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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海飞·
匪  声



  陈小春骑着那匹瘦马出现在丹桂房的土埂上时,已经是除夕了。雪下得很大,大得像一朵朵优质的鹅毛。陈小春揉了揉有些肿胀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他没能看到一个人影。陈小春感到心闷,就在马上大喊一声,陈小春回来了。说完他双腿一夹,可怜的老马,只得加快了步伐。雪地里留下一个个蹄印,蹄印在前面拐个弯,一路逶迤着进了村。这时候陈小春看到了阿岁太公,阿岁太公站在草屋的屋檐底下,拱着手跺着脚,几根可怜巴巴的山羊胡子毫无生气地抖动了几下。陈小春说阿岁太公我回来了,我陈小春回来了。阿岁太公说陈小春你就是炳奎的儿子吧!你胯下那四条腿是什么东西?陈小春说是马,专门用来驮人驮东西的。阿岁太公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阿岁太公说没见过马,头一回,头一回。接着阿岁太公又说,小春你爹给你讨了老婆了,大竹院吴木匠的女儿三民。陈小春“嗤”地冷笑了一下,用双腿夹了夹马肚子。这时候,他远远看到了炳奎正在自己屋檐下挂一盏灯笼。他颤悠悠地站在一张破凳子上,像一根弱不禁风的墙头草。身边一个年轻女人正递给他一盏灯笼,陈小春想,这就是我的老婆三民。
  炳奎和三民站在屋檐下看浑身是雪的陈小春从马上跳下来。炳奎说小子你可回来了,这是你老婆三民。三民在屋檐底下笑起来,她的牙齿很白,像雪一样白。她的手里提着另一盏没有挂上去的灯笼。三民说小春你回来了。陈小春没理她,陈小春在想,我有老婆了,我怎么一下子有老婆了。
  炳奎看着陈小春把马牵进牛栏。炳奎说小子你那浑身是骨头的四条腿是什么?陈小春说是马,军马。炳奎说很像牛,北方的牛不会长角。
  陈小春没理他,拴好马进了屋。炳奎跟进来说小子你那不长角的牛会不会犁地,我又买了三亩地,我再买二十亩地,我们家的地就要比吉岳家多了。吉岳有什么了不起,讨了三房姨太太没能给他屙个儿子出来,连根稻草都屙不出。炳奎看到三民进了屋,就说小子这是三民,以前是大竹院吴木匠的女儿,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你的女人,她一直都帮我料理庄稼。小子,我们家的庄稼是丹桂房最好的庄稼,我们家种的玉米棒子差不多像牛腿那么粗了。我们家的女人是丹桂房最好的女人,她干起活来能抵一个劳动力。
  陈小春就一直看着自己的女人三民,这个叫三民的吴木匠的女儿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女人,变成炳奎的劳动力。女人看上去很健康,有很阔的身板,像一扇屏风一样立在小春面前。小春看到过团长家的屏风,团长家的屏风画着梅兰竹菊,三姨太婉云就常躲在梅兰竹菊后面吃吃地笑,吃吃,吃吃吃吃,全世界最美好最简单的声音,吃吃。
  三民低着头,手里依旧拎着灯笼。陈小春从三民手里接过灯笼,走到屋檐底下挂灯笼。灯笼挂上去,天也差不多黑了。炳奎叫陈小春点亮灯笼。炳奎说小春你把灯笼点起来,我们要过年了,让灯笼照着你爷爷奶奶和你娘的魂灵一起来过年。今年过年我们有鸡、有鸭、有牛肉,对对对,三民爹送来了一条青鱼,我们的年很宽绰了,我们要过他娘的一个富人过的年。
  然后三个人就过富人的年了。三民抿着嘴小口小口地吃饭,一边吃饭一边看他从没见过面的老公。老公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是眼睛细一点。细一点怕什么,那叫节约眼光。三民感到很幸福,一不小心打起了嗝,她就打着一个又一个幸福的嗝,在饱嗝声中她想到了会做木匠的爹接过炳奎的二十个银元,然后对她说三民,你去给炳奎做儿媳妇。三民二话没说就收拾行装上路了,这天晚餐她和炳奎两个人一起吃饭。炳奎说三民我们家就要成富人了,你就要做少奶奶了,我们晚餐吃两个菜,一碗螺蛳,一碗豆腐,荤菜素菜都有。三民说小春呢?炳奎说小春暂时不能回来,小春跟团长去打仗了,小春是团长的警卫员,两只手能左右开枪,等他回来我让他表演给你看。在他回来之前,你就帮我伺弄庄稼。我们家每天五更起床,先喂牛……
  现在能左右开枪的著名快枪手陈小春就坐到了对面。三民感到很幸福。三民想我有男人了。这时候三民听到小春说,爹,你什么时候把眼病治一治。三民一抬头看到炳奎那双烂桃一样的眼睛在不停地淌眼泪。炳奎说不碍事不碍事,眼睛太怕热,老是出汗……
  三个人吃完饭,三民收拾碗筷去灶台涮碗。三民听到炳奎在喋喋不休地说,小春我们家有六十三亩地,怀义和怀朝两兄弟经常给我们打短工,我打算明年请他们做长工。我们家有三头牛,两头公牛,一头母牛,母牛肚子里还怀着一头小牛。我们还有十头猪,我想明年再买十亩地,后年我们就盖大瓦房,再请一个佣人。你看吉岳只比我们家多二十亩地,就神气活现地穿着绸衫满村跑。明年我一定要做一件绸衫,他娘的,不做绸衫我就不叫陈炳奎。
  油灯映着炳奎的脸,眼泪从一双烂眼中不住地往下淌。炳奎忽然说,小春你什么时候回部队,你回部队前赶紧给你女人下种。多好的女人,大屁股的女人一定会生儿子,我们陈家就缺儿子,我们缺一个小富人,你给我鼓捣出一个小富人出来。
  陈小春淡淡地说,我不回部队了,我们吃了败仗。炳奎愣了愣,没再说话。
  在灶台上涮碗的三民轻轻笑了,一转头,看到陈小春在油灯下擦几把长短不一的短枪,油蓝油蓝的,三民脸上的笑容就慢慢褪了下去。


  陈小春踏着积雪找到陈兴福时,陈兴福正在太阳底下打瞌睡。陈兴福的女人一担一担地往家里挑水,他们五岁的儿子像老鼠一样在院子里窜来窜去。见到陈小春时,他猛吸了一下鼻涕,说,爹,有个陌生人。
  打瞌睡的陈兴福睁开眼,他看到陈小春的轮廓在阳光下模模糊糊的,接着他才见到熟悉的身影和一双细眼。陈兴福大声笑起来,他对自己说,这个小时候老是和自己打架的人回到丹桂房了。
