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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子 抗·
永   恒


  城市中间的一块空地。很象是一个废弃的工地,一个当初计划很大后来发现一无是处的宏伟工程的遗迹。荒地中间有一栋工棚样子的简易建筑,四周长着一人多深的茅草,草里面到处是胡乱丢弃的机器零件,钢管,齿轮(它们那么大,真不知道是从什么上面掉下来的),卡车车头外壳等等。所有金属物都严重锈蚀,表面氧化成深红色,敲一下就会掉下一大块锈皮来。如果是钢管,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空空洞洞,经久不息。
  空地被严格地围合着,门口写着禁止进入的字样。
  让我们进去看看这间工棚。我们绕房子走一圈,发现没有门可以进去,也就是说没有门可以出来。只在西边的墙上,离地约2.5米高的地方,有一个0.5米见方的窗子。窗子用一些木板条横七竖八地钉死。墙脚长着苔藓。
  已经是黄昏了。天空明净而安宁。鸟从深草中扑愣愣飞起,作当天的最后一次盘旋,试图把自己清楚地固定在天空里。最后证明那不过是幻想。它们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黑点,而且不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田鼠在张望。低洼积水的地方,青蛙开始不安分地鼓嘈。
  天越来越黑。四周安静下去。


[青年]

  一阵突然的寂静把我惊醒。
  我立即意识到,连着九天来一直困扰着我的那种声音,刚才突然消失了。我记起来了,在最初一阵子我对这种声音是有感觉的,也猜测了一下,想知道那是什么。但接下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新来的声音混和在其它声音中间,成为环境的一部分,新来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已经分辨不出,实际上根本就没想过要去分辨这种声音。我立即就忘记了有过这么一种声音。只有现在当这种声音消失的时候,我才又突然记起来它确实存在过。我记得那种声音怪沉闷的,是来自地底下,就在我这间房子的下面。
  这无疑是一件严重的事情。这件事有着某种明显的含义,这是不用说的。问题是我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系,很可能就是专门针对我来的。
  我环顾四周,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严重不安。
  我住在这一长排封闭的房子里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到底有多久我说不上来。我早就放弃了记时间的习惯。我觉得那是多余的。一开始我还能大致上判断出一个月或者半年这么长的一个时间尺度,到后来我就连年的感觉也没有了。在这一排房子里你根本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这是设计得非常好的房子,对于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房子。本来我这么做的一个很重要目的就是要废弃时间感觉,就是要摆脱时间,要生活在时间以外的某种状态。在外面你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人类有许多怪异表现,其中之一是把时间人为地分划为一段一段,标上某种刻度,好象那是一根皮尺似的,以为这样一来就“掌握了时间”。人们甚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是三十年前的今天出生的。三十年前而又今天,这明显是讲不通的。但是很少有人想过这一点。其实只要他们随便想一想,就不会表现得这么可笑。问题是人们从来就不准备去想一想。基本上只要是以前的东西,不管荒谬到什么程度,那他们就一定会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实际上恐怕他们连这个也不想。我说他们“认为”传统就是天经地义,那实在是在抬举他们。他们从不认为自己要有什么“认为”。一只老鼠掉到河里去了,后面的老鼠大概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但人那就难说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当他们准备撤退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留下来。我对他们说你们尽管走好了,不要为我担心。这里什么都有,我看就让我在里面住一辈子也足够了。一个人还能要求什么呢?他们走的时候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麻烦他们把唯一的一张门用砖砌死,“留一个窗户足够了”,我对他们说,“我要出来我自有办法”。他们开心地干着这件工作,他们干这个是很内行的。后来当他们快砌到门顶——还差一个头那么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人把头探进来,问我:“真的要砌死吗?”我不耐烦地说快点快点。他就吹着口哨把门砌得严严实实。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而现在我连这个人的脸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也记不起来了,可见我在里面确实有一段时间了(噢,这又是一个错误的说法)。
  说起来这也是人类的一大特点。他们从来不问这件事或者那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叫他砌门他就砌门,你叫他干别的他就干别的。这样他们就有工作了。他们等着有人给他下命令。要是什么命令也没有,那对于人来说就太难受了,他多半宁愿去死。只要有一个命令,管它是什么,他立即就高高兴兴去干,至于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是什么,让它见鬼去吧。意义,这个问题对于人来说是太大了,超出了人的思维极限。
  所以首长或者领导人的主要工作就是(或者假装是)把某种意义赋予给事物。“我们前进,把敌人打死,这是有意义的,”首长说。好,我们立即就相信了。我们其实是假装相信,因为我们从来不知道也不在乎这到底是什么意义。实际上我们根本就不准备去理解任何意义。关键是我们到底终于要干点什么了,而这个过程是有意思的,并且我们有可能由此赢得食物和别的东西,比如荣耀等等。然后我们再用荣耀和食物去获取好的交配对象。诸如此类。这才是重要的。人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们就前进,把敌人打死。
  到明天,首长又说:“你们昨天打的人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去!把他们请来一起吃饭。”我们又高高兴兴地去干,还拍拍他们的肩膀,亲热得象老朋友。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你看,我还是要说时间,真没办法),某个地方的某些人对另外一些人实行集体屠杀,后来人家要审判那些杀人者,刽子手们感到很委屈。
  “我们只不过在执行命令啊!”
  对。他们是对的。他们确实很冤枉,因为他们从不理解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是听命令的人。他们杀一个人,与他们砌一堵墙,那是一样的,是一种工作,是劳动。意义不是他们的事。
  实际上,自从有了组织这么一种东西,意义就不再是任何个人的事了。它甚至也绝对不是首长的事。首长就明白什么意义吗?当然不。意义是组织本身的事,组织成了一个活的东西。非洲蚂蚁,电视告诉过我们,他们会砌筑宏伟的建筑,会干一些不可思议的壮举。但是看来不大可能是某一只单独的蚂蚁脑袋里面事先装着那座宫殿的蓝图。智慧只可能存在于它们的集体之中。这是不好解释的。如果你把这个叫做本能,那就等于什么都没有讲。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蚂蚁的群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生命,成了有头脑的东西。
  电没有思维,磁没有思维,金属没有思维,硅没有思维,但是它们的组织是可以有思维的。你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组织起来,它们忽然就可以变得有思维能力。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奇迹。这只是一个流行的下三滥的普通魔术。


[老人]

  很好,孩子,你终于来了。不,你来得不晚。也不早。你来的时候就是你该来的时候。难道还有其他可能吗?你想一想,就知道凡事自有定数。
  不,稍微想一想就够了。不要做什么深刻的思考,那是装腔作势。千万不要假装思考的样子。你能够思考出一个什么名堂来呢?不可能的,假的。你现在肯定觉得自己苦恼得要命,我看见你眉心拧成了一个麻花。你在拼命找答案,还以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让你找到。你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笑。我告诉你,没有答案,这就是答案。
  你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我知道你。看见你我就想起以前的我自己,以前我也象你这样,每天想啊想啊。可能只有经过你这个阶段,才会到达我现在的阶段。但是也不一定。也可能这是完全错误的。只有放弃思考,你才能到达下一阶段。哪条道路是正确的,或者是不是每一条道路其实都是正确的,我老实告诉你,我不知道。也许你的道路通向更正确的地方,这完全有可能。你的造化也许要比我高,这完全有可能。我现在什么都不肯定。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所走的,也是一条正确的道路。我已经达到一个正确的地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正确的地点,但是这一个,无疑是正确的了。这我可以保证。
  凭这一点,我觉得我有资格提醒你,不要想得太多。要多用你的感觉。
  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明白不要紧。以后你就明白了。也许你本来就不需要明白这个,因为你的路本来就不同得多。那也不要紧。多一种方法总是好的,对不对?
  不过我恐怕我们的时间,我是说所有的时间,可能不会很多了。你要抓紧。你可以一边听我说话,一边继续用你的方式思考。

