犯你应该说些什么呢葽葾葿蒀蒆蒇蒈蒉蒊叶蝶蒏蒕蒖蒢蒧蒩蒬蒫蒮你不知道,肉体的折磨是有尽头的,可精神的摧残却是无休止的,一次次的满腔信任,换来一次次的阴险欺骗,这里要加一句眼泪把墙壁都撞得碎屑四溅这样才能加深独白的力量没必要过份照顾实际的情境要记住观念是最重要的,撞得碎屑四溅,但下一次你却还得收拾起破碎的心,将剩余的信任交出去,再去赌一把,这里要加赌一把怎么也不落下的命运梳子这样份量就重了真的一切观念最后都要分解成物毕竟物是观念的集合再看下去,因为那真正的采访只有一次,我知道只有那么一次,唯一的、真实的、宝贵的一次。不瞒你说,我偷偷地哭过,因为我绝望了,这里因为没有必要加要知道语词的并置联想要比因果传承更有听觉上的感染力不要忘了这个世界没有因果关系只有心理链序蓃蓜蓺蓾蔁蔖蔞丽斑蛱蝶蔰蔱蔳蔾蕆蕋蕶我们再看下去,我抱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哀叹自己面对这虚伪的世界无能为力,泪水这里要先加泪水观众的心理是被动的要靠你慢慢去诱导要有梯子给他们不能直接就让他们知道情感是最后的希望是不是好接下去,但恰恰是这泪水,这真实情感的流露,使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机会,是的,他们这些家伙忽略了人类的内心世界,而我从今后就要利用这个他们所忽略的世界,这里很好你给人性留足了面子和空间这样随后将之踩扁才会有爆裂的声响很好,我要用泪水来检验记者的真假,这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这只有我这个对行为主义学派研究得最透彻的行家才想得到,呵呵这里你有些自吹自擂了,你知道行为主义学派里的折衷主义是怎么说的么,他们认为在外界和蕼蕿薁薂薃薋薍薐薓薳薾亚力山大天堂蝶藃藆藇藊藑藒藔藚藛藟藨这里也要改一下你看当那囚犯知道这一次来采访他的记者藰藱藲藳蘃蘎蘓丝带凤蝶蘛蘟蘤蘳虀虈虉总之哎哟你干什么呀?”
  “对不起,我实在是”
  “听着伊阿宋,我知道我很漂亮,而且也非常聪明,但在我还没确定自己爱上你之前,你不能吻我的脸,更不能吻我的唇,今天我说过了,你记住了没?”
  “那要你以后永远不爱我呢?”
  “那,那我就现在再给你吻最后一下。”
  “不,最后一下,我要好好珍惜,留着。”

  伊阿宋话音在桌上静静留着,从无形到有形,一枚打游戏机的镍币竖立的样子逐渐固化出来,上面铸印着十七面钻石形状,小林一时也不说话,看着镍币孤零零地停于桌面的造型,刚从梦游中回来的木纹是舞台的肌理,周围的客人醒了,他们继续啜饮各自的咖啡,背景音乐响起,是田震的靠近我,伊阿宋的影子从地毯上站起来,伸出一片手臂邀请小林的影子。小林的影子将细长的身躯弯起,随着音乐节奏被那片手臂带进咖啡馆的中央,老板毕恭毕敬地让在一旁,周围的人们放下手中的杯子,顶灯散发出暖橙色光芒的雾滴,外面的天色迅速拉黑,窗玻璃上爬满藤生植物。
  我要你靠近我抱着我好好爱我,伊阿宋的影子将这条歌词从空中摘下来,温柔地挂在小林的影子上,小林的影子把头低下,脖颈处出现折纸风格的翠鸟形状,两片手臂环住他薄薄的腰,贴近,双方都没有厚度,影子和影子才可以完全靠近,影子和影子才可以完全拥抱,所以你的影子才可以好好爱我的影子,在影子的世界里没有形式没有质料没有永恒,在那里我可以和你融化在每一滴香浓的咖啡里,让调羹将时间之奶慢慢搅拌均匀,哪怕地球停转银河坠落宇宙塌缩上帝秃顶我们也满不在乎。
  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城市里的监狱在潮湿中滋滋生长,墙根在雨水里酥软下去,蕨类植物的季节。孢子在水汽里无所事事地到处散腾,吸入鼻子里就会是一阵轻轻的骚痒,喷嚏,一朵素色水花在声音里怒放,主角,那个上场的囚犯目送那无数个棕色孢子在雨幕里穿插远去,其他囚犯在潮气四伏的黄昏里啜饮,有热气的咖啡观众也应该品尝到,有些囚犯不时变换唇形,但不发出声音,他们应当体态奇特面容怪异,主角的身子撒出咖啡豆,撒在柔软有韧性的皮沙发上坐下,记者一上场,年轻的女郎必须体型苗条身材一流否则别想演记者一,拿出采访机采访主角,主角起先不说话,记者再三证明自己是真记者,于是主角信任她,开始透露黑幕,采访结束,行刑手上场毒打主角,记者一脱去记者服装,露出紧身皮装,弱去所有女性性征突出虚骨龙性征,定格,退至舞台后方左侧,主角绕出至前台,记者二上场,年轻的女郎必须体型壮硕身材一流否则别想演记者二,拿出采访机采访主角,主角主角起先不说话,记者再三证明自己是真记者,于是主角信任她,开始透露黑幕,采访结束,行刑手上场毒打主角,记者二脱去记者服装,露出紧身皮装,弱去所有女性性征突出霸王龙性征,定格,退至舞台后方左侧,演出时间是记者一的根号五减一后再除以二,主角绕出至前台,如是循环七次,演出时间按黄金分割递减,每个记者的恐龙紧身服装必须不一样。最终女主角上场,影子先出现,黑色布匹从舞台那头到这头再绕上墙壁攀到天花板上垂下,所有的蕨类植物同时从天花板上垂下,所有台上的恐龙向天吼叫,雷光闪动效果后,恐龙叼住其他囚犯下台,女主角先脱去服装,聚光追射她露出的绚丽肉体,小林担当这个角色没问题,他会比他的影子有更完美的体型,那才是真正的蝴蝶,生物界永远是雄性比雌性美丽蝴蝶也一律,可他没有乳房有观众叫嚷,真是无聊,为什么一定要有乳房才能是女人,女主角的回答,可他有阴茎又有观众叫嚷,真是愚蠢,为什么一定要没有阴茎才能是女人,女主角的回答。哈哈就得是这样,要不要加一段性理论里关于性和性征可以分离的解释呢不要了吧,来看戏的观众大多是窥视肉体的爱好者,要让他们对抽象的符号感兴趣简直是在劝窥淫癖出家当和尚,还是有机会问问小林要不要加吧他有能力深入浅出的,继续下去吧,她接近主角,开始对话,她再三证明自己是真记者,可是主角不再相信,女主角不再说话,流泪,小林的泪水一定会比空气轻,所以他的泪水会在空中飘啊飘,会有许多水珠飘到观众席里,棕色孢子再度大量出现,在观众席里和水珠混合,七彩光束乱扫舞台上下,黑色布匹在舞台上全景挥舞,征用莎乐美里的七纱舞,但要改编成电子音乐,突然静止,所有混乱光线和道具完全消失,主角与小林相拥,一束蓝调底光打上,相拥效果要和现在的影子拥抱效果一样,全面贴合,开始主角独白你不知道肉体的折磨是有尽头的可精神的摧残却是无休止的,用对位法将事先录音后处理成低音的同段独白延时半秒播出,声音渐响,最终盖没所有一切声音,灯光全起至最亮,嗯就这么进行到高潮,所有灯光猛暗,静止三秒,观众席上一个老年女性站起,白色追光跟上,她承认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女主角,她当时赢得了囚犯的信任与爱情,只是她也是个假扮的记者,那个囚犯后来在真的记者到来时已经发疯了,而那个黑幕究竟是什么到现在谁也不知道,而她做完这件事情后也就辞去了政府工作,独自来到这个城市开了这家剧场,今天请大家来看戏,也是请她自己的良心来看戏,接着她退场,老板买单是小林在说话,这时一个剧场经理急忙跳上舞台,严厉指责那老年女人信口雌黄,揭发她其实不是这个剧组的,她的话也不是剧本里的,这纯粹是个意外,这时候一些舞台工作人员及卸装卸了一半的一干演员上台,手忙脚乱地将这个据他们说也是冒充的剧场经理赶下台,主角复上台,发疯地追着他们问抱着他们的腿问啃着他们的手臂问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没人理睬他,这时一声巨响舞台倒塌土石飞溅灯光熄灭惨叫不断而剧场大门同时轰然打开外面正是阳光万丈,我敢保证惊惶失措的观众全都会逃得鬼哭狼嚎狼奔豕突你相信不相信小林?
  那枚游戏机镍币正好啪的倒下,是老板走过来的气流打破了伊阿宋话音的平衡。
  “小姐,您的找零,请收好。”
  “谢谢。”
  “他为什么叫你小姐?”伊阿宋的眼光从地毯上小林的影子移到了小林的脸上,那里的睫毛又密又长,一阵风吹过凤尾蕨,光影变换得让伊阿宋气都透不过来。
  “为什么不能叫我小姐呢,”小林收好零钱,又一把抓过那枚游戏机镍币,“我既然能出演女主角,为什么就不能被人叫小姐?走,我们打游戏去。”
  伊阿宋被小林拽着消失在咖啡馆里,他从窗外回头看去,瞧见他们的影子在地毯上拖起了大团大团的黑色气流,把咖啡店里的灯光遮成了坍塌舞台下面射出的一道磷光,他回过头,在洪流中奋力摆腿免得小林在前面引路引得太累,他得不时扬起头大口呼吸来补充剧烈消耗的氧气,这样他就把前面小林呼出的一些棕色孢子给吸入了肺泡,让它们在我体内安全地生长吧,它们也是我的。伊阿宋认为总有一天,当他发现鼻腔里钻出第一片绿茸茸的东西的时候,小林就会爱上他。




