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Posted on 2001-03-11]
·陈 珂·
我的好友红毛


  我的好友红毛,燃烧着火红火红头发的男孩,在上个世纪的某一天夜里,也就是许多女生流了许多泪的那一次晚会后,离开了我们的城市,去了广州,再没来过。他紧握我的手说来找我吧,三年后,当你们考上大学的时候。由于寒冷的缘故,他不断地将流出来的两条鼻水吸回去,然后整整他的黑色帽子,转身而去。那是九一年的一次分别,红毛以优异成绩考上了中专,家贫与学优像两条并排前伸的铁轨,在他脚下划出了一条必然而严厉的路,他的火车载满梦想,义无返顾地沿着冰冷的铁轨滑过去、滑过去,戴着那顶黑色羊毛帽。
  红毛与我相识于遥远的小学时代,而早在更遥远的时代里,红毛就从他祖先抑或真主那儿莫名其妙地继承了一顶火红的头发,成了家庭、学校以至社会里唯一的一个红毛,叛逆的发色让他蒙羞受辱了整整八年,直至九岁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顶黑色羊毛帽,从此他的头皮没再见过阳光,在黑帽的掩护下他和我一道混进了市里的一所名牌中学。小学毕业典礼上,同学们像欢送瘟疫一样欢送了他,他顶住了众人的眼光,至今他一定记忆犹新,那些儿童愚蠢的、毒辣的、嘲笑的眼。
  我们都上了高中,除了红毛,他去了广州三元里附近一所学校读建筑。以后的日子里没有红毛,只有厚厚的课本和习题,关于红毛的记忆逐渐被词库和题海淹没。我们都长出了胡子,有一天我突然坐在窗前想起一个问题来:如果红毛也有胡子的话,他的胡子会是什么样的颜色?
  既而红毛在广州点燃了一颗又一颗的鞭炮,关于红毛的消息如粉碎的鞭炮纸一般断断续续飘回来,我们从中证实了红毛的存在,而且似乎混得还不错。

  工民建:
  工民建是红毛读的专业,全称是工业与民用建筑,是当时最热门的专业之一,红毛热爱这个专业。红毛的学校地处广州市郊,属于三不管地带,地脏,人复杂,犯罪率高。这里的学生极不吃香,被当作三等残废看待,因此同学们处处隐藏自己的身份,并慢慢地学会了打架,将课堂上学来的建筑材料通通用上了,砖头、钢筋、木棍、水龙管,用它们来打别人的头。

  红毛打工:
  红毛学校里组织学生勤工俭学,红毛第一个报名,参加了勤工俭学队,被分配到了西门门口修单车。修车的师傅是个黑胡子老头,个子高,但脚有点瘸。老头说他也是读工民建出身,他说这个专业好,要不是脚残了,他会更有出息的。他们因此有了共同语言,总是在一起谈论关于风水和地基的话题。至于那只脚,老头从没提过,所以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残的,有人说是打仗,有人说是打架。

  同乡会:
  红毛有领导才能,因此被同乡推举为同乡会长。同乡会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团体,共有三百六十七人,一个总部,十二根水管,一正两副会长,主要职能是应付一些外部的突发矛盾和举办节日酒会,正会长红毛,总部设在红毛宿舍。

  红毛的牛仔裤:
  红毛几年来一直穿着一条黑色牛仔裤,上了中专以后黑色牛仔裤被磨成了灰白色,并且裂了一条缝,将一只膝盖白晶晶地露了出来,同学们都说,会长,换条靓裤吧!又不是没钱,修车都赚了不少了。在大家怂恿下他去买了条西裤。然而几个月后,社会上流行起了开裂的牛仔裤,男男女女裂着一线线光滑的肌肤肆无忌惮地在大街小巷里行走,他于是回去把那条舍不得丢的旧裤翻出来,重新穿上了牛仔裤,至于那条西裤,他已计划好了,等以后结婚的时候穿。

  红毛打架:
  红毛是这样定义打架的:没打过架的人,是根本不会知道打架是怎么回事的。这是他第一次打架之后说的话。当时他们两个人在游戏机室玩双打,一个社会青年走过来,要他们让位,他们拒绝了。那个人便狠狠地说:你们等着!他俩打得入迷,没予理会,等GAME IS OVER 的时候,才发现门口站了一圈人。红毛第一次看见高举水果刀的人们出现在电视之外,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逃。他俩混在人群里拼命往外逃,终于逃了出来但随即又被逼进隔壁的小餐馆。他俩被逼到了墙角的桌子旁,情急之下红毛操过了桌上的一个空酒瓶,那一刻开始,他整个心定了。他说从未遇过那样的镇静,他是在惶恐和绝望之中找到那根稻草的,他将酒瓶敲碎了,啪地砸在墙上,打碎瓶子底部,露出透明狰狞的锯齿。他知道不会再沉下去了,就算抓住的仅仅是一根稻草。他俩并肩靠在墙上,跟前是七八把刀围成的半圆。那堵墙让我感到踏实,他说,这就是背水之战。流传着的关于这个故事的版本都没有涉及到后面的详细情节,但结局是众多版本所一致的,红毛打架了,并住了院。红毛说,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经历,他可能永远不会懂得打人是何从下手的。对于被打,他也有了很深体会:电视里那些打架全是假的,现实中很少人肚子挨了三下还不倒下的。他们同乡会的水管,也是在那个时候配备起来的。

