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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王升华·
岁 月 无 言


  老狼感叹说,即使在现今物欲横流的金钱社会,同学关系也还是一种比较纯洁美好的关系。老狼是在电话里向我说这番话的,那是我们俩受大多数同学的委托,准备筹备二十年的同学聚会活动。
  这话我承认,但这话从老狼的口里说出来却又有些让人惊讶。记得在学校时,老狼就在班上发狠地向同学讲,他什么科学都不信,只信关系学。又说,他将来教育儿子的第一要义,就是搞“勾兑”(这个词当时还没有,但话是这个意思)。那时,我们都被他崭新的观点惊讶莫名,继而笑他世故、圆滑,全嗤之以鼻不以为然,继而将他郎德辉的大名变成为“老狼”。而今天,回想起那时老狼的话,你不能不佩服他真是一只“老狼”。
  那时的老狼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行的。他积极和老师搞好关系,帮老师搬煤、提菜、倒垃圾……甚至拿出他入学前学来的裁缝手艺,为许多老师裁打衣服。老狼的努力还真是立竿见影,毕业的时候,各方面都极其一般的老狼和我一起分到了省城某业务管理机关,而我能分到省城全是因为我在学校时发表了几篇小说,成了颇有名气的才女所致。
  80年代是文学张扬的时代,这之后我一发不可收拾,创作了一系列在全国有影响的中短篇小说,成了省里出名的青年女作家。于是,我在原单位仅工作了三年,就调到新组建的省文艺出版社去了,那时,这件事被人谈起来就称赞得不行。可今天,人们都说我是吃错药了。
  尽管我和老狼同居一城,但我们平日联系其实很少,只知他工作不久就结婚了,因为专业知识学得不扎实,工作能力一般,单位老领导又不买他的“勾兑”那一套,所以他一直混得不太如意。这几年世风变了,他们单位头儿也变了,他便突然走红起来,听说弄了个“副处级”,经济实力也是非昔日可比。我想,这就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了。他听说我如今还“待字闺中”时,就在电话里大为叹惜,说你那么优秀的人怎么还把自己嫁不出去?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含含糊糊地说,非也,我只是……没找到适合我的那一半……算了,这种事一时说不清楚的……
  后来说到同学会,老狼说,搞同学会要花一大笔钱,如今啥事都离不开钱,好在我们班很多人在各地已经当上头了,凡当了头的赞助个三五千的不成问题。我们两个分分工,各负责一片的同学,哎,你就负责南边片区吧,首先找X市的康一飞,他是总经理,单位又有钱,他俩口子都是同学,更应该义不容辞……
  一时间,我的胸口象堵了什么东西,我说,我不去找他!
  老狼笑了,电话里的声音象打嗝,看嘛,我说你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你还不承认!老同学之间有什么嘛,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前年我出差碰见康一飞,说到你们当年的事,他后悔得很。他一直关心着你,问你的情况。他那里,还非你不能把他的钱拉起来呢,……哦,想起来了,那儿还有个同学田森林哩,和康一飞在一个单位好多年,听说现在在X市的A县,他也是爱文学爱得刻骨铭心的,可就是爱不出成果,你们见了也可以交流交流,不过,听说他活得挺惨……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头脑嗡一声发起晕来,在神思恍惚中,老狼何时断的电话也不知道。
  我听见了那个名字,只听见了那个名字——康一飞,那个让我的心滴血的名字!
  我昏昏晕晕地回到空落落的宿舍,饭也不想吃,就那么一头倒在沙发上,痴愣愣地发呆,好久好久。
  一时间,久远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汹汹涌涌地冲上脑堤……啊,那过去了的,真的能永远过去吗?那压在心底的旧事,怎么止也止不住地涌上心头呢——
  时光倒退二十年,在山城的一所大学里,聚集着我们一个班首次高考且志愿做嫘祖后裔的学生。那个时候,刚经历过劫难的我们,浑身上下洋溢着热腾腾的活力。青春、理想在我们身上完全是和谐的统一。我们为美好的未来努力学习专业书籍,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与氛围中,我萌动了文学创作的念头,并且初试成功而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些男同学看我的奇异的目光,有些目光让我气喘心跳,其中有一个就是康一飞。那时康一飞是班上的文体委员,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材,而且据说家庭条件很好。他的篮球打得很好,每每有比赛活动,他在篮球场上的身影,总是牵动着许多女同学的欣慕的目光。可是康一飞好像高傲得很,对抛来的媚眼全不为其所动。他还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常常在课余来找我谈古今中外的作家和作品。我发表的作品,他都找来看了,还和我一起讨论作品的得失。老实说,开始我还并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心动了。那是“五一”节,学校放假,同学们都上街去了,只有我把自己关在寝室里笔耕,一篇散文快写完的时候,我猛地感觉到饿了,忙看一眼桌上的小钟,发现早过了开饭时间,节假日,在学校伙食团吃饭的人很少,卖饭师傅见没人就关窗的。我家庭条件不宽余,寝室里从不备吃食,到城里吃饭又嫌远。我一咬牙,又埋头写下去了。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我开门一看,出乎意外竟是康一飞,他双手捧着一个饭盒,微笑着说,我看见你没来吃饭,知道你写忘了,就给你打了饭,可能饿坏了吧?他把饭盒高高地举到我的面前。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屋里写东西,没上街去玩?他揭开饭盒,让浓浓的饭菜香气充溢我的五官,一直沁进心田,说,谁不知道你是个珍惜时间的人,还舍得去街上玩!那你……怎么不上街呢?他看着我说,你不上街,我怎么能上街呢!他的话,让我意识到什么,一时间有一种什么东西来到我的心里,有一种感情一下被撩拨盍动了。我没有说什么,赶紧吃起饭来,康一飞也有些发窘,就拿起我的稿子,说可以拜读吗?我说欢迎批评,他看着稿子,一会就被吸引了。而我,则把一饭盒丰盛的饭菜全吃了个精光,也把一份情愫吃进心底。那下午,康一飞就和我一起谈论我的散文,既给了许多夸赞,又提了一些修改意见。我第一次和一个男性谈了许多许多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从那以后,我和康一飞就接触多起来。不知不觉,爱的情愫就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根。我们在晚饭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或者是教材,或者是文学名著,漫步在学校旁的滨江边,随意地交谈着,偶尔抬起眼睛,飞快地瞟一眼对方,又飞快地望向别处。在初冬一个缁色弥漫的夜晚,在一棵柳树下,我们接了吻……那些日子,我的文思如潮,获奖小说《因为有了爱》,就是在那时候创作出来的,她使我蜚声文坛。唉,但是后来……生活中怎么那么多但是呢?

  天趁人愿,杂志社正好有份到X市的差事,我争取到了。
  到X市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我在X市本地作家同行的帮助下,住到市文联招待所。吃过饭,我对本地作家说我自己有点事,请他别管我。那需要什么帮助请随时给我联系,本地作家边说边客气地离去。
  此时夜色漫上来,这个城市处在一片灯火辉煌之中。我终于在招待所里拨出了老狼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听到通话的长音,我的心紧张地跳动起来,手抖动得差点握不住话筒。
  有人接电话了,粗哑的女声问,找谁?
  是保姆吧,我连忙说,我找康一飞。
  不料那女声恶声骂起来:呸!你是哪里的烂婊子又来缠他,再打电话,看老娘煽你的嘴巴子,哼!
