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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应 雷·
史艳玲的感情生活


  一年前的一个早晨,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迈着大步从新街的那一头走来。那天正在下雨,街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人行道上新铺的彩色地砖上淌着一汪汪的水。有人撑着伞,有人穿着雨衣从那些浅水坑上跳过。脸色苍白年轻人站在在三路公共汽车站牌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的硬币叮铛作响,年轻人笑了。
  前面是一家不小的烟酒糖果商店。
  史艳玲站在饼干柜台后面,手里拿一本帐册,正在驱赶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虫子。花花绿绿的小包装饼干挤满柜台和货架,虫子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一包苏打饼干上。这包苏打饼干被一张普通的玻璃纸包裹着,上面印着淡淡的几个字,一些碎屑从玻璃纸的缝隙里渗出来,星星点点,宛如一片头皮屑落在肩上。
  史艳玲眼盯着那只虫子,帐册在手上转来转去。虫子终于飞了起来,在史艳玲的眼前拐了几个弯,在一个顾客的头上歇了一下,落下来,在地上跳了两跳,不见了。
  史艳玲分到这家烟酒糖果商店工作已有五年了。刚来的时候,她站在饼干柜台后面,有时会一阵阵地脸红。顾客多了,还会找错钱。现在,史艳玲可以一边和同事说笑,一边照应顾客。有时,顺便看看顾客,她们的化妆,和她们的衣服。
  史艳玲喜欢看顾客的装饰打扮,和女顾客相比,她觉得自己对服装的观念还不算太时兴。不过史艳玲不敢对自己的衣着作重大的改动,因为史艳玲觉得秀外慧中的打扮符合自己的形象。史艳玲不喜欢看顾客的脸,顾客的脸上总是掺杂着太多的内容,特别是那些男顾客。在夏天,史艳玲不敢穿领口太低的衣服。每当她从柜台里取东西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些男人闪闪烁烁的眼光有些歹意。
  史艳玲喜欢看远处的青龙山,没事的时候,她一手托着腮,瞅着山上的天主教堂出神。天主教堂的圆顶上塑了一尊圣母像,怀抱着一个婴儿。史艳玲曾和好友芝君去那儿玩过,那天正在做礼拜,不大的厅堂里站满了善男信女。史艳觉得空气有点闷,耳朵里也充斥着嗡嗡的响声。不过芝君却买了一本《圣经》回来,那里的信女们向她俩宣讲了皈依上帝的种种好处,惹得两个姑娘咯咯咯一个劲地傻笑。
  今天下雨,史艳玲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雨水打湿了圣母头上花环。一大片水渍淌下来,溅湿了教堂的圆顶。史艳玲回过头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
  “买一包苏打饼干。”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眼睛看着别处。史艳玲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又来了。从去年夏天开始,这个年轻人总是在同一时刻,不差分秒地来到史艳玲的柜台前,买一包苏打饼干。史艳玲注意到,随着季节变化,那年轻人也不断地变换衣服。而且,有时候,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有时,口袋里还露出眼镜盒的一角。不过史艳玲从来没看见他戴过眼镜,其实史艳玲蛮喜欢戴眼镜的男人。有时候,史艳玲真想对他说,你戴上眼镜让我看看。
  店里的同事都知道史艳玲有这么一个奇怪的顾客。每当他进来,同事们总是对史艳玲会心地一笑。可这也不怎么奇怪,几乎每个店员在某一时期都会碰着这么一个顾客。这里女店员多,年轻漂亮的女店员也多。
  有人已经给史艳玲打听来这个年轻人的简单履历:他叫楚可,出生年月不详,父母双全,有个哥。不过从楚可的哥也只是参加工作不到五年算过来,那个楚可可比史艳玲要小。有人和史艳玲打趣:“看来有个小弟弟看上你了,这年月嗜老,你俩正合式。”
  史艳玲从柜台里取出一包苏打饼干递给年轻人,问他还需要什么?年轻人摇摇头,说算了。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史艳玲发现他是用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来的,每一张纸币都团在一起,像一只只趴在年轻人手上小乌龟。年轻人把一群乌龟扔在柜台上,史艳玲捡了其中不大不小的一只,放进柜台后的钱箱里,另外找了几只硬币给他。