  向不少人打听了以后,伊阿宋和小林才知道这种游戏机牌子是e时代游戏机房的,那是在地下九层的一座大型游戏机城,于是他们去买通向地下的地铁票。买好后他们就乘手扶电梯到四楼那里等四号车厢。等了不少时间,地铁才在一股从上而下的热风里天降而至。他们俩正好站在最前面,伊阿宋打头,小林躲他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对着反光清晰的不锈钢车门做鬼脸,伊阿宋由于站在车门中央,所以当车门打开时,伊阿宋看着自己均匀对劈开来的镜像,差点以为自己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两半。
  进去站好位置,车门关上,安全灯亮起,嘟的一声,地铁开始慢慢加速,乘客不多,零散地立在四平米大小的车厢里,伊阿宋看着周围的人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发青,不过马上又都恢复了红润,小林还是躲在他后面,两手紧紧拽着他的衣服,伊阿宋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他的腰。
  “你女朋友真漂亮啊。”旁边一个背个大旅行包带帽子的乘客几分钟后耐不住寂寞,用一口浓重的客家普通话搭讪上来。
  “谢谢。”
  “你们上哪里啊?”
  E时代游戏机房。”
  “噢,我也是去那里的,我几乎天天去呢。我们同路的。”
  “你背这么大个包去玩什么啊?”小林歪过脑袋问他。
  “噢,那里有魔域杀戮游戏,这个包能帮我过关呢,不信到时侯你来看。我叫阿乌,脑子特好手脚特灵,复旦数学系刚毕业,毕业论文的题目是论非线性多目标规划在电玩游戏中的最优化配置方案。”
  “好啊好啊,伊阿宋,我们去看看阿乌怎么过关好不好?”
  “行,要是好玩,我们也从数学开始学起,你行么。嗳嗳嗳,跟你开玩笑呢,别拧我,哎哟,哎哟喂。”
  这时嘟的一声,地下一层到了,车厢里的乘客有进有出,车门开着的时候,伊阿宋看见外面有一个大型图书馆,图书馆入门口贴着大幅梵文版摩诃婆罗多全集的海报,进进出出的借书还书的人络绎不绝,个个看上去都显得知识渊博。
  伊阿宋不由缩了下脑袋,瘪了下嘴巴。
  “你是第一次到地下来吧。”背大旅行包的阿乌注意到了伊阿宋脸上的好奇表情。
  伊阿宋点点头。
  “呵呵,我叫它给你介绍一下吧。”他说完就按了一下车门左方那一溜金属键中的第一个,在这个刻有F1的金属键发出滴的一声后,一个经电子合成器处理过的声音从车厢上方传了出来。
  “欢迎各位乘坐地下地铁到地下娱乐王宫来,本王宫一共九层,第一层是学术图书馆中心,这里的图书借阅卡不是按照你的学历或地位来发放的,而是按照您的智力测验成绩给的,智商在一百五以上的可以拿到初级借阅卡,二百以上的可以拿到中级借阅卡,而要拿到高级借阅卡,您的智商应当至少是二百五;第二层是色情电影院广场,每家电影院都在不间断轮流放映各个限制级别的电影,不过十八岁周岁以下的孩子是禁止入内的,所以当您要去观看的时候,请务必带好身份证以证实您的年龄不小于十八周岁;第三层是浴场,有泥浴硫磺浴焦油浴卵石浴等等,如果您在第二层游玩后感到需要洗个澡的话,这里将给您提供最满意的服务;第四层是温水造波游泳池,池水颜色非常鲜艳,而且每个时辰都不一样,这里还有水上搏击表演,欢迎您前来观看;第五层是污泥锐舞广场,所有在这里游玩的人都赤裸在齐胸的污泥里,随着狂暴的电子音乐跟着领舞者而狂欢,因为污泥的高度是一米三十,所以身高一米五五以下的游客请勿入内;第六层是烧烤者的乐园,石板烧烤是那里最有名的,五块灼热的石板围成两米长一米宽半米高的一个大盒子,您可以尽情地把要烧烤的美味往里扔;第七层是艺术表演区,本月举行的是植物人形表演,行为艺术家们把自己涂成各种千奇百怪的树木,还粘上许多树叶枝条,他们有的神情哀恸,有的面容痛苦,甚至还有人将滚烫的沙子往自己身上浇,您如果有兴趣请来细细观赏;第八层有十条美食街,每条街上都以一个国家来命名,里面全是那个国家的著名菜肴,其中法国街中国街最热闹,印度街俄罗斯街最浪漫,日本街墨西哥街最品味,澳州街蒙古街最豪爽,埃及街阿拉伯街最神秘;第九层是E时代游戏机房,这里汇集了上千台大型游戏机,射击类体育类打斗类爱情类赌博类等等一应俱全,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地板全是用两尺多厚的冰糖铺的,在中央空调的控制下,这些冰糖将带你进入到一个奇幻的境界,让您产生甜到脚丫里去的感觉。以上就是各层内容的介绍,再次欢迎各位前来游玩,谢谢再见。”
  “这么有意思的地方,以前我竟然会不知道。”伊阿宋看上去有些愤愤。
  “我也不知道啊。”小林在后面帮腔。
  “你们只关心地面上的,而我却喜欢地面下的,其实一样啦,要是你们上面新盖幢大楼,哪怕它是一千层的我都不会注意的。”
  “那这王宫是什么时候盖的?”
  “昨天吧,按你们上面计算日子的方法。太快了是吧,其实按下面的计算,应该是造了一千年吧,所谓地上方一日地下已千年嘛。”
  伊阿宋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子。
  “伊阿宋,我们回去吧。”小林轻轻在伊阿宋脖子附近耳语道。
  “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我都来过不下几百回了,不过也是哦,很少见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到最底层耍电玩的。”阿乌在一旁半是打气半是同情地插话进来。
  嘟的一声,第二层快到了,车速下降的速度迅速放慢下来,伊阿宋双手把小林环过来,轻轻抱住,让他的头埋进自己宽厚的胸膛里。
  “不怕,有我呢。”