  就在她要扔电话的瞬间,我喊道,苏婷婷!
  大概对方惊讶了吧,有一阵沉默,才问,你是……
  我是江心珉呀!说这话时,我的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我才恍然惊觉苏婷婷是康一飞的妻子,就是她把康一飞从我身边夺走的!
  哎呀,是心珉呀,误会了,真对不起你哟,你在哪里?
  我就在X市。
  哎呀,几时来的?你在哪个位置?我告诉了她,她立刻说,心珉,你赶快打的过来,我在家等你。我们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随便问起康一飞在家不在,苏婷婷含糊地说,你过来吧,他一会儿就回来。
  去不去呢?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我居然差点忘了苏婷婷。那时苏婷婷在班上并不起眼,相貌和成绩都很一般,只是因为有个在市委组织部当部长的老爸,再加胆大,所以当她向康一飞展开强大的爱情攻势后,康一飞就弃我而去了……
  毕竟二十年的时间已洗去大部分心灵的苦痛,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呢?我镇定了心神,整理了衣饰向服务员交待一声,打的直奔了苏婷婷告诉我的地址。
  这是闹市区一处僻静的所在,丝绸公司的宿舍很显赫,很好找。我在门口下车,正要想去向门卫询问,朦胧的灯光下,一个矮胖的女人已上来抱住我,喊道,心珉,大作家,稀客!
  苏婷婷!尽管我看不清她的面目,我也知道是她。我们互相打量着,这个我曾经恨之入骨的女人,比学校时更胖了,穿着一套深色的衣裙,头发剪短了,如果不时在此时此地,走在大街上见了我是认不出来的。
  我们说过几句客气话,苏婷婷就扯着我的胳膊,往中间一个单元走,她用夸张的兴奋说,丢下电话,我就把我的那些牌友赶走了,到大门口来等你。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你,想念同学们啊!唉,二十年了……她长叹一声,那叹气声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况味。
  一时间,我也被打动了,应和道,是的,二十年了!
  说话间,已上到三楼。外表看,这栋窗户外安着蜘蛛网般的防盗栏的单独围院的楼房与其他楼房没有啥差别,但当苏婷婷打开铁门进了里屋时,我这个在省城见过许多阔气住屋的人也着实吃了一惊。房间是跃层式的,少说也在150平米以上,各种琳琅满目的新式家具、高档电器应有尽有,在亮如白昼的灯光映照下,闪着光,发着亮,富丽堂皇地向人炫耀着什么。大客厅的一头,一台34英寸的大彩电正播着香港的肥皂剧,小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放着麻将的桌子,屋子里还弥漫着烟雾,看来确如苏婷婷所说,刚才这儿正进行着麻将大战。
  哎哟,心珉呀,你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漂亮,有丰韵!正在我惊愣的时候,苏婷婷把我拉在灯光下,左看右看起来,啧啧,你的腰还那么细,没生养过娃儿是不一样,还敢穿连衣裙。你看我,整个是个老娘子了,唉——她又是一声长叹。
  我看着苏婷婷,她是大变了,黑色西装套裙紧绷绷地裹着她雍容富态的身子,尽管面部经常保养,但粗大的皱纹总在说笑中不经意地爬上额上眼角。怎么能不变呢,二十年了,我不也变了吗,只是变多变少而已。
  换了鞋,踩着光亮的大理石地面,我们相挨着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定,苏婷婷就连声呼喊保姆拿水果,冲咖啡,在我称赞居室的宽大华丽时,苏婷婷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楚的笑容,说美丽的庙子罢了。我觉得这之中有什么隐情,但不好追问。
  当一切寒喧过去,我们吃着水果,眼睛不时瞟一睛大电视里装模作样的男女,然后提起各自二十年来的简况。康一飞和苏婷婷在她父亲的安排下,顺利地进入当时相当红火的X市丝绸公司,两年后他们结婚,又两年后得子,现在儿子在本市出名的贵族学校封闭式学习,每个星期天回来一次。康一飞工作四年当科长,八年后当副总经理,前几年又升为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事业如日中天。苏婷婷自己,则嫌干专业累人,已改行做了会计,现在当着财务科长。总之,他们俩口子无论论事业和生活,都是顺风又顺水,以至苏婷婷讲起来脸上一派得意之色。即使现今行业不景气,他们的日子一样过得万分滋润。本来通过关系,康一飞可以调到党政机关的,但康一飞嫌机关条条框框多,限制人的行为,不愿去。有朋友开的公司也想聘他当副总,月薪5000元,是他现在的5倍,但康一飞算了一笔账,也就不愿去了。汽车、手机、住宅电话、以及吃喝,每年公家至少要为他花费10万元以上的费用,民营企业那点工资算个球!
  我惊讶万分,想不到一个企业领导每年有如此大的花费,每年10万元以上,这对我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想中国的企业怎么不搞垮呢?但我没有说出来,人家苏婷婷是带着夸耀的神气讲的呢!
  我也简要讲述了自己的情况。苏婷婷惊奇地看着我说,你还没结婚?我不信,真的,那你能……熬得住?我指生理上,我到现在每星期还跟康一飞过上两次呢。
  我解释,不结婚并不一定没有性生活。我坦言曾跟男友上过床。苏婷婷大笑着推我一把,说到底是大作家,思想真前卫,真新潮啊。我们就笑在了一起,于是,我觉得我们的感情融洽了许多,毕竟都是女人啊!
  说话间,苏婷婷不时起身去给康一飞打传呼,打手机,但不是不回就是不通。苏婷婷说一飞当总经理后忙得脚后跟朝天,数不清的会议、应酬,经常深更半夜才回来。说到这里,苏婷婷从茶几上拿来起一盒高档香烟,问我,你抽吗,见我摇头,她自己抽出一支点燃抽起来。
  我说你抽烟了?苏婷婷说活着真无聊,打点麻将,抽两支烟好混时间呀。我说你们怎么无聊呢,都是事业如火啊。不知为什么,苏婷婷有些凄然地摇了摇头,拿话岔开了。我们一起回忆起学校的生活。那时候,我们喜欢拿着书本,到校园后面的铁道上,踩着等距离的枕木,摇头晃脑地背诗词,还喜欢做“五香嘴”磕瓜子,把瓜子皮吐得很远。更可笑的是女生对男生花钱慷慨得很,而女生间却又吝啬得出奇,一分一厘都要算清。还有,为班上最胖的男生和最胖的女生编了个歇后语:XXX与XXX结合——打一城市名,谜底当然是合肥!
  我们又笑在了一起,我觉得心中的芥蒂又消散了许多。
  哎——苏婷婷突然向我眨眨眼,你还记得田森林给你递条子递错了人的事吗?