  陈小春和陈兴福并排坐在阳光底下,陈兴福咬牙切齿地说,你小子真福气,你爹给你积了这么多财,快赶上吉岳了。你爹还给你用二十块银元买了个老婆,多么结实的老婆,压上去像睡在大棉被上。陈小春也咬牙切齿地说,要是不吃败仗,我才不回来,团长都战死了,他娘的,他快要提我做团参谋了,他自己却战死了。
  这时候小春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挑着一副水桶,晃悠晃悠地从陈兴福家门口走过。陈小春的目光跟着一副晃悠悠的水桶晃悠着。陈小春说她是谁?陈兴福说,她叫丁香。
  陈小春走出陈兴福家的院子,来到井边。陈小春看到了丁香。陈小春说喂喂,你是谁?丁香说我叫丁香,我老公叫陈来,我老公被骆天忠一枪搁到了,脑浆涂了一大片,我老公只说了一名话,骆天忠你别太过份,骆天忠就把他搁到了。陈小春说我又没问你老公,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丁香弯下腰,挑起水桶,丁香说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说完丁香就晃悠晃悠地往家里走。丁香边晃悠边说,有一天我要吃骆天忠的肉,我一定要吃骆天忠的肉。陈小春跟着丁香往家里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行人踩得污七八糟了。走进丁香家的院子,陈小春看到了丁香的儿子陈小巴。陈小巴已经七岁了,嘴里含着一只竹哨,他吹了一下竹哨。陈小春掏出一只铁哨塞在小巴的手里。小巴将铁哨塞进嘴巴,“瞿”地响了一下,很显然小巴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大大咧开来。他猛地窜出院子,瞿瞿瞿,瞿瞿瞿……整个丹桂房被小巴嘹亮的哨子声一块块地割开来。
  丁香说你是炳奎的儿子,你叫陈小春,村里人都说你是快枪手,所以才做了团长的警卫员。你要是杀了骆天忠,我可以陪你睡觉。我没有钱,我只有这一副身子,我这副身子不比三民差。
  陈小春笑了,他的笑容里面有一种忧郁,他说要不是吃了败仗,我才不回来呢,我就快做团参谋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炳奎的儿子。
  陈小春跟着丁香进了屋,屋子里生着火炉,炉火暖融融的,很快煨暖了两个人的身子。丁香的脸上闪着一种光泽,一晃一晃一明一暗的。丁香说真热。陈小春果然看到了丁香额上细密的汗珠。陈小春往炉火中丢了一块柴,然后他走到丁香背后,俯下身在丁香耳边说你很像一个人。丁香感觉到垂在耳边的头发轻轻动了动,陈小春的声音很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她打了一个激灵,身子骨不由自主地扭了一下。陈小春抱起她,把她横放在床上。
  小巴吹着铁哨的声音在丹桂房上空穿来穿去,陈小春感到在哨声中自己像一沱遇到阳光的雪一样慢慢融掉了。


  丁香住在村西头。丁香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陈小春说小巴,我们种树吧!小巴胸前挂着闪亮的铁哨。小巴和陈小春一起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香椿。小巴和陈小春种树是在这年的三月,这年三月陈小春不仅和小巴一起种了树,还让丁香怀上了孩子,还动手打了三民,并且和父亲炳奎干了一架。
  陈小春说三民,你回你娘家吧!三民说我不回去。陈小春说三民我给你一百块银元你回去吧!三民说我不回,你把我杀了,我就做你陈家的鬼。陈小春恼了,给了三民一个巴掌。三民的嘴角就渗出一丝鲜血,三民说小春你打吧,你去丁香那儿我不说你,你找陈兴福赌钱我不说你,但你别让我离开陈家。我是你的女人,可你连碰都不碰我一次,你还让我回娘家。回娘家我爹会把我一段一段锯开,你别忘了我爹是个有名的木匠。
  炳奎睁着一双烂桃眼走过来。炳奎说小春你别打你女人,你打你女人就是打劳动力,打伤劳力我们就得多请一个短工,就得多付一份工钱。照这样下去,我们就永远赶不上吉岳家了。
  陈小春看了炳奎一眼,又看了三民一眼,扭头走出了院子。炳奎说你回来,你不回来以后你就别进这院子。陈小春没停步,炳奎就冲过去挡住陈小春。陈小春一伸胳膊,炳奎一个趔趄。炳奎气急败坏地扑过去,炳奎和小春扭打起来。三民站在院子里,三民想眼泪快下来了,眼泪快下来了,果然,三民的眼泪刷地落下来浸湿了这个春天。
  陈小春最后还是离开了院子。陈小春一步步走向村西。丁香和小巴站在门口用忧心忡忡的目光望着越来越近的陈小春。丁香说何苦呢?小春看到小巴又在吹铁哨了,瞿瞿瞿,瞿瞿瞿。小春想起那次刚吹集合哨,八路军就冲进了营区,啪啪啪一阵乱枪。小春看到刚要掏枪的团长被搁到了。三姨太惊叫起来,真快,一会儿功夫,八路军就收下了整个梅岭镇。
  小春想起三姨太婉云的笑声,吃吃,吃吃吃,真好听。小春是团长的警卫员,小春带着婉云一直往南方赶。小春让婉云坐在瘦马上,那是一匹超期服役的军马,有些弱不禁风的味道。小春看着弱不禁风的三姨太骑着弱不禁风的瘦马,心里就涌起一股豪气。梅岭镇丢了怕什么,头丢了也不怕。
  陈小春进了丁香家的院子,他盯了丁香的肚子看了许久,然后郑重地对丁香和小巴说,从现在开始,我顶替陈来。听了这话,丁香一下子哭了。丁香倚在门边耸动着肩膀,丁香说我一定要咬下骆天忠一块肉。
  然后陈小春就正式住在了丁香家。陈小春把身上的枪一把一把解下来。小巴看着这一块一块的精巧的黑铁眼中就涌出了一丝丝亮光。陈小春说小巴我是著名的快枪手陈小春,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做快枪手了,我要学会所有的农活,我不是说过我要做陈来的吗?
