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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冯文柯·
从流水身边经过

  隔江相望,该是盈目的淡淡柳色了。
  双膝并拢蹲着的男人漠然地吸烟,目光漫过水面到达对岸什么地方,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一个半大的孩子攀附在临水的一棵瘦小的树上,最初几秒钟,我以为是淘气的树把这个淘气的孩子举了起来,举到离地面三米离水面四米的高处。
  我准备通过小桥到江中的石滩上去,听见脆裂声,回头看,树枝断了,树皮还连着,那孩子正努力使树枝和树分离开来。我用左手摸了摸我的右手指。
  小桥残败,几乎浮在水面。水稍微激动一下,这座桥会立即入水。我走得很小心,我让眼睛给脚帮忙,不至于把脚漏进桥下的水里,而把自己留在桥上。
  这是汉江转身的地方。河床原本正东西方向铺设开,到了这里,猛然想起要迎接南来的几条巴山水系,于是江水一打滚,改向偏南。
  江水滚出的这片石滩宜放牧。舒目望去,牛错落散开,我能看清不远处的黄牛、黑牛,还有花牛,一概在低头吃草,尾巴绳索一样甩过来,甩过去,很专心。牛与牛之间有沙中凸出的石头,白色的,黑色的,也有花的石头,大小如完整的牛头。石与石之间,或坐或卧的,是人。刚踏上这片石滩时,我以为他们是牛领来的,后来一看,不对,他们分分合合,服色又见出性别,牛不大理会他们。
  日光亮极,江中金色颤抖,散发芒状光刺。滩上草色鹅黄,枝蔓节节泛出绿意,这必是江水的意思。听见鸭子叫,声音乱成一团,似乎又有搅拌机的声音。我终于发现有许多池塘,躲在隆起的沙堆后面,鸭叫声从那里传出。走近去,见大批鸭子的头和颈被水夹住了,屁股撅起,不敢使劲。又有水破碎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企图石头能将水砸烂。我看着他把一张网细心地在指间捏拢,网上几条小鱼在慌张扭动,两寸长,两寸长的未成年鱼在远离水的地方,以尾找水,找家。年轻男人顺手把它们摘下来,扔进身后的红色小塑料桶里,又认真地布网入水,继续以石逼鱼儿撞网。
  刚才,小鱼在空中划下,一道银色的光线美得让人难过。闭上眼,耳朵却睁大了,听见搅拌机的声音明显在远处的石滩上磕磕绊绊,柴油机在轰鸣,石块与铁皮相击相撞。是搜肠刮肚的淘金船哪,一切声音原本是金币碰触时黄灿灿的美妙之声,满江绿头鸭必疑为天空破碎的声音,它们不懂事的。
  那些冒出水泡,也冒出家鸭鸣叫声的池塘,大约是挖沙取石的遗留,是人为的阴毒陷井。贪玩的孩子,——那些水和流动的鱼,陷了进去,它们能听见不远处江水和水里鱼群赶路的脚步声吗?池塘里落难的水被年轻男人的石头一次次洞穿,我差不多能感受到石头从空中到水面,再到池心深处的整个过程,水的疼痛,鱼的疼痛都象水面波动的创伤,久久不能复原。我现在还不是一条鱼,我得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过桥,起初蹲着抽烟的男人、树上的半大孩子已不知去向。树还在,如果没有断枝留下的伤口,我认不出这棵树就是原来的那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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