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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简国辉·
古 道 沧 桑

  匿名隐藏在小镇郊外那条青石山道,随著社会环境丕变功成身退以後,几乎已经被人遗忘了,去年,因为地方推动寻访古迹的活动,才又受到重视。
  地方举办寻访古迹活动以前,我在这条古道上散步已经有5年之久。通常我选择早晨或黄昏来这里走动,往往一个人踩踏著青石板上上下下,难得碰到几个闲人。偶尔,有人来也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只有他们还记得家乡附近有这条先民留下来的道路。相对於年轻人忙著谋生,家里的老人有的是时间,哪天在藤椅上打盹,梦中出现小时候跟著父亲、母亲或是爷爷、奶奶,走这条山路去拜访住在山上台地的亲戚朋友,醒来,趁著夕阳无限好,回首重温旧梦,走走古道捡拾一些零星的童年岁月。
  看他们局偻的背影,一步一蹒跚若有所思的样子,彷佛人生的路和脚下的古道一样沧桑!
  10多年前我搬到小镇落脚,第一次发现这条青石山径,就知道它是一条古道,石缝边结著厚厚的一层苍苔,记载的比碑文还要详实。
  一块一块青石板砌成的山道,从山脚沿著山腰铺设到山上的台地,建得相当讲究,即使雨天行走,也不容易打滑,可见它以前一定是一条地方上非常要紧的交通孔道。
  这条列名古迹的山路,贵庚几何?没有人知道,我问过一些地方上的耆老,有人说是前清时代,有人说是日据初期年间,众说纷纭;当年,集资兴建这条路的善心人士没有立下碑文,徒让後世的人费神揣测,是不是他们没想过要名留後世?
  这样也好,留名不如留路,路就这麽一条,名子则多所雷同。就我现在住的小镇,和我同名同姓的,据我所知就有一个,我还真担心哪天他桶了大漏子,记者不分青红皂白把我的名子登上报纸,莫名其妙蜂拥而来的关心电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岂不烦死人了!
  古道沿著山势蛇行,一路走来虽然是曲径通幽,但是还得有胆子才行。阴风惨惨夹著落叶的声音听习惯了就好,放生的野猫突然鬼魅似地窜出草丛,顶多错愕一下;多走它几回,心里有底了,自然能处之泰然。话这麽说,我还是有几次被吓著的经验--去年冬天一个毛毛雨的日子,我撑著伞一个人走在路上,身後突然「轰隆」一声,当场吓得我魂飞魄散,心脏差点儿脱口而出,回头看看,原来是一段碗口大的枯木摔在路上,木屑碎了满地。
  算我好运!有土地公爷爷保佑,如果慢个一、两分钟,我大概和那截枯木的下场也差不多了。
  山坡上都是高大的阔叶树,最大的一棵茄冬,刚好在古道的第3个弯道上,树围需要两个像我一样体型的大人合抱,听说最少有200年了。林荫下一大片一大片蕨类植物、菇婆芋,藤蔓牵牵挂挂,夏天炎热的季节,走在路上,还是感觉阴森森的,彷佛70年代胡金铨的古装电影画面那种--穷书生赶著进京考试,天快黑了,急著找间破庙投宿,身後有女鬼一路盯梢的深山小路。
  我就是喜欢上那种思古幽情的感觉,想像自己是个唐朝人,从江南一个小小的村落出发,日夜兼程,朝著往长安的路上走。
  古道出口是山上的台地,散布著上百户人家,而小镇的公墓也在那儿!听说以前抬棺的人就是经过这条青石板路,一路吆喝著把往生的人抬到山上的坟场埋葬的。那年代,山腰的公路还没打通,有时候,一天有好几副棺材打这里经过,唢呐声吹得人肝肠寸断。有些人甚且绘声绘影,转述自己听来的或在别人口中转过好几手的路上撞鬼的故事,更让古道平添几许神秘。
  60年代以前,小镇上的大人都不厌意让家里的小孩一个人走这条古道,避免犯煞。小孩们长大以後,山腰的公路开通了,他们有公路好走,当然选择柏油铺得平坦宽敞的公路走。古道对他们而言,彷佛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神秘之外又带点不吉利,慢慢的,古道距离乡民的生活越来越远,再没人想过它对地方的贡献。还好青石板质地坚硬,越少人走动,反而保存得很好,除了苍苔,其他的杂草根本找不到苟且偷生的余地。
  从前,必需走这条古道进出的人,大部份都已经长眠在山上的坟场了,没人能在石板上留下脚印!人不记得路,路也不记得人,最後人住进坟场,路还活在世上。
  想当初筹设这条古道的先民,一定打算好--要为後世子孙修建一条可以走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永永远远的道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不知道从那里弄来这麽坚硬的石材,一块一块刀刻斧凿,扎扎实实顺著坡度嵌入泥土。大家盼呀盼的,好不容易盼到青石板路完成了。一群一群挑担的先民走在山道上,回头看到山脚下阡陌纵横,稻浪翻滚,心里想著的是:他们终於替後世子孙打造一片安居乐业的家园;谁也没想到,山脚下的水田,摇一摇身,如今变成一幢一幢状如碑石的水泥丛林,而草鞋底下走得踏实的路,也没得通往永远。
  彷佛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的关系,只不过是一本历史书籍的前一页与後一页,总是在沧海桑田之间不胜嘘唏………。
  举办活动期间,古道一窝蜂然来了很多人,大伙儿磨肩擦踵走得辛苦,不过,多的是凑热闹的闲杂人等,真正有心来缅怀先人的少之又少。毕竟,驱车奔驰在柏油路上的现代人和趿著草鞋拾古道而上走得汗流浃背的先民,是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不管谁想谁,都是隔著一纸书签!
  活动办完了,人潮也冷了,古道还是古道,没有起色!
  在我准备写这篇文章以前,特地又来走一趟古道。那天我起个大早,走到第一个弯道天才刚亮,树林里都是鸟雀的聒噪,我以为我是唯一的人了。突然间,隐隐约约听到漱漱的声音,我听清楚了,是扫地的声音,再往前走,前面一个人拿著竹扫把,一阶一阶扫除落叶,等我看清他的脸,有些眼熟,他不就是常常在古道入口附近那片园子工作的老人吗!原来老人每天天还没亮就来打扫这条古道了,怪不得我每次来散步,路面总是乾乾净净。
  我忘了在那儿听过--老人是个哑巴,孤家寡人住在菜园子旁边的矮房子里。我经过的时後,很尊敬的向他行个礼,他扫地扫得浑然忘我,头也没抬,我想,人生到了他这个阶段,每一个人在他心里,都只不过是一片会走动的落叶吧!
  走到山上的坟场再下来,老人早已经把古道扫好了,只是树叶子仍然落著,我找了块青石板坐下来,听时间的声音滴滴嗒嗒,彷佛天老地荒也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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