  当小林第一脚踩上光滑如镜的冰糖表面时,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他已经忘了干干净净,他一味地在冰糖上面原地蹦达,扑楞,扑楞,嘴里不断嚷嚷脚脚要吃糖脚脚要吃糖,弄得伊阿宋赶忙把头扭向一边,拼命装做和小林死都不认识的样子。
  一直蹬到腿发酸了,小林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伊阿宋到阿乌说的魔域杀戮游戏机那里去。小林在热闹非凡的人群里东张西望,震耳欲聋的游戏音响把他的脸蛋刺激地升起淡淡的华光,这样造成的美丽让不少正观看别人打游戏的人扭歪了视线。
  魔域杀戮游戏机是台体积庞大的机器,那里围着一大群人,当中一个青年正对着六平米大小的三维屏幕酣战,他手上端着的枪击毙了里面一个又一个出现的幽灵,但幽灵出现的越来越多移动步伐也越来越快,那青年起初还能用靠踩脚板来发射激光炸弹轰光他们,但三枚激光炸弹用完后他就无力回天了,最后那些幽灵扑了上来,那青年脚下的滑板倏然一抽,便倒了下去,等他狼狈地站起时,满屏都是幽灵流着紫色粘液在那里嘎嘎乱晃,在一阵毛骨悚然的怪笑中GAME OVER一行字符鲜血淋漓地涂在了最终画面上。
  阿乌向伊阿宋和小林点了下头,大跨步地上去,将一枚印有十七面钻石的镍币塞进类投币孔,在屏幕上显示剧情介绍的当儿,他没有去拿游戏机配置给游戏者的激光枪,而是解下背着的大旅行包,那大旅行包是硬塑一次浇模做出的,看上去又黑又硬,他拉开包上得拉链,从里面掏出几件乌黑发亮的机械零件,又将它们咔咔组装起来,很快一把特大号的武器就扛在了他的肩上。
  在周围啧啧不绝的惊叹声中,小林尖叫着问他是不是能用自己带的枪杀幽灵。
  阿乌也不答话,只是对着游戏已经开始的屏幕放了一炮,只见一道粗大的弧线落向虚拟战场远处的城市废墟里,然后爆出一丛夺目的眩光,接着便是屏幕里有远有近的三个幽灵同时惨叫着被熔成了三滩紫色汁液。
  “这是我自己做的,可以无线连接到这台游戏机的单片卡上,所以,这天堂卡我算是拿定了!”
  “天堂卡?”伊阿宋以为自己听错了。
  “噢你们不知道吧,这里的老板为了刺激消费,许诺只要有人能在这台机器上通关,他就赠他一张天堂卡。”阿乌边说边又开了一炮,这次另个世界里的惨叫声更大,白光过后伊阿宋看到了有十多滩紫色汁液横陈在那里,小林又一次躲在了他后面,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天堂卡能让你上天堂?”趁幽灵新一轮的进攻还没开始,伊阿宋见缝插针地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当然能让你上天堂啦!”旁边也在看游戏的一个剃了个阴阳头的女孩代阿乌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张要卖八百八十八万美元呢,黑市就更贵了!”另一个穿拷边长衫的看客说得无限神往。
  “你们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去天堂,那儿没人管得了你,你将彻底自由!”阿乌说完,又恶狠狠地扣动了一下扳机,幽灵、的惨叫声这回是惊天动地,弄得整个游戏机房都是回声,伊阿宋估计幽灵这回至少报销了五六十个。
  战争逐渐进入到白热化阶段,阿乌扣动扳机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到最后就只见屏幕上一片白光闪烁,而幽灵们根本就来不及惨叫甚至好多大概都来不及上场就被干掉了,只能隐约看到它们稍纵即逝的一些模糊身影。很快就到了最终一局,阿乌头猛力一晃,将帽子甩掉,露出一个全是汗珠的大光头,他双眼曝凸在眼睑外面,脖子伸得又粗又长,狰狞的气势压过伊阿宋至此为止看到的所有幽灵。
  “注意,最后的幽灵马上要来了!”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中不知谁大声喊了一句。
  阿乌暂时停止扣动了扳机,他保持着先前恶行恶状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三维屏幕。
  屏幕那头一片安静,只有微弱的闪电余光在远处的城市废墟里忽闪忽灭。
  忽然,阿乌不知被什么人使劲一推,整个人合身扑进了屏幕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游戏机里幽灵的叫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阿乌的武器被卡在了外面,他注定输了。
  伊阿宋回头看那个推阿乌的人,这时其他围观者已经退散开来,那物体旁若无人地站在原来阿乌打游戏的地方,他身高三米,膀粗腰圆,一把蓝色的长胡子盖到凸起的肚子上,几个差不多高大的金发巨人抱着双臂立在他后面,一副打手的样子。
  “啊——四四格!”小林整个人尖叫着躲到伊阿宋的后面,伊阿宋能感觉到背后的颤抖。
  阿乌这时已从屏幕里狼狈不堪地钻了出来,他一把操起卡着的武器,劈头就向四四格抡去。
  四四格身后的一个打手轻而易举地就把阿乌打翻在了地上,阿乌的那把武器也被摔成了好几块,砸起的冰糖碎粒有些溅到了伊阿宋的腿上,隐隐作疼。
  阿乌躺在地上,满嘴是血,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四四格不理他,径直走到了伊阿宋面前。
  “把她交给我。”
  “滚开。”
  “听着,我两个哥哥先后都是小林的老板,但都被她砸死了,所以我是她的合法拥有者。”
  “可我知道你的两个哥哥都为富不仁,而且吃掉了许多穷人变的鸡蛋。”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小毛孩子懂个屁,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我们四四格家族白手起家从事钻石行业,凭着我们的聪明才智迅速完成了原始积累最后富甲天下,还养活了无数只有体力没有智力的穷人,到今天,我已经牢牢控制了整个地下经济的主动脉,这座游戏房就是我的产业。而你们上面的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歪曲历史,把我们说成是吃穷人的恶棍,以至小林这样的凶手却可以逍遥法外。”
  “你四四格和小林的故事我打小就知道,这其中的是非到底是怎样明告你吧我压根就不关心,反正今天你只要敢碰小林或者他周围的空气一下,我就叫你变成四十四个格子。”
  “想作护花使者是吧,好,今天格老子成全你。”
  这时阿乌挣扎着爬了起来,被四四格一脚踢得掠过人群叭唧一声贴到了墙上。“别丢人显眼了,你主子叫你来做什么的?是叫你来跟踪小林这丫头,还是叫你来打游戏机的?”
  “什么意思?”伊阿宋警觉地问四四格。
  “什么意思?小林把大林给甩了你知不知道?你当她是纯情少女啊?贼你妈,大林和我什么关系,铁哥们啊,当年要不是大林帮忙从叭哈老爷那里弄来一大笔起动资金,哪有我四四格今天,我告你吧小毛孩子,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大林给她弄得五弥三道神神颠颠的,我早就把这骚货的脖子拧了!”
  要不是四四格的脖子粗壮得离奇,他的颈椎早就被接下来的一记勾拳给打折了。伊阿宋揉揉自己的右拳,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地上人事不知的四四格。
  然后是一场混战,四四格所有的保镖打手全体出动,几分钟后,他们便全趴下了。
  伊阿藵我才肯铝恕
  围观的人早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阿乌趔趄着晃过来,把四四格半死不活的肥壮身躯推来滚去了半天,终于欣喜若狂地捏到了一张磁卡样的东西,他把天堂卡揣进怀里,把坏了的武器收拾进大旅行包里后背上,然后冲着小林扮了个鬼脸,就溜了出去,结果奔门口时被小林一个怒视仰天绊了一跤,那大旅行包是被摔得满是裂缝,阿乌不管了,爬起来就继续往外奔,一会儿就没影了。
  小林把伊阿宋的头枕在自己怀里,大声哭叫着,偌大的游戏机房里,只有快节奏的游戏音乐应和着她的哭叫。
  “小林,别哭了,我们走吧。”伊阿宋醒了过来,努力站起,小林连忙扶住摇摇晃晃的身子。
  “年青人,你这是何必。”四四格也醒了过来,“为了一个女人?我告诉你吧,我知道你的剧本在参加角逐,本来,本来大林是可以帮你的,他认识你们上面所有的剧院老板,现在,现在你没戏了,除非你把,把她留下来。”四四格说些字就喘口气冒点血沫子,说些字就喘口气冒点血沫子,一会儿他的蓝胡子就成了红胡子。
  伊阿宋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得往前走。