  我自然记得那件事,那是最后一个学期的一天早晨,早操后,在熹微的曙色中,大家上阶梯教室上早自习,正上台阶的时候,田森林从后面将准备好的一封信往另一个班的女生手里一塞,说了一句给你就疾步走开了。那个女生莫名其妙,拆信看后大笑不止。原来信是写给我的,那个女生的背影很像我,所以田森林误认为是我,把信交到她手里了。女生把信转给我,田森林在信中倾吐了对我的爱慕,劝我离开康一飞,说康一飞是个不实在的人,把终生托付给他靠不住。他说他热爱文学,和我有共同的语言,他会终生只爱我一人……
  那时候我和康一飞正处在热恋之中,对他的信只是付之一笑,还认为他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在班上,田森林只是个个子高大、模样朴实的人,并不引人注目。虽然他的作文比较好,但看得出文学素养和功底还欠火候,而且受当时假大空的文风影响比较大。记得我第一次发表作品引起轰动时,他向我求教,我让他先读书,读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他后来也读了不少作品,但给我的感觉是提高不大,艺术感受力迟钝。文学写作归根到底是个人的事,既靠天赋又靠后天的灵性与领悟,是不能勉强的。我忙着自己的功课、读书、创作,也就没大在意他了。
  苏婷婷嘲弄地说,那家伙真是癞蛤蟆想吃你这天鹅肉!
  我笑着说,其实他应该有追求的权利……他还是够大胆,很有勇气的。哦——他的情况怎么样,他不是也在你们市公司干过很久吗?
  我看到苏婷婷的胖脸忽然发白,片刻才恢复常态,她说,康一飞和她,与田森林三人毕业都是分配在市丝绸公司工作的,开始,领导很器重田森林,两年后还推送他到农业大学拿了本科文凭,传闻回来后就要提拔副总经理的,可他学习两年回来后,就看不起领导,还无中生有地说领导有问题,到处告状,搞得单位不得安宁。后来,经医院检查,原来他患有精神病。唉,人得了精神病,那还不毁了?这样,他先后住了几次医院,有所控制。后来他要求调到A县搞业务工作,A县条件差,为此我和一飞劝过他多次,他不听,还是调了。到A县后,听说他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和一个打工妹结了婚,半年后打工妹和他分了手,说没见过这样的大学生,死板得跟个老农民一样。现在他的情况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出差少,一飞虽然经常检查工作到A县,但每次去都没见到他。怎么,你这样关心他,是对他有意了?他可是追过你的哟!不过我劝你别起这个心,田森林真是个怪人,没有一个女人能和他相处,你知不知道他对女朋友约法三章的事?
  我一推苏婷婷,去你的,问问同学的情况,就是有意了?他对女朋友约法三章的事,我曾听老狼对我讲过。田森林在省城读本科时,常到老狼处走动。五一节时,单位上关心他个人问题的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那天专程来学校与他相会。中午是老狼办的招待,下午田森林和那姑娘到公园游玩。老狼满以为此事成了,后来见到田森林,问起那天的“约会”,才知姑娘当天就气走了。原来两人在公园游玩一阵,在亭子里休息时,开始了“谈判”,田森林主动把他的情况向女方作了介绍,并且对女方提出了“约法三章”:如果他们结婚,婚事尽量简办,因为他现在没多少积蓄,又要承担生病的父亲的药费 ,家具炊具都不购买,吃饭在伙食团;由于自己要搞文学创作和读书,结婚后他不做家务事;婚后不要孩子。田森林还公布了他的一项计划,为了象古人那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写出好作品,他准备在暑假游历全国名山大川。听了他的话,本来对他抱着好感的姑娘,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象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恨恨地说,要那样我们还结什么婚?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说完扭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老狼听了叹气,说你怎么这样老实,把未来的打算也实话实说出来,哪有你这样谈恋爱的!女人嘛,开头你得百般逢迎她,让她高兴,等把她弄到手,要文要武都由你!你呀,吃亏在太老实了!
  那事在同学间曾成为笑谈。
  我记起了此行的目的,忙向苏婷婷说了同学会的事,苏婷婷的眼中闪过兴奋的火花,竟然象孩子一样拍起手,好呀,真是大好事,要单位赞助点钱,在一飞是个小事,没有问题的,他来了就要他定下来。
  我舒一口气,看来不虚此行了,便看看挂钟,一下惊叫起来,快12点了,一飞怎么不回来,我可得回去了,迟了招待所要关门的。苏婷婷拉住我说,你别回去了,今晚我们好好聊聊,二十年了啊,我们的事,还有同学的事,恐怕一晚上也说不完哩。
  是的,二十年,沧桑巨变,全班同学,以及老师,还有社会,有多少事要说啊。但我忽然间又记起了她夺走康一飞的事,心底又涌起些许说不出的情绪,为避免发生不愉快,我还是坚持要走。
  见留不住我,苏婷婷只得和我约定明天联系,并说康一飞和她一定要请我吃饭。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婷婷突然冲动地拉着我说,心珉,那时和康一飞的事,我对不起你,你还记恨我吗?我的心猛地隐痛,但我笑着说,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那时记恨过,现在——已经不记恨了!
  苏婷婷的眼睛看着墙壁,动情地说,得到康一飞,我得意过,可是现在,我很失悔……心珉,你和康一飞没成那回事,其实是个幸事,你不知道,在外人看来,我们家真令人羡慕,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可是,我过得并不幸福,岂止不幸福,简直是地狱般的生活……官场是个大染缸啊,男人钻在里头都要变坏,有权便有钱,不是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女人一变坏就有钱吗,社会风气就是如此!康一飞从来就是一个官迷,权迷,一直不择手段往上爬,从他当上副总经理起,人就大变了,可以说,吃喝嫖赌就是他每天的“工作”,他每天奔走在权门,贿赂上级,八方结网,手眼通天;在单位搞拉帮结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随心所欲,溜须拍马的人受宠,正直能干的人受排挤,大家对他意见很大,可谁把他有办法呢?还有,他在外面还养着女人——你不知道,现在官员养“二奶”成风,这个家不过是他的旅店,今晚他就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呢。我对他劝过,也哭过,吵过,但无济于事。想和他闹翻,又怕毁了这个家……你叫我怎么办呢?我说我也堕落吧,我不能嫖,但可以赌,所以,每天除应付上班,空闲时间我就邀约人来家里赌,这样打发漫漫的日子,好在孩子长住学校,影响不了他……想起在学校时,我们好纯真,心里满怀着抱负和理想,可是现在,理想到哪里去了呢?有时候,想到就这样终此一生,有权有钱又怎样呢?我充满了后怕……算了,不说了,说这些是想请你如果明天见到他时,在合适的时候劝劝他,让他收敛一些,免得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一天,上边要抓这些事的……不说了,不说了,我这是自找的,心珉,你能原谅我吗?
  我惊愕地听着苏婷婷出人意外地说了这一席话,愣怔片刻,终于一把拉住苏婷婷的手,动情地喊了一声:婷婷!

  次日上午,按市作协的安排,由我主讲了一次文学讲座。让我惊讶的是,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居然来了那么多文学爱好者听讲,把偌大的会议室都挤满了。我在讲课前激动地说,首先感谢大家对文学的热爱……这句话引发了一阵暴风雨般热烈的掌声。
  中午时候,我正在回答文学爱好者问题的时候,一辆豪华的别克轿车开进市作协的院子,车停了,一个高大的汉子从驾驶室钻出来,他西装革履,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腰间的皮带上挂着BP机和手机。他甫一下车就高声喊叫:江心珉!江心珉……
  我闻声走出会议室,一瞬间,我的脸色始而发红,继而变白——我清楚地认出,那是康一飞,尽管他戴上了一副玳瑁眼镜。他明显也看见了我,向我挥了挥手。我连忙返回会议室,向主持人说有人找我,主持人草草宣布休会,我们一起随人流出来。
  康一飞早已堵在出口处,抢上前来要与我握手,心珉,你好!