  红毛喝酒:
  红毛喝酒从来没有女生参加。红毛每星期至少有七个晚上去喝酒,每次喝酒至少有四个男生参加,女生们嫌他们土,他们嫌女生们长粉刺,因此没有女生愿意参加。他们的确土,喝了两年酒连酒精度是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只喝珠江啤。初到三元里时,红毛发现那儿人人都喝酒,而且喝得厉害,一段时间后,那儿的人个个发现红毛也喝起酒来,而且喝得厉害。他们每次喝完酒后,首先是到校门与教学楼之间那条小道一旁去撒尿,那是他们每晚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两旁长满生机勃勃的野草,他们站在路边,对着野草地解了裤链,四股或者五股夜幕下失去颜色的喷泉野蛮地射向远方的泥土,根据液体落下的兹兹声响他们能判断各自的着陆位置,以此比赛射程高远。“瞧那棵魁梧的草!那是我种出来的!”红毛经常以三米外那株鹤立鸡群的草作为他的骄傲和慰藉,总以为辛勤的付出总有收获的一天。赛毕,他们吹着欢欣的口哨扬长而去,偶尔在女生宿舍下唱一个跑调的二重唱,看着楼上的灯光陆续地熄灭,然后离开。回到宿舍,翻越铁门的时候总要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好让蜷缩在被窝里的守门老头知道:我们已回来,您可以安心睡了。
  红毛平时不唱歌,但喝了酒就唱。而且唱的歌也和别人的不同,每当大家撒完尿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齐唱“爱你、爱你、爱你”的时候,他都会唱出一两句人们意想不到的歌词:“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许多事件的细节是在我后来去广州之后才得知的,我们后来真的也去了广州,读大学,有我,小柯和大唐。我们重游红毛故地,喝过酒的板凳,撒过尿的草地,和聊过天的人。而那时红毛已不在,被听说回了家乡,投靠我们去了。
  告诉我们消息的师弟,也就是继任的同乡会长,对师兄红毛非常尊敬,带我们去了他的宿舍。在他枕头下,我们发现了一把水管。师弟说,这是师兄红毛留下的,送旧晚会上,红毛庄重地将他带到主席台上,亲手把这把水龙管交给了他,那时侯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红毛激动地抖动着嘴唇,但始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然后红毛整了整黑帽子,带着一种凝重的表情走了。
  师弟反复强调了该水管的特殊性:它是同乡会十二根水管里唯一一根削尖了头的家伙,它不但可当棍子用,还可当刀用,这一直以来是会长的专用武器,并将像丐帮的绿色打狗棒一样世代相传。在他的描述下同乡会与黑社会相去不远,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将红毛和准黑社会老大的身份联系起来,也许是因为红毛离开得太久了。

  小柯读的是邮电专科,毕业后分配到了父亲局里去了,大唐读的是税务代培,毕业后也回父亲局里去了。三四年后,他们相继回了家,我则远走他乡。他们不久后买了手机,第一个电话不约而同打给了我,说嘿!老友!有事无事一定要呼我!以此代替了初中毕业留言本上的那句话:“勿相忘”。我却为他们的电话费着想起来。我说往后机会有的是,还怕手机闲着么?他们纷纷说,正是怕它闲着,没打的话,领导会以为机子多余,撤了就麻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打白不打,打了也不是打自己的钱。我于是明白了,一有机会就给他们电话,亲身体验了什么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往往我打过去的时候会给他们骂。“打我联网传呼机让我打过去就行了嘛!你以为你钱多吗!”本来是为了替我省钱,而我给他们一骂就心里不舒服起来:不就是端了铁饭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论技术,你们哪有我好?论成绩(读书时候学习成绩),你们哪有红毛高?噢红毛,我开始怀念他了,火红火红头发的男孩。没有手机,也没有联系电话的红毛。从那以后,我也就很少打他们手机了,他们慢慢也没有用手机打我电话,或许是不再空闲,排满了罢。而红毛的消息的间接来源也就因此中断了。
  后来突然有一天小柯来了电话。他说操,你还活着呀?我说咦,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粗。他解释说这是现在家乡的流行语,不是粗口,在那边,谁不说这话,谁就是傻B。接着就像对傻B一样对我教导了一番,讲了时代,讲了进化,讲了沧海桑田,讲了人事关系又讲了红毛。红毛是此次电话的主题,小柯说,我看见红毛了!
  我急着问怎么样,因为我已多年不见红毛。他说没变,一点都没变,像当年读书那样,勤奋而老实。“看见他,我真他妈的怀疑他广州那些事迹是不是真的!”他愤懑地讲了一句广东话:“有没有搞错!”
  “你什么时候见的红毛?”
  “修车的时候。”
  “红毛也去修车吗?”
  “不不,他在修车店做。”
  “开店了?”
  “不,当师傅。”
  红毛终于还是放下了砖头钢筋和木棍,重操他打工时的旧业。工作太难找了,小柯说,他学历又低,现在社会,谁稀罕中专生呢?况且,他又不能像你那样远走高飞,两年前才死了妈,家里正需他照顾。你说是不是?

