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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瞎 子·

TAKE ME TO CHICAGO

  芝加哥离MILWAUKEE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此方便以至于我们深信过去一趟不过是举手之劳。因此,等到发觉时间所剩无几的时候,芝加哥之行便注定是一次走马观花式的造访。
  去的那个早晨有纷扬的雪花,在踏上I-94号高速公路后,我只说了一句:“当心点儿开,兄弟”,然后便在郑钧百无聊赖的歌声中昏昏欲睡。路上唯一比较清醒的时候是友人唤醒我看马路边若干架军用直升机和坦克,据说那是私人的收藏品。
  再次醒来我们已经抵达芝加哥的边缘,从I-94公路远远望去,闹市区的
  摩天大楼从周围低矮的房屋以及环绕的高架桥公路中间拔地而起。可惜在公路上无法停下,否则我可以把这种突然而猛烈的冲击保存到胶片上,而不是拙劣地费尽口舌却无法形容。只能说这种震撼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望着黑色的SEARS TOWER和它周围傲然的大厦,我听见友人喃喃地说这就是芝加哥。
  公路上的车逐渐增多,车速变缓,带来一种喧闹嘈杂的氛围,提醒我已经进入这座大都市的怀抱。
  首先去的是唐人街。很早就听说芝加哥的唐人街很不错,但是华埠广场给我的感觉如同国内的小商品市场——狭窄的店面,两层的楼房,围成一个封闭式的区域。在门口的一家叫“老四川”的中餐馆吃的午饭,朋友说味道还行。记得迎接的是个北京口音的中年男子,服务员一个是湖北的,一个是广东的,据说还有南京和浙江的,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里面的装修和服务生的打扮极类似深圳的大排挡,在上茶的那会儿我恍若置身于上步工业区503栋楼下的百乐餐厅中。
  吃完一顿口味偏甜的川菜后,穿过一条马路,来到老唐人街(他们称之为北TOWN,新移民居住在南TOWN,相隔甚远——这也许代表了新生代的一种心态)的另一部分。这部分主要居住着台湾人,他们和大陆人聚集的那片隔街相望。友人在这么介绍的时候,我们正好走过了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的台湾驻当地机构。一瞬间希望横穿北TOWN的那条街没有什么亲痛仇快的象征意义。
  这里的布局的确比那半边好得多。街口有古色古香的牌坊,上面是庄肃端方的四个楷体大字(印象中是烫了金的),内容好象是“礼义廉耻”。走过它的时候心中暗想,这也许并不仅仅是一种标榜,而同时是一种坚持?
  大概是因为走的人多的缘故,人行道上的雪已经化去,露出镂刻得很好的圆形盘龙阴文图案,形状古朴简洁。道路两边的楼房拥挤,都不高,虽然时时看见传统的雕梁画栋却并不觉得协调,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总是不可避免地要显露出局促和寒碜。店铺挂着的招牌参差相见,透露出唐人街或者香港殖民地般中国传统赝品的特有氛围。
  唐人街的地段应该不差,离繁华而高楼密集的商业区很近。芝加哥的中心区靠近湖边,我们很快就拐上了宽阔而繁忙的湖滨大道,一边是一望无垠的GREAT LAKE,一边是参天耸立的写字楼。
  汽车在大道上飞驰的时候,我望着窗外的风景,猛然想起了上海的外滩和香港的维多利亚湾:它们惊人地相似,特别是这种景色中漫溢着的繁荣和商业气息。但是,芝加哥的湖滨大道无疑要规模庞大得多,气势宏伟得多。
  雪已经停了,天上彤云密布,在这种阴沉寒冷的天气中那些建筑物越发威严。我们把车开到突出到湖中的天文馆附近,以摩天大楼群为背景照了几张相,据说那里是把它们留在胶片上的最佳摄影点。不远处,湖中的浮冰在风中缓慢起伏。
  把车开入这些高楼中间则又是另一种味道,林立的高级专卖店灯火闪烁,陈设优雅。似乎所有的商品都在努力营造它们自然属于的奢华气氛。这种奢华,我想,应该是与高贵,冷漠,虚伪,做作密不可分的。
  还是让我说说那些让你在视觉上无可逃避被冲击的摩天大厦罢。它们绝大多数诞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着那个时期简洁明快的现代风格,黑色的钢铁和闪亮的玻璃幕墙是显著特征。很奇怪,几个出名的高楼都是黑色的,包括最高的SEARS TOWER。一千七百英尺高的它仿佛由许多黑匣子堆砌起来,直冲云霄。四方的形状棱角分明,干脆利落。而建造于三十年代的早期大厦则古朴谦逊地散落在这些现代的钢架之间,以其大理石般的典雅营造着自身的厚重与持久。它们之间的区别有如老派与新锐的绅士。
  很奇怪这些截然不同风格的建筑能自然地融合在一起。西北大学坐落其间,校园内,街道这边,银灰色与黑色的钢筋造型延伸过马路,和对面上个世纪初的雕刻着精细花纹的大厦浑然相接,使得这座著名学府魅力独特。闹市中央,1837年那场最惨痛大火的幸存者——一个有着西哥特式尖顶的水塔耸立在马路中间,保存完好。
  其实,在这段旅行的日子了,一直习惯看到同样的景象了,无论是MILWAUKEEWISCONSINWELLS大街上古老教堂与现代商业楼宇的共存,还是芝加哥中心地带不同风格写字楼的交融,好象百年以来,这些古老的建筑似乎从来没有丧失过青春和风采。忽然想起,国内的城市鲜见这样的景象。我们的房子,不是太新而滥俗不堪,就是太老而残破不堪。
  那么,我们百年前的建筑到哪里去了呢?猛地意识到:是了,那时候正是中国最黑暗最软弱的时期。那时,我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颠沛流离中如何能奢谈保持区区几座建筑的风采?而这时候,正是大洋这边的世界飞速繁荣的时代。事实上,这百年来,这个国家,一直幸运地未被打扰,战火从来没有蔓延到这块富饶的北美平原上。
  的确,一个有着乏味历史的国家是幸福的。
  在一个阴冷的冬天中,我们穿行在芝加哥高耸入云的大楼中间,它们的屋顶,白气蒸腾。
  在以后的旅程中,我一直处于略显阴郁的沉静状态,也许可以归咎于天气,也许归咎于灰暗的建筑外表。即便置身于103层的SEARS TOWER,俯瞰全芝加哥的灯火的时候,也并没有如何激动。事实上,那些绵延没有尽头的灯火是非常壮观的,公路上汽车游动的灯光可以说是流光溢彩,相形之下,在上海东方明珠上看到的景色就有些小家子气了。
  和所有行色匆匆的旅行一样,对芝加哥走马观花之后大家都异常疲惫,即便如此,这座大都市的气息却一直延伸到我们消失在逃回MILWAUKEE的I-94公路之后。它是如此不容置疑地让你觉察出它的存在,难怪友人叹息着说生活在这里才是真正生活在美国。
  TAKE ME TO CHICAGO,我在疲倦中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语。
  第二天醒来,竟然是一个艳阳天。我坐在窗前,发觉窗外的景色其实还不错:蓝色的天空,没有渣滓。远处,WISCONSIN大街上著名的GESU天主教堂的尖顶历历在目。屋前高大的树木上没有叶子,树冠每根枝条的顶端都蹲着一只乌鸦,它们油亮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数了数,一共十七只。