  现在我们来讲点别的。我准备让你听听我的故事。我不是说过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吗,我们就从那个时候,不,比那个时候稍微早一点的地方开始。
  一开始好好的。我出身不差,不需要过早地考虑生计问题。家里有一点钱,能让我过得象个体面的少爷,能够把我送到县城里的官办学堂,接受我们那个阶层的子弟必须接受的教育。我的时代?不,你不需要知道得太仔细。我的时代跟你的时代没有什么不同。自从有人类以来,就只有一个时代,所有时代都是你我的时代。
  接着说吧。那时我还小,比你现在小得多,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吧,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是一个远房的表妹。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任何办法了。我对自己没有办法,别人对我也没有办法。我是个内向的人。我不善于表达,我没有胆量,我把一切都闷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讲。只是每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慌张得厉害。我以为她看出我的心思,就慌张得更厉害。但其实我又很想让她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思。她呢,对我很有礼貌,把我看成兄弟,就是这么回事。总而言之,跟每一个掉进那种陷阱中的人一样,我表现得象一个十足的傻瓜。我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所以每次等她一走,我就为我的表现而懊恼,直想打自己几个嘴巴,发誓永远不再见到她。但等不到第二天,我又想见她。我想,她不知道我的心思不要紧,她不喜欢我不要紧,只要让我每天见到她就行。我那份心思就象一种沙漠植物,只需要几滴露水就可以长得很好。
  在现在看起来那是多么容易解决的问题啊。我现在可以想出至少十种办法来,每一种办法都绝对可行,可以很轻松的解决我当时的问题。但是在当时我觉得什么办法也没有。我是彻底地绝望了。
  人就是这么糟糕的东西。但有的人不是这样。我有个表哥,那时候长年住在我家。我从来没有搞清楚过他到底算我们家哪一门子亲戚,也许是我老爷爷的老爷爷家的什么亲戚吧。我没见过他父母,他到底有没有父母谁也没有讲过。他跟我那个表妹就更是一点关系都扯不上。他跟我不同,虽然只比我大两三岁,但为人处世象个成年人那样,又调皮又老成。我父母把什么事都放心地交给他去办,他每次都办得那么漂亮,那么得体周到。我觉得父母把他看得比我这个儿子还要重。要是我们一起出去,我父母就要反复交待他,要他看好我,好象我是一个孩子,他是个大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倒不摆兄长的架子。多半他总要想出一些谁也想不出的鬼名堂来,搞得我们自己开开心心。这时他就又变回一个孩子了。
  在跟她打交道方面,我跟他比就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比方说吧,他每次走进来,一看见她在那里,就象个成年人那样大大方方走过去,向她问好。还总是要问她父母好不好。一个少年人,谁会问人家父母好不好呢,可他偏偏就会玩这一套把戏。我知道他一点都不是诚心诚意,他才不关心人家的父母怎么样呢,哪怕是等一下就快要死了。但是这一套很管用,连我父亲都不住的点头,好象说这孩子真懂事。一边点头,一边脸上带着赞赏的表情。她呢,一等他走过去,她的眼睛就一下子变亮了,水汪汪的。脸笑得象一朵花,还红着脸。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真奇怪我父母怎么会看不出来。然后他就大大方方请她去花园里玩,说是去赏花,鬼才知道是去干什么!她每次都爽爽快快的答应,还问我去不去。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想我跟着去啦!我就总是找借口说我不想去,我说要去看书,要习字。其实我的魂魄这时早已经跟他们一起去了花园了。我手里练着魏碑,耳朵听着花园里的动静。我好象时刻听见她在笑,多半是疯疯癫癫地大笑,要不就是小声地窃窃私笑,笑得十分可疑。笑声一串一串,刚才还在海棠花那边,一下又到了秋千架子这边。我表哥就是有这本事。他能够逗得每个小女孩哈哈大笑。我一点都不行。我一句笑话都不会讲。她们因为我而笑,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又出了一点什么洋相,干了一件什么笨手笨脚的蠢事,不是一脚踩到水坑里就是不小心衣袖带翻了茶杯。要是听不见她的笑声,那就更糟糕,我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我想象中他们这时候不知道有多么亲密,我表哥那种人我知道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那个时候我当然也想不出更坏的事。我能够想象的坏事就是他拉着她的手,面对面仔细地看她,或许还要摸摸她的耳朵。最多只是她装做一不小心倒在他的怀里,然后马上假装正经地把他推开。我知道这个表妹,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看就知道她是个骚货。但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那种又窈窕又有劲的骚货样子。她长得那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清丽动人的姑娘。
  我硬着头皮写几个字就再也呆不下去了。我象个贼似的偷偷溜出去,手里多半还要拿一本书,为的是碰见我父亲时好撒谎说我是要到花园去看书。我溜进去之后就到处找他们。但是一发现他们,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是走过去呢,还是继续偷看。我就在那里渡步,假装看书,时时抬头看他们那边。他们在那里打打闹闹,有说有笑。一看见我,我表妹就跑过来,拖着我的胳臂,硬把我拉过去。说要我主持公道,因为他又欺负她了。只有这时侯,我才有机会挨紧她一下。我很想她这样一直挽着我的手。但是我们一走过去她马上就把她手放开了。而且我们一走过去,他们就再也不打闹了,甚至连话都不说。他们两个人忽然都变成了正人君子,弄得我觉得自己是个不该来的人。其实我倒希望他们能继续那样。在打闹中,表妹就更象个妖精,更天真可爱。反正我自己是没有什么希望能让她那样嬉戏。看着她汗水淋漓地疯疯癫癫,总好过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这种时候我表哥一般总是要取笑我们几句,说她将来嫁了我之后如何如何。于是他们又开始有节制地打闹一番。过一阵子,他就借口有事走开,临走了还要加一句,说,好让我们两口子讲体己话如何如何。表妹又打他一下。等他真的一走,就什么都完了。我又变得结结巴巴,不知道可以讲些什么。表妹也只问我读什么书。过一阵子就起身说要回家了,还代她父母邀请我去她家玩。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年多,我越来越不能忍受。有一天下午在我的卧房(那里以前是我父亲的书房)里,只有我跟表哥两个人。他玩着一把起了铜绿的短剑,抽出来又插进去。我在磨墨。我忽然对他说,表哥,你能不能,把她让给我。
  这是我这一辈子说过的最愚蠢的话。听了这句话,他看了我半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眼光,然后说:“让什么让?她本来就是你的。你们这种有钱的蠢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求我?好笑!”然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我气得朝他扑过去,但是即刻又停住了。我知道我打架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就僵持在那里。要命的是我知道他说得对,跟他比,我确实是又有钱又蠢。我哪方面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唯一的长处是能比他多背几句古文。但是我一直不知道他这么看不起我,这让我很伤心。我一直把他当成我最好的兄长。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都还是小孩。
  我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以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个话题。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那么尊重他了。我发了狠心。表妹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表妹来的次数少多了。这一两年她好象长大很多,再也不象以前那样喜欢打打闹闹。她出落得象一枝荷花,端庄得象个淑女。现在他们见面时不再象以前那样随便说笑。我看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表妹请他去花园玩,他总是推脱。表妹显得很不开心。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表妹对他是有意的,但是他到底怎么样想就不容易看出来。但是我固执地认为表妹只不过保持着以前对他的那种少年式的友谊,谈不上真正的男女之情。
  秋分时节的有一天,天气已经凉下来,我记得那时园子里已经有些落叶,一踩上去就簌簌作响。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花园的亭子里偷偷地读书。是一本《西厢记》,表妹给我的。她说是我表哥搞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搞得到这种书。平日我把书藏在一个我父亲发现不了的地方,晚上就偷偷地拿出来看。要是我父亲出门去了,我就白天也看。但到底不敢在书房里看。怕我正沉迷在书里面的时候,父亲突然走进来。只有到花园里去读才是最稳当的。
  那天又是这样。其实那时《西厢记》我早读过不止一遍了。当时我正在重读张生与莹莹密约的那一折,心里兴奋,仿佛自己变成了书里的张生。忽然瞥见我表哥的小木屋旁边有个穿花衣的人影,一闪,就进屋去了。我知道那肯定是表妹。
  我表哥一个人住在花园边上的那间小木屋里,是我娘分派给他住的。我娘说他反正野惯了,住在那里,随他去干什么,免得太管束了他,倒让他不自在了。夜里也可以顺便守园子。我也想住那间木屋,我妈不肯,说我有福不会享,是傻瓜。小时侯,木屋是我们的乐园。我,我表妹,表哥,我们三个人经常在那里屋前屋后的树林里捉迷藏。我们爬上木屋顶,从屋顶再爬上大樟树。我们躺在他的木板床上,从缝隙里看外面的树和天空。我们还在那里煨红薯吃,那真是太好吃了。但自从那次和我表哥吵架以后,我就赌气再也不去他的小木屋。
  看着表妹那种躲闪的样子,我忽然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我蹑手蹑脚走到木屋的背后,生怕他们发现了。我找到一条缝隙,朝里面看。缝的位置很低,是在床下面,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脚和小腿。表妹坐在木板床上,背对着我这边。表哥呢,站在靠门边的地方,离表妹有几尺远。我放心了一点。我听见表妹坐在床上声音细细的说:“要是我爹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我心里想,他们肯定是一起去干了什么坏事。多半是把家里的什么贵重瓷器打碎了,要不就是又偷了家里的钱到镇上去买好吃的。以前我们经常干这种事。
  表哥不做声。
  表妹在床上动了一下。过了一阵她说:“你说话呀!你不做声这是什么意思吗?事情是你做出来的,你说到底怎么办,你倒是想个主意出来呀!”
  听到这句话,我表哥粗野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声音沙哑粗糙,象个中年人那样好象喉咙卡着东西。
  表妹说:“你还笑!亏你还笑得出来!你快想办法呀!我在外面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是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你在镇上跑来跑去,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再过一阵子,这件事想瞒都瞒不住了,我爹娘迟早会发觉的。你就这么狠心,让我一个人去担着?哼,到时候我把什么都讲出来,我看你也不会有好结果。”
  我表哥看样子是被这句话吓住了,就走过床这边来。我只看见他们的脚靠在一起,想象不出他们这阵子是什么样子。我估计表哥这时候肯定是把手放在表妹的肩上。以前要是碰到什么事,表妹慌张起来,他也是这样。我听见他说:“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姐,怕什么?今天你回去,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去问你爹爹要点钱。过几天我去城里,你也想个什么借口去一趟城里。我们分开走。小事一桩,很快就好了。”
  “痛吗?”表妹问。我心里奇怪,去买瓷器怎么会痛呢?
  “不痛。”表哥说。
  “这些事你怎么这么清楚?”表妹说,“你肯定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
  “随你怎么想吧”,表哥说,“我们这种人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过一阵,表哥说:“我骗你的。我跟那些人在外面跑生意,都是些男人,说什么话的没有?我听得多了,自然知道了他们的套路。”
  表妹又在床上动了一下,我看她的脚也换了一个姿势,好象是扭转身子,向着表哥这边。她说:“那以后呢,我们怎么办?”
  “什么以后?我们有以后吗?”表哥冷冷地说,“以后你嫁给你表哥—你那个真正的表哥,不就什么都好了?你们家肯定是早就定好了,他们家也八成定好了,只是瞒着你们不讲,怕他读书分心。只等他进士及第,功成名就,就一花轿把你抬过门来。披红挂绿,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你想想那时候你几多风光?酒席肯定有几十桌,远近四方亲友乡邻到时候都要来拜贺,个个都说新娘子好看。教书先生肯定又要大讲一通他的那些四六句子,什么凤凰于飞,什么天作之合,好多骗几杯酒喝。到时候我就给你们杀猪杀鸡,摆桌椅板凳,上菜,收碗,抹桌子,洗碗筷,倒潲水。兴许第二天早上还要给你们两个倒马桶吧?”
  我知道他这是在讲我。我一听到他在讲我,就听得格外仔细,只不知为什么他会忽然讲起我来。我听他说表妹以后会嫁给我,心里甜蜜密的,好象真的看见了自己做新郎、表妹做新娘的那一天的热闹场面。那天的场面肯定跟表哥讲的差不多。听他讲到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时,我差不多要笑出来。
  表妹几次想打断他讲话,表哥不理她,继续用他那种冷嘲热讽的调子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可是真的设身处地为你想啊,婉小姐!你想你家里会让你嫁给一个下人吗?我周行健寄人篱下,屋没有半间屋,田没有半分田,你叫我拿什么来养活你?做官,肚子里没有墨水,做生意,口袋里没有本钱。想出人头地,哈,我看比上天还难。你跟你表哥,那才真正是门当户对。方圆几十里,只怕再也找不出这么合适的人来了。你这个表哥除了蠢,人倒也不坏。公子哥儿,又有哪个不蠢的?你看他文文静静,跟你正好是一对,再没有比你们两个更般配的了。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你表哥,那也没有什么。过几个月,等你们那阵新鲜味过去了,你就背着他大大方方偷人吧。你们夫人太太不向来都是这样吗?到时候我们这样的下人你也来偷一偷,算是换换口味。说不定我们穷人比你表哥那种富贵公子更来劲呢,你说是不是?”
  婉小姐是我表妹。表哥叫周行健。我自己叫韦均良-那是我以前的名字,我忘了告诉你了。我现在的名字?我没有名字了。我不需要什么名字。很久以来人家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我记得你刚才好象叫我大师是不是,那我就是大师了。我不管我到底是不是什么大师。
  那时我听到我表哥周行健当着表妹的面说我蠢,又说婉妹嫁了我几个月就要去偷人,我听了气得要命。我的确是没有周行健聪明,但也不见得象他讲的那么蠢。当时我心想,婉妹决不是那种人,我也决不会冷落婉妹。
  婉妹几次三番打不断他的话,最后剁着脚发狠地抢白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讲这种话!你再讲这种话,我就去死。”
  我紧张起来,不知道婉妹为什么要去死,“到这个时候了”是什么意思?到什么时候了?
  婉妹哭起来。
  行健说:“到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反正你们是有钱人。你就天天到我这间破木棚里来,以后还不照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你们富贵人家的丑事,你以为我还见得少吗?有些事讲出来只怕你都不敢相信。你那个标致的姨妈,哼,你以为我没有看见过她做的好事!哼,日里正经得象个菩萨,好象看一眼男人就要失掉贞节似的,到夜里我看比真正的婊子还象婊子。”
  这狗杂种居然敢讲我母亲的坏话,我气得撺紧拳头,想即刻冲进去给他一拳。以前有一次,我也听到过在我家做女工的王婆婆讲我娘的闲话,好象是说我娘和一个什么叔叔如何如何。王婆婆在厨房外面的阶基上洗衣服,一边跟我家的长工蔡四公公讲细话,以为没有人听见。其实我当时正好在厨房里。我使劲咳嗽了一声,王婆婆当即住了嘴,蔡四公公也就赶紧走开扫地去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咳嗽,也没有冲进去,我想继续听行健他们下面讲什么话。
  行健这时住口不讲话了,婉妹也不讲话,只是哭。我看到床板喀喀作响往下弯,知道行健正挨着婉妹在床边坐下来。
  表妹低声说:“健哥,你就真的这么不喜欢我?我要是嫁了均良,你就一点都不后悔吗?你一定要我们两个变成奸夫淫妇才喜欢?那样也对不起均良啊。均良是好,但我总只是把他当成表兄弟,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我不管你是穷是富,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是什么富贵小姐,家里的事,哪一样我没有做过?我们两个又不懒又不蠢,只要我们自己勤快,人家哪样过我们也哪样过,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到时候你就算要我到姨爹家里来做女工,我也会来。我不怕人家讲闲话。健哥,我跟你,我们才是一对。这是缘分。”
  听婉妹讲出这样铁心的话来,我身上发抖,只觉得一身忽冷忽热。我就算再蠢,也知道婉妹是真的喜欢行健。我那时就好象十二月天被人当头淋了一桶冷水,从头冰到脚。我尽量放轻呼吸,继续躲在那里偷看偷听。我宽慰自己说,不要紧,婉妹毕竟还没有嫁给他。她一天不嫁给他,就还可以是我的。
  行健好一阵没做声。后来说:“你以为我就愿意让你嫁给人家?有一夜没睡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想,象你这样的好姑娘,天下到哪里找去?又好看,又贤慧,又不嫌贫爱富。碰到你,不知道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不过婉儿,你知道吗,我争不过人家。我就算把这条命不要了,也争不过他们家,还有你们家。我们两个要想在一起,除非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人是绝对容不得我们在一起的。倘若真的离乡在外,一点基业都没有,你知道有几难吗?你见过城里头那些杂工的样子吗?还有,你看我们这里的那些佃户人家,一年到头做牛做马,做了都是帮人家做的,到老了连棺材钱都赚不起,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老话讲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就真的没有想过?”
  “别想那么多,健哥,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是真心喜欢我就好。要不我们把他留下来?”
  婉妹说到这里轻轻笑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要把什么人留下来。
  “不行。”行健坚决地说。
  然后他们两个都不讲话了。我看到床板动起来,我猜他们这个时候正偎抱在一起,心就狂跳起来。我躲在那里,死死看着那四只脚,想从脚的动作判断出他们两个在做什么。我生怕他们的脚从眼前消失,缩回到床上去。我想起《西厢记》里面偷情的那些句子,“被翻红浪”“腿儿相压”什么的。我打定了主意,一有异动,我就马上闯进去。我决不能让我表哥的图谋得逞。我看见有时候表妹的花裤脚和蓝缎布鞋往旁边摆一摆,有时又紧张地绷直了一动不动,有时还听见表妹含糊地哼哼唔唔几声,床板也在不停地喀喀做响,但让我放心的是,那些脚始终没有缩到床上去。我紧张地瞪大眼睛看着。或许是太紧张了,我的额头突然嘣咚一声撞在木板墙上。
  表哥厉声喊道:“什么人!”
  我轻轻地躲到树林里去了。