  我把手缩回来,看着他,平静地回应:你好!令我惊讶的是,从外表看,20年后的他变化并不大,依然是高大挺拔的身材,清秀白皙的脸庞,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朝后梳理,而眼角的皱纹和微凸的眼袋都被眼镜巧妙地遮挡了,使他看起来依然那么年轻,唯一露出破绽的是唇上和下巴上刮得发青的胡茬,不过倒使他又显出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康一飞避开我的眼光,转脸对讲座主持、本地作家说,我和江大作家是同学,她中午由我来接待,就不用你们费心了。
  本地作家说,那好啊,老同学见面,万语千言,那我把她交给你了。
  康一飞把我推向别克轿车,打开前座车门,把我推了上去,然后坐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当轿车在大街上奔驰的时候,我问,你当总经理,还亲自开车?康一飞说,专职驾驶员是有的,只是不如自己开车办事方便。然后转头看看我,说心珉你变化不大,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还是那样漂亮,不象苏婷婷,像头肥猪了。  我鼻子哼一声,他又说,你还恨着我?其实我现在仍然对你……一往情深。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我强忍住说,说点别的吧,我们都已是中年人,不是小孩子了!康一飞又看我一眼,正了正方向盘,掏一支烟叼在嘴上,点了,吐一口烟问,要来X市,为什么不事先给我联系,我昨晚有事没回去,今天上午才听婷婷说起你来了,我就赶了来。我说,我又没有你的联系电话,我怎么联系!哦,郎德辉没告诉你,上个月他升处长我还专门去给他庆贺,他有我的电话号码。我现在给你一个。他一只手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印得很精致,四边烫金,上面印着:

  中 国 四 川 X 市 丝 绸 总 公 司
              总经理兼党委书记
              X市科学技术协会理事
     康一飞         X市蚕丝学会主席
              X市农业顾问委员会副主任
              高 级 农 艺 师
  名片底部还有地址、邮编、电话、传呼等一大串。
  哦,你背了这么多头衔,真能呀,我调侃地说。康一飞说,头衔多,值钱的只有一上,总经理兼书记,其他都是听着好听的,都是权力的附属物。哦,我淡淡地说,你真深刻。他猛吸一口烟说,别认为只有你们当作家的深刻,我们都是吃干饭的。嗯——同学会的事进展怎样?我这里钱没问题,冲你来这一点,我就得支持,你要两千,我拿两万,怎么样,今天就可以让婷婷汇出去。我吃惊地说,给这么多,你的职工没意见?我听别人说,他的公司日子并不好过,职工下岗三分之一,每月发几十元的生活费。不料康飞哈哈一笑说,我的命运又不掌握在职工手里,职工有意见能把我怎么样?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的笑声令我心中发冷,我说我不要你那么多,原先想要两千,现在只要你一千了,这也是多少下岗职工一月的生活费了。他认真地看我一眼,好久才说,想不到如今还有你这样嫌钱多了的人,佩服佩服,好,就依了你吧。可是,中国的贫困人口成千上万,你同情得过来吗?现今社会,弱肉强食,太善良了要吃亏的。
  我说,你在官场混得把善良都丢掉了!而善良是做人的立身之本哩。康一飞又一次哈哈大笑,不屑地说,这是可笑的书生之论,善良是无用的别名。
  他的笑声又一次令我不快,我说你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他说,你来了,我要在X市最豪华的宾馆接待你,婷婷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放慢车速接听,我隐约听出那是个女人声,康一飞用轻柔的语音说,我中午不来你那里吃饭了,我来了个同学……当然是男同学了,我空了立刻来。
  我半开玩笑地说,是情人打来的?康一飞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想起苏婷婷的请求,正要往深处说时,汽车已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
  四星级的桃源大酒店确是X市最好的酒店,光那典雅的大门,门内高大的假山边10多米的人造瀑布,耸入云表的楼层就让人叹为观止。进入二楼餐厅的一个雅间,果然见婷婷和几个男人已坐在那里,一见我们到来,就纷纷殷勤地起身招呼让座。
  苏婷婷早把我拉坐在身边,说我们老同学一起说话方便。康一飞也在当中主位坐了,然后为我作介绍,原来都是他公司的中层干部,那个又矮又胖,身材呈正方形的、笑得很甜的是办公室主任;头顶光秃,四周一圈长发,四方脸上架一副方框眼镜的是业务科长;而那个又高又胖,同样戴方框眼镜的是后勤科长,他们都自称是康一飞的“小兄弟”,在康一飞和苏婷婷跟前都是一副极卑躬极讨好的样子。
  服务小姐上菜时,康一飞向我介绍他这几个小兄弟的“日本绰号”:办公室主任是“路边一色狼”,业务科长是“龟头正雄”,后勤科长是“仅次于狼”,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几个“小兄弟”也跟着笑。
  菜陆续上齐,极丰盛,海、陆、空俱陈,很多菜都是我没听说过的,酒是五粮液。我不喝白酒,苏婷婷要我和她喝葡萄酒,说葡萄酒如何养身补人,这便又拿了一瓶长城白干葡萄酒。
  于是开始吃喝,先是康一飞和苏婷婷敬我的酒,后是他的“小兄弟”挨次敬我,苏婷婷不断给我挟菜,介绍每样菜的营养价值,看来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了。我只是回敬了康一飞和苏婷婷,表示了我的谢忱。
  再之后,是康一飞的“小兄弟”们敬“康总”,敬“苏科长”,他们分别满脸谄笑地对康一飞说,中央有核心,我们单位也要有核心,我们单位的核心就是康总你!我看到康一飞一脸陶醉,豪气冲天地高喊:干!一时觥筹交错,碰杯声声。
  当酒酣耳热之际,由康一飞起头,讲开了“裤裆文学”他讲一段,他的小兄弟们便拍手叫好。倒是苏婷婷撇撇嘴说,天天讲也讲不够,也不看今天有啥人,也不分啥场合,我倒听惯了,人家心珉还是……
  康一飞连忙打住说,那咱们说点别的,于是,他们就谈起官场的事来,谁人升迁靠的什么诀 窍,谁人得罪了上司要倒霉了,谁人调了肥缺之类。婷婷对我说,他们男人关心的就是这些,多烦,咱们说点别的。于是我们交换了各自所知道的同学的情况。谈着谈着,婷婷想起一件事,就对康一飞说,大康,今上午下岗职工,还有退休职工都到公司来了,要求发上季度的生活费,你看怎么处理,要发呢,还有点钱……
  康一飞烦躁地挥挥手,你就说现在没钱,有钱了才发,拖一段时间再说,你们几个,他指着几个“小兄弟”说,都帮助做做工作,尤其是你仅次于狼,他点着办公室主任的鼻子,又是工会主席,更该多做工作,减轻财务科的压力。请康总放心,我们立刻照办,“小兄弟”们纷纷表态。
  酒宴进行到最后,又掀起一轮敬酒,最后在大家的撺掇下,康一飞和苏婷婷还夫妻互敬干了一杯。这杯酒喝后苏婷婷的情绪明显变好了许多,甚至有些激动的样子。
  饭局完后,办公室主任结帐,看到这餐饭花了千余元,我的心有些不安。康一飞对我说,你下午没事了,我们大家陪你打麻将,搓他几圈。我表示我不会打麻将,他们立刻象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康一飞说,我不信,现在还有不会打麻将的人?连苏婷婷也惊奇地看着我说,你真不会还是假的不会?康一飞还开玩笑说,你要放下省城领导的架子,和我们基层干部同乐嘛。我说我的确不会,康一飞只得说,那只好到茶楼喝茶了,如果你是男人呢,还可以到歌舞厅或者按摩室轻松轻松,可惜你是女儿身。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却笑得不是滋味。
  苏婷婷看看表,说到上班时间了,要回去处理几笔帐务,应付检查,说晚上来陪我,走时,她对我不断眨眼,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康一飞的"小兄弟"们也知趣地说有事,一齐告辞走了。
  剩下我和康一飞,我说你怎么用这些虾兵蟹将,一副谄媚的样子,只知道唯唯诺诺,看着都不舒服。康一飞说,他们对我好,我就用他们,不贴顺我,再能干也没用,我是主张人身依附的。
  我说你就不怕出赫鲁晓夫?康一飞大笑说,连这些人都弄不住我还算康总康一飞?没见我们吃喝玩乐全在一起,要告我,他们也有份——当然重要的事是不让他们参与的。
  我说那你不怕把单位搞垮,遭到职工反对?