密尔沃基的雪和WISCONSIN大街

  这是美国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在到达这里之前,对于它的印象仅限于NBA中的一支弱旅——密尔沃基雄鹿队。
  一下飞机,扑面的飞雪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华氏9度,相当于零下12摄氏度,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哆嗦不已。已经习惯了在南方的生活,无论是在太平洋的哪一边。
  但是第二天早晨醒来,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还是让我觉得意外。在没有直接处身室外前,是无法体会到这种明亮耀眼下的刺骨寒冷的。更令人诧异的是天上竟然还纷纷扬扬飘着细小的雪花,我无法把这和赫然的晴日联系起来——直到过了很多天,又经历了几次这样的情形我才意识到这些雪花并非来自天上,而是建筑物的屋顶和树枝上。
  在我游览了廊桥(据说,就是《廊桥遗梦》那个“麦迪逊大桥”)以后,更觉得这里的雪和南方是如此不同,即便和北京的相比也不一样。它们很干燥,细得象沙一样,轻易就被风从表面刮起,于是就扬起一阵烟雾。在高速公路上亲眼见到大货柜车顶的积雪在疾速奔驰中被吹起,在后面的车辆挡风玻璃前弥漫,然后迅速消散。
  廊桥在密尔沃基不远的地方,靠着一条公路,一片树林一条小河。河水居然没有完全封冻,在白色的雪地中窄窄而蜿蜒地潺潺着,清澈见底。树林里到处是厚厚的积雪,没有人踩过,于是象一床被子一样安静平缓地起伏。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亮点,在一片白色中光彩熠熠,非常美丽。忽然一阵风吹过,就有雪花被无形的手扬起,很象沙漠中的旋风,不过,这种白色的旋风让我觉得静谧和精致。
  曾经试着想捏个雪球,但是没有成功,它们太干燥和细小了。摊开手,很快就随风散去,而不会融化。在穿过这座百年的木桥的时候,除了踩在雪上清脆的咯吱咯吱,周围一片安静。
  这种声音在我停留密尔沃基的日子里,常常听到。住在DOWNTOWN,离ISCONSIN大街不远,很喜欢散步过去。两边是MAQUETTE大学的建筑,还有很多教堂。
  这里的教堂几乎都是罗马天主教堂,大多有上百年的历史,那些厚重古老的砖墙和浓郁的西哥特式建筑风格是我流连的原因。很喜欢那些高耸陡峭的尖顶,十字架在遥远的顶端,仰头看去,在碧蓝的天空中遥不可及。
  在去廊桥的路上要穿越一个密尔沃基附近的小镇,那里有一些路德教派的教堂,和天主教的有很大不同,没有俊逸的尖顶,而很象一座敦实的堡垒,屋顶是平的,塔楼上甚至有城垛。印象中那教堂好象并不是用砖砌起来的,而是用米色的岩石搭建起来的。
  除了教堂,大街附近还有很多其他古老的建筑物,比如那座巴洛克式富丽堂皇的中央图书馆。里面有拱型的天花板,高贵的大理石扶手和楼梯,至于墙壁上的装饰,可以说是雕梁画栋。法院的建筑则有些象雅典卫城,古希腊的风格,至少那些庄严的罗马柱很象。整个楼方正地坐落在那里,让人肃然起敬。下午三点半,太阳就已经要落山了,金色的余晖照射在WISCONSIN大街两边这些优雅的建筑上面,赋予了它们班驳幽深的阴影。
  从南方来这里的友人家做客,平安夜请了一些中国同学来涮火锅,大家边吃边聊,倒也热气腾腾。吃完已经是深夜了。大家驱车去街上转转,没想到如此冷清,湖边也没什么活动,也许,平安夜是举家团圆的日子,而这里的人们并不善于聚众狂欢。
  在街上转悠了许久,连车都很少见到一辆,闹市区的大楼张灯结彩,但是空空荡荡的,大楼之间连接的彩灯在寒冷寂寥的风中一摇一晃。
  我们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停下,一辆公交车从我们面前飞速驶过,短暂的一瞥中,我发觉车厢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