  通向地面的地铁安稳地向上开着,伊阿宋站在里面,他的鼻子还在淌血,得不时抽一抽,感冒流得可是清水呢。他索性把头仰起来,让血液有个小小的家。
  让我有个小小的家蜗牛的家,能挡风遮雨的地方,不必太大,给我一个小小的家一个小小的家,能消除疲惫的空间,不必太大。
  伊阿宋跟着脑子里的旋律低声唱了起来,唱到动情处他一个噗哧,结果鲜血呈扇形喷出大片,幸好周围乘车的人不多,谁都没有溅到。
  很好,就这样,一个人,穷到骨头论斤卖,也照样是一个人。不就是有钱么,让他去有钱好了,去好了,这很正常,财富意味着安全,生物界只有最有能力的才有资格繁衍后代,人类也不例外,所以没必要,是的所以我伊阿宋没必要对此愤愤不平,去好了,让他去好了,尊重他的选择,无论这选择是出于金钱还是感情,都是合理的,都是遵循优生劣汰法则的,我应当祝福他们,赞美他们,歌颂他们,啊伟大的物欲君主,您又有了两个部属,一个叫小林,一个叫大林,一个貌若天仙一个富可敌国,他们勾肩搭背地朝着你飞奔而来,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啊呀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小林远航多么辛劳,回到了祖国伊阿宋的怀抱,让我们的小林好好睡觉。回来,他会回来吗别异想天开了他走了,不会回来了,可还是回来吧,回来吧,我要你死心塌地地爱上我,来求我娶你,我会先假装不肯,你要再三苦苦哀求,然后我才勉强答应,于是你转悲为喜破啼为笑,接着我们要约法三章,以后无论何时何地你再遇到大林,你都不会再跟他而走,可这些都是不可能的,怎么会可能呢,这次你跟他走了,这次你跟他走了,他出现了,于是你的手慢慢离开我的身体,慢慢的,藕断了,丝还连着,你踏着冰糖走过去,越走越远,丝终于断了,哪怕是冰糖莲藕,丝也会断的。又高又胖的都是恶的,金发巨人是恶的,四四格是恶的,大林是恶的,他们都是一伙的,长得都一样,从咖啡馆开始他们就没放过我们,其实何必呢,纵使我有一万个理由你也不会跟我走的,纵使他一个理由也没有你也会跟他走的,你离开他是因为他有钱,你重新回到他身边还是因为他有钱,月亮永远是潮汐的归宿,我不过是个沙滩边拣贝壳的孩子。小林,不要做那种游戏了,没意思的,我不是一个弱智的观众,在命运面前我都想做它的导演更何况在你和大林的活报剧里?同志们,现在演出正式开始,表演者:海军政治文工团功勋演员小林大林和 阿乌,大家热烈鼓掌表示欢迎 !

大林[双手抚胸左右摇晃]:啊小林,上次你就这么离开我,我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噢。
小林:关我屁事。
大林:啊你难道一点也不念及咱们多年的情分吗?
小林: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不是一类的,我们无法相爱。
大林[跪倒]:啊即使我们无法相爱,我还是要娶你。
[阿乌跌跌撞撞满脸乌青地上,背上的大包已经龟裂了]
阿乌:林老爷,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大林:你不上天堂了吗怎么又回来啦?
阿乌:这事说来话长说来话长,以后我阿乌慢慢跟老爷道来,现在咱先帮你把眼前这事给办了。
大林,那还不赶快!
阿乌[对小林唱(电影《刘三姐》里对歌时的秀才唱调)]]:不知羞,井底青蛙想出头?见过几多天和地,见过几多大水流。
小林:你丫刚才不还在抢天堂卡吗,怎么现在摇身一变就成大林的人啦?
阿乌:靠,弄张天堂卡是我的副业嗳,不可以啊,告你吧,我的本职工作是大林的私人财务总管兼师爷!
小林:呸你个米粒之珠,敢放光华!说吧,想怎么着吧!
阿乌:咱来对歌,你要对输了,你就得跟我们走,你要对赢了,咱就放你跟伊阿宋走。
小林:中,你先来。
阿乌[唱]:一个油桶在前边,是真是假莫能猜,若是你能猜得中,我把香油送给你。
小林[唱]:你娘养你这样乖,拿个油桶给我猜,感觉到真就是真,感觉不到还是真。
大林:啊小林,虽然你在我心中非比寻常,可对歌管对歌,可不兴人身攻击噢。
阿乌[唱]:若是感觉能分辨,感觉不到如何辨,莫非冥冥有天意,你不在时桶还在?
小林[唱]:我不在时桶还在咧哟哟嘿,上帝帮我托着桶咧哟哟嘿,上帝和人感觉连啊,人不在时上帝在咧。
大林[对阿乌]:瞧,我们家小林脑子多乖巧。
阿乌[对大林]:没啥,不就是巴克莱的那一套吗,看我的。
[阿乌耸耸背大旅行包的肩,解下包,从里面拿出一大摞罗素文集,挑出本厚的,翻两页后,清清喉咙]
阿乌[唱]:你的理论虽然高,可惜上帝要先到,要是上帝他不到,你不在时,你不在时,谁 托 桶?
小林[唱]:上帝永远都在场咧哟哟嘿,你们不信我相信咧哟哟嘿,你们这些无神论者,你们将来要倒霉咧。
大林:我不信上帝。
阿乌:我也不信。
大林[向观众席发问]:你们谁信上帝?
[我伊阿宋暗想我既非信也非不信,只是怀疑上帝的存在]
大林:你看,没人信。
阿乌[幸灾乐祸的]:对啊,对啊,对不上了吧。
[小林低头凝思,忽然抬头,目光中露出坚毅的神色。]
小林[唱]:画眉困在八角笼,八角笼门锁重重,八角笼门重重锁,眼望青山难出笼。[说白]这样吧,大林,我和你相距两百米站着,然后各自同时向对方扔光盘,如果有上帝存在,我们俩扔的光盘必然会碰不到!
阿乌:我靠!这算哪门子证明?你当我这个数学专业毕业的管家兼师爷是凯子啊?奶奶的概率为零的事件也敢拿出来证明!
大林[斥责阿乌]:不许骂我家的小林![转身和声细气地对小林说话。]啊没问题没问题,就这么着。要是光盘碰不到,就证明上帝存在,这样你就和伊阿宋走,要是光盘碰到了,那你就跟我走,行不?
小林[开心地原地直跳]:好嗳好嗳。
阿乌[狂吼]:大林你疯啦!
大林[狂吼]:你叫我怎么办?我除了碰运气证明上帝不存在我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你说啊,说啊!
[小林已经站在舞台最右侧,大林走到舞台最左侧,阿乌闷闷不乐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光盘,然后站到舞台中央,在双方都点头示意后,阿乌开始发号]
阿乌:各就各位,奶油准备,预备 扔!
[两只光盘在空中沿抛物线飞出,大林往小林方向扔去,小林故意往观众席扔去。小林扔的那只光盘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回来,和大林扔的那个相擦后完全重合,两片光盘紧紧粘在一起,掉下地来。]
小林:不算不算这次不算!要是我和他两人点的烟也能这么着在空中结合,那就证明上帝是不存在的!
阿乌:你耍赖!
小林:我是女孩子,干什么不能耍赖!
大林:阿乌,就照小林说的去做,只要功夫深,上帝变成针!
[阿乌无可奈何地递给小林一支香烟,又给了大林一支,然后站到舞台中央,在双方都点头示意后,阿乌开始发号]
阿乌:各就各位,奶油准备,预备 点!
[两人同时将烟点上,起初烟笔直往上冒,但不久两股烟就向着对方弯曲过去,最终绞在了一起,小林在下面拼命挥手赶烟,可一点作用都没有]
小林:不算不算还是不算!要是我和他两人各自在冰糖上面放一元钱硬币,一分钟后就会长出两棵摇钱树,它们的枝条也能在空中结合,那就证明上帝是不存在的!
阿乌[看看大林]:没问题,我相信我家老爷。
[阿乌分别给了两人一元硬币,然后站到舞台中央,在双方都点头示意后,阿乌开始发号]
阿乌:各就各位,奶油准备,预备 种!
[两人同时将硬币放在冰糖上,很快就有两棵长满一元硬币的树分别从他们所放的地方生长出来,它们的枝蔓向着对方伸去,一会儿就缠绕在了一起,小林使劲往后拔着其中一棵,一会儿再换一棵拔,但还是没有用处。]
小林:不算嘛不算嘛就是不算嘛,再来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要是
[我伊阿宋该站起来了,走到舞台上去,摇摇晃晃,满身伤痕]