  大唐的婚礼我没去,红毛却去了。婚礼上许多很多老友相互不认得,要等大唐介绍后才沉入欢快的记忆里。但大家一下子从红毛的黑帽子上认出了他,大家都说他老了。然后他们喝酒。他们喝红酒加雪碧,只有红毛一个人静静地喝椰汁。一个广州来的朋友突然站了起来,说红毛(叫的是红毛的原名)!你不是很能喝吗?今天我们痛快一点!那个人很快被旁边的人制止了。旁边的人悄悄对他说,红毛不行了,喝酒喝坏了。
  红毛坏了。这是后来人人皆知的事实。脖子以下所有的器官,能受酒精伤害的,统统给伤害遍了。许多人再次对他的广州往事表示怀疑。红毛看样子一点也没有变,没喝酒,没抽烟,没乱花钱,没出风头,他静静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看着朋友们相互敬酒和搞笑。他是一幅驻留的风景,他想象朋友们像中学时期一样相处一样开心。但朋友们都在进化着,发展着,驻留意味着退步,他们已回不到过去。

  今年春节我回了一趟家。好不容易寻到了红毛家的电话,拨了过去,那个男人声音很老,我想大家说的没错,红毛老了。几年连声音都没见,我竟不知道如何开场,我不觉客气了起来,客气得竟然问他:请问、红毛在吗?
  那个男人粗犷地说,红毛?红毛死了,找他干吗?
  你?你是他父亲?
  是的。什么事?
  没,我只好说没,没事。挂了电话,我为那个回答感到迷惑。以前红毛他爸接电话从没说过他死了这样的话,顶多会说,这小子死到哪去了,我帮你找一下。但这一次他说得认真,语气里没有一点赌气的成分,难道红毛真的死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话是红毛说的,曾作为替他人排除忧虑的格言出现在小学校园里,而一直以来我却总觉得这貌似安慰的语言背后掩藏着诸多不详,后一分句被我重点地记住了并当作一种毒咒常常困扰我幼小的心灵。
  红毛死了。那句话终于被得到具体的阐释。修车铺的工友作了证实,那一晚红毛又喝酒了,就在大唐家出来那一晚,在车铺对面买了瓶珠啤,一个人在路上游荡,过铁路时撞上了火车。红毛真的死了,死在铁轨上。
  火车开往遥远的广州,曾载满红毛年少的热血和理想,在我们尚未知晓火车的年代,他是第一个踏上火车的人,令众多目光惊羡不已的人,如今一列火车从他身上踏过去,凶残地、毫不怜悯地踏了过去。他的梦想留在遥远的广州,他的热血涂满冰冷的铁轨,他的黑色帽子滚了开来,撞在路旁一块刻着零的里程碑上,像一堵牛粪一样沉寂了。他的头发,像梵高笔下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头发终于在阳光下热烈地燃烧起来。
  我在红毛的坟地站了一个下午,守山的农民三番两次引诱我买他的冥币冥货。碍于红毛的面子我买了一份纸糊的肉菜包子,红毛幼时喜欢的肉菜包子,我想长大后的红毛可能会喜欢上汉堡包,但一定不至于忘记当初爱吃的肉菜包子。但我始终不信农民说的话,不信红毛真的会吃。对吗红毛?你要真他妈的还长着嘴巴,还不干脆起来和我多聊几句!

  春天的三元里长满茂密的枝叶,过完年回来的人们开始了新一年的营业,各家各户打开店门接受春日阳光,门口坐着的四川老板娘们摇着不合时宜的扇子,望着路人不时招呼:嗨老板,按摩吧。
  那些真正的红毛,IBM的红毛,P&G的红毛,Philip的红毛,偶尔从门外走过,投过一些和蔼的笑容,让老板娘们春心荡漾,回了许多粗糙的英文单词。其他的红毛,留着黑色发根的红毛,操着纯正粤语的红毛,十八代祖先在市郊耕种的的红毛,花花绿绿洒满了街头。这是个红毛可以翻身的年代,我早在小学的作文课上对此作了预言,我说21世纪的中国将是红毛流行的年代,到那时,我的好友红毛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站起来,摘下黑帽子,昂起他骄傲的红头发,充当一回世纪急先锋。可是红毛,燃烧着火红火红头发的红毛,你在哪儿,你看见了吗?





主页 现场@ 纯文字
主 页|总目录 |作者索引| 投 稿|讨论/留言
橄榄树文学社发行。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印。 © Copyright by Olive Tree Literature Society.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web site is maintained by webmaster@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