  陈小春把四把短枪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箱子底里,然后陈小春牵着牛出门了。陈小春要去耕田,春天了,大家都在耕田,要是陈来不被骆天忠一枪搁到,这个时节他也会去耕田的。在去田里的路上,陈小春碰到了吉岳。吉岳说你就是陈小春?陈小春说我就是陈小春。吉岳说,你就是炳奎的儿子?陈小春纠正说,以前是,现在不是,现在我是丁香的老公,她怀上了我的孩子。吉岳微微笑了一下。吉岳说你很有志气。陈小春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爹,不,炳奎想做一件和你一样的绸衫。吉岳冷笑了一声,抖抖手中的文明棍,没说什么。陈小春继续往前走,走到丁香和小巴的田里开始耕田。由于没耕过田,所以陈小春怎么也耕不好田。陈小春看到炳奎在不远处很熟练地耕田,而三民则在一旁耙田。炳奎和三民都看到了陈小春,都用一种愤怒的目光盯着陈小春。炳奎边耕田边冲着陈小春喊,小子哎,我白养你了,我真想和你打一架,这么好的老婆你不要,偏偏喜欢一个寡妇,这么好的田你不要,偏偏喜欢两亩薄地。要不是怕耽误农活,我真想跑过来和你打一架。你不要以为我老了,我生得了你,也打得了你……
  陈小春在田埂边坐下来,他看着炳奎和三民在地里熟练的耕作。这时候,陈小春忽然想起了团长的三姨太婉云。三姨太坐在陈小春的那匹瘦马上,陈小春牵着缰,一路上陈小春给三姨太买烧饼吃,三姨太是山东人,喜欢把大葱夹在烧饼里面吃。陈小春一路上给三姨太讲笑话,三姨太就边吃烧饼边听笑话,在那匹瘦马上笑得花枝乱颤。陈小春闻着大葱的清香,看着路边的野花次第开放,一匹瘦马和一个美人行进在江南的阡陌,陈小春就感到无比的幸福。陈小春想就这么走一辈子算了,牵一辈子的马,让三姨太在马背上慢慢变成一个可爱的老太婆……
  这时候陈小春看到陈小巴来送饭了。陈小巴胸前挂着一只闪亮的铁哨。因为这只铁哨,小巴接受了陈小春,因为陈小春替他家干活,并且使丁香容光焕发,每天早上边梳头边唱歌,所以小巴认同了陈小春。陈小巴走到陈小春面前把藤蓝往田埂上一放,说:爸,吃饭吧。
  陈小春的背脊心升起一阵阵热浪,春天并不怎么热,但陈小春被小巴的一声昵称热晕了。他看到藤蓝上盖着一块碎花布,掀起布头,他看到一大碗饭、一壶酒、一碟春笋和一碟猪耳朵。陈小春坐在田埂上幸福地喝酒。陈小巴又在吹铁哨了,瞿瞿瞿瞿瞿瞿的哨子声充满着挑衅的味道向炳奎和三民抛去。炳奎和三民愤怒地看着不知好歹的陈小春。陈小春冲他们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陈小春笑的时候在想,我一定是要做一个合格的农夫了,我要学会所有的农活,并且帮丁香盖一间大瓦房。


  陈小春终究没能做成合格的农夫,他的愿望没有实现不是因为变懒了或其他一些原因,相反的陈小春起早贪黑的忙着干农活。丁香的肚子也在一天天往外鼓。丁香喜欢吃酸菜头,每天她都坐在门口咬那种酸菜头。所以看上去他们的生活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陈兴福家还要好过一些。因为陈兴福老是赌,有一次赌得只剩下一条裤叉。村里所有人都说陈兴福除了老婆以外没别的可以输了,为此陈兴福的那个个子很小挑水起来力气蛮大的老婆老是和陈兴福拌嘴。终于有一天陈兴福在输得又只剩下一条裤叉时,把喋喋不休的老婆按在门槛上狠狠地揍了一顿。第二天,丹桂房的人们看到陈兴福老婆的头可怕地变大了,差不多有原来的两倍。但她仍然很顽强地去井里挑水,并且告诉村里所有人他的男人下起手来有多准有多狠……
  陈小春做不成合格农夫的原因是因为骆天忠下了一次山。骆天忠下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下山。他下山时往往要浪费一些弹药,同时又带回一些东西上山。最怕骆天忠下山的无疑是吉岳和炳奎两户人家。骆天忠下山时是在白天,所有丹桂房的人都从田里跑回家,关上了房门。胆子大的就着门缝往外看,然后扭过头兴致勃勃地向家里人介绍他看到的情景。比如某某家的女人遭殃了,像一条被捉上岸的鱼一样。比如某某家的粮仓里的粮食正在被搬上车等等。
  可是这一回骆天忠下山没要女人也没要粮食,这一次他只要银元,所以他的目标是吉岳和炳奎两户人家。在吉岳家的院子里,穿着绸衫的吉岳和他的三房姨太太在骆天忠的注视下籁籁发抖。他们抖动的样子就像是陈兴福在冬天夜里输得只剩下裤叉时抖动的样子。骆天忠坐在院子里那把吉岳乘凉时坐的椅子上,他的盒子枪轻轻一点,院子里的一只母鸡就扑愣了一下翅膀死了。这让吉岳那房最年轻的姨太太,只有十九岁的爱莲的那条裤子一下子湿了。不仅裤子湿了,泥地上也湿了一块,就像是喜欢挑水的陈兴福老婆不小心从水桶里溅出的一块水渍。
  然后骆天忠大笑起来,他沙哑的声音笑起来干涩得很让人胸闷,像鸭子在水塘里自由游泳时的叫声。在骆天忠的大笑声中,他的喽罗们抬着一只箱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箱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吉岳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银元。
  骆天忠和喽罗们离开吉岳家的时候,吉岳像面条一样软下来瘫在了地上。吉岳对三房姨太太说,骆天忠抢走我的钱,我不是丹桂房最富的人了,最富的应该是炳奎了。从明天起我不穿绸衫了,我也要亲自下地干活,我怎么可以输给炳奎呢。吉岳没有想到骆天忠并没有回到山上,而是去了炳奎家。
  等到陈小春赶到炳奎家里的时候,炳奎正木然地坐在院子里,他的身旁是披头散发的三民。三民的衣服丝丝缕缕的,很明显那是被人撕碎的。炳奎说小子你来了,三民被骆天忠的人轮流睡了。我以为三民这下一定死了,没想到三民没死。炳奎一边说着话,一双烂眼也不停地淌着泪。炳奎说我没给他们钱,我的血汗钱凭什么要给他们,没有人知道我把钱藏在那儿了。哈哈,没有人知道,连你都不知道。我没给他们钱,他们就死命折腾三民……陈小春看到三民在冲自己笑,牙齿依然很白,嘴角却流着涎水。操我呀,三民说,快来操我呀……哈哈哈……
  陈小春终于发现自己的脑袋大了,并且嗡嗡响着。陈小春没有把三民当作自己的女人,但是三民疯了,三民疯了的原因是炳奎不肯把钱交出来。陈小春走到炳奎面前,炳奎正在算帐,仔细扳着指头算他的帐。陈小春说,老畜牲,老畜牲。炳奎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陈小春,陈小春又吐了一口痰在炳奎的脸上。痰沾在了炳奎的烂眼上,炳奎清楚地听到陈小春说,老畜牲,炳奎你是老畜牲,你守着你的银元去死吧!
  陈小春转身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炳奎才开始大哭起来。炳奎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地骂,鼻涕糊得满脸都是。炳奎抑扬顿挫的骂声吸引了不少人,他们挤在炳奎家的院门口。三民走过去,很认真地对门口的所有人说,来操我吧,快来操我吧……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后,忽然又重归寂静,然后大家默默地转身离去。
  陈小春走过阿岁太公门口时,阿岁太公正在编一双草鞋。阿岁太公看了小春一眼,说你是炳奎的儿子吧,陈小春说不是,我是快枪手陈小春,炳奎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儿子。阿岁太公说,你是快枪手,你要真是快枪手,你就去提了骆天忠的人头来,我这儿有一坛好酒,我送给你,然后你发个毒誓。陈小春说:好,我发毒誓,发最毒的毒誓,如果我不杀了骆天忠,就让我被火烧掉一张脸,被狼吃掉一只胳膊,然后被蛇咬掉舌头,被人打断一双腿,不小心让针刺瞎一双眼,耳朵被毒蜂叮聋,然后在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头摔在石头上,撞一个碗口粗的大洞。还没等他说完,陈岁太公已经将一坛酒放在地上了。
  陈小春抓起酒坛往家里走,陈小春边走边往嘴里倒酒。在离家不远的土埂上,陈小春跌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土埂上。陈小春一睡就是三天三夜,他醒来的时候,看到陈小巴在吹一只哨子,而丁香腆着肚子坐在他的身边。那时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陈小春看到丁香和陈小巴的剪影在他面前晃动,然后逐渐清晰。陈小春打了一个酒嗝,猛地抱住丁香。陈小春说,丁香,我要杀了骆天忠。丁香笑了,一缕垂下的头发在她的腮边飘来飘去。丁香柔声说,你杀骆天忠吧!我现在怀孕了,很喜欢挑食,最想吃的是骆天忠的肉。你杀了骆天忠,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剖开洗干净,放在黄酒里浸一浸,然后切成片,要薄,再用开水泡一泡,捞起来,烧旺火,锅要红,油要多,放一些大蒜和葱末,爆炒一会,端给我吃,好不好?