  是啊,没必要了,小林,你没必要再要是要是了,上帝要是在,他就没有帮你,上帝要是不在,就没法帮你,总之你输了,但如果你爱我,那就跟我走。可是你摇摇头,要跟他走了还说这是命里注定的,好吧命里注定的既然你找了这么好的一个理由我也没话好说了,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推个把光盘烟雾树枝什么的玩玩。你去吧哦等一等,你在咖啡馆里抓起的那枚游戏机镍币是我的,还我吧,谢谢,还有些暖和有些潮湿呢,它完成命运安排中的使命了,它可以恢复原形了,恢复成那句话了,那句话我是怎么说的,怎么说的?不,最后一下,我要好好珍惜,留着。我想我就留到现在吧,来,就让我靠近你抱着你,让我好好吻你,就现在,对,时间不多了,别忸怩了,为什么要躲呢,在大林面前你就不能让我吻了么,你躲开了,躲开的姿势还是这么美丽,在这美丽之前这话现在羞愧万分,它躲进了我的嘴里,我将它抵在上颚上,用舌尖安抚它瑟瑟发抖的身子,哦哦孩子你别害怕,没什么的这很正常,小林说话从来就是不算话的,因为他总当他是女孩子,所以他不必学大丈夫一言九鼎,哦哦别害怕了有我爸爸疼着你呢妈妈走了还有爸爸呢没事的哦哦没事的爸爸这就走了爸爸这就带你回去回到地面上去爸爸带你去看大轮船大轮船知道吧呜呜的叫嘿嘿很好玩的别害怕哦嗳对了别害怕爸爸这就带你去看大轮船爸爸这回下狠心了爸爸一定要做件事情要做得让富人们都羡慕得眼珠突暴鼻子拧歪嘴角抽风口水横流浑身断筋一命呜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嘟的一声,终点站到了,伊阿宋故意站在车门中间,再次看着自己在不锈钢车门里照出的镜像被打开成两半。
  到了地面上时,他鼻血已经不流了,地面上的洪水里种满阳光的种子,一时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无论在岸上还是水上,人们都在奔走相告说刚才有一个来自地下的家伙得到天堂卡升天了。瞧,看见没,天上那个黑点!有人大呼小叫着直嚷嚷。伊阿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一片看见了看见了在哪儿在哪儿的疯狂噪音中,他却什么也没看见。
  这倒是个摆脱贫困与奴役的好方法,赌一把,从此飞黄腾达。伊阿宋看着大量的人群涌入地下地铁的入口,一时竟有了也跟上去的念头。

  伊阿宋回到家,打开灯,一切还是老样子,圆柱形的房间里没有凳子,大红色的地毯中央,放着一张圆床,上面中黄色的床罩铺出了一个五谷丰登的景象,四周墙壁上绵延不绝的一圈蕨类植物图案,全是他按照分形理论用电脑编程绘制后再喷印到墙纸上去的,房间顶上一盏繁复华丽的吊灯,其灵感来自皇后朝会大典时戴的凤冠,现在橙黄色的光线自吊灯开始一层一层沉降下来,把房间里的一切整理得井然有序。伊阿宋觉得心情平缓了很多,他脱去鞋子,平平地飞上床,在埋进床里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已经和这世界毫无关系。
  隐隐有些便意传来,他不想动,依旧一动不动地卧躺着。
  过了许久,他才起来,褪去所有的衣服裤子,懒洋洋地拖到盥洗室里,棕黄色的容器张开着它卵形大口,他坐下,拱起背,在增加腹压放松括约肌的时候,他把右手手肘支在左膝上,故意以这样不舒服的姿势来应和皱起的眉头。
  一股混和着鸢尾草和鹿尾草的味道从这棕黄色容器里顺着上面唯一的一个缺口蔫蔫升起,这让伊阿宋想起了河姆渡出土的陶烦,椭圆形,只有吹孔,他把手从后面伸进吹孔,摸到一堆又软又暖的物体,用手指捻一捻,零颗粒度。他把手再伸出来,浓烈的香味让他感到一阵晕厥,他忍住,慢慢将手指凑到鼻前,金黄色的手指散发出一轮又一轮太阳的光芒,耀眼了,他闭起眼睛,让自己尽情闻这阳光的香味,很快,淤积在鼻管及鼻甲里的血块就气化干净了,他继续闭着眼睛,将手指上的金黄色慢慢地涂抹在额头上,均匀地,强有力地,三三三一,三三三一,向下抹,向下抹,向上抹,向上抹,持续的气味,重量,推动空气中蕴藏的音响,命运的动机终于被打开,你好伊阿宋,是谁,是谁在叫我,这声音不是来自东方不是来自西方,不是来自南方不是来自北方,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是来自这陶烦的底部。连通器,你明白吗伊阿宋,连通器,我和你是相连的,通过地下管道相连,普通人的都是脏的,但我们的是清洁的,因为我们都是一类,这点回到家后我就看出来了你还没看出来,没办法的,女人都比男人敏感,我们能这么用下面的口交流,因我们都是蕨类植物,我们身上没有脏的物质,我们吃的和我们排的,都是干净的,所以你我相连的管道也是干净的,里面住满了彩色的小精灵,他们最喜欢吃我排出的蜜汁了,比吃你排出的要喜欢,不信你自己去问嘛我刚问过嘻嘻。我现在就在自己家中,在对你说话,只要你坐上来,你就能听到我的话,蜜汁一样的话,你还记得今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吧,我说我漂亮得能让人无法工作所以没法帮你,记得吧,现在我坐在百合的顶端,和你说心里话,其实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但我有男朋友了,今晚我就要去见他,我们好了都快七年了,我知道我和他不是一类,可我们已经好了八年来,他很有钱,比你想象中的有钱还要有钱,当然我不是为了钱,但一个能赚钱的男人总是安全的,总是说明他有能力的,伊阿宋,现实些,别老想着写抽象剧本了,去多赚些钱吧,到时侯会有很优秀的女孩子喜欢你的,你也会喜欢她的,钱是万能的,虽说没有它也不是不能的,但这是一个崇拜万能的世界,我走了,我就去见他了,再见,喜欢你的却无法爱你的无法与你长相厮守的,林。
  空气里的命运动机已经弱去,伊阿宋把手从前面伸下去,轻轻握住,上下翻飞,慢地,快地,呼吸急促,意念集中一点,点是个在现实中没有的观念,所以它不存在于外部,只是在我内部,我内部是个球面空间,你就是我另外的那个点,这样你就离我无限远,天哪无限远,无限远,再加速也没用,可我还是要加速,上下上下上下上下,吭哧吭哧吭哧吭哧,柴油机,齿轮箱,联轴器,传动轴,螺旋桨,导边入水,叶梢圆,海水,开船了,我要开船了,爸爸带你上船去,啊不行了,等一会儿,要来了,要来了,来了。
  当艾菅的气味喷得满世界大雪纷飞的一刻,伊阿宋紧紧抱住自己,紧紧地,谁也拉不开。
  在过去现在及将来的每个角落里,都有一瓢歌声在缓缓睡去。
  我要你靠近我抱着我,你要好好爱我。