  从那一天我就知道我表哥跟表妹早已经不是一般的表兄妹。但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我并不很清楚。我想,算了吧,我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表妹已经铁了心跟定了行健。但又想,也不一定。我还有指望。表妹并不讨厌我。我长相俊美,心思聪明,远近无不赞誉,表妹又不是没长眼睛。以后只要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的。
  那时我想,再等一等也不迟。等我读书稍有所成再去提亲,按想也还来得及。跟行健比,我唯一的长处是会读几句书。现在婉妹看不起我,也自有她的道理。等我取了功名,哼,到时候看吧,到时候行健算什么?婉妹就自然会向着我。反正婉妹是绝不可能嫁给行健的。凭周行健这种家世,他有什么资格娶我婉妹?婉妹家不会同意,我家里肯定也会反对。
  那时,我真的这样想的。后来年事渐长,见的事多了,我才知道,男女之情往往不可以常理测度。旁人看着合适的,却怎么也成不了,旁人以为不般配的,打死他们也拆不开。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我本想跟父母亲提出来,要他们去表妹家提亲,但又知道我父亲肯定不会应允。我向来怕我父亲,见到他就象老鼠见了猫一样。我父亲年轻时中过举人,接着到京城考了两回进士,没有取。我祖父死得早,父亲就没有再去考了,回家来接管了田庄商铺,悉心经营祖业。没能做官,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憾事。虽说没有做官,但地方上许多事务都请他主持(当然也要请他出钱),我父亲又喜欢出头露面,所以“韦举人”三个字在我们那一带赫赫有名。我家有好事,县官老爷都来拜贺。
  我父亲文武双全,以他的才具,安邦定国那是绰绰有余的。他自己未能实现理想,就把希望寄托在我们兄弟身上,一心只想我读书应考。我偶尔去一次镇上,他都很不高兴,等我一回来,他总要板着脸教训我一番。什么十年寒窗啦,又什么负薪挂角啦,什么铁砚磨穿,什么头悬梁锥刺骨啦,什么什么什么,如果不这样,他说,你就不要想考进士了。
  他平素总是教训我说,万恶淫为首,少年人万不能思涉男女之事。照他老人家的意思,天下人都去当和尚尼姑才是道理。他不讲这些还好,他越讲,我就越发把男女之事想象得神秘诱人。我父亲简直是在逼迫我去想那些。有一回我实在听得烦了,就顶撞道:“诗经三百篇,以‘关关雎鸠’为首,那是什么意思?莫非孔圣人是要教人学坏?”
  他一听就来气了,拿起烟袋就往我头上敲过来,幸亏我母亲眼尖手快,一把抢过他的烟袋。我父亲大发脾气道:“关关关关!你就只晓得关关!好的你不学,孔子‘思无邪’你不学,你一天到晚就只记得关关!我好好教你读书上进,你不听,还敢跟我顶嘴!我看我不打断你这条狗腿,你就不会上进。”
  他越骂越气,又要找东西来打我。我母亲对我一使眼色,我赶紧溜掉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表现出我有任何一点什么淫思邪想。当着他的面,我连《诗经》也不读,只要有他在场,我就连邻居家十岁的小姑娘也不看。
  所以我可以十成十地肯定他是绝对不会答应我现在这时候谈婚论娶的。
  所以我就把别的心思都收起来,一心只是读书作文。我本来也不讨厌读书。书里自有天地,我足不出户,可以遨游天下,纵览古今,跟古来那些英雄豪杰、才人学士比肩交友。我不是一个纨绔子弟。我也想读书做官,出将入相,光宗耀祖。我自己想读书,并不要等到我父亲来打断我的狗腿。