  康一飞又是大笑,我的帽子掌握在上级手里,又不是职工能说了算,只要上级高兴,职工有意见怕什么!
  我们上到顶楼的茶园,观赏了一会市容,便坐到茶室喝茶。康一飞说,现在,我们可以摆摆真正的龙门阵了。
  隔着小茶桌,我们互相凝视,好久好久。
  心珉,康一飞轻柔地说,听说你至今还单身一人,难道是因为我吗?如果是,我应该怎样来弥补过错呢?
  我一时语塞。这叫我怎么说呢?我承认,有这个因素,却又不是。
  心珉,让我们重归旧好吧!康一飞温情脉脉地轻叫一声,一把抓起我放在桌上的手。一时间,我感到气喘心跳,头脑一片混乱。遥远的岁月急速朝我冲来,我想到了嘉陵江边美丽的校园,想起充满温馨的同学友谊,想起了和康一飞在花前月下的漫步,更想起了那销魂荡魄的初吻……瞬间,我多想朝那个高大英武的身体靠过去……
  唉,都怪我,经不起苏婷婷的引诱,她说她爸是组织部长,我如果和她确定关系,将来官运亨通,前程远大……其实,我从来没有爱过苏婷婷,她是一个庸俗浅薄蠢笨的女人……
  康一飞的话使我惊醒过来,理智又回到头脑取代了情感。我抽回手,凄然一笑说,一飞,过去的事已成事实,无法更改了,你应该对婷婷好些,为你那时的选择负责。你是聪明的,那时就已意识到权力的重要了,而且婷婷的承诺也兑现了,你现在不是诸事顺遂么?至于我的单身,当然不是因为你了,感情的事是难以说清的,况且我不是卫道士,早已不是童贞女了!
  不是因为我,那我就……放心了。康一飞沉吟着,又说,是的,我崇拜权力,但这都是有由头的。你知道,我生长在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个小职员,母亲是个小工人,多少年里,受尽了有权人的欺凌压迫,从小就知道权力的好处,无权无势的苦楚。有权就有一切,今天更是如此。所以在毕业时……作了那样的选择,伤害了你!
  我说,我能理解,那时不理解,过了几年理解了——从古以来,我们中国人的人生理想就是“富贵”二字,对个人来说,本没有什么错,你不必为这事背精神负担。每个人对自己的生活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只是应该承受选择的后果。我也并没受多大的伤害,生活也没受大的影响。你知道,我终生所好是文学,说不定这辈子就与文学结婚了,有文学相伴,此生足矣。当然也就命定清苦淡泊一一听说你在官场上混得挺自在,如鱼似水,过的是花天酒地的生活,这些,我难以指责你,只是你该对婷婷好些,多陪陪她,你们毕竟是结伴同行的夫妻……
  康一飞狠狠地抽几口烟,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猛地打断我说,是苏婷婷让你劝我的吧?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让她当财务科长,把家搞得富丽堂皇,要啥有啥,我就是陪她的时间少点,但那是身不由己啊。我还年轻,我不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就寿终正寝啊,我得钻营,结交权贵,应酬往来。不错,我是花天酒地,吃喝嫖赌,还养“二奶”,你可能以为我这是沉沦、堕落,可这是现今官场的时髦,你不这样人家还说你没本事。要在官场上混,不这样行吗?她应该知足,我又没要求离婚,总经理太太的名份她是守着的嘛。
  我发觉我说服不了他,我对他那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同时,我感到和康一飞变陌生了,我们之间已是隔千山万水的距离。情感是难以勾通了,说下去又有何益,婷婷给我的任务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了。于是,我转移话题说,我不进你们的围城,咱们说点别的吧,你知道田森林的情况吗?
  康一飞无限惋惜地说,田森林真可惜了,得了那个病,人毁了……康一飞讲的和苏婷婷差不多,关于田森林到A县的情况,康一飞也只是听说他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说他每次到A县都没见到田森林。康一飞还开玩笑地说,他可是追求过你的哟,你是不是现在对田森林有意思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生气地说,你别犯酸,关心同学的情况跟有没有意思扯不上。为了缓和空气,我问他,你现在还看文学作品吗?
  康一飞摇头,自嘲地说,我现在只认得筒条万,至于书,我恐怕有10多年没摸过了,更别说文学作品,所以我都不好意思问你的创作情况……刚说到这里,他腰间的手机忽然急遽地响起来,康一飞嗯啊地接了后,焦急地对我说,咱们有个副市长的公子犯事被抓,我得去找人帮他摆平……不能陪你了。他征求我的意见,是回市作协,还是在这儿喝茶。我说你忙去吧,我就在这儿一个人坐一坐。他于是说那好,费用他们已经结了,你别管。我明天陪你上天台山游玩,那里天台寺有个高僧的课卦灵得很,我经常去抽签,你也去抽几签,卜卜前程……我还有个事求你帮忙呢!
  看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我摇了摇头,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个康一飞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了,我们已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再走不到一起了。感谢那个电话,让他走了,否则继续谈下去,不吵翻了才怪。他现在关心的是权力、尘世利益、对人的奴役以及想望的一切……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有些酸楚,有些隐痛,有些失落。

  到A县第二天了,这里的文学讲座依然火爆,看来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良知,存在真诚,存在爱,文学就不会泯灭。
  下午讲座结束后,仍有一上些文学爱好者围着我提问,问对金庸的武侠小说的评价,问王朔现象,问……负责讲座的县文化馆长(也是一位作家)不断宣布讲座结束,但仍有少数执著的青年向我提问。
  但我的心已变得若有所失,我不断地朝窗外张望,好像大门口会突然跑进一个人似的。就在下午,文化馆长告诉我,这个县有个搞蚕桑的文学爱好者,对文学痴迷得很,也读写得很苦,只是天赋差了,现在发表的作品还不多,这个讲座已派人通知他了,他肯定要来。我问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回说叫田森林.我惊一中跳,此行来A县的目的,我正要找田森林告诉他同学会的事,附带也了解一下他的境况。
  可是延至下午的讲座开始,他一直都没来。
  昨天,在经过一夜的思索后,我没有听从康一飞的安排,去游玩天台山抽签问卜,但我答应为他帮忙——为他结识某副省长牵线搭桥。我准备送他们的作品集也没拿出来,没必要了,宝剑赠壮士,红粉送佳人,他们并不看文学作品,给他们有什么用呢!
