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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薇 薇·
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亲去世已经三个月了,他临走前痛苦挣扎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每次想起总让我潸然泪下,这时,我才知道骨肉连心的亲情真的是无法抹灭的。
  从小到大,父亲始终是我们无法接近的形象,这也许来缘于父亲和母亲分居十五年的缘故吧!在我五岁以前,一直和母亲住在乡下的一所小学里,我在那里出生。据母亲说,对于我的出生,父亲都觉得很诧异,他曾写信给母亲,说有两个孩子了,再生第三胎显得有点多余。然而那时母亲身体非常差,在医生的一再劝阻之下,母亲勉强生下了我。母亲说,生下我以后,一直没人照顾,好几次,她都想自杀,但一想到三个孩子,又无法下决心离开这个世界。母亲的一生确实很苦,十五年的分居生活,领着二十四元的工资,拖着三个孩子,而父亲那时在武汉的一所高校任教,工资是母亲的几倍,却从来没有寄钱给我们,这也难怪母亲如此恨父亲。
  父亲在家里是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十一个兄弟姐妹,他排第十一,下面还有个妹妹。母亲和父亲的妹妹是小学同学,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到过父亲的家里。父亲比母亲大七岁,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时,说父亲帅极了,骑着一匹烈马,迎风向她走来。假若说别人,我一定会设想这样的画面:男主角对女孩一见钟情,于是等待着女孩长大。然而父亲是个不会浪漫的人,所以相信即使那时看到上小学的母亲,也不会有动心的念头。母亲再见父亲的时候,父亲都快三十了,那时的父亲武汉体育学院毕业,分配到华工当老师。那里的华工里拥挤着一批老单身找不着对象,无奈只能回家乡找。于是由姑姑介绍,认识了我母亲。母亲说之所以众多追求者中看上了父亲,只因为他会说几句笑话,当然,结婚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只会说这几句笑话。这是母亲惯用的语气。每每谈到父亲,她总是满怀着怨气。
  在我到武汉之前,对父亲还是有模湖的印象的。有一年寒假他回来,进门的时候,哥哥冲着他喊:“四伯,你过来看我们了。”父亲长得像极了他的四哥,我的四伯,也难怪哥喊错了。于是父亲瞪了他一眼说:“我是你爸爸,不是四伯,连爸都忘记了,太不象话了”。那时母亲在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们知道,父亲回来,母亲还是很开心的,在父亲呆在家里的一段时间里,母亲就很少会打我们,所以,对父亲回来我们还是比较欢迎的。但我们三兄妹对父亲始终很生分,我们都很怕他。虽然他很少打我们。
  我是家里最不象父亲的孩子,父亲很白,我却很黑,而且鼻头显得特别的长,所以,父亲总喜欢拿我的鼻子开刀,一坐在桌上全家人吃饭的时候,他就喜欢说我不是他的孩子,说鼻子这么勾,长大一定不孝顺。当我每次为了他的话而争辩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就显得很开心。吃饭是全家聚会的时候,所以总是很开心,在饭桌上,父亲喜欢开玩笑,父亲喜欢说自己象高仓健,但每次都让我们嗤之以鼻,母亲在一旁更是不屑一顾。他还喜欢和我们抢肉吃,我和哥哥吃饭都很快,恐怕就是那时和父亲争食的结果吧。在家里,父亲最痛是姐姐,妈妈说因为姐姐是第一个孩子,而且酷似父亲,但我总觉得是因为姐姐性格温顺的原因。姐姐个性温顺但很倔强,读书不好,也不擅辞令,一说话总显得不到位,妈妈常因这个而打她,我和哥哥也喜欢取笑她。所以,我总认为父亲之所以如此心疼姐姐,可能是姐姐实在太弱的原因,而且母亲也确实太偏心我和哥哥了。
  父亲在母亲的眼里一直是抱怨的对象,父亲很少着家,极喜欢出去玩。父亲是学体育出身,据母亲说,父亲曾打破过湖北省的自由泳记录,还拍过记录片。每每听到这些,都令我们对父亲有几分敬仰。但父亲太少着家,所以对他的敬仰很快又由母亲对他的怨恨取代了。但无论母亲怎么骂父亲不负责任,仍旧不能抹杀父亲对家里的贡献。父亲总喜欢在夏天出去打鱼,冬天和一群朋友出去打鸟,在我们这个穷困的五口之家里,总能吃到甲鱼、乌龟、斑鸠之类的珍稀食品,以弥补了我们在长身体时的营养不足。所以,虽然母亲总是在对父亲的骂骂咧咧,但仍旧一家人和和睦睦生活着。