[少女]

  我总是梦见那只鸟,黑色,大得吓人,是鹰那一类的鸟。它站在树上,右边的翅膀被朝上的树枝洞穿过去,黑色的血顺着树干往下流,弄得树干发亮。它就这样平张着一边翅膀站在树上,好象在给什么人指路。血流下来,在树底下变成一滩泥浆似的东西,又粘又稠。我隔一天又梦见它时,地上的血比上一次又多了。我就知道我还会梦见它,也许要一直等它的血流干,死掉,到那时候我才不会再梦见它。
  现在这样梦见倒没有什么可怕,无非就是一只被钉在树上的怪鸟,一天比一天更加黑瘦。我怕的是等到它死了我还要梦见,那才真是讨厌。我怕要一直梦见它肉一天天烂掉,有许多蛆虫来吃,眼珠子爆出来,被别的鸟啄去,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我一想着可能会梦见这些就恶心得要命。
  每天梦见同一样东西,我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怪事。我去问别人,别人也说没有,说连听都没有听过。还问我到底梦见什么,是不是--,我说真讨厌,不是你们想的那些事情。我倒宁愿梦见那些。不是我想梦见,只是这只黑鸟实在叫我厌烦透了,我实在想换一样别的东西梦一梦,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只鸟就行。
  我老梦见它,我就想,这真不象是做梦。也许真的有这样一只鸟,每天夜里等我睡着了就招我去见它。我现在连白天都好象能看见它。有一次我走在路上,抬头一看就看见前面一棵树上正好是这只鸟。我一眨眼又不见了。从此我连树都不敢看。不管白天黑夜我时刻听见它痛苦的叫声,是一种粗壮嘶哑的声音,象野兽那样的叫声。“-噶-嘎-”,粗声粗气,短促,不连贯,就是这样。其实它倒不怎么叫,我是说我梦见的这只鸟它在我的梦里面并不是那么喜欢叫。做了这么多的梦我大概只听见它叫过一两回。但我耳朵里好象老是充满这种痛苦的声音,白天我上课的时候都能听见这种声音。有一次,我神思恍惚,上着上着课,我就问同桌的女孩,我说:“你听见了吗?”
  有一夜的梦里我想跟它说话。我有礼貌地对他(哦,不,应该是它,物体的它或者牛字旁的动物)说话。我问,你是谁,你是不是一只被巫婆的法术变成的鸟,那么你本来是什么?你是一个王子吗?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让树枝穿过你翅膀?你痛吗?你为什么老是让我梦见你?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那你说啊。老这样不明不白我可真受不了。你快讲啊。我当然是在做梦,要不然我怎么会去跟一只鸟说话呢。我说了这样一些傻话,还有别的一些话。但是它一句也不说。它要么是聋的,要么压根不会讲话。反正它就是什么都不讲。可能它根本不明白我在讲什么,那毕竟只是一只鸟啊,它怎么会明白我的话呢。可是下一次,我在梦里面又做起梦来。我梦见我很累了,我就睡着了,做起梦来。我在那个深一层的梦里梦见那只鸟说话了。它的声音一点都不象它在浅一层的梦里的叫声那么粗野难听。它说得很诚恳,很流畅,很有道理。我一听就完全懂了。它很雄辩,到后来它的情绪变得十分慷慨激昂。我感动得哭起来。但接着我就从深一层的梦里面醒过来了。我在普通的这一层的梦里回忆了很久,拼命想记起它到底讲过一些什么。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看着仍然被钉在树上的它。它睁着那双又黑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我,好象问我,明白了吗?我说,对不起。我哭起来。我对那只大鸟说,对不起,我都忘了。对不起,啊,真对不起。我跪下来哭了又哭。它怜悯地看着我。然后我就醒来了。
  这几次我梦见它时它好象越来越瘦。瘦得象一只黑铁铸成的鸟,全身羽毛收紧,一动不动。我以为它死了。当我走近时,我发现它的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它只是一动不动,它还没有死。我很想别人也梦见它,梦见这只铁铸的鸟,站在光秃秃的树上,一边翅膀平伸着,指着远方,好象在给什么人指路。
  要是这样,我就可以跟别人交流一下做梦的感受。但是谁也没有做这样的怪梦。那里只有那一棵树。所有树枝全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也象是铁铸成的。那些树枝全都朝上长,枝枝杈杈非常多,又密又乱,象一根一根的硬刺,奇怪地指向空旷而可怕的天空。


[老人]