  “谢谢。”年轻人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以前几个月,年轻人的背影刚从门口消失,店里就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史艳玲也尴尬得满脸通红。日子久了,笑声也渐渐小了。今天,史艳玲觉得奇怪,她们怎么都不笑了,史艳玲瞥了一眼同柜组的那个阿姨,阿姨正藏在柜台后的阴暗角落里,偷偷打着毛线。
  看同样一出戏,日子久了,就是再精彩无比,也厌了。
  史艳玲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不用再背这个包袱了。她想,再过一段日子,那年轻人也会觉得厌了。那时,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上班了,不用在下午三点一刻,有意无意地瞄一眼对面柜台上的时钟。
  史艳玲从街的那头慢慢走来,撑着一把伞。夜里起了一点风,早上雨下得更大了,两边街沿淌成了小河。史艳玲很后悔,自己出门的时候没穿上雨靴。现在,高跟鞋陷在雨水之中,像是两只在汪洋里挣扎的小舟,眼看就要沉没了。
  史艳玲并不心疼鞋,她心疼自己刚刚买来的那身裙子。别看那白底碎花看起来过于素朴的裙子,那是蚕丝做的。前几年沈镇青年一人一件的梦特娇T恤衫,因贵得吓人而风靡全球。它的料子,不过也是蚕丝。
  史艳玲顾着了鞋子,顾不了裙子。顾着了裙子,顾不及鞋子。因此,史艳玲走在街上,样子很好看。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吹过来的风有点咸腥味,这种味道也只有沈镇才独有。沈镇是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只是不用担心它会不会沉没。
  史艳玲的眼力很好,她的眼光从鞋子一下子跳到对面人行道上。那里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叫楚可的年轻人。年轻人浑身湿漉漉站在雨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史艳玲愣住了,她觉得街上的积水潮水般地涌到了她的脚下,使她的脚底如踩上了一块西瓜皮,在一刹那间失去重心。
  史艳玲在家躺了一个月,次月第一天傍着一支拐杖上班来了。同事们围着史艳玲嘘寒嘘暖,还告诉史艳玲一个特大新闻:那个年轻人整整一个月没来买饼干了。
  “他不会来了。”她们说。
  史艳玲没有告诉她们自己摔伤的原因,她只是说,自己下楼时,不小心蹩了一脚。史艳玲把拐杖靠在柜台后面,慢慢地坐了下来。手碰着柜台玻璃,凉丝丝的。
  天凉了。
  几个孩子从店堂的门口冲进来,带着一身雾水。孩子们在柜台之间窜来窜去,最后都围拢在史艳玲的面前。一个胖脸孩子指着史艳玲身边的拐杖说:“这个阿姨是个瘸子。”一个女孩子纠正道:“阿姨是摔伤啦,你看她的腿上满是乌青呢。”那个胖脸的男孩问女孩子:“她为什么会摔伤?”女孩子说:“我不知道。”孩子们对着史艳玲的伤腿指指点点,“哦!我知道了。”那个男孩子像是恍然大悟似的,拍着脑袋说,“那天我看见了,阿姨在街上摔了一跤。”
  起先史艳玲对孩子们的围观并不在意,就是说她是个瘸子,史艳玲也不动气。不知为什么,当那男孩向众人讲述史艳玲摔伤时情景的时候,史艳玲愤怒,她指着那个男孩骂道:“小赤佬!滚!”
  一直到中午,史艳玲还是有点闷闷不乐。同柜组的阿姨帮她从食堂里打了一两饭,还买了一条鱼。史艳玲瞅着饭碗看一眼,对阿姨说:“我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史艳玲坐在柜台后面,一手托着腮,眼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上。起雾了,山上如裹了一身棉被,什么也看不清。史艳玲很想看一看在雾中的圣母像是什么样子,可是抬起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没有。
  二点钟了,史艳玲不由地瞟了一眼对面柜台上的时钟,她替自己的保温杯续了些水,对阿姨说:“我拿一包苏打饼干。”
  史艳玲慢慢拆着苏打饼干的包装纸,包装纸有些韧性,史艳玲撕了几次,都撕不开。坐在角落里的阿姨看见了,递过来一把小刀。史艳玲接过小刀,在包装纸上划了一下。小刀很锋利,只轻轻一划,苏打饼干就如破了膛似的,从包装纸里翻了出来。史艳玲的手指从划破的包装纸上掠过,听到一声轻微的嘶嘶声。
  史艳玲握着小刀,在自己的手心上比划。她问阿姨:“这样扎进去,疼不疼啊?”阿姨跑过来,一把夺下史艳玲手上的小刀。阿姨说:“姑娘家,玩什么刀,不怕伤了自己?”