  陈小春点了点头。陈小春点头的时候一颗启明星升起来。陈小巴停止了吹哨子,说,爹,你要是战败了,我长大后一定也要杀骆天忠,因为他杀了陈来。他什么人不好杀,偏要杀了陈来。


  所以说陈小春做不成合格的农夫了,几乎所有的时间他都在忙,所有的丹桂房人都见到了陈小春骑着不伦不类的瘦马在大路上走来走去。陈小春找到吉岳时,吉岳已经脱下了绸衫换上了一件粗布衣服。吉岳在院子里用刀削一把锄头柄。吉岳告诉小春说骆天忠抢走我不少钱,现在我已经比不过炳奎了,炳奎不知把钱藏在哪儿了,却让三民遭了殃。这个丹桂房最狡猾的狐狸已经成为丹桂房的首富了。我必须亲自下地,从昨天开始我辞退了两名老妈子和一名长工,我有三个老婆,为什么不可以顶替两个老妈子干活。我穿上粗布衣,看上去就像是地道的农民,我要亲自做长工,把失去的钱攒回来。说着说着吉岳已经削好了锄头柄,他麻利地装上锄头,然后他扛起锄头赤着脚向院子外走去。陈小春说吉岳叔,我想让你出点钱买枪,我想组织自卫队,我已经答应丁香了,我还答应了阿岁太公,一定要斩了骆天忠。我不斩了骆天忠,叫我“陈”字倒写。吉岳白了陈小春一眼,吉岳说你为什么不向炳奎要钱,他出多少,我就出多少。说完吉岳走出了院子。
  这时候陈小春看到了吉岳的三姨太爱莲。爱莲一步步从亭子那边过来了。看到陈小春,就问你是谁?陈小春说我是陈小春,我本来是著名的快枪手,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丹桂房的老百姓。爱莲吃吃地笑了,吃吃,吃吃,吃吃吃。陈小春的心猛地痛了一下,又痛了一下,再痛了一下。爱莲说你身边那头瘦牛怎么没有长角?陈小春说它不喜欢长角,它是马,军马懂不懂?爱莲又吃吃笑了。爱莲说我能不能骑它?陈小春说能,当然能。陈小春扶爱莲上马,陈小春两手扶着爱莲的腰,他触到了一种绵软的风情,让他的心打着一个个激灵。然后陈小春牵着马,马驮着爱莲,在丹桂房走来走去。所有干活的农民都看到了这样一幅不伦不类的图画。而陈小春走在阳光底下竟感到脑子空荡荡的。他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爱莲像婉云,丁香也像婉云,婉云在哪里呢?
  爱莲骑马的事情终于被吉岳知道了。吉岳把十九岁的三姨太按在门槛上狠狠揍了一顿。吉岳说什么不好骑,去骑那匹瘦马。吉岳揍爱莲的时候,他的老婆和二姨太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吉岳的老婆和二姨太在吉岳讨了爱莲后,突然发觉吉岳来他们房间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所以她们很快成了一对姐妹,而爱莲成了她们眼中的一枚小刺。
  爱莲被打了一顿后没有哭也没有闹。爱莲十九岁以前是邻村大竹院一个普通的村姑,村姑在河边洗衣服被吉岳撞上了。吉岳看到村姑由于蹲着洗衣的缘故后背露出一小片月牙儿。多好的月牙儿呀,一下子勾走了吉岳的魂。吉岳想,我要月牙儿,我一定要月牙儿。穿绸衫的吉岳马上带着银元上路,叮叮当当会发出好听声音的银元让爱莲父母迫不及待地把女儿嫁给了吉岳做小。过门的时候,吉岳说,月牙儿,我是丹桂房最富的人,我有八十三亩地,有十头牛,二十头猪,当然还有长工和老妈子,有大瓦房。现在你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月牙儿了。
  陈小春再次来到吉岳家时,在院里又看到了爱莲。爱莲朝他轻轻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陈小春看着爱莲穿旗袍的身影渐渐远去,眼泪就一滴滴往下掉。他纵身跃上马,马在丹桂房的大路上开始奔跑,陈小春的眼泪也在奔跑着,许多丹桂房人都在想这个骑着马哭的年轻人是不是疯了。小春没有疯,这天他像一条狗一样窜这家进那家,他进了陈兴福的家,又进了炳奎的家。陈兴福说这个家被我输穷了,我还只剩下一杆猎枪,我跟你干。炳奎说小子我的钱不能为你买军火,我这把老骨头可以给你挡子弹。但是千万别把我一枪打死,因为我的钱还没来得及用完。陈小春很生气,陈小春说老骨头你变成守财奴了,你连三民都不顾,你已经不是我爹了,你甚至已经不是人了。说这话时陈小春看到了在阳光下梳头的三民,三民很安静,傻傻笑着,看着陈小春。
  陈小春又找到怀朝怀义两兄弟,他们已经答应给炳奎做长工了,他们还答应在不影响为炳奎出工的前提下可以考虑参加陈小春的自卫队。此外,还有村里的三名光棍自愿参加,然后,陈小春开始进一步的招兵买马。陈小春几乎走遍了丹桂的每一户人家,陈小春说,你是丹桂房人吗?是的话,勇敢站出来。
  陈小春出了一趟远门,这趟远门花去了陈小春一个月时间。陈小春出门之前在院子里告诉丁香说,我不做陈来了,我不做农民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做我自己,做陈小春,做著名的快枪手。我要给陈来报仇,给三民报仇,给许多丹桂房人报仇。说完陈小春跨上了瘦马,得得的蹄声中丁香和儿子陈小巴泪眼迷朦地望着意气风发的陈小春远去的背影。丁香的眼泪一直都在幸福地流着,后来她索性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丁香说,陈来啊,报仇有望了。丁香的哭声中,陈小巴掏出铁哨一阵猛吹,哨音划破宁静的丹桂房。
  陈小春离家远行的一个月里变化最大的是丁香的肚皮,不知不觉又向外沿伸了一圈。陈小春灰头灰脸牵着瘦马回来时,丁香叉着腰腆着肚子在院子里迎接他的到来。陈小春从瘦马上卸下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这天夜里,吉岳来了,怀义怀朝陈兴福还有其他一些人都来了。他们先是在陈小春和丁香家那盏明明灭灭的油灯下发了一会愣,然后他们离去时都带走了一样东西。而吉岳在带走东西之前,很慷慨地留下一只小小的木箱,木箱里装着一些银元。吉岳在陈小春肩上拍了拍。吉岳说,你爹炳奎比骆天忠还可恨,陈小春承认了,点点头没说话。