  那一两年,行健还是帮着我父亲做事,有时候到佃户家收租,有时候到城里去做生意。我父亲越来相信他,越来越依赖他,好象少了他我们家就不行了。有时候我爹还叫他一起陪着生意上的客人喝酒。只是他穿得太孤寒,要是来了贵客,我父亲就不让他出陪。他越来越象个角色,对江湖上的那一套滚瓜烂熟。听说他收债是很有一套的,庄户们怕他甚过怕我们家里的人。到后来他干脆蓄起短须来了,脸也晒得越来越黑。
  有一年来了蝗虫,田里差不多颗粒无收。租种我家水田的那些农户跑到我家里来,给我父亲磕头,求他减免租谷。我父亲不答应,说完径自回屋去了。那些人不走,跪在前坪不肯起身,说要是不减免,他们就都要饿死了。跪在那里磕头,磕了又磕,哭哭啼啼。中间有几个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小时候喜欢听他们讲《水浒传》、《三国志》。我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就走进花厅,对我父亲说:“您老人家就减免一点不行吗?他们看样子是真的交不出租谷来。”
  我父亲怒道:“家里的事,又几时轮到你来插嘴!我不收租谷,你哪里来钱读书?家里开销几大你晓得吗?你少在这里多嘴,给我滚回书房里去!”
  我的犟脾气又来了,我说:“你平日叫我读圣贤书,圣贤就是要我们见死不救?孔子讲仁,孟子讲恻隐之心,莫非圣贤讲错了,莫非你就没有读过这些圣贤的话?知道了又不去做,口是而心非,伪人也。那样也算是学圣贤吗?”
  我父亲的脸勃然变色。不过这次还好,没有即刻拿烟袋来敲我。他声色俱厉地骂道:“你读了几句狗屁书,就来教训我了?《论语》开篇就讲孝,你又是哪样学的,哪样做的?孔子就是要你来跟我顶嘴?你这种不孝的东西,孔子讲得好,总有一天要犯上作乱。不如让我早一点结果你算了,免得累及家门!”
  越骂越气,老规矩又来了,左顾右盼想找烟袋。我母亲抢先把烟袋拿在手里。他不好强抢,就接着骂道:“你那点粗浅的道理还想来教训我!我问你,设若我减免了租谷,人家地主不也要跟着减免?不减免的不就成了恶霸?我这个善人的名声一传开,我还能在这块地方立足吗?古人为何逃名,甚或自污名声?这道理你想过吗?我这一次减免了,下一次有点小事他们又会来求我减免。你退一步,他进一步,得陇望蜀,此例一开,还有规矩吗?那不等于是纵容他们造反?古人讲防微杜渐,你又懂了几分?富贵贫贱,各安天分,这是天意。你平日放着正经书不读,偷偷地去读《庄子》,读佛经,你读了那几句众生平等的鬼话,就胡乱思想起来。哼!众生平等!猪狗也跟你平等?皇上也要跟你平等?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灭族大罪啊!你知也不知?”
  我父亲唾沫横飞。我低头站着,无言以对,只有任由他责骂。
  “治国安民的道理你一窍不通,还敢在长辈面前卖弄!糟灾的又不只这几户人家,官府自然会想办法。到时候官府问我要钱要谷,我拿给官府,还不一样是救民?我擅施恩德,官府会怎么看我?他们会当我是沽名钓誉,搞小恩小惠,收买民心。要是有几个小人从中挑拨几句,官府说不定还会以为我要图谋不轨了!天灾人祸时,三两个豪强收买一些饥民,趁势而起,演成大乱,古来历次匪乱,哪一次不是这样?官府最怕的就是这个。要照你这种妇人之仁,下次大祸临头,你还不知道祸是从哪里来的呢。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情,你读了没有?想过没有?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也算是读了书的人!我看你以后书也不要读了,去学种田算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就只是个种田的坯子!你把你自己跟行健比比看,你哪一点比得上人家?”
  我父亲这番话驳得我哑口无言。他不肯减免租谷,居然还有这么深的道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不过我虽然辩不过他,但我心里不服气。我明明知道我是对的,他是错的,就是不知道这道理要如何讲起。我低着头站在那里,真怀疑我的书都是白读了。
  我母亲接口道:“那当然!均良怎么比得人家周行健呢?人家有一个好娘啊!均良,你父亲讲的是,你明天就不要读书了,去学种田吧!把你的书房让给周行健,他才是考状元的坯子!让他去治国安民吧!”
  父亲马上就不敢做声了。我父亲什么人都不怕,就是怕我娘。
  这时行健刚好走进来,听到这几句话,急忙问:“姑妈,你认识我娘亲?她在哪里?”
  以前行健是不大叫我娘的,我只听他叫过一两次。我娘亲平日也不搭理他。他们两个人好象有仇似的。
  我娘不答行健的话,赌气转过脸去。她刚讲过人家的闲话,自然不好搭理他。
  “姑妈,我爹娘在哪里,你就告诉我好不好?我求您了。”行健说。他以前可从不这样讲话。
  我娘看也不看行健,脸对着天井里的桂花树说:“我不是你姑妈。我们这种人怎么会认识你娘呢?你还是去问你的姑爹吧。”
  “姑爹--”
  “好了,行健,你来得正好。你去把门口那一班人赶走。指望这个畜生是不行的了。没出息的东西!”
  父亲横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好。我就去。”
  行健答应着,朝门口走去。我跟着他出来,走到前坪。正巧婉妹来了,抱着一包东西,大概是来送糍粑的,要不就是甜酒。我们兄弟姊妹最喜欢吃他们家做的这些东西。她见坪里跪着一地的人,好奇地看了看,就朝行健和我这边走过来。行健也不看她,径直往地坪中间的人群走去。婉妹知道行健正有事,就走到我身边看着我,一脸的疑惑。我解释了几句。婉妹望着行健,看样子很为他担心,大概怕他收拾不了这个局面。
  我父母亲这时也走到了大门口,从半开的大门里面朝外望着。
  行健笑嘻嘻地对那些人说:“众位叔叔伯伯,老兄老弟,你们也跪累了吧?我看再跪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家还是回去吧!”
  那些人不起来。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行健,另外一些远远地望着我父亲。
  老人中间的一位,跟我家不同姓,但我平常叫他六叔公的,对行健说:“行健,帮我们去求求情吧?举人老爷向来听你的话。你也是穷人家的,知道我们穷人家的难处。去帮我们讲讲吧。去吧,积德做件好事。”
  行健说:“六叔公,你这句话,韦老爷听到就更生气了。他如何会听我的话呢?你还是回去吧。大家都回去吧。我是为你们好。起来吧,大家都起来吧。”
  行健搀扶着六叔公,想把他拖起来。六叔公当然不是行健的对手,只得顺从地站起来。行健又一个一个去拖其他人。人群中一个声音骂道:“狗仗人势!”
  这当然是在骂行健。行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不能断定是谁。那里有几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后生。行健生气地说:“我好心好意帮你们,你们不领情,反倒来骂我!好哇,你们跪吧!你们在这里跪到天黑吧,跪到明天早上吧,我看你们能跪出个什么名堂来!我是狗,是的我是狗!你们是人!你们是人怎么又跪在地下啊?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的娘亲,问问她她给你们生出一副膝头来,就是让你们来跪地的?”
  一个剃着光头的壮实后生站起身,拉扯起旁边的人说:“他讲的是。我们起来,大家都起来!不要跪了。我们连狗都不如!人家狗都知道膝头不是用来跪的。”大家稀稀落落跟着他站起来。
  “先头骂我狗也是你吧,张三娃子?”行健瞪着他问。
  “是我又如何?”张三娃子说。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歪仰着脑袋,斜藐着行健,一点不示弱的样子。这家伙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比行健也要高得多,平素在路上碰见他我就躲开。
  “你再骂一句看看。”行健说。
  旁边的人扯着张三娃子的褂子,叫他走开。其他人紧张地看着他们。张三娃子把拉他的那个人的手打开,凶狠地瞪着行健。但毕竟也不敢再骂。
  六叔公在一边说:“行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就当你是侄子。你帮我们去求求情吧!积德做点好事啊!”
  张三娃子拖着六叔公就走,一边走一边骂道:“求他?瞎了眼!以前他来催租,那种样子,凶神恶煞的,你就没有见过?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只怕比狗还不如呢。他是什么东西,怎么又不去问问他的娘呢?娼妇养的杂种!”
  我看到行健从后面追上去,飞身跃起,照着张三娃子的后背就是一铲脚。婉妹惊叫一声,往我身上靠过来。我扶住婉妹,说:“不要怕。”那边张三娃子哎呀一声往前扑倒,弯着腰趑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朝地上吐了一口血,回转身来,抚着胸口尖声叫道:“这个娼妇养的杂种敢打人!来呀,我们倒来看看,这个狗杂种到底有几条命!”
  他这么一喊,几个年轻后生就朝行健逼过去,围成半圈。行健一看寡不敌众,迅速俯身拾起一根木棍——那是我们家准备用来做锄头把的,摊在坪里,还没有晒干,也没有刨皮,棍身上留着带刺的疤节。行健握着木棒,借着起身的势头,呼地一下平扫过去,在身前荡开一个半圆。几个家伙慌忙跳开。有一个动作慢一点,手被木棒扫到,手背上划出一条槽,痛得哎哟一声叫出声来。
  这个时候,按道理讲,我应该冲上去帮行健。莫说他这是在维护我家利益,就算这是一次平常打架,看在少年时兄弟的情分上,我也应该帮手。小时候,人家大孩子不敢欺负我,当然也是怕我家的势力,但更是因为怕行健。小孩子打起架来可不管你是什么王公贵族家的公子。行健当时个头并不算高大,但孩子们都害怕他那种不要命的劲头,结果我们两个常常能以少胜多。但这一天一来我把他当成情敌,二来我本就不满我父亲的做法,三来婉妹此刻正靠在我身上,所以我手扶着婉妹肩头,站着不动。婉妹转过头着急地看着我说:“良哥——”
  “放肆!!”我听到我父亲狮虎一般大声吼道,“还有王法吗?都给我停手!”
  父亲迈出门槛,快步走到坪中间来。
  我父亲那时五十来岁,正当壮年,身子骨硬朗。他是练过武的。我们家的碓屋里以前有两把石锁,就是他少年时用来练功的。我不大去碰那些东西,偶尔练练,也只是好玩。我那时想,项羽力拔山气盖世,吕布有万夫不挡之勇,结果如何,还不照样身死人手?故此力气并不要紧。你看张良,一介书生,貌如女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辅佐君王,成就千秋伟业,然后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那才是真男子,伟丈夫。但行健倒很喜欢那两把石锁。后来行健就把石锁提到他的小屋里去了。
  当时我父亲头戴嵌翠玉的黑光布瓜皮帽,身穿黑布长袍,外罩青花缎子马褂,左手平端着烟袋,右手反背在后面,黑脸上满是威严愤怒的神色。眼光一抡,胡子一翘,叉开腿往坪中间这么一站,那真是威风凛凛,正气堂堂。包围行健的那几个家伙一见情势,就知趣地散开了。只有张三娃子不走,也不转过身来,脸对着另外一边,仰着头,挺着身子,把手抱在胸前,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
  行健扔掉木棍,站到我父亲旁边来。我觉得他们两个倒是更象两父子,一样的刚正威猛,凛然不可犯。
  “你们反了?”我父亲厉声喝道,“张三娃子,你今天是想来打架的是不是?”
  张三娃子不敢接口,但也没有改变姿势。
  我父亲一看事情平息下去了,就换了一种和缓一点但仍然严峻的口气对六叔公他们说:“你们听好了。租谷,我讲过了,一粒也不准少!不过,今年遭灾,也是实情。就记在帐上,明年再交。”
  六叔公他们喜笑颜开。小一些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我父亲又换了一种更为和缓的,可以说是令人感动的口气说:“你们没有吃的,我就不急?大家同处一乡,你们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我韦家几时又为难过乡亲?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早就预备明天去城里,把本地灾情禀明县令。如果县令恩准,我就会同本地乡绅,出钱出谷,开仓赈灾!”
  我想他们此时要把我父亲看成圣人了。六叔公眼泪都流出来了,好象又要跪下去。这回是因为感激。
  “不过”,我父亲又转回严厉地口气说,“你们这样搞,聚众闹事!那是绝对不准许的!大清王法,哪一条叫你们这样做?张三娃子,你想坐班房是不是?你们这几个,都想跟着张三娃子造反?我适才生气,就是为着这一点!我不想看着你们走死路啊。六叔,以后你们再不要这样了。都是乡亲,有事好商量。我韦某是难讲话的人吗?好了,六叔,四婶,你们大家,都回去吧!我讲话算数,明天就上城去。”
  我父亲诚恳地结束了这番讲话。大家说了一些感激的话,纷纷散开,各自回家。张三娃子走在最后,走到地坪边,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行健胜利地冷笑着看他的背影,直到那些人都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等那些人走远,父亲说:“行健,我们回屋里去。” 行健不理他,一个人返身朝大门口走去。我父亲跟在后面抽着烟慢慢走着。经过我们身边时,行健朝婉妹和我瞥了一眼,然后大步跃上阶基,进门去了。婉妹脸涨红了,把我的手从她肩膀上拿开,又把那一包东西往我手里一塞,就去追行健。我弟妹们赶紧围拢来,把我手里包袱接过去,解开来,看里面包的什么东西。我父亲走过我旁边来,用蔑视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进屋去了。
  等他们都进去了,我也低着头慢慢走进去,一边想,我大约真是无用透顶的东西。今天要是没有父亲和行健,我们家只怕要被张三娃子他们洗劫一空了。我相信他们是做得出来的。那班家伙恼怒起来,只怕放火烧屋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妹妹在后面高声叫我:“哥哥快来呀,甜酒好甜呀!有筷子!”
  我刚走进大门,看到我爹和行健,还有婉妹,他们都坐在天井上面堂屋中间的八仙桌边。行健气冲冲地对我爹说:“姑爹,我做恶人,你做好人!韦老爷是好人,坏就坏在那个周行健!好,下回你不要叫我去催租了,人家还以为是我想在中间得好处呢。下次你叫你们家少爷自己去吧。”
  我爹喝了一口茶,和气地说:“行健,哎行健——,你不要发火。有些道理以后我慢慢跟你讲,你才会明白。”
  周行健仍旧气鼓鼓的。婉妹看着行健,叫他喝茶,行健说:“不喝!”婉妹还想讲什么,又忍住不做声了。
  “行健,你帮我出了不少力,我又何尝不知?我们家少了你是不行的,这你也知道。行健,你为我们韦家做的事,我心里自然有数。将来我走了,我这里的产业,自然会有你的一份,这个你放心。你就不要有怨气了。”
  “姑爹,你也把我看得太扁了。我帮你做事,就是指望分你们家的产业?我是你们家养大的,吃你们家的饭,自然要帮你们家做事。再说我又有什么地方可去?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父母是什么人,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说不定我还真是婊子养的呢。姑爹,我今天正式问你一句,我父母是谁?你要是再不告诉我,我今天就走!离开你们家,到城里去做苦力,去讨米去!”
  “你还要我讲几多回?我跟你讲过无数回了,你们家是省城里的,你爹是均良妈远房的表哥。你两岁上父母双亡,那时你公公他们--”
  “又是那一套!我家里人早就死得一个不剩!好,我就走。”
  行健说着就起身作势要走,我爹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就这么喜欢讨米做苦力?你对得起你父母亲吗?”
  “是啊,你们家养我这么大,我可真应该感恩戴德!我寄人篱下,吃的穿的都是人家用过不要的。知道的说我是个侄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下人呢。”
  “你这么讲话我就生气了!”我父亲生气地说,“我以前对你是有些照顾不周,这是我做姑爹的不是。不过,有些事我也是想故意让你吃点苦,磨练磨练,这个意思。要是你也象那个东西那样”,讲到这里,我爹爹白了一眼已经走到堂屋里来的我,“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我又怎么会放心把大事交给你去办呢?”
  “大事?我能办大事吗?”行健嘲弄地说,“你们家的公子,将来考了状元,做了大官,那才真是办大事的。”
  婉妹扯着行健的袖子说:“行健,”
  行健一拂袖子,起身往西院走去。我父亲着急地喊:“行健--”
  “你放心,姑爹,我不会走。这么好的地方,我怎么舍得走呢?”
  婉妹跟着行健起身朝西院走。我听见婉妹追上行健,小声对他说:“健哥,今天你也太过分了。人家不过骂你两句,你踢他做什么?他们那些人家只怕是真的等米下锅了,有点脾气也是难怪的。你就让一让不行?”
  “是啊,”行健大声说,“我周行健还有什么良心?哪象你表哥,那才是仁人君子!你莫跟着我,婉小姐。你去陪你均良表哥吧。”
  我父亲也说:“婉儿,你让他一个人去消消气吧。”
  婉妹委屈地站在那里看行健走出侧门。我父亲抽着烟,望着天井里走来走去的鸡鸭自顾出神,连训斥我这件正经事都忘记了。我今天可训斥的地方太多了。我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等他发话,偶尔拿眼睛瞟一眼婉妹。婉妹显得很不开心,不用说,当然是因为行健刚才不肯理她。
  “去吧,还站着干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我爹骂道。
  我如蒙大赦,对婉妹笑了笑。走过去,扯着她的胳臂,往东院走去。婉妹回头看了看,也不知是看我父亲,还是指望看见行健这会子出现在西院门口。
  我和婉妹走进花园。婉妹怏怏不快,我拿些闲话帮她排解。她问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把事情前前后后仔细解释一遍,特别把我为民请命那一节大大渲染了一番。连我当初实际没有讲过,到这时候才想出来,当作是已经讲过的话告诉了她。说到激昂处,我把自己想象成张仪、苏秦之流,慷慨陈词,滔滔不绝。我这天才发现我口才居然不错,略加操练,大约是真的可以去当纵横家了。当然,我把我父亲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也讲了一遍。
  婉妹好奇地看着我。听完了,说:“那些事,我一个小女子也弄不懂,姑爹应该总也有他的道理。我不明白的是,行健要这么凶干什么?他平素对那些农家都这么凶吗?”
  我不做声。我听说行健催租收债的时候是很凶的。他不凶,债又怎么收得回来?
  “良哥,要是行健有你这么好良心就好了”,婉妹接着说,“我总觉得今天是健哥不对。他不该踢人!我原来不知道他这么狠心的。”
  我不做声。我良心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行健象我一样优柔寡断,那我父亲肯定很不满意,这一节婉妹是不会明白的。我想,上次在木屋里婉妹说她打算和行健两个人种田养猪过日子,大约从此就真的打算去做佃农了。如果是那样,那就当然不要得罪张三娃子他们的好。
  婉妹眉头紧锁,坐在亭子里的栏杆上,背倚着亭柱,时时瞟一瞟木屋那边。木屋门锁了,行健不在屋里。这一两年来婉妹一直故意不跟我亲近,我们象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我想她是怕跟我太接近了,会惹行健生气。这一天多得张三娃子他们这么一闹,我因祸得福,又能跟婉妹在一起了。
  我看她额头前掉下来几绺头发,就动手帮把她头发向后笼了笼。婉妹害羞起来,打开我的手,小声说“人家要看见了”。
  然后就起身说要回家了。