Milwaukee,在湖边

  Great Lake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坐在Michigan湖边,眼前的水一望无际,在晴日下波澜不惊。
  这天是Milwaukee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洗,没有厚重的云团,只有偶尔一丝丝如同烟岚般极淡的几抹。往常狂风凛冽的湖边日暖风轻,觉察不出冷意,只有LakeShore大道与岸边之间白皑皑的雪地提醒我正是隆冬季节。近岸的湖面上有浮冰,白色不透明,而远处的湖水则是碧绿碧绿的,远远望去,我觉得自己仿佛坐在海边。
  LakeShore Ave翻译过来就是湖滨大街,它沿着Michigan湖,迤逦而行,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湖边的公园,里面是成片的树林,以及沙滩。现在,平缓的沙滩都隐藏在连绵的雪中了。
  坡上的建筑是我所喜爱的那种,富于维多利亚时代古典的优雅和雍容。房子都不是很高,门边,窗沿以及墙面上的大理石雕刻却精细严谨。这些都是年代久远的建筑物了,此刻,它们不显得苍老,却很高贵,仿佛上了年纪却风采依然的贵妇人。
  湖岸绵延很长,这条大街也就婉转延伸,于是我们路过一个又一个公园——当地人对于美丽湖景的眷恋是显而易见的。今天是新世纪的第一天,在岸边的某处,聚集了不少人,还有若干帐篷和烤架,看来,这些人们在湖边跨越了两个百年。我们被阳光下晴朗的热闹所吸引,走过去,和他们说笑,喂从更北边飞过来的过冬的成群水鸟,那些并不害怕友善人类的水鸟静静地栖息在湖面,慢慢从岸边游远了。
  忽然,我们看见一个白人小伙子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往湖里走去,于是饶有兴致地看他下水冬泳。岸边爆发出一阵鼓励和善意调笑的口哨及喝采,我听见有人笑着说:“嘿,你会成为一座浮动的冰山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
  更让我们好笑的在后头。他下水后并没有游泳,而是站在水里,让岸边的朋友照了张相,就哆嗦着上来了。这番用意真相大白后让我们乐不可支。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夸耀自己是训练有素的冬泳者而敢于在冰天雪地里在寒冷刺骨的湖水中泡一会儿,何尝不是一种勇敢?
  这也许是美国人的禀性罢,我想。
  山坡上的积雪成了居民玩耍的好去处,很多人(居然是成年人)坐着个纸箱板就滑下来,玩得乐此不疲。看见他们少年人一般大呼小叫的样子,忍不住站着看了会儿。忽然发觉绝大多数玩的都是成年人和很小的小孩子,有个连走路都不稳的小胖子,白皙的脸蛋红彤彤的,跟着妈妈坐特制的塑料滑板兴致盎然,到坡底了还意犹未尽地用脚一蹬一蹬,妈妈也兴高采烈的,母子俩好象都不害怕。
  不知道中国的母亲会不会带着自己这么小的小孩玩这个,小孩又会不会哭?
  冬天这里天色暗得很早,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已经西斜,明亮的光线也慢慢柔和,天色的蓝更加幽深。抬头看看,两三架很高远的飞机缓缓在蓝天划过,喷出的白色气流是一条细细笔直的长线,经久不散。友人说只有澄净清澈的天空,才会有这样的气流。
  我没有答话,专注地望着前方:蓝色的天,绿色的湖水,以及白色的雪。这些颜色都很干净纯粹。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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