  接着,著名的快枪手陈小春在桑园地里教人射击,学得最认真的竟是吉岳。三民的影子也在桑园地里闪来闪去,三民对练习射击的人说,来操我,快来操我。大家都没笑,都看了陈小春一眼。陈小春走过去,猛的一拳把三民击昏了,然后他把三民驮在肩上送回炳奎家。他把三民放倒在床上,然后盖上薄被,然后他忽然流泪了。他已经无数次流泪,为此他自己抽了自己无数次耳光,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怎么学会落泪。
  再接着,丁香为陈小春生了一个儿子。在陈小春的儿子陈小飞双满月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丹桂房都很平静。陈小飞的名字是私塾先生陈茂取的,陈茂的酒糟鼻由于酒喝得太多的缘故,所以老是通红通红。他让人取来墨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陈小飞。陈小春喝醉了,他看到陈茂长长的指甲里嵌着污泥,不由得大笑起来,哈哈,陈茂你的指甲,你的指甲,……
  日子像水一样流掉了,陈小春一直都知道骆天忠还会来,所以陈小春一直都等着这一天。人们没见过陈小春身上有多少把短枪,也没有人见过陈小春拔枪的速度。丁香很尽职地哺育着陈小飞,院子里陈小春和陈小巴种下的香椿在渐渐长大。陈兴福还是喜欢赌,并且一如既往地输得很惨,但他一直都没舍得把那杆猎枪输掉。骆天忠终于在水一样的日子的某一天来了一趟丹桂房,骆天忠知道有个叫陈小春的想反抗他后冷笑了一声,然后他一挥手,马上有一百多人拥着他,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包围了丹桂房。


  陈小春的自卫队二十余人和二十余杆抢已经分组架在了隐蔽的阁楼上,这让分几路人马进村的骆天忠受了很大的损失,不知从哪一个方向飞来的子弹都有可能击中他或他的手下。结果是不到一支香的功夫,骆天忠的手下就只剩下一半了,这让骆天忠很害怕,背脊心凉嗖嗖的。而在他们东一枪西一枪进行民与匪的战斗时,丁香敞着怀正在给陈小飞喂奶,边喂奶边告诉陈小飞,你爹去杀骆天忠了,杀了骆天忠我们就吃他的肉。所有的丹桂房人都躲在家里没有出门。炳奎在他的屋子里熬粥,他准备熬一锅粥送给自卫队,以显示自己的拥护之心和慷慨大方。他甚至想好了送粥时该说的话,勇士们,你们一定饿了。
  其实这场战斗并不激烈,至少身经百战的陈小春是这样认为的。陈小春左一枪右一枪击毙了不少匪徒。骆天忠恼了,骆天忠说,烧,立即有一幢民房起火,再一幢,又一幢,哭爹喊娘的声音传来。陈小春忽然听见三民声嘶力竭的声音,来操我,快来操我,来操我呀,快来操我呀!火光熊熊,陈小春跃上了瘦马,他能分得清逃来窜去的哪是土匪哪是村民。这时候,他远远看见了骆天忠。
  在陈小春开枪之前,他一直远远看着骆天忠。陈小春不认识骆天忠,但他断定不远处那个络腮胡子就是骆天忠。当骆天忠发觉远远的有一个骑瘦马的人时,马上也断定就是陈小春。于是他本能地举起了枪,但他忘了陈小春是快枪手。他没来得及扣扳机就倒下了,所幸的是他没有死,他被他的一群喽罗拖走了。
  三民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陈小春的心凉了一下,他知道三民中枪了,一定是中枪了,这个吴木匠的女儿,这个做了炳奎儿媳妇却始终有名无实的人,这个牙齿像雪一样白,身板像屏风的人,一定是中枪了。
  到处是火光,到处都是人的喊声。当火光熄灭余烬袅袅时,陈小春骑着瘦马走遍了丹桂房。三民死了,陈兴福也死了。陈兴福的老婆,那个喜欢挑水的女人一直都坚持用一种嘹亮的声调哭喊着陈兴福的亡魂。陈兴福输了一生,最后却用生命赢了一回。
  炳奎也死了,炳奎被一颗不知从那儿飞来的流弹击中,他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口大锅旁。大锅里的粥正卟卟翻滚着冒着泡,炳奎首先说,勇士们,你们一定饿了。然后他一直都在罗罗嗦嗦地和陈小春说话,小春,我家的地就要成为丹桂房最多的了,可惜我连绸衫都没穿过。小春,我快要死了,一定是要死了,银元埋在院子里那棵树下,全部归你了。记住,隔壁阿木佬借走我们一撮盐还没还。还有,给我的棺材用松木的,松木便宜,板不要太厚,我脚后的长明灯,多剪剪灯芯,灯芯长了太浪费油……
  最后,陈炳奎不说话了。
  之后的几天里,陈小春一直在忙着张罗把炳奎和三民送上彩仙山的百步界,百步界是个向阳的好地方。陈小春跪在坟前,点燃了一件请吴裁缝定做的绸衫。陈小春说炳奎,绸衫你收好,在那边不要太辛苦,像吉岳一样穿着绸衫在村里晃来晃去多好。陈小春又说,三民,委屈你了,你真的做了陈家的鬼,我会杀了骆天忠。我已经对不起你了,我不能让别人也对不起你。
  然后陈小春回家了,他感到很累,倒头便睡,睡了两天两夜。丁香抱着陈小飞一直守在他的身边。陈小春醒来的时候,看到丁香正在给陈小飞喂奶,洁白的乳房闪着白光,陈小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情。陈小巴坐在一张长条凳上,专心地替陈小春擦着那几把短枪。


  然后陈小春的身影开始出现在丹桂房,陈小春看到丹桂房已经是一片狼籍了。阿岁太公守着他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猪,猪本来是白白胖胖的,但现在被骆天忠的一把火烧焦了。阿岁太公说,真狠呀,真狠呀,猪又没惹他,他却把猪烧焦了。丹桂房死了一些人,那些死了亲人的人都用一种木然的目光望着陈小春。他们一致认为如果陈小春不组织自卫队,骆天忠下山来最多也就是抢一些粮食和睡个把女人。陈小春在丹桂房转来转去,打听骆天忠有没有死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对陈小春很冷淡,这让陈小春倍感寂寞。
  陈小春把炳奎留下的银元挖了出来。银元埋在院里大树下。陈小春挖到了两只坛,坛用黄泥封着。陈小春挖出泥坛时,院子里涌进不少丹桂房人,他们很自觉地围成一个圈,静静地看陈小春抡起锄头砸破了泥坛。白花花的银元从破坛里流了出来,丹桂房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眯成了一条线。陈小春说排队排队,丹桂房人又很自觉地排起了队。他们从陈小春手里接过银元时心里忽然猛跳起来,别人的银元,怎么一下子成了自己的呢?