[青年]

  我发现了现代社会最核心最惊人的秘密,那就是越来越严密的组织化。这个东西要比所有的什么主义之间的区别重要得多。组织如同水泥,把人类凝结成一块死硬的混凝土。通过军队、政党、国家、企业以及其它无数成功典型的示范,组织化原则已经得到全面的认同和赞美。现在,高度严密的组织化已经扩展到一切领域。不管是哪个方面,不管是国际还是国内,不管是政治、经济、军事,还是教育、科学、文化、艺术、娱乐,不管在政府机关还是在私有企业,不管城市还是农村,不管是公共生活还是个人生活,组织化原则都已经获得绝对的胜利。你这一辈子看见过一个不在组织中的人吗?我没有见过。现在也许还剩下极少数的几个顽固的家伙在孤独无望地反抗着组织化。这是非组织化世界最后据点,但他们也顶不了几天了。
  在我的直观想象中,组织化这种东西象一个越来越大的软体怪物,一团巨大无比的原生质团块,每天都在吞噬掉无数活生生的生命。它靠不断吃人而长大。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被它吃掉。实际上我们现在早已经被它的上亿个触手抓住了,无论怎么挣扎也逃不掉。它什么时候吃谁完全取决于它一时的兴趣。
  我曾经试图分清楚社会化和组织化到底有什么不同。到最后我觉得非常困难。固然,从道理上讲,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组织化的主要特征是权力,也就是“命令—服从”关系。而社会化的特征是协作、互补、互相需要。人是相互依存的东西,最起码一点,他不能自我复制,至少得有一男一女人才不会绝种。一男一女就是一个社会,人天生就是社会分子。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非组织化的纯社会,一个建立在个人独立和自由基础上的公平的契约型社会。我看到的社会全都是以持久的单向服从关系为基础的权力社会。我看到的情况总是这样:本来,组织化的正当理由是社会化的需要,但随着组织的不断扩展,组织化本身仿佛成为原始需要,组织便开始凌驾于社会之上。于是组织功能侵蚀社会功能,组织把自己的功能强加给全社会。最后,取消社会功能,全部用组织的功能代替。
  于是,社会消失了,只剩下组织。
  我有时候想,组织这个东西对于人类来说,到底是隐蔽的天性呢,还是某种外来的强加物呢,我真是不明白。反正我是不能脱离组织的。我经常骄傲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反组织主义者,一个激进的个人原子主义者,人家就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我哪样东西能离开组织呢?就说我把自己关起来这件事吧,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意义清楚的反组织(甚至反社会)行为,因为还没有人比这走得更远。但是所有的这一切,房子,食物,衣服,一切生活品,包括我借以思考的工具即文字和语言本身,这都是组织活动的产物。我有什么脸说自己是一个反组织主义者?这是一个可耻的谎言。
  我想成为一个反组织主义者,这个愿望才是事实。
  我想逃离任何一个组织,这个企图才是事实。
  热爱组织的人,有时候他们也愿意讲一点道理。这个时候他们就说,组织之所以比个人重要,是因为组织是更合理的一种存在方式。他们中间那些更愿意讲一点道理,愿意讲多一点话的人,会更好地解释他们的理由。他们说,组织比一盘散沙的简单个人集合更有力量。
  这是真话。我也差不多相信这一点。问题是,如果个人不舒服的话,要组织有力干什么?“命令—服从”关系总是带有压迫性的。当全社会都采用军队的那种高度组织化原则来管理时,这个社会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对于组织,我最厌恶的也就是这一点。在组织里面,你老是必须服从至少一个什么人。这个人又服从别的什么人。有时候也有一个什么人,按照组织规则,他必须服从你。总有一个人要在那里指手画脚,总有人要被其他人呼来唤去。我对这一套真是恼火透了。我这个人真的不愿意统治任何别的人,但我也决不能容忍别的人或者组织统治我。自由和独立是人的本能,从最终意义上来说,自由独立是动物生命的基础。如果极端地没有独立和自由,连动一下手的自由都没有,我就连吃饭穿衣服也不行,就根本不能生存。在没有自由的地方,别的人驾驭着我们,象开机器一样,用我们的能力去实现他的欲望和目的(这些目的通常伪装成非个人的、集体的、共同需要的)。我反对组织化就是反对这种情况出现。这种情况当然早已经出现,它就是人类历史的全部现实。我反对的只可能是对这种情况的不断加强。


[老人]