  当伊阿宋第三次看到小林的时候,努力了一阵子结果还是被他的美丽给震惊得翻了出去。
  不过这回小林也被震惊得不清。
  因为眼前的咖啡馆已被架了起来,地面上是一片狼藉,伊阿宋戴了个安全生产的工作帽,正掸着刚掉地时沾到的满屁股的木屑。
  “你在玩什么呀?”小林背绞着双手,在原地把腰肢扭过来又扭过去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跟大林闹翻了?”伊阿宋没好气地边说边拣掉了一地的图纸。
  “这你先别问嘛,我问你在玩什么啊?”
  “造船。”
  “你说什么啊?”
  “听不懂哪,造船!”
  “这么夸张啊!你不会打算把这咖啡馆造成一条船吧?”
  “猜对了,加十分。”
  “咖啡馆老板不管吗?”
  “他愿意,现在他是我的风险投资商,他给我资金,我来造。”
  “那你会造吗?”
  “你没见我忙着么。”
  “那造好以后用来作啥?”
  “上天堂。”
  “干嘛要上天堂?”
  “闲着。”
  小林不言语了,只是默默看着伊阿宋抱着一卷图纸沿着梯子往上爬去。咖啡馆的天花板已经被打造成了甲板,几十个形貌灰色的水手样子的人正在铺甲板纵桁,这些人明显是从这家咖啡馆的贴面立墙上剪下来的,他们转动一下身子,就漏出细薄细薄的侧面来。甲板下面的船体骨架大致上已经搭好,普通肋骨与强肋骨将午后的光线排列地森然有序,让小林在温暖的气候中不禁打了个冷战。船台上堆积着大量还没接榫上去的板材和型材,厚厚的木屑张着和海绵一样微小的气孔,上面胡乱踏着各式各样的脚印。
  小林犹豫着踩进这木屑之地,污血浸上了他雪白的皮靴,一直浸到了靴帮这里的尼龙搭襻,在剪纸水手们敌意的戒备眼光里,他跨过各式散乱的骨板骨头,在阴阴的风里穿行,船体的肋骨敞开着,内脏还没有长出,朝里看去,脊柱那里的中内龙骨清晰可见,尾部那里放着一只还没装上的五叶螺旋桨,锰青铜的材料,倒扣在那里,是被摘除的心脏,张开了它所有的二尖瓣和三尖瓣,里面的冠状管道一根又一根,晕眩,小林觉得一阵晕眩,她赶忙伸手扶住身边的一根靠着的横梁,那跟横梁比她人还高,但是没摆稳,带着她一起晃了几下才找到平衡,光线在这时倏然暗去,阴暗的气流快速滑过她眼前的这排木头肋骨,有钢琴连续以一度音阶爬升的感觉袭来。咚的一声,定音鼓,把主桅支起来,一、二、三,起,伊阿宋的声音,军队将领出战前威风凛凛,他的目标是天堂。
  等小林昏沉沉地从船体内腔里钻出来时,伊阿宋已经下来了,他正站在船台上对着上面大声发号施令,升高甲板盖上!小腿上的腓肠肌紧凑扎实,脖颈上的青筋粗壮有力,阳光被他的伟岸给逼出了层层乌云,现在正将最炽烈的阳光一泼泼地朝这船台倾泻,他紧抿着嘴线,将下巴高高努起,汗珠密密地布满他广阔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铺甲板边板!眼睛里大水在沉沉堆积,漫出耳朵漫出发际,嘿呀嘿!眉毛交错中电光倏然闪出,鼻孔里喷出的火焰烧向天庭,嘿呀嘿!不断有翼展十米的大鸟被兜空斩落,翅膀上的白蜡和血雨满天飞溅,Argo! Argo! 黑铁时代的伊阿宋在量子时代复活,几万亿颗星星在白天一起吼叫,Argo! Argo! 他抬头向天上的群星挥手致意,群星随着他的手势左右漂移,Argo! Argo! 所有的水手下了船后肃然立正,阳光把鼓点击得密不透风,啊这才是我要的男人,Argo! Argo! 小林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叫喊,Argo! Argo! 伊阿宋伊阿宋,我要和你一起去天堂!
  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伊阿宋极其缓慢地将眼光转向小林,他足足转了一个上午,直到地下某根管道里的彩色小精灵们完全安静了下来,他才在垂直而稀薄的光彩里点了点头。
  “你不后悔?”伊阿宋的眼光在小林的肩上游过来游过去,小林只穿着一件单衣,精致的骨连接雕出的天秤绝对平衡,游码的每一次游动都能令之作出敏感而准确的反应。
  “不后悔。”小林努动嘴唇但没发出音节,她边说边跟着游码摇头,天秤随之微微上下晃动,于是无数个氧分子在他的双肩后面哗哗地冒出,它们在众人的惊呼中划着弧线落向造了一半的船,一会儿功夫就裹满了整个船体,伊阿宋上前试着想拉下一个,却发现它吸得比藤壶还紧,在大片大片密微密微凹凸凹凸的淡蓝色里,他隐约看见船舭板船侧板船底板等等正在被它们搬运到合适部位安装着,这些小分子们,这些天才工人们。伊阿宋回到原来站着的地方,对着小林指指手上的一叠图纸,小林将图纸接过来,将什么中横剖面结构图外板展开图肋骨型线图首尾及舱壁结构图重量及重心计算书等等一一仔细翻过,然后将这叠又厚又重的设计专用纸还给伊阿宋,又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正午的色彩腾得就此浓郁起来,薄荷的味道将那勺金黄的浆汁调得更加灿烂,一时让伊阿宋觉得从古到今,整个星空下一直就只有两个人。
  恍忽之中他看见小林将手一拍,氧分子们哗哗地就四散飞去,船台上展现出来的,是一艘不折不扣的维京人的海盗船,它长三十米,宽六米,桅高十三米,桅杆从船体中央直直插入船底桅座上,一面用金色的羊毛编织出的长方形帆张在桅杆上,正在浓郁的正午时刻凶猛地放着光芒。十八把原咖啡馆用来做装饰的巨大木浆在船侧一边一半整齐地插在轴环上,新增的螺旋桨悬挂在船体后方底部,可三百六十度自由旋转,船艏和船艉高高翘起,黄金锻造的首柱上刻绘着睚眦头像,气势汹汹地瞪着远方。
  “船长,伟大的船长伊阿宋,请上船吧。”
  五十名水手在船台上站成一排,整齐而雄壮的邀请让空气也热血沸腾。这些水手正面向着伊阿宋,个个看上去身强力壮,他们都是伊阿宋从贴面上精心剪裁下来的,每一个人都能以一当十,并且都能面对死亡不眨一眨眼睛。
  伊阿宋在水手们的注目中登上这艘单桅船,他的影子跟在后面,小林跟在他的影子后面,水手们跟在小林的影子后面。
  “开船!”伊阿宋手臂向前方一升,笔直,没有一点弯折。
  “船长,有她船就不能开。”轮机长发难。
  “有谁船就不能开?”
  “她。”轮机长手指着伊阿宋背后的小林。
  “理由?”伊阿宋踏上一步。
  “女人祸水。”
  “呵呵,他男的。”伊阿宋轻松地笑了起来。
  轮机长吃惊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吃惊不知怎的被放大了,所有的水手也都往后退了一步。
  伊阿宋奇怪起来,他狐疑地回过头,看了下小林。
  是男的,只是太漂亮了。
  “他叫小林,是我的爱人,我希望你们大家都会喜欢他。”伊阿宋向水手们展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伊阿宋,你一定中邪了,我不能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冒险。”
  “什么意思?”
  “听着,所有的水手们也听着。我们要去天堂,必定要通过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那地方有两块巨大的游岩,它们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撞在一起,我们必须在它们分开的当儿迅速穿过,否则就会死得尸骨无存,可是,据我所知,那地方只有男人们才能通过,如果有女人混在里面,那所有的人就都得完蛋!”轮机长说到最后满脸通红,攥紧拳头又蹦又跳。
  “轮机长说得对,我们可不是送死来的!”
  “对,船长,叫你的马子下去!”
  “她要不走那我们走!”
  “叫她走!”
  “走!”
  “走!”
  伊阿宋伸出手来,强硬地向下一压。
  “你们说得危险,我早知道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小林是男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要不叫你那马子脱光了给我们看看?”一个水手放肆地大笑起来。
  “对呀,脱了看看脱了看看!”另一个水手兴奋起来。
  “就是啊,这么漂亮,还干嘛穿衣服呀,大家说是不是啊!”水手里的大副带起头来。
  “对,大副说得对!”轮机长忽然腰杆硬了起来。
  “伊阿宋,叫这娘们把衣服脱了!”
  “哈哈,细皮嫩肉的,嘻嘻,脱呀!”
  “要是大爷们都觉着好,说不定你就不走啦!”
  “就是,脱了就能不走啦!”
  “脱,快脱!”
  “脱!脱!”
  “脱!”
  “脱!”
  伊阿宋听见身后有抽泣声,接着听见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伊阿宋一跃而出,在空中荡了个杀气腾腾的弧线,最后拦住了小林。
  “好了。”伊阿宋指着仆倒在地一大堆灰色剪纸安慰起小林来,“好了,他们不会再说话了。”
  小林盯着那堆灰色看了许久,悠悠地把嘴巴噘了起来,“可,我是女的呀。”
  “你愿意当自己是女的,那就算是女的好了,”伊阿宋轻轻替他抹去眼泪,“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这话是这么用的么,”小林破啼为笑,转而又紧蹙起眉头来,“可那些水手多可怜啊,全死了。”
  “自作孽,不可活,”伊阿宋阴狠地瞪着那堆灰色,“阎王老子我都敢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那谁划船谁掌舵啊,谁去开那个螺旋桨啊?”
  伊阿宋垂下脑袋,不搭话了,过了小会儿后他径自走到那堆灰色前,一脚全给扫进周围仍旧滔滔不止的洪水里,然后闷着脑袋打算下船。
  “你干什么去啊?”
  “再去剪些人来,不过这回你得先躲起来。”
  “个傻帽,上来,看我的。”
  “别又是你的氧气大法。”
  “你会伐啦你会伐啦你会伐啦你会伐啦你会伐啦。”小林两秒钟不到就把这话叽哩咕噜全碎完了,又装作赌气的样子站到前甲板上,回头瞄了正被噎得只会翻白眼的伊阿宋一眼,偷笑了一下,然后静下心,双手平展,念起咒语来:“光反应啊,乌泱乌泱,类囊体膜,好醒来啦。捕光色素,来传能量,光子电子,做磷酸化,质体醌呀,不要偷懒,质蓝素呀,不要瞎忙,噗噜噗噜,放掉氧气,卟咙卟咙,还原辅酶,喔嚯喔嚯,喔嚯嚯嚯,ATP呀,快快现身,船要开动,就靠你啦,啊啊啊啊,乌泱乌泱。”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船桨没动,尾舵没动,螺旋桨也没动。
  忽然,整艘船往上翘了十五度,然后开始在空气里航行。
  伊阿宋侧头俯瞰地面,只见下面洪水中站立的人们无不在对着这船指天划地,咖啡馆老板也夹在里面,其中还有看起来是刚刚赶到现场的大林阿乌四四格及他们手下那帮金发巨人,他们个个捶胸顿足,尤其是背着旅行包的阿乌一急之下重心不稳,翻身落入洪水中,眨眼间化做了一只大乌龟,很快就不见了。洪水中冒出许多娃娃鱼的头,它们摇晃着沉甸甸的脑袋,嘴巴一张一张的,不知在唱些什么。眼前的景象渐渐有些迷糊了,脸颊上还着了一小片冰凉。
  下雪了。
  伊阿宋这才想起今天是圣诞节前夕的平安夜,两千年前的这个时候,来自东方的几个博士正一脚高一脚低地向着一个即将诞生的拿撒勒人急急赶去。他开心地收回目光,却见一只比小鸟还高兴的人儿向自己又叫又闹地冲过来,他不禁低下头,在小林撞了他个满怀时,他紧紧抱住小林的腰,一时间却什么也说不出,就只好让自己就这么紧紧地抱着,让耳边的风声来代替自己说话,他想他疯了,所以他想他听得见风话。
  在远去后的船只留下的空白里,地上娃娃鱼的歌声慢慢传了上来,雪花在这歌声里一朵一朵地被点燃,又一朵一朵地向下飘落,满天的火光把整个城市照得阴森繁丽,很快这座被江水分成两半的城市开始腾放起无法控制的烈火,在洪水释放出的大量水蒸气中,这两座硕大无比的城市火莲在人类微弱的哭嚎声中,热情地展开上万条艳丽四射的花瓣,将人间最美的一刻祭奉给了那两千年后终于熬出头的拿撒勒人。
  天黑了,娃娃鱼唱的那首《平安夜》还在空气里荡漾,稚嫩的音调让整个世界一阵阵地在颤抖中起皱。