  陈小春多给了陈兴福老婆几块银元。陈兴福老婆自从陈兴福被乱枪击中后就哭哑了嗓子。这个喜欢挑水且力气蛮大的女人因为突然死去了专门输钱专门打老婆的丈夫而痛苦万分。接过陈小春的银元时,这个女人对小春说,陈兴福死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家输完就死了,他还没打够我就死了。小春你不知道陈兴福的出手有多准,有多狠,他把我按在门槛上,把我的头打得像钵头,如果他能活过来,我情愿他把我也输给人家,情愿他把我的头打成像水缸一样大。这个女人边哭边专心地数着陈小春给他的银元。陈小春没说话,陈小春将两只泥坛的银元散尽后,告诉丹桂房的每一个人,希望参加自卫队,银元拿回去造房子。第一条丹桂房人不怎么感兴趣,第二条他们很容易就做到了。丹桂房掀起了大兴土木的高潮,那些被火烧毁的房子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拔地而起。
  然后陈小春感觉到很累了,这次他只睡了一天一夜。在他睡觉的一天一夜里,陈小巴一直都没吹口哨,就连出生才两个月的陈小飞也停止了哭喊。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丁香一直都在轻手轻脚地料理家务。陈小春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丁香给他煮了一碗面,在他唏哩哗啦吃面条的时候,陈小巴端过来一盏油灯。油灯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陈小春看到了陈小巴胸前挂着的那枚铁哨,看到铁哨使他想起了梅岭镇的那场战斗。他们还睡在床上,就被八路军围住了,围住之前的那天傍晚,团长还亲口许诺要提陈小春做团参谋,所以这天晚上陈小春一直都睡得很香,一直都在做着美梦。他的美梦是被八路军的枪声惊醒的,他跑出了梅岭镇,他之所以带着团长的三姨太婉云一起跑出梅岭镇完全是因为婉云那好听的笑声,吃吃,吃吃,从屏风后头发出来。
  陈小春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吃面,面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回忆也就结束了。陈小巴端走陈小春的空碗,然后丁香抱着陈小飞坐到了小春对面。丁香说骆天忠还没死,只是被你打瞎了一只眼。骆天忠成独眼龙了,独眼龙配上络腮胡子,他就更像土匪头子,我没吃到骆天忠的肉,但是不要紧,日子长着呢,我一定要吃骆天忠的肉。丁香的一缕头发耷拉着,她说话的口气很平缓,但也很坚决。她说话时没有看陈小春,而是低头看着怀中的陈小飞,并且用一只手指拨弄着陈小飞的小嘴。
  这时候传来了狗的叫声,先是一只,然后是一群。陈小春忙冲出屋去,在冲出屋之前,他平静地告诉丁香,把门关上,看好小巴和小飞,看样子骆天忠又来了,一定是骆天忠这个天杀的又来了。丁香看着陈小春的影子消失在夜幕中,然后她关上门,她关门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再叹了一口气。丁香一直都在叹气,叹这个著名的快枪手,因为看到她挑水以后就跟上她了,就为她受了不少苦。这时候,噼哩啪啪的枪声密集起来,像炒豆一样。丁香忽然看到陈小巴手里竟捏着一根油蓝的短枪,嘴里含着陈小春送给他的铁哨。小巴说,我要做像爸一样的人。丁香说你还小。小巴说我不小了,我已经扣得动板机了。由于他嘴里一直都含着铁哨,所以他的发音有些含混不清。丁香从小巴身上看到了亡故先夫陈来的影子,陈来就因为太喜欢出头,而做了冤鬼,陈来只说了一句骆天忠你别太过分,就被骆天忠一枪击中了脑壳。想到陈来破碎的脑壳,丁香胃里就冒酸水,那白花花的脑浆染满了丁香铭心刻骨的记忆。
  丁香一直都关着门,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听到枪声乱响。她根本不知道陈小春只有一个人在黑夜里钻来钻去,东一枪西一枪地与骆天忠的人马周旋着。骆天忠戴着一只眼罩,由于头很大的缘故,看上去就显得很滑稽。骆天忠发誓要斩了快枪手陈小春,斩了吉岳,因为吉岳出了许多银元买枪。这天夜里,吉岳的大瓦房被骆天忠放火烧得精光。吉岳在熊熊的火光里手舞足蹈,看到的人都说吉岳像跳大神,吉岳跳大神的样子已经很规范了。吉岳边跳边喊,我的汗白流了,我一辈子的汗都白流了,银元没了,瓦房没了,我还要三个老婆做什么,我就快变穷人了,哈哈哈,我得自己养活自己了,哈哈哈……
  骆天忠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吉岳在房前的空地上又唱又跳。一个喽罗把枪指在了吉岳的脑门上,骆天忠摆摆手,笑了。骆天忠说让他活着吧,说完骆天忠轻轻拍拍手说,今天夜里一定要干掉陈小春,他打瞎我一只眼睛,不干掉陈小春我就睡不好觉,喽罗们呼啦啦地向丁香的房子冲过去。
  骆天忠刚走,陈小春就赶到了吉岳家门口,吉岳还在又唱又跳。陈小春看到了吉岳的三姨太爱莲赤着一双脚,熊熊的火光在她的身后燃烧着。爱莲被吓怕了,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让她骑了回瘦马的人,另一个是因为她骑了瘦马而揍了她一顿的人,揍她的人很兴奋地跳着喊着,让她骑马的人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她就跟着陈小春走了。
  陈小春和赤脚的爱莲站在穿路廊,阿发太公也站在穿路廊。阿岁太公说陈小春你说你是快枪手,你太会吹牛了,你喝掉了我一坛酒,你说过不杀骆天忠你就被狼咬被蛇咬被毒蜂叮的,你骗走我一坛酒,你还算什么快枪手,呸,你是丹桂房最软最软软不拉几的软虫。
  陈小春拉着爱莲的手,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们看到了村西头的一间房子突然火光熊熊,陈小春就开始淌眼泪了。炳奎死了,三民死了,现在丁香、小巴、小飞恐怕也会死了,还有那匹跟了他许多年的瘦马,那匹婉云和爱莲都骑过的瘦马恐怕也要死了。丁香说要吃骆天忠的肉,但她还没吃到骆天忠的肉,房子就被烧了,她差不多应该已经被烧死了。陈小春的眼泪飞快地淌着,很像是跑步的速度。喽罗们嘈杂的声音又传过来,杀了陈小春的吼声传过来,陈小春捏紧爱莲的手说,爱莲我要走了,我已经没路可走所以我一定要离开丹桂房。爱莲说我跟你走,可是我赤着脚,不能走路。陈小春说我背你。爱莲就让陈小春背着她走。阿岁太公喊,陈小春你个软虫,把那坛好酒还给我。陈小春没睬他,背着爱莲飞跑起来,一会儿消失在丹桂房那没有尽头的夜色中。


  又一个三月来临的时候,陈小春和爱莲走在大路上。路旁的野花开得很旺了,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陈小春和爱莲莫名其妙地打了无数个喷嚏。这时候已经不是陈小春背着爱莲走了,陈小春为爱莲买了一双布鞋和一截红色的头绳,所以爱莲必须自己走路了。头绳是从货郎手里买的,爱莲除了看中头绳外,还看中了货郎手中的拨浪鼓。货郎不肯买掉拨浪鼓,只允许爱莲多摇一会,这让二十岁的爱莲很扫兴。为此爱莲摇着拨浪鼓跟着货郎走了不少路,才恋恋不舍地把鼓还给人家。陈小春为爱莲亲手扎起了头绳,然后他们朝着北面走去,一路上的阳光都很明媚,蜜蜂蝴蝶绕着他们飞来飞去。路上他们不时碰到一些伤兵,伤兵被东一块西一块的纱布包扎着,断手断腿的伤口流着脓血,勤劳的苍蝇就一直跟着他们走。陈小春告诉爱莲梅岭镇被八路军攻下的事,告诉爱莲这一路上的伤兵都是前线溃败下来的,他们很可怜,他们正赶往自己的老家,他们的老家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和差不多望断了脖颈的老婆孩子,所以他们狠不得插上翅膀飞回老家。说到这里陈小春的鼻子就发酸了,陈小春对爱莲说丁香、小巴和小飞很可能被烧成焦炭了,我一定要替他们报仇,我不报仇我就真的成软虫了。在他们走到一个叫西亭的小镇以前他们一直都在唠唠叨叨地说话。爱莲告诉陈小春,她要是不去河埠头洗衣裳就不会让吉岳撞到,就不会嫁给吉岳做小,很有可能会嫁给村里的小木匠阿牛。村里的小木匠阿牛老对她吹口哨,一吹两吹吹动了她的春心,可是阿牛除了壮实的身坯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爱莲说我只能嫁给吉岳,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嫁给吉岳。于是就叹气,陈小春也陪着叹气。接下来是陈小春给爱莲讲,他和团长的三姨太逃出了梅岭镇,陈小春让婉云骑马,买烧饼给婉云吃,讲笑话给婉云听,让婉云在瘦马上笑得花枝乱颤。婉云的笑声中,陈小春就感动就幸福,陈小春差点掉进婉云的两个小酒窝里淹死了。陈小春告诉爱莲说老天为什么会造漂亮的女人,爱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爱了就爱了,就像陈小春爱上团长的三姨太婉云。婉云的笑靥在陈小春心里打了一个结,接着陈小春因为丁香很像婉云而和丁香生活在一起。现在陈小春又和爱莲在一起了,陈小春说婉云死了,那么美的一个人忽然生病死了,死在一家简陋的旅馆里,死得凄凄惨惨。那时候陈小春没钱了,他只能抱着婉云上山,挖了一个深坑埋了婉云。婉云连棺材都没有,陈小春觉得委屈了婉云,所以他在小小的坟包四周种满了花草。然后他骑着瘦马回到丹桂房,遇到阿岁太公,并且在那个冬天看到炳奎和三民在门口挂灯笼……