  这以后一段时间,行健和婉妹生分起来。听我妹妹说他们还吵过两回架。
  婉妹还是常到我家来,多数时候是她母亲叫她来的,也有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要来,来找行健。行健现在很忙,在家里的日子少。我父亲把城里生意的大半都交给行健去办,自己一个人在花厅里读他的《五代史》,要不就跟私塾先生喝酒课对,谈古论今。要是婉妹来了,行健在家,行健冷淡地打一下招呼,就找一个借口出去办事去了,似乎要尽量避开婉妹。
  现在我也长成人了。我学会了讲话,可以大大方方请她去玩。我们在花园里散步,看白色的槐花轻轻飘落下来。她仰头看着。槐花落在她头上,脸上,她就闭起眼睛。夏天,行健的木屋顶上长着青草,池塘里满是浮萍。老树如盖,浓荫覆地,班驳的树影洒在她脸上,把她白嫩的皮肤染成绿色。我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形成的阴影。我看着她的柔嫩的嘴唇,时常忘记听她在讲什么话。我们慢慢走着,我们不谈行健。我们谈汉唐诗文,谈杂剧、话本和小说,说些闲话,讲讲乡里镇上发生的好笑的事。我拿《西厢记》里面的句子逗她,她笑起来,打我。有一次(只有一次!)我们走累了,坐在亭子里,她拉着我的胳臂,把头往我肩上靠过来,轻轻的叹气。我闻着她头发上茉莉花珠的香气,我一动不动。我真想把她搂在怀里,我想脸挨着她的脸,把她箍得紧紧的,让她痛得喊出声来,但我不敢造次。我怕。我怕她再不理我,我怕她把我看成禽兽。她把我当成哥哥,那么相信我,我怎么能做出对她不尊重的事情呢。
  我心里说不出的甜蜜,只盼望那一刻能够无限延长。我不知道那一刻有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长达一百年。那真是无限长的一刻,你就算把世上所有宝贝拿来跟我换那一刻,我也不愿意。我看见一片树叶旋转着飘下来,落在她头顶。我想帮她拿掉,但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动就会把她惊醒。我不知道婉妹那时在想什么。她也许是把我当成行健了。我那时又甜美又伤心地想,好吧,就让我做行健吧。
  到后来,我呼吸急促起来。婉妹惊醒过来,把我推开。
  有一天我们在亭子里,我看见有个人在园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我看好象是行健。但婉妹没有看见。
  好多次我想直截了当对她说明我的心意,话到嘴边又打住了。我已经完全可以不费力地把适当的话讲出来,但是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讲的好。而且我相信她早就知道我的心意,不需要再讲什么。
  多亏我没讲出来,那一段时间才成为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有一天,我走过花厅时,无意中听见我父母喝着茶在商量我的婚事。似乎是已经相中了城里李家的小姐。李家是大户人家,这我早就知道,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听说李家的小姐也长得不错。我觉得这是合适的时候。我走进去,对他们说,我都听见了,不过我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非表妹不娶。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坚决而沉静,把我父母吓了一跳。大约从那以后,我父亲才把我看成大人。我母亲一听,就说:“咳,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还一直当你们不过是表兄妹之情呢。你婉妹家其实也早有意思,只是没有明讲。我早就跟你爹讲过,说现在到哪里去找婉儿这么好的媳妇?只是你爹说,亲上加亲不好。又说想撮合行健跟婉儿这一对。我还请人给你合过八字,可惜你们两个不合。既然你有这门心思,那我今日就去请八字先生看仔细点,合的话明日就去提亲。”
  那时我当即表示同意。但是我父亲阴沉着脸不讲话,只是抽他的水烟。我母亲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过了半晌,父亲说:“别的倒没什么,只是不好向行健交代。”
  我母亲一听就火了,说:“到底谁是你儿子,行健还是均良?”
  我父亲一阵不做声,然后他通情达理的样子对我说:“均良,以前我不叫你打理田庄钱财上的事,那是好让你专心读书,莫要分心。我见你诗文通达,以后当有出头之日,究竟这才是正途。行健精明干练,读书是不行的,然而帮办这些杂务,实有过人之处。我们家倚重他非只一日。婉儿跟他,两厢情好,你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就这样算了。李家姑娘,你先看看,合则合,不合就另外再选。婚姻大事,也不必急在一时。”
  我父亲从来没有过这么跟我讲话的时候,我也很感意外。不过我还是重申那句话,非表妹不娶。
  “那你表妹的意思呢?”我父亲问。
  我一下顿住了。我心里清清楚楚,她喜欢的不是我。我母亲出来打圆场,说:“下午先去合了八字再说。”又劝慰了我几句。当时就这样不欢而散。
  我知道八字肯定还是不合,其实我私下早就请过不止一个算命先生合过八字。这一来连我父母都要向着外人,我自然心里有气。我一气之下骑着马(我们那里本来不用马,我家养马纯粹是摆阔)到了表妹家,姨爹姨母都不在。我走进去的时候表妹正在绣花。我看她神色慌张,大约是看我来势汹汹,不知如何应对。我一把拉着她的手,嚷着说:“婉儿,今天我要你一句真心话。我,行健,你跟哪一个?”
  她吓得脸变了色,不过即刻安稳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叫我坐。她自己拖过一只绣墩坐在我对面,看了一下我,又把头低下去,说:“良哥,我知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把你当成好哥哥。上回你县试中了头名,我不知多开心呢。要是能嫁到你们家,我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又何尝不知?不过我心里始终只当你是哥哥,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你文韬武略,胸怀锦绣,日后前程无量,还怕找不到好姑娘?到时候我保准时常去看你和嫂夫人。我只是一个山野丫头,跟你实在不相称。你还是回去吧。”
  她说着这些话,满眼是乞求的神色。这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本该冷静下来。但是我越听越不舒服,我竟然比不上一个仆役小厮!又想起行健以前在我书房里的那几句话。我想,好!我得不到不要紧,你也别想完整得到!
  渐渐地我生出歹心来。
  那时正是晚夏秋初时节,天气还热,又是在家里,表妹只穿一件月白贴身小衫,下面是玄色纱裙,身体的各种美妙处都勾勒得纤微毕露。我看着纱裙暗示出来的她的圆浑的大腿,小衫下面挺得高高的胸脯,我实在还没有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过她的身体。我越看越按捺不住,一时间我完全失去常性。我一把抱住她,把她横倒在地上,身体压下去,一只手掀起她的纱裙在裙底摸索,一只手往她上衣里面插,嘴巴往她胸脯上使劲蹭来蹭去。她倒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死命地想把我推开,身体左右扭动着,沙哑紧张地低声喊道:“良哥!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抱着她温热的身体,摩莎着她嫩滑的肌肤,我愈发血脉贲张。我正想撕开她的衣裙,彻底做成这件事,就听见头上有人大喝一声:“畜牲!你也算是读书人吗?!”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弹就跳起来。
  只见蚊帐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我一看,是行健!我想那时我一下子脸吓得唰白。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也只是站着,眼睛里要冒出火来,但并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接下来我就明白了,他早就在这里。哦,原来是这样。我立即镇定下来,带着挑衅的表情瞪着他。今天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怕他了。
  婉儿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行健的怀里,对行健说:“你别动手!”,又转过头对我说:“良哥你快走!”
  行健看样子被这句话惹火了,对她吼道:“这样的东西,你还护着他?”
  我接口道:“是的,我不是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躲在这里,鬼鬼祟祟象个窃贼。谁知道你们又做了些什么?”
  婉儿抢着说:“良哥你别乱想,我们没做过什么。”
  “我做什么跟你没关系”,行健傲慢地说,“这是我跟婉儿两个人的事。请你即刻走开,良少爷。今天的事我不跟你算帐,下次请你自重点。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你最好不要再把我惹火了,免得婉儿为难。”
  “好!”我说,“好的。我当然会走。你们自己可得小心点。”
  我头也不回走出了屋子,纵身上马,狠抽了一鞭。一到家,我就走到我母亲的房里,说:“八字不要去合了。婉儿已经是行健的人。不信你去问他们自己。”她忙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讲了,但是自己的丑行我一句都没有提。我讲完这些,回到我的房里,收拾笔墨纸砚,又把几件衣服打成包袱,然后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想,婉儿这里我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好,大丈夫当断则断,我也不必别人来施舍。正好也该去赶考了。我现在就走。我不信我韦均良一辈子就不如一个周行健。
  正这么想着,我父亲推门进来。见我房间散乱的样子,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坐着抽完一袋烟,他没头没脑地说:“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说:“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
  他说:“后日吧。有一笔银钱明晚才到,凑上家里的,应该够了。你的学问我是放心的,不过科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少年时候也自以为稳取头筹,却总也不能如愿。有志固然好,不中也不要太难为自己。说都说读书是好事,但除了读书,世上原也有其他事可做。不必拘泥一途。”
  我听着这些话,知道又是在替行健说话。不过我这回也实在是走得仓促。原来家里讲定了,预备再迟些再动身,时候也还赶得及。
  父亲不再讲别的。临出房时,他说:“婉儿你就莫再跟行健争了,日后你自然明白是什么道理。”
  也不知为什么,我的气一下消了很多。
  第二天整天不见行健,听说是上城去了。我也不想见他。我只想见见婉儿。我不会再那么孟浪,只想跟她在花园里走一走,谈些不相干的闲话。象以前那样,陪她去看白鹅游水,摘没有熟的李子。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着帐顶出神,婉妹的样子出现在空中。我想着有一次我病了,她来看我。那时是冬天,外面下雪,她带着外面的寒气进来,脸上冻得红红的。她把手放在我被窝里面暖和,还来冰我。又想起一次,我们两个去石云镇,路上碰到一条大黄狗,别看她平素很厉害的样子,那一次她可吓得直往我身后躲。那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究竟是个男子汉,也是那一次,我闻到她身上那种好闻的少女才有的气味。想来想去,尽是以前那些小事。鸡叫过两遍,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天一亮我又醒来了。我洗漱完毕,换了一件新做的茧绸蓝布长衫,全套新鞋袜。表叔已经预备好轿子。我向他们道别。家里人都出来了。母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想让我看见。父亲催我们上路。起轿了。他们全都送出来,母亲扶着轿子哭。父亲说:“哭什么,这是好事,别坏了兆头,真是妇道人家!”母亲就不哭了。我叫他们莫送了。我又叫几个弟妹要听话,用心读书。轿子转过山嘴,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从我家走上官道,要先从姨妈家的庄院左近经过。我叫他们停轿,下来,看着庄院那边,指望婉妹会在这里等着,送我一程。就算只是远远地见一面也好。我等了有一柱香久,庄院里安安静静,不见一个人出来。后来我看见一个影子,以为是婉妹。一晃,又不见了。脚夫摧我上路。我又磨蹭了片刻,朝婉妹家庄院那边拜了几拜,然后才上轿赶路。
  我这一去,以后就再没有见过我父母。等我再回去时,大家已经阴阳相隔,人鬼殊途了。