  在母亲列举父亲的诸多罪状中最大的一条就是不关心我们的成绩,母亲经常用“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他们上几年级了”来论述她的观点。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开始盘算下次考差了就给父亲签字的主意。我们成绩考不好的时候,母亲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挥棍打我们,父亲在这时总沉默不语。其实这时父亲也不比我们好过多少,母亲一打我们的时候,就会连带着把父亲也骂一顿。为了对付每次被母亲棍打一顿,我也曾冒险拿成绩单给父亲签字,但每次都遭之拒绝,我想可能父亲也怕母亲的缘故吧。
  父亲是个极热心的人,常帮别人修单车,每次钓到的鱼也常分给左邻右舍。大凡一有人叫父亲帮忙,他总是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有一次过年在家吃年饭的时候,他同事的父亲去世了,叫他去背尸体,父亲二话没说就去了,回来又被母亲数落了一通。父亲很少呆在家里。每次到吃饭时,母亲在门口大呼小叫我们回家之后,就开始派遣我们四处寻找我父亲。有时,父亲即使在家,也会邀朋结友在家里下棋至通霄,通常到母亲起来痛质他的棋友,棋局才会结束。我也很同情母亲,她确实太不容易了。
  我们是在母亲对父亲的责骂声中长大的,家里似乎一直生活在母系社会,对父亲缺乏沟通和交流。所以,我常感到很奇怪,我的同学中怎么这么多人都如此眷恋自己的父亲,还说将来一定得找象父亲的丈夫,每次的听到这些都感到很可笑。在潜意识里,我一直想回避着母亲的错误,我同情母亲。
  果然我和姐姐所找的丈夫与父亲截然不同,非常顾家,想来这一切都是母亲长年教育的结果。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对父亲的感情很淡漠,直到父亲因脑梗塞而住院,才体会到对父亲原来一直拥有着极深的感情。父亲是体育教师,退休以后没有注意锻炼,加上又喜欢吃肉食,退休没几年就病了。记得那天把他转到湖医二院的时候,一路上父亲在痛苦的喘息着,让我感到心如刀绞,眼泪不住得往下流,看到母亲茫然地在四处无目标的忙碌着,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经长大,要对父母的担负起责任了。
  父亲住院期间才感到家里人健健康康地生活着有多好,一个人病了,一个家都乱了。那时姐姐远嫁香港,哥哥在深圳,根本就无法顾极。可怜母亲每天端着饭,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到湖医给父亲送饭。好在丈夫当时还在武汉,帮我和母亲一起照顾父亲,帮父亲擦身喂药,否则真无法想象那段时间如何过来。
  父亲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料得好多了,可以拐着拐杖走路,只是半边的手完全没有知觉。病后的父亲象个孩子,常喜欢指挥我们做事,烧水或晾衣服的事情他都记得提醒我们,要是我们不理会,他就会一边用好手指着,一边说着“来呀,来呀”,那是他大脑的细胞中仅存的几个词。要是他看到有钱掉在地上,他还会偷偷地拾起来,给母亲炫耀,不过他已经算不出数来了。每次周末,我从汉口回来,总坐在他身边揉搓着他失去知觉的手臂,他就会用好手比划着告诉我他哪里不舒服,象个孩子般的认真。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酸,父亲真的老了,那嶙峋的双手和渐渐萎缩的肢体真得让人很难相信他迎风骑在马上的英姿。他多象个孩子,需要人去关心和照顾。
  父亲这样子维持了两年,有一天他突然吃得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他不吃了,我们才感到事态的严重,送到医院,却怎么也查不出原因,住了一段时间的院,他感觉好一点,吵着出院,我们便也不再勉强,接他出院。然而没过一天,他象变了一个人,晚上不睡觉,不停地走来走去,也不拄拐杖了,不停地爬上爬下,然后摔下来,母亲整晚睡不着,不停地起床看他,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用,渐渐地父亲身体越来越差,直至不能起床。那时哥哥和我正忙着考试,母亲承担着照顾父亲的全部责任。而我只是每次看书回来到父亲床头看一下,喂他吃饭。父亲死后我一直感到良心的不安,要是那时多给父亲一点关心,父亲也许不会走得这么快。
  有一天,母亲给父亲洗完澡后发现父亲开始喘着粗气,当送到医院时医生说不能救了。父亲喘了三天的粗气,终于还是走了。父亲的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那时,我才从客人口中陆陆继继地听到父亲的一些事情。父亲在曾给过很多人帮助,也曾几次救过掉在水里的孩子和大人,有一个被救的孩子很多次写信给父亲,可父亲从来就不理会,自顾过着自己的逍遥生活。听说那孩子已经当上军人了。
  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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