  市作协专门派车送我到A县,康一飞和苏婷婷送了我,要我从A县回X市再玩两天,我看到,我们的眼里都有着沉重的怅惘。
  天色渐渐暗下来,文化馆长带我和司机外出吃饭,我们走到大门口,迎面撞见一个背着一大捆东西的人,乍一看模样象个农民。他却拦住文化馆长喊道:陈馆长,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猛然认出,这不是田森林是谁!
  田森林,我喊道。
  啊?田森林一愣怔,立刻兴奋地说,江心珉!
  陈馆长惊奇地说,你们认识?田森林,江作家就是专程来这里讲课的。
  田森林高兴地说,我们是同学,但我得到通知时,只说省里有个作家来讲课,却想不到就是你哟!
  陈馆长问起他来迟的原因,田森林说因现在正是蚕桑生产大忙季节,他负责最偏远的一个乡,今天接通知时已是下午了,他是匆匆忙忙赶来的。陈馆长就说那你肯定没吃饭,我们一起吃吧,你带的啥东西哟,尽是竹筒筒。
  田森林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从乡下带回来的,我搞的一点工具技术革新,我还没回家,就带到这里来了。
  陈馆长说,那先放收发室吧,吃了饭再来取。
  放了东西,我们在外面找了个小饭馆吃饭。县城很小,是一条羊肠似的小街,除一些饭馆外,其他店铺多已关门。从人们的衣着可以看出,这里的经济并不发达。陈馆长提议喝酒,却因不会喝和不敢喝(司机)而作罢。
  吃饭间,我想起田森林有精神病的事,就留心地观察起他来,可一直没发现他有精神病的迹象。他思维清晰,谈吐流畅,唯一觉得异样的,是他瘦削的脸庞,朴素的衣着,完全看不出他大学生的痕迹。
  还有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并不问我的个人家庭,只问我的创作情况,便惭愧地说,你写作发表了那么多有影响的作品,而我只发表两篇小说和十多篇散文,和你相比,我差得太远了。
  我说不在于发表多少作品,只要在努力就行。他便高兴起来,说你说得对,真正的快乐蕴藏在追求的过程之中。
  饭后,天已黑了。陈馆长说,田森林,你没有听到课,好在你跟江大作家是同学,就请江大作家给你开小灶吧。
  田森林说我还有几篇作品,想请大作家给我看看,可惜放在家里。
  我见田森林的东西很多,他住的县丝绸公司宿舍又有点远,再说,我明天就要踏上归程,只有今晚的时间了,就对陈馆长说,陈馆长,我们一起去他那里看作品吧,不过要牺牲你今晚的时间了。
  陈馆长爽快地说,你为我们县的文学事业发展远道而来,都不辞辛劳,我这个主人还有什么说的!森林,你的同学好啊,快上车吧。
  田森林听说我和陈馆长要到他那里去,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不过,我那屋子却是寒伧得很……他又有些迟疑的样子。
  伟大的文学不是贵族的奢侈品,而是属于人民的。陈馆长即兴来了一句。
  那今晚有你们两位光临,我那寒舍可是生辉了。激动的田森林居然也来上一句,引得大家笑开了。
  汽车在县城街上东弯西拐,在一栋冷清的办公楼前停下来。办公楼很破旧,门上方有XX县丝绸公司字样。我疑惑地问,怎么不到宿舍去?田森林忙解释说单位没有住房,我就住在办公楼的四楼。倒是守门的大爷很热情地招呼,田老师你回来啦!田森林也热情地回答着。
  我安排司机回招待所休息,11点来接我们。陈馆长帮田森林抬着他的“宝贝”上楼。在四楼左边尽头的一间屋,日光灯下,我看到一幅简陋的景像:这是一间15平米大小的房间,墙壁涂料到处开裂剥落。进门处有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一些瓶子、碗筷等用物。长条桌那边靠窗处放一个电炉,右边靠墙是一张老式木床(这种床现在已经很难看到了),铺着竹笆、稻草、草席,一床旧棉被。床那边靠窗也是一张长条桌,放了书和学习用品。桌和床之间空处,有一个砖头垫着的旧木箱,还有一把破藤椅,一个小木凳。
  天啊,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同一年毕业工作,田森林这个家和康一飞那个家比真是天壤之别。我怔在那里,陈馆长也说,田森林,没想到你过这么简朴的生活。
  田森林不好意思地说,经过二十年的曲折,我又回到刚出校门时的样子。你们看,连开水都没有,你们坐着,我马上烧。他把我和陈馆长往凳子上让,陈馆长主动坐了小凳,把藤椅让给我。
  我说你先别忙,把作品找出来我们看。田森林连忙从书桌的抽屉取出一大摞稿子,分给我和陈馆长看,自己又忙着提壶烧水。
  我粗略地看了他的一篇小说和散文。散文写得不错,有自己的独特感受,文字也清新。小说充满生活气息,立意也好,但缺乏开掘和深度。陈馆长对他的作品比较熟悉,县文化馆办的内刊曾选用他的一些短文。而我心中的疑团更大了,他的作品,思路条理都很清晰,一点也看不出他有精神病的痕迹来。
  我决心把这个问题探清楚。
  水已烧开,他给每人泡了一杯茶,就坐在床铺上,拘谨地听我和陈馆长对他作品的意见。我还建议他看一部分中外文学理论书籍。末了,我随口问,这都是你最近写的作品吗?
  我好久没写文学作品了,我最近主要搞工具革新,你们看——田森林忽然兴奋起来,走过去把他和陈馆长抬上来的口袋打开,里面是几个用几十个两寸长的圆竹筒绑成四方开形的东西,一个有好几斤重,学过栽桑养蚕的我感觉是养蚕用具,但也不知是什么。
  这是我发明的竹筒蔟,田森林说。蔟是蚕结茧的工具,以前农民用草笼,但用草笼结的茧质量不高。这些年先进的地方用纸板方格蔟,结的茧单产高,质量好,但成本高。
  田森林眉飞色舞地说,我指导一个乡的农民养蚕,那里很穷,要农民拿一大笔钱买纸板方格蔟是困难的,我思谋很久,看见当地竹子很多,从竹制品我得到启发,就做了几个竹筒蔟试验,不想结的茧出奇的好,比纸板方格蔟还大还匀整,只是还要做缫丝试验,看丝质如何。另外,我还想对竹筒蔟做些改进,搞几种不同的规格……竹筒蔟成功了,为农民又做一件事,他们会很欢迎的。你们不知道,我在乡下过得可愉快了。农民们实在,谁对他们好,他们也对谁好,他们都把我当成他们的亲人……只是一忙乎,就顾不上写文学作品,今年只发表了几篇专业论文……他又去翻抽屉,把发表的论文给我们看。
  陈馆长不懂蚕桑,只能耐心地听着,而我的心里却纷繁复杂了,他业务那么好,那么受农民欢迎,可境况怎么又如此……遭呢?我忽然一冲动,就不管不顾地问,老同学,我相问问你这些年的情况,听说你……生过大病?