    上天堂,上天堂,
    心盼望,梦里想,
    我主要我们上天堂,
    满天雪花天气凉。
    原来恶人才能上天堂,
    好人留下被烧光。




  银河里飘满了太空飞船。
  这些飞船面积都有几千平方海里这么大,一艘艘打压得比铝箔还扁,零零散散地在空间里静止着,伊阿宋的船缓缓驶过它们,发出一阵阵吱吱嘎嘎的声响,为了防止船吸,伊阿宋让小林降低船速,以免在这陵墓船阵中发生意外。
  远处过一会儿时间,就传来隆的一声闷响。
  “我想这些船都是被游岩压扁的。”小林坐在尾楼甲板上,忧心忡忡地望着头上那艘飞船,飞船上的了望塔就在小林的正上方,虽然隔得很远,但看上去还是大得可怕,而且形状彻底变形,根本就还原不出原先的样子。
  “而且,它们还被回流推了回来,全堆在了这里。我担心我们会不会也是这样,也许出发前我们该先问问阿乌。”伊阿宋坐在船艏的甲板上,有些懊恼地搔着头皮。
  “没用的,他能回来,说明他压根就没去冒险。”
  “看来天堂卡也帮不了他忙嘛。”
  “天堂卡只是一张船票而已,船能不能过是另一回事。”
  “有成功的么?”
  “如果有成功的,他们也没法再回来告诉我们。”
  “那,我们会成功吗?”
  “不知道。”
  “你后悔么?”
  “嗯。”
  小林轻声地嘀咕出这字,接着就觉得心里一空,这空的感觉让他觉得是如此的难受,他慌乱地朝四周瞧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东西,他想笑笑把这空给丢了,可怎么也笑不起来,再怎么努力也笑不起来,他用手将腮帮子往上提,可这空更重了,更不可能丢掉了,要不把大林填进来,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他这么有钱倒不是看上他有钱而是看上他有挣钱的能力,可我没法爱上他哪怕他把我关上一辈子我都没法爱上他我只是喜欢他所以我才又一次离开他哪怕这是和命运对着干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回到他那里我就知道我只能再回到你这里,不也许我真的是爱上他的只是我不愿意承认因为和他在一起没有刺激没有冒险没有浪漫,可他伊阿宋有,我也许根本就没爱上伊阿宋可是有些事情不是爱能说清楚的我就是觉得和他是一类我就是觉得只有和他在一起才幸福,噢幸福什么叫幸福,长相厮守这不是幸福这是麻木,幸福应该是颤栗时皮肤上起的疙瘩,哪怕是死亡当前这些疙瘩也是那么可爱,我大概只有在死之前才能找到爱,伊阿宋你这个死冤家你浸入到我的心里去了,于是把你放了后我空掉了,我害怕空啊伊阿宋,一个人站在诺大的广场上我会害怕,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我会害怕,除了自己连我的影子都看不见我会害怕,怎么奔都奔不出广场我会害怕,伊阿宋你快出现你快出现呀,可是,看哪,小林你自己看哪,那字正发疯一样地从船尾跳过三角蓬绕过横桅索翻过横桁就地滚落后直向着前甲板奔去呢,不,回来,回来啊,我要你回来啊,你这一去,他就不会出现了,伊阿宋我不是戏里那骗人的女记者我不演她了她太坏了我不是她我是小林我是你的因为你是我的,我们要一起走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呀可这字可这字可。小林绝望地从地上猛蹦起来,发疯十次方一样地从船尾跳过三角蓬绕过横桅索翻过横桁就地滚落后直向着前甲板奔去,在这字离伊阿宋耳朵只有一尺的地方,他终于追上了它,一把抄在手里,往嘴里一塞,咕嘟一下咽了,凝视着伊阿宋,很久很久足足有一万年的凝视。
  “不后悔。”
  伊阿宋见小林发神经地奔过来又张手又捂嘴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等小林吐出这话后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吓我一跳你知道吗,我刚气都被你吓得透不过来了,真的,有一万年没透气的样子,骗你你小狗。”伊阿宋最后这样对小林赌咒道。