  史艳玲吁了一声,又坐下了。
  史艳玲把一块苏打饼干放进嘴里,在史艳玲嘴里,饼干裂成好多块碎片。有几片从史艳玲的牙缝里蹦出来,飘飘洒洒地落下地去。史艳玲觉得这种饼干干涩而又无味,实在令人难以下咽。史艳玲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
  下班的时候,一辆黑亮的摩托车在门口停下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同事们笑了,有人远远地向史艳玲报信:“史艳玲!陈士林来了。”
  陈士林从车上跳了下来,脖子上的领带在风中飘扬。陈士林一边向史艳玲的同事打着招呼,一边微笑着向史艳玲走来。
  史艳玲正伏在柜台上核对帐目,一手拿着一块苏打饼干。她抬头瞥一眼陈士林,又低下头去。
  阿姨提着一只黑尼龙袋从柜台里走出来,她一边撑伞,一边问陈士林:“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啊?”陈士林说:“快了,快了。”阿姨指着陈士林的肚皮说:“陈士林,你得减肥了。我看你开始发福了。”陈士林抚着自己的肚子说:“阿姨啊,我一天只吃二顿饭,就是喝西北风也会长肉,你说我该怎么办?”阿姨哼了一声:“少出去吃两顿,我看你一个月就会掉十斤肉。”陈士林叹道:“难哪,你知道我现在最怕的是干什么?就是赴宴。最想做的是什么?在家陪史艳玲。难啊,现在这世道,想做平民百姓都难。”
  陈士林伏在史艳玲的柜台上,两个手指拨弄着苏打饼干的包装纸,陈士林问史艳玲:“你吃这种东西?”史艳玲嗯了一声。陈士林笑了:“你是大鱼大肉吃腻啦。”史艳玲白了陈士林一眼:“你才吃腻了。”
  晚上,史艳玲坐在绿林时装店的柜台后面,微笑着向进进出出的客人点头打招呼。客人说:“史艳玲啊,你辞了那边工作算了,陈士林这里这么忙,你也该来帮忙了。”史艳玲说:“这店又不是我的,凭什么要我辞了工作来帮他?”客人笑了,摇晃着头说:“你说得对,你得对。”
  店外响起一阵卖小馄饨的梆子声,忽轻忽重。这使人想起在久远的,没有时钟的年代。时间在一点点地流动,在某一时刻,或许会对某一个人有一点影响。就像今天的二点一刻,对史艳玲有一点影响。现在二点一刻已过去了,史艳玲的眼前是陈士林那张有点松弛的脸,和他身上白得有点耀眼的衬衫。
  陈士林正在向一个女人介绍一件短袖羊毛衫,女人举着双手让陈士林把那件羊毛衫从她身上脱下来。陈士林用一根手指勾着羊毛衫走到柜台前,对史艳玲说:“二百十八元。打八折。”史艳玲在帐本里记上了羊毛衫的名称和价格。用一只绿林时装店的纸袋包好,递给那个女人。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陈士林把两碗小馄饨放在柜台上,自己端一根凳子坐在史艳玲身边。小馄饨像一只只刚出壳的稚鸡,瞪着小眼睛,伏在汤水上。陈士林用调羹搅了搅汤水,小馄饨沉下去了,葱花浮上来了。
  陈士林对史艳玲说:“咱们结婚吧。”
  史艳玲一只手托着腮,看着一滴雨水打在橱窗玻璃上。雨水慢慢地漾开,变成一行粗线,顺着玻璃滑下来。天上忽然亮了一下,仿佛是个闪电,史艳玲一下子看见了天主教堂的圆顶。可就是这么亮一下,外面又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史艳玲自语自语地说:“我怕。”
  陈士林问:“你怕什么?”
  史艳玲说:“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也会叫人,在我腿上扎一刀。”
  三个月后,度过蜜月的史艳玲回来上班了。烟酒商店门口,有人正在装修门面。他们把原来的木框玻璃门卸下来,正在安装能够自动开合的红外线感应门。史艳玲走进商店,门自动开了,把正在轨道上拧螺丝的工人狠狠撞了一下。
  史艳玲走进自己的柜台,一眼瞥见放在货架上的一束鲜花。花有些枯萎了,玫瑰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红球,耷拉在枝头上。满天星就像满天的星,碰一下,便嘀嘀嗒嗒掉了下来。阿姨正在货柜下放自己的包,阿姨说:“这是那个叫楚可的年轻人送的。”
  史艳玲问:“他来过了?”
  阿姨嗯了一声,把帐本和钱箱从柜台的取了出来。
  阿姨说:“他怎么也摔伤腿了?我看和你伤的一模一样。都是右腿。”
  史艳玲没有应声,她把鲜花小心地插在一只大口瓶里,放在向阳的那一边柜台上,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花枝上,也照在史艳玲的脸上。
  今天开太阳了。


(2000.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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