  听了我的问,他的笑容一上僵硬在脸上,继而痛苦地坐在床上,抱着头,好一阵,抬起头来,眼里闪着泪光,声音颤抖地说,江心珉同学,我考虑好久了,你不来,我也打算找你……帮助我!
  哦!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和陈馆长都触动了,就让他慢慢说。
  这二十年来,我遭受了人生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打击和磨难,而这一切的制造者就是我的同学康一飞。
  我惊得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陈馆长惊异地看着我和田森林,不知说甚么好,就说,你们说的事,我听着不方便的话,我就回避。
  田森林说,不,请陈馆长也了解一下我这个人是不是精神病患者。今天当着陈馆长的面,江心珉同学,如果我的话有半个假字,我……就没脸活在人间了!
  我颓然坐下,和陈馆长对望一眼,说,森林你喝口水再说。
  田森林果然喝了口水,声音悲沉地讲起他的经历遭遇。
  ——毕业后,我和康一飞、苏婷婷都分配到X市丝绸公司工作,这是一个行政管理性的公司。新到工作单位,我就努力拼命工作,出色地完成各项任务。我的业务才干和出众的文字水平,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和重视。工作没两年,领导推荐我到大学读本科,公司里还盛传我读完书就要提拔为副总经理。哪里知道,这便要应了中国一句古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
  在我读书期间,康一飞在职工中大造我“破坏军婚”,说我下乡住点时与当地一个军人的妻子有染,又说我在收茧时有贪污行为,还说我野心大,伪装积极,爬副总经理不是目的,而是要将正职取而代之,千方百计败坏我在领导脑中的良好印象。同时,他利用吃喝送礼等手段,与领导套近乎,一来二去,这些手段就见效了,尤其是要将领导取而代之的说法,更令领导生恨。而这些我在学校哪里知道?
  我一心一意地读了三年书,毕业后兴致勃勃地回到单位,准备施展才干大干一番。但我发现,领导们对我很冷淡,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儿。这一切,我根本没在意,依然干劲冲天地搞工作,想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来。但奇怪的是无论我做得怎么好,领导总是无端地批评一顿,让我觉得委屈又不得其解。
  不消说,我提副总的事是毫无影儿,我仍不在意,当不当官对我无所谓,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田森林停下来,深深的痛苦攫住了他,他清瘦的脸上肌肉在跳动,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他望着白色的墙壁,久久没有说话。
  我和陈馆长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田森林终于继续讲下去。那年,我们的行业发生逆转,市场急剧萎缩,过多的蚕种场生产的蚕种卖不出去,不正当的竟争就出现了。那年有个现象让我怀疑,有两个县本来使用的优质蚕种被退掉了,去换上了一个低劣的社办蚕种场的蚕种,我奇怪,就暗中调查,经过一番努力,我把这个黑幕弄清了,但我着实吃惊,这两个乡办蚕种场采用给回扣的办法,蚕种名义上卖18元,实际只卖13元,每张种给5元回扣,而卖给农民也是18元呀,两个乡办场15万张种,共75万元,就悄悄地装进了几个人的腰包。而让我更吃惊的是,当时负责市里蚕种供应的正是康一飞,我的同学!他伙同两个县搞蚕种的人员打伙作鬼。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正义感使我走进了公司领导的办公室,向他报告了这个事情。我那时太没经验,不知道公司领导正是这件事的罪魁,还把我掌握的罪证——乡办场财务的一张记帐单复印件交给他。领导不动声色地听我讲完,把我提供的罪证夹入一本书,然后嘱咐我这事对谁也不能说,他要立刻派人暗中调查。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我找领导询问那事的进展,领导说办案哪有那么快,让我耐心等待。那一季两个县的蚕茧单产很低,领导总结说是气候恶劣所致。我不同意这个结论,结果受到了严厉批评。又三个月后,康一飞提拔为科长,我找领导说怎么能提他,他的问题还没弄清。这次领导突然翻脸,他说那个问题查清了,康一飞根本没问题,是我害嫉妒病。我说我给你的证椐,只要把我们财务上付款的收据一对照,问题就清楚了嘛。领导说你何时拿过什么证据给我?你别无中生有陷害人!这一下我懵了,我才知道我陷入了阴谋的泥坑。我和领导吵起来,他让人把我赶出了办公室。我咽不下这口气,过后,我向有关领导部门反映,检察部门也曾调查过,但两个乡办蚕种场的帐早已被改换得天衣无缝。这一下,领导和康一飞他们都说我蓄意陷害,扬言说我再闹,就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但我的性格不容忍我服输,我觉得人间应该有公理,我再次向有关部门写信,要求重新详细调查此事……
  这之间,康一飞迅速由科长升为副总经理。那一天中午,我刚出差回单位,有人忽来叫我,说领导找我有事,我来到办公室,突然涌出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我按倒在地,用绳子把我绑了,我挣扎,我大叫,怒斥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不由分说,用布塞了我的嘴。这时我看见了康一飞,示意他救我。他象没有看见。我听见有人问,康总,现在就送去?康一飞说,快送去,那边我已联系好了。我不知道他联系好了什么。这伙人把我架到外边院里,那里早停着一辆面包车,我被推上车,汽车就飞一般奔驰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拉到哪里去,但本能地感到凶多吉少。车行有几个小时,来到一片白色的房屋前,我一见门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头便轰然一响,那上面写着“XX省第三精神病医院”的字样。我的额上冒出汗来,我明白他们的用心了,我明白他们要毁我一生!我突然大力挣扎,但他们早有准备,把我死死地卡住。他们把我拉进医院,我死命挣脱要跑,可大门已经关上,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人出来,他们上去与他握手,对他说,这个人的病很重,我们康总请医院好好地为他医治,给他彻底治好,届时康总有谢。眼镜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康总已在电话上跟我说过,一定不辱使命。然后眼镜把手一挥,来了两个彪形大汉,把我弄到医院后边一间房子里,给我松了绑,就砰地一声把门关死上锁走了。
  那是一间密闭的房子,象罐头盒一样黑暗无光.尽管我在里面捶打、嘶声喊叫,但外面根本听不见。我精疲力竭了,我记起,我连中午饭也没吃。我用勒得发麻的手摸索着墙壁,靠着坐下来,不一会就迷糊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冷醒过来。我没戴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只是感到这间屋特别的冷。那时是夏天,我只穿着一件衬衣,冷得全身发抖,牙齿得得敲击。可夏夜不该这么冷呀。饥饿也有如万千只蚂蚁,啮咬着我的内腹,从内向我攻击;寒冷如刀,扎着我的肌肤,从外向我攻击!我在内外交攻之下感到万般难受,生不如死,坚持了没多久,就失去了知觉……
  我和陈馆长被他的述说惊恐了,一时竟失去了语言的表达能力。
  但我没有死,他们是不会让我死的,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我被放出来实施“治疗”。那种折磨我就不细说了,我被电击、注射、强服镇静药,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我请求他们放我回去,我越不承认我有精神病,他们越认为我有精神病,越加重了对我的“治疗”!我真正是生不如死,短短一个月,我就失去了20多斤肉。我想起我的亲人,想起了对我寄与厚望的在乡村教书的父亲。后来,我就承认我有精神病,医生大喜,认为对我的治疗“初见成效”,也就放松了对我的监视和“治疗”。我偷偷写了一封信给父亲,让他来救我。三个月后,我的两个哥哥带了一帮乡亲到医院找我,迫于压力,再加医院也认为我经“治疗”基本痊愈,就放我回到单位。遭到如此的打击,我决不罢休。出院不久,我重新向有关部门反映康一飞等人的问题及我受陷害的经历。但是,每当有部门来了解情况,康一飞就把精神病院的诊断证明拿出来抵挡,这些部门也就认为我真有精神病而打道回府。为了使我反映的问题受到重视,我必须证明我没有精神病。我利用生产空闲的时间,先后到省外全国有名的两所医院作鉴定,结果都认为我没有精神病。但是我的行踪引起了康一飞的注意,我刚回来,他立刻又指挥人强行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说我“旧病复发”。于是,我又经历了新的一轮残酷折磨……
  我和陈馆长听得全身发冷,象冻僵了一般,不相信世间还有这样的事!