  游岩就这么矗立在前方,长不可及,宽不可及,高不可及,它们由于各自天文数字的质量而互相吸引,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对撞,然后在将周围的星球都震得上下抖动的声浪里分开,相隔到一定距离后,又再次互相吸引。
  小林按照习俗,一脸严肃地放出一羽用氧气堆出的鸽子,鸽子在游岩刚分开后就振翅向着当中的裂隙飞去,小林紧闭双眼,暗暗为鸽子祈祷了一遍又一遍,伊阿宋干着急地围着小林转,直到把自己转得头晕才罢休。
  在游岩再次合拢的巨响声中,小林哧溜地笑了。
  “怎么样怎么样?”伊阿宋兴奋地抓过小林的肩膀。
  “干什么呀这么重手重脚的,放开。”伊阿宋只好不甘心地把手缩回,在甲板上把身子一耸一耸着。
  “我告诉你吧,和传说中的一样,鸽子安全飞过,只夹掉了一片尾羽,这说明我们的船能通过,不过呢船尾会被夹碎一点!”
  “快让我们庆祝庆祝吧!咿咿呀呀呀呀呀 ”伊阿宋原地拿了个大顶,双脚乱蹬,狂呼乱叫了好久,才猛的一个翻身,啪地立在小林面前。
  “小林,听我口令,数到三我们就开始冲。一、二、”
  “三!”引力把船一下吸了进去,船随着引力流向前,首柱上的黄金雕龙经不住这个速度,瞬间就气化消失了。紧接着迎面一阵反冲力排山倒海似的席卷而来,伊阿宋和小林不禁倒抽一口气,急忙埋下头来,这股力流翻滚着冲入船底,把船高高托起,高过了正在合拢的游岩,船体发出剧烈的喀喇声,中拱产生的应力将左边的一根旁内龙骨生生绷断。小林催动ATP的转换速率,大量的能量在船底船尾和船舭处产生,同时将帆索拉紧,把帆面纵向对着前方,这样船体猛地又冲进几十海里,突然,又一个力漩把船扯回了十多海里,船又几乎回到了游岩中间,岸吸和岸推作用将船只猛地朝一面游岩推去,越来越清晰的游岩表面上平整如镜,上面映着一艘再横摇一次就要翻掉的船和船上两个牢牢抓着帆索贴在甲板上的人形,距离太近了,噼噼啪啪中右弦所有的船桨全部毁折,伊阿宋处惊不乱,奋力把长桨尾舵一拉,将船首与波浪夹成一个三十度左右的角,使船进入偏浪航行状态,正巧又一个底漩从右舷方升起,将船在撞上岩面的前一刻,奋力将船推了出去,小林见状信心大增,大喊一声上帝救我后使劲全力念动咒语,把剩余所有的ATP悉数催发出来,船体顿时砰的一下就射了出去,将无数的明流暗涡抛在了后面,两人身上的衣服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桅杆受不住这个加速度,在近甲板处轰然折断,裹着金色的羊毛大帆就往后荡去,把三角篷和船尾给连带着冲掉,随桅杆带起的缆索在空中刺耳地胡乱飞舞,要不是伊阿宋眼疾手快,把小林整个人夺进自己的怀里,船上消失的决不止现在这些。现在离游岩尽头只差一海里了,估计也就是一秒钟的事,但两边的游岩只相距四海里了,而且合拢的速度在飞速地递增,看样子半秒左右就能完全合拢,小林的ATP已经耗尽,再也催生不出新的力气来提速了,我们快完了小林埋在伊阿宋的怀里,气息微弱地说道。不我不相信伊阿宋大喊起来。情急之下,他也学着先前小林的样大叫一声上帝救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力在船尾狠狠推了一把,船一下子就冲出了一海里,把还没完全合拢的游岩刚好甩在身后。成功了伊阿宋刚要叫出口。
  游岩在零秒里平行位移了几千海里。
  伊阿宋和小林又回到了游岩的当中位置。
  现在游岩之间只相距六米。
  伊阿宋想再喊一声上帝救我,但还是放弃了。
  他挣扎着抱起小林,张开嘴,从上颚里掏出那句话,摊开手掌,让它在掌心中冉冉升起。
  不,最后一下,我要好好珍惜,留着。
  “现在用。”伊阿宋接说下去。他低下头,让自己的嘴唇和小林的连结在一起,然后伸手抚摸小林,是的,这是他的脸庞,这是他的脖颈,找不到喉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肩膀,清奇的锁骨是最美的天称之臂,背脊展开了远方的田园牧歌,腰肢穿过泉水尽头,臀是夏日弓起的气候,乳房挺立在深山里,呀多出的乳房,嗬想象中吧,呀少掉的阴茎,嗬想象中吧,呀多出的呀少掉的呀多出的呀少掉的,算啦来不及啦就这样吧,来,让我进入你的体内,充沛狂野地进入,天将所有的星星灌入地的所有洞穴,每个洞穴都会长出一个世界,这些世界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琥珀鸢尾草橡木苔鹿尾草薄荷艾菅的混和气味,想象中你不用转身我也能进来,啊,真的进来了,那是画满蕨类植物的地方,周围一圈画得全是都是你自己画的吧我也是我也是画满蕨类植物都我自己画的,可见我们真是一类的,所以我们连通了,于是我们是一体。对于这点我毫不怀疑,因我只相信感觉。
  在伊阿宋感觉到岩面的冰凉在他背上唰的撒开时,他看清小林是女性。
  一群棕色的孢子在合拢的游岩上方正腾然升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伊现在已经走了,我们便又能把持住自己了。很快雨季又一次来临,大量的孢子在长为配子体后,经自身受精后开始了下一代的繁衍。要是在以前,我们肯定会吵闹得不可开交,但这次却很安静,大家都默不作声,雨水落在叶子上嗒嗒地响着,没什么睡了,也没什么醒着。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清楚伊到底是怎么回事。伊也许是一块矿石,也可能是一只羚羊,也或者会是一个人,甚至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种从天上来的气体。伊一定和我们有着某种天然的关系,但我们吃不准,只是觉得伊有好多话要向我们吐露,可最终伊什么也没有说,我们不敢胡乱猜想,只能把一份小小的感情,埋在我们全体蕨类植物的心中,等到有一天伊再来看我们时,我们会把这份感情献给伊。
  我们一直在等,包括今天。

(2000.12.25)■


后  记


  事实上在看完《尤利西斯》之后,真正打动我的是乔依斯毫不妥协地跳跃书写,从此处到彼处,联结的唯一工具是逗号,这令我看到第三章时就深深地羞愧,更觉得以前写的句法(包括《迷宫》)简直是笨重不堪:有必要非得在想象中用“像”、“好比”、“仿佛”、“有如”、“似的”、“好比”这类喻词才能让意象滑动起来么?也许是唯有如此吧,但试试让它们都跳跃起来会如何呢?想象一下:溪水不是流淌着而是蹦呀蹦地在前进。
  所以,这次我没用一个“像”之类的喻词,没用一个。
  结果开头那一千字写了三天。
  但《尤利西斯》里浩繁的典故之间的关联性却也是不连续的,虽然这部小说和奥德赛有着平行的板式的关联,但在细节上它的典故基本上还是互相不关联的,这令我相当不满:能指层面的点阵为什么在意指层面上也得是点阵呢?
  所以我在写作之前,就一直提醒自己:蕨类植物和我所描述的人物,在气质上一定要连通,这是仅排于结构后面的因素。唯有如此,才能制造模糊性别差异性凸显性征综合性的气氛。
  简单的男女爱情是缺乏意义的,虽然是可伤感的,但是,移情不是我的目标。
  我的目标是寻找复杂。
  一个男的爱上一个女的,但他把她当作男性来爱,然后两人又以女性的身份在社会场合里出现,在家里两人男女角色却又会倒错,可男的内心却是自恋情结,而女的却是恋物者。当这个人、家庭、社会全部排列组合后,所折射出来的各种情状将会比单纯的男女爱情更复杂更诡异更具有描述的乐趣。《孢子》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而已,它向我们展示了一旦元素多样化后本文结构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从起初的小林的他,到最后小林的她 虚构人物与作者合谋一起向读者隐瞒叙事真相,作者却又与读者合谋一起向虚构人物隐瞒叙事流程。
  以写普通男女爱情为长的安妮宝贝看完后的评价是负面的,因她认为“至于爱情,那是一种需要用心体会的东西。心里有的时候,写出来才好看。”对我写爱情小说报以厚望的林瑟则以为我写作时带着“总有同煽情不能共生的情绪”。这些评价让我很是失望,因为我原以为这篇东东是可以赚点情感共鸣的,到头来复杂的情爱结构反而毁了阅读快感。
  说实话写完后自己通看一遍后也很失望,因为很明显:这次是写作技巧拖着写作冲动在走,涩了。
  不过今天看时,倒是看出些结构上的好来:从植物到人物,气质上确实是连通的,在牺牲了不少过渡性的场景描写之后。


  如果说当年是休谟的怀疑主义将康德从独断论的睡梦里唤醒,那么今日则是巴克莱的有神论感觉主义将我从现象学的死角里领出,我很难想象贝克莱年仅二十多岁就发表了“存在就在于被感知”这个天才观点,虽然他一再自谦他不是因为自己聪明而得出这命题而是因为愚蠢才刚刚得出这命题。在傅有德先生的梳理下,巴克莱的观点简洁而有力:物是实在的,之所以实在是由于它能被人感知,当它不被人感知的时候,上帝仍旧在感知着它。
  我在他差不多的年龄里,还沉浸在唯我论里洋洋自得,如今两下一比照,真是羞愧万分。
  自然,在无神论的土壤里,永远别想出什么现代哲学天才。
  假如我们的世界的确因我们的感知而有了关于它存在的观念,那么,当上帝的存在是被否定的时候,我们的感知就无法保持它的连续性,从而失去参照特征,以致我们无法判断,我们的感知是真还是假,乃至会产生世界究竟是实在还是幻象这样的疑问,于是胡塞尔他们会用悬置的方法先对这种形而上学的问题存而不论,而海德格尔会语焉不详地用诗的语言委婉地诉说神的先在,最后回到神学本身,基要派会更加巩固信仰的不可言说;而东方的一位古人则因为索性先判下世界与自身皆是幻象这个命题为真,然后他和他的承钵者就义无反顾地走上彻底的解构之路,并将这现实解构后的空无与理念建构中的妙有进行形而上的对接,在没有逻辑考问的诗性王国里成就了佛教博大精深的千年沙堡。
  伊阿宋是幸运的,在最后的一刻上帝让他以死为工价使这个怀疑主义者感知到了真,小林可能也是幸运的,她虽然也付出了死的工价,但她至少终于和伊阿宋连通了 蕨类植物的气质她终于通过他而实现。
  而我却是无力的了:我没有让他们成功升入天堂颠覆所多玛和蛾摩拉的隐喻,也没有让伊阿宋在小林的引领下获得但丁所见的光明,我只给了他们瓦格纳的勇力,所以两人落得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终局。


  平安夜,独自一人走在南京西路上,想象中的雪花飘进现象中的灰尘,象是白色房间与黑色房间的吻,不知怎的,门与门的连通里拧出Silent Night 的歌,不过最后经窗子翻译出来的,却是小说里的那个。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上天堂,上天堂,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心盼望,梦里想,
   'Round you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我主要我们上天堂,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满天雪花天气凉。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原来恶人才能上天堂,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好人留下被烧光。


  原谅我,主,我是一个不归人。

(2000.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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