  陈小春和爱莲都有些伤感,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赶路。爱莲说小春我们一路走着要到哪里去?小春说我要去找八路军,我是快枪手难道我想当八路军都不成么。然后我再杀了骆天忠,我要剖他的心供炳奎和丁香、三民之灵。爱莲说那我怎么办。陈小春说你跟我走,你可以做女八路,女八路剪短发,戴八角帽,穿灰军装,扎皮带,扎绑腿,皮带上别一支驳壳枪,这身打扮喜欢不喜欢,喜欢就跟我陈小春走。
  于是爱莲就跟着未来的八路军陈小春走,于是就走到了一个叫西亭的小镇,于是黄梅雨就开始纷纷扬扬洒下来了。在一间简陋的旅馆里,戴眼镜的大夫把着陈小春的脉,大夫说内火攻心,加之受凉,得了风寒。大夫开了方子,于是,中药的味道就一直弥漫在陈小春和爱莲租住的房子里。
  身边的钱很快用完了,著名的快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乖乖地躺在床上。爱莲为他煎药,为他擦洗身子,更多的时间里,他们默默相对坐着,把目光交织成一片网,然后铺天盖地地抛向窗外。窗外的黄梅雨落得正欢,而陈小春和爱莲一直都没有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八路军。
  陈小春的药已经断了几次了,陈小春在床上对坐在床沿的爱莲说,爱莲你走吧,我恐怕不行了,参加八路军的任务交给你,为丹桂房人报仇的任务也交给你,你走吧。爱莲说,我走时自然会走,你不用催,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优秀的快枪手,你把银元分给大家时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某一个清晨爱莲真的走了,走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店小二给他煎药送药,店小二告诉陈小春,爱莲给了钱让他买药,店小二还告诉他,爱莲不回来了。
  陈小春失神的眼就一直望着窗外,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一会儿荞麦枕头就湿了一大片。陈小春对自己说,阿岁太公说得对,我是软虫,我到处欠人家的,这次又欠爱莲的了,陈小春想爱莲一定是把自己买了。
  爱莲确实把自己买了。在盘缠用尽之后,爱莲想来想去值钱的只有自己了。爱莲没有犹豫,她在头上插了一根稻草然后很从容地走向了西亭镇的集市。爱莲头上的草在风中轻轻摆动,爱莲告诉所有围拢来的人,亲人病了,就把自己卖了给亲人治病。爱莲说我能挑水、能做饭、能干所有的家务,能做合格的佣人,要不要,很便宜的,你们要不要?爱莲长得不错,所以很快被一个中学校长买走了。校长长得像一只瘦猴,爱莲默默地跟着瘦猴走了。爱莲去中学校长家之前,把钱和药方交给了旅店的小二。爱莲对小二说,你一定要给陈小春煎药,陈小春是著名的快枪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死了太可惜。然后爱莲就去了校长家,去开始过一种佣人的生活。
  陈小春能够起床时,已经是夏天了。陈小春走出旅店,暴热的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夏天的气息一阵阵钻进陈小春的鼻孔。陈小春对自己说,夏天到了,我得赶快去找八路军。在赶往下一个县城的每一条路上,他都在想着爱莲一定是把自己卖了,不然怎么会有钱给自己买药。陈小春说要让爱莲做女八路的,结果却让爱莲把自己卖了。陈小春的心针扎一样痛起来。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伤兵,偶尔有几架飞机从头顶飞过。除了伤兵之外,当然还有逃难的人群。陈小春混在人群里,陈小春想,著名的快枪手成了不折不扣的难民了。


  五连长说,团长,我们开始剿匪吧!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击毙了这么多敌人,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剿匪。团长点了点头,说,县城攻下来了,老百姓挥着小红旗把我们迎进城,现在他们打铁的打铁,做木匠的做木匠,做小生意的做小生意,他们安定下来了,我们剿匪吧!团长是山东人,团长最后用山东普通话说,五连长,俺把剿匪任务交给你了。
  五连长带着一连人马赶到了山脚。五连长对手下们说,同志们,这座山上住着一个独眼龙,他的名字叫骆天忠,我们的任务是把骆天忠和他的手下消灭掉,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同志们就说,有。同志们和五连长一样,都是洗掉了泥巴穿上军装的苦出身。同志们和五连长不同的是,五连长是一名快枪手,枪法又准又狠,所以五连长从同志们一步步变成了五连长。现在五连长挥了一下手,所有的同志们就一下子散开了。
  五连长率领的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正规军,没多长时间,就占领了整个山头。五连长一枪都没开,五连长要把子弹留给骆天忠,在五连长发现骆天忠并且扣动扳机之前,骆天忠的许多喽罗早已跑掉了。喽罗们一致认为种田好,共产党分田了,把原先属于地主的那些田分给大家,只要把汗水流到田里,就不会挨饿,而天下安定了,做土匪只会挨枪子。喽罗们把枪丢在山上,今天三个,明天五个跑掉了,剩下几个就是宁愿流血不愿流汗喜欢做土匪的人了。五连长看到了在山坡上怆惶地窜来窜去的骆天忠,激动得眼睛都发红了。五连长扣动扳机,打中了骆天忠一条腿,再扣动扳机,打中了骆天忠拿枪的手。骆天忠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时候,五连长和同志们已经跑过来站到他身边了。五连长一枪一枪地往他的手上腿上打,就是不打胸部头部。打得骆天忠血肉模糊,肠子都流出来了。骆天忠用愤怒的左眼盯着五连长。骆天忠说,陈小春我死得值了,丁香被我烧死了,陈来被我打死了,炳奎被我打死了,我还睡了那么多的丹桂房女人,我死得值了。
  五连长掏出了匕首。五连长在骆天忠还没有死之前开始掏心,锋利的匕首割开了骆天忠的胸膛。山上传来骆天忠的惨叫,让同志们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五连长捧着骆天忠热乎乎的心,心脏还在五连长手里轻轻博动。五连长说同志们这就是土匪的心脏,但它看上去和好人的心脏一样。五连长又说,同志们回部队吧!同志们呆呆地看着五连长飞也似地跑下山,又跑上另一座山。同志们都说,五连长好像有毛病了。
  五连长在彩仙山的百步界对炳奎说,炳奎,我不能叫你爹,我说过你不是我爹,所以我只能叫你炳奎。炳奎我是快枪手陈小春,现在是五连长。打死你的那个人我把他毙了,我替你报仇了。你的那些地早就被人分了,要那么多地干什么?你在那边不要太节约,辛辛苦苦省下钱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不是你的了。
  五连长又对三民说,三民,我说过让你回大竹院的,你偏不回。说什么也是我欠了你的,我在你面前立一块碑,写上陈门骆氏三民之墓好不好?