  这一次我有经验了,为了少吃亏,我早早地承认我有精神病,但医院“为了巩固疗效”。仍不放我出院,一直到三个月后,又让我写了一份承认有精神病,经过治疗基本康复的说明,才放我出院。
  不久,我在医院写的那份“说明”,就被单位复印后广为散发。我的控诉、揭发、及没有精神病的证明不管寄到哪里都如石沉大海。单位里的人也全认为我有精神病而不与我往来,一见我的面就急忙走开,我感到绝望,我甚至想到过自杀……
  你千万别……陈馆长惊得叫起来,我的心也揪紧了.
  是的,我没有自杀,因为我想到我的父亲,一个乡村穷教书匠.我母亲早亡,是父亲养育了我,他对我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呀,含辛茹苦地培养了我这个大学生,我能草率地离去伤他的心么?其次是我有文学,文学是我的精神支柱,心中有文学的人是不会绝望的,我还寄望自己创作出伟大作品来呢,尽管我现在还算不上进入了文学的大门.司马迁不是在受到宫刑的巨大打击后创作出《史记》的么!
  不过我觉得我不能在X市了,我渴望用我的专业知识为农民服务,而在这里,他们不分配我的工作,说是“照顾病人”,其实我知道是怕我知道他们的一切事情。这样,经几番思虑权衡,我提出调到最贫穷最边远蚕桑生产也最薄弱的A县工作。这一次康一飞倒帮了我的忙,他说服缺乏专业人员的A县丝绸公司收下我,使调动办得很顺利,也去掉了他们的心腹大患。
  来到A县后,我把心扑在帮助农民发展栽桑养蚕致富上,同时再次开始申诉,可是依然石沉大海。即使我找上门,这些部门也以各种理由打发我走人了事。我失去信心了,在工作之余,我拿起了创作的笔。这期间,经人介绍,我草率地同一个年轻寡妇结了婚,想凑乎着过日子,尽管我对她没有爱情。我心里始终不渝地忠实于我的初恋,虽然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突然胆怯地看我一眼,我的脸忽地一红)。可是我们的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一年便分道扬镳了。她是一个平庸俗气的女人,对我经常在乡下指导农民养蚕,照顾不了家十分忿恨,更对我读书写作大为光火,嫌我不会结交权贵,不会拉关系,更不会捞钱,没本事,窝囊透了。她趁我在乡下,把我10多年买的上千册书当废品卖了,等我回来时,我那四壁是书的屋已经空荡荡了(随便说一句,我结婚时,单位给我一套住房,离婚后,因为常在乡下,回来住的时间少,单位里有个青年结婚没住房,我就将房子让给他,自己搬到办公楼来住了),我和她大吵一架,不久我们就离了婚。临走,她还恨恨地说,没见过你这种大学生!
  经历了婚姻的变故后,我更加全身心投到发展蚕桑事业中去。作为农民的儿子,我热爱农民,只要提到“父老乡亲”这几个字,我的眼里就会蓄满泪水,心里就会滚过热浪。我应该把我的全部知识报效农民。我走村串户,用我的专业知识指导农民养蚕,增加收入。我办培训班传授技术,摸索出用乐果(一种常用农药)排除蔟具异味;农民经济不宽裕,买不起使蚕茧高产的纸板方格蔟,我想出了用竹筒蔟代替的方法,而竹子在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几大笼。应该说,科学也如文学一样迷人。同现今许许多多拼命设法想从农民身上榨油的人相比,我的真诚赢得了农民的真诚欢迎,他们待我比他们自己的亲人还亲,我走到哪里,只要一说“田老师来了”,男女老少都跑出来迎接我,家家拉我去吃饭,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款待我。在乡下,我感到宽慰,感到我的人生价值就在那里……哦,我还赢得了一个农村姑娘的爱情,只是我回绝了她,因为我这样的人不会使她幸福……
  嘀嘀嘀……刚讲到这里,楼下响起了很响的喇叭声,是司机来接我们回去了。
  汽车在A县直达省城的公路上奔驰,天空灰蒙蒙的,一如我的心情。我让X市作协的车空车回去了,我的行囊已空,带来的文集都送给了市、县作家,当然也送了田森林一套。如果再去X市,康一飞已为我准备了丰厚的礼品,为我答应向我相熟的一个副省长那里为他作引荐,但是,我还能再去见他吗?现在,我的行囊里装的是田森林的一封申诉信,我也答应将它交给副省长。但现在这两件事是如此的水火不相容,我该怎么办呢?
  车窗外,绿色的田野和房屋一闪而过,而远方的山峦显得十分迷茫。我感到万分的疲惫,想不到此行会经历如此跌宕起伏的情感,而此行的主要使命同学会的联络我都忘了。二十年间,我的同学们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而康一飞无疑是变化最大者,不变的是田森林,还是那么纯真质朴,一如往昔秉持着崇高的理想,青春的激情和正义的品质,而这种人在今天,几乎成了稀有动物了,并且和社会总是格格不入,这恐怕也是田森林遭受厄运的一个原因吧?可是田森林仍然坚定地表示,不会被生活的重创所击倒,还要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走下去呢,他用一句古诗表明心迹:“锋镝牢囚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
  而当今世象,思想和崇高正离我们远去,对权力和金钱的疯狂追逐正同尚玩一起愈演愈烈,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已是见惯不惊的事,这让我怎么说呢,肯定什么,否定什么?一切都象很简单,但又好象不是那么回事……
  倒是田森林忠实于初恋的表白仍然让我脸热心跳。我知道我们不合适,也根本走不到一起,但让人终生爱着还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毕竟是个女人啊!
  我想,我是不是也变成一个功利的女人了?难道这是岁月的赠与?
  我想起老狼关于同学关系的话,原先认为说得真不错,但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了,一切都在变化着,包括同学关系,回去将与老狼有一番争执了!
  思绪仍回到康一飞和田森林身上,更多的还是想着田森林这个人,他的遭遇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二十多年来,田森林依然保持着他的纯真,依然坚守着他的理想和青春的激情,且富于正义感,这些,正是做人的根本和好人的标志啊,他不被康一飞这样的人所容是可以理解的,可为什么也不被那么多人所容呢?这和我们的社会所提倡的、所歌颂的、所赞美的相去甚远啊!我感到迷惘,感到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世道人心变了,还是我们推崇的道德准则错了?我们的精神天地是前进了,还是倒退了?
  面对着阴郁的苍天和无头无尾无边无际的岁月,我发问。
  苍天无言,岁月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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