  五连长对丁香说,丁香,我知道你肯定跑不出那场火的,小巴和小飞也一定跑不出的。今天我来看炳奎和三民,才看到你的墓也在这儿。我抽空把陈来的尸骨移过来和你放在一处好不好?你走前说喜欢吃骆天忠的肉,骆天忠的肉又不是猪肉,说买就能买到。现在我把他的心摘来了,你慢点吃,小心别噎着。
  五连长边说边磕头。炳奎、三民和丁香埋在土里一声不吭,五连长的军帽上都是泥巴,五连长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五连长后来站在百步界大声喊,丹桂房我回来了。
  五连长回到部队后马上被软禁起来。团长说俺以为你急猴猴的要去剿匪是想立功,原来你是想挖骆天忠的心。五连长的军装被扒掉了,枪被没收了,并且被关进一间黑房子。五连长说,骆天忠杀了炳奎,杀了三民,杀了丁香,杀了许许多多的丹桂房人,挖他的心是便宜他了,是看得起他。团长说,俺说不许挖就是不许挖,你知道你造成的影响有多坏。
  五连长从黑房子里出来是半年后。五连长已经不是五连长了,他是陈小春。由于住了半年黑房子,陈小春已经是很白的一个人,白得像一个书生。书生一样的陈小春回到丹桂房,回到他和丁香住过的地方。陈小春看到这里有一片废墟,废墟旁边搭着一个很小很小的草棚。
  看到废墟陈小春就想到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和爱莲站在穿路廊,望着村西头火光熊熊,陈小春背起爱莲就跑……
  陈小春看到院里他和小巴种下的那棵香椿已经又高又大,香椿树下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孩子长着一双大眼,胸前挂着一枚铁哨。陈小春说你是谁?小孩说我叫陈小飞,我爹叫陈小春,我娘叫丁香,我哥哥叫陈小巴。阿岁太公说我娘住到彩仙山的百步界去了,我哥哥跑到上海捡垃圾,有人说他就要变成发电厂的工人了,我胸前挂的铁哨就是哥哥留给我的。我爹是快枪手,他跑出丹桂房去打仗。阿岁太公说我爹以后要做官,阿岁太公还给我做了一间屋。陈小春看着阿岁太公给小飞做的那间小草屋,鼻子一阵又一阵地发酸。陈小春说我是你爹,我就是快枪手陈小春。陈小飞说,你跑出去那么久,丢下我和香椿树,你到底有没有做官?陈小春说我本来已经做了五连长了,因为我挖了独眼龙骆天忠的心脏,所以我又变成老百姓了。我们可以分到一块地,我和你一起做农民好不好?这时一群丹桂房人涌了进来。阿岁太公说陈小春你总算杀了骆天忠了,你喝了我一坛好酒,我们两清了。阿岁太公又说,好在小巴机灵,从火堆里抱着小飞逃了出来,可惜丁香被压在一根木梁下,烧成一截炭。陈小春没说什么,陈小春说我要做农民了,炳奎是种田的好手,我一定要超过他。
  陈小春牵着陈小飞的手,走过祠堂道地,走过了穿路廊。陈小春看到路廊里坐着吉岳,阳光暖暖地洒在吉岳那件脏兮兮的绸衫上。吉岳在捉虱子,用手指甲一掐,卟的一声,再一掐,又卟的一声。看到陈小春牵着陈小巴的手走过来,吉岳突然眼睛一亮,笑了。吉岳说,喂,我的三个老婆为什么一个个跑掉了,我的房子给骆天忠烧了,我的地怎么又给分了。我的东西,我流着汗挣回来的东西怎么一下子没有了。陈小春吓了一跳,没吱声。陈小春走出几步路,才听到吉岳说,又是一个傻瓜,连这点事都不知道。
  陈小春背着锄头,怀里揣着一包豆子,他和儿子陈小飞一起去大路边的那块地里种豆。他对小飞说,儿子,我们去种地吧!我们去种豆子,我挖好一个个坑,你就往坑里扔豆子,我们以后就有豆子吃了。我们再种南瓜,我们就有南瓜吃。然后我们要养鸡、养鸭,然后我们造房子,再给小飞讨一个老婆,爹就可以抱孙子了,就可以过幸福生活了。
  陈小春和陈小飞开始种豆。一会儿,陈小飞觉得种豆很无聊,他开始捉蚂蚱。他捉了好多蚂蚱,用细草牵起来。陈小春不经意的一抬头,看到一个挎着小碎花布包的女人向这边走来,一步一步,再一步一步。走近了,陈小春大喊一声,爱莲。爱莲的布包掉在了地上,爱莲的脸上是阳光和泪水。爱莲说我回来了,我离开校长家回来了,我不做他家佣人了,这几年我学了不少字,我教你识字。这是谁?这是小飞吧!我也教小飞识字。陈小春猛地抱住了爱莲。陈小春说爱莲你怎么可以把自己卖了,你以后不许卖自己,你跟我一起种地吧!我是快枪手,难道我连种地都不会吗?两个人泪水飞扬的时候,陈小飞停止了捉蚂蚱,呆呆地看着他们。陈小飞走过去,扯扯陈小春的衣角。陈小飞说,爹,她是谁?陈小春说她是你娘。
  陈小飞重复了一句,她是我娘,阿岁太公说我娘住在彩仙山百步界的,难道娘下山了?对,一定是娘下山了,娘下山了。陈小飞抓起胸前的哨子,瞿瞿瞿猛吹起来,幸福的哨声窜来窜去,阳光绿草就纷纷扬扬的碎了。


■〔寄自浙江诸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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