[青年]

  有时候真想把管他娘的什么组织都砸个稀巴烂。用炸药是不行的,因为组织并不是钢筋水泥结构。它不是任何一种结构,不是生物的,化学的,机械的,电的,什么都不是,你永远看不见它,但它又绝对是一种结构。
  我真希望有那么一个地方,谁也不命令我,我也不命令谁。我既不想被人家管,也不想管人家。就这么简单。但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你永远也满足不了。不管你逃到喜马拉雅山的最顶上,还是潜入太平洋海沟的最底下,总会被组织的人找到,向你宣读一份文件,证明你必须接受他们的管制。你永远也躲不开组织的天罗地网。任何试图对抗组织的行为都是注定要失败的。组织有无穷的力量,他才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我有一个自诩为科学家的朋友曾经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我们的身体,在非常严格的意义上,是由千百万个完全独立的生命组成的。
  这是一个奇迹,他说。
  是的,我同意。我同意组织化才是进化的正确方向。要不是依靠组织的作用,我们就连三叶虫也不是,我们就还是原子。人体本身就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组织,他的一切神秘奇妙之处都只能从组织的角度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问题是那些独立的生命怎么就肯屈服呢?)。既然我并不反对做一个人,为什么我要反对组织呢。组织的方向就是未来发展的方向。
  但我真的害怕某一天我们地球上的六十亿人会被组织成为一只有六十亿个触手的巨型水母,或者是一条有六十亿只脚的超级蜈蚣。这在技术上是有可能的。现代社会的魔术是:只要领袖敢于设想,那就会有人把这个设想实现。那时侯每个人都只是蜈蚣的一只脚,要是离开了蜈蚣,就连一只脚也不是。把一个人的一只手砍下来之后,这只手也就不再是一只手,它成了某种其他的东西。尽管它有自己的神经什么的,但它没有了感应能力。它甚至根本就无法生存,更谈不上有自己的意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个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蜈蚣才有意义。
  人类是有可能进化到那一步的。如果我们的领袖特别热爱组织,我们就有希望比较快地进化到那一步。而所有的领袖天生就是热爱组织的。所以我们大有希望。也许那一天的到来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水母或者蜈蚣是一种以更高方式存在的生物,是人类进化的自然结果,是我们呼唤了几个世纪的超人。他更完美,更优秀,更有生存权。他更适合这个星球,这个宇宙。他看我们就如同我们看猴子那样,带有一种绝对的超越感,一种无庸置疑的最后胜利感。
  难怪有人说:
  人 类 已 经 过 时
  但是,我想,我做个原始型的生物难道就不行吗?我不愿意再进化了。我要停留在这个水平。我热爱我自己的,一个人的,感觉。我要固执地保留它。我要为我的个体性,为我感觉的个体性和不可传递性而战斗。
  我反对加入。
  我想我迟早会在理论上找到那么一种非组织的东西,我要亲手把它建立起来。我,还有别的一些反组织主义者和非组织主义者,我们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活下去了。
  问题是那也是一种组织啊,难道它能够不是一种组织吗?看样子我最多只能找到那么一种组织体系,在那个里面,我可以比较不服从命令,比较不命令别人,所以比较轻松和比较好地活下去。
  还有一个问题是,反组织的行为到底对不对,我只能通过把自己关起来思考之后才能想清楚。也就是说我只有先以反组织的方式来行动,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应该反组织。这很明显是自相矛盾的。
  我把自己关起来,就是想弄明白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多少懂一点所谓科学,我觉得科学家寻求答案的方法有根本的缺陷。我又凑巧懂一点所谓哲学,我觉得哲学家他们那一类人所用的办法就更是胡闹。我自己什么家也不是,我觉得象我这样一个普通人的思维方式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方法来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唯一的办法是把自己关起来,看看能不能碰巧找到一个办法。仅仅是办法就这么难找了,要找到每一个问题的答案还不知道有多难。不过这至少也值得试一试。我模糊感觉到我有一点接近正确道路了,那就是说,时间,这是一个关键因素。一切奥妙都在这里。这个问题有一个明白的解释之后,正确的方法自然就会显现出来,就象暗室里的感光纸在清水中慢慢显现出影像一样。所以我把自己关起来之后,第一步,就是要摆脱时间。只有摆脱它,才有可能把握它,理解它。要是你泡在时间里面,那你就永远别想理解时间。
  所以当我被寂静惊醒的那一刹那,我不知道“正确的”时间坐标。我能够成功做到的就只有这一点了。我当然很不满意,不过那也没有办法。我的道行不深,又没有良师指导,只能这么,怎么说的来着,“摸着石头过河”。我原先以为我会无师自通,我现在可以想象那有多么困难。不过我只能这样。如果我求助于人,求助于这个已经被组织化严重败坏的社会,那就证明我的反组织主张已经彻底失败,那就不如出去算了。


[老人]

  我离开家乡正是七月初几,天热得厉害。我们就中午歇息,早晚赶路。遇到名山胜水,必去流连一番。反正时间还早。借宿衡山僧院时碰到一个老和尚,谈了不少佛理。我把婉妹的事跟他讲了,以为他不耐烦听,谁知他听得津津有味。末了,他说,常人看破红尘,多半由这些而起。佛经所谓“求不得苦”,就是这个意思。又说世上之事自有定数,缘起缘灭概不由人。又给我看相,说命里是要做官的,而且今科必得高中,十之八九不会错。
  这样走走停停约莫半月才到省城,借住在城南书院。天气闷热,蚊子又多,但我还是很用功,准备应考乡试——也就是省一级的考试。
  我想,你对科举制度未必那么熟悉,那我就顺便讲讲吧。旧时士人读书做官,科举考试是必由之路。当然这里我说的普通人。如果你家本来就是皇族,或者父辈是品秩很高的达官贵人,那就还有别的很多路可走,可以“捐”官,可以“荫”官,名堂多得很。《红楼梦》里贾政就不是科举出身,照样做大官。不过那毕竟不是正途。正途还是由读书科举,一举成名,封官授职。明清两代基本都是这样。至于唐宋旧制,那就还有学校这条途径。比如说,如果你父亲是二品官,那你就可以入读国子学,然后,也不一定通过考试,就可以直接授官。到明朝基本废除了这种做法,清朝也是这样。可以说是平等了很多,给老百姓中的俊彦子弟提供了更多机会。
  考试分三级,最低一级是地方考试,县试,中试的考生称秀才。我那时早已经通过县试,还得了第一名,已经是地方上有名的秀才了。其上是乡试,也就是省一级的考试。乡试三年一次,定于秋天举行。考试一连三天,考三门科目。头一天是儒家基本理论,相当于你们现在的某某主义,无非照本宣科,了无新意。第二天是政策性文章和普通公文写作。第三天是经史诗赋之类,最见别才的也是这天的考试。秀才如果通过了乡试,就称为举人。举人已经具备当官的资格,也有的就被直接授予低级官职。最上一级是会试,也就是国家级考试,定于乡试的次年春二月举行。会试通过者,还要由皇上亲自面试一次,是为殿试。合格的叫做进士,都算是天子门生。这就算是把书读到头了。
  进士分为三甲,也就是三等。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若干名。所有进士一律授官。官当然有大有小,一般还是按成绩好坏来决定,好的留在中央核心机构或者各部府,其余下到地方。我后来取了二甲第三名,留在詹事府,陪皇子读书。考得当然不算顶好,但也算是非常难得了。你想全国有多少考生,三年才一次,最后就取了那么几十个百多个人,真是尖子里面挑尖子了。左宗棠你是知道的,也还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吧,他也只是中了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他比我晚,算起来名次还不如我,但是我当官就显然不如他。我不是那种狠硬的人,羊质虎皮,不足以担大任。也许行健那种人才真是当官的料子,可算是治世能丞乱世奸雄一类的人物,可惜他读书又不行。
  科举制是1905年废除的,那时我已经是九十来岁的人了。科举当然有弊病,但是科举制的主要弊端其实都是由政治制度带来的,它本身只是一套附属制度。你们批判科举,说它禁锢思想,考试内容太重经典,搞祖先崇拜。但你想想,真是科举制度禁锢思想吗?禁锢思想是出于政治专制的需要。要实行政治专制必然要实行思想专制,罢黜百家,独尊某某主义,从古到今一个道理。你们说科举制度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绝大部分学子都成为殉葬品,所以才会有《儒林外史》一类的悲喜剧。有的人一技无成,半世潦倒,对士人之毒害不可谓不深。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中国唯一体面的职业就是做官,因为中国本质上是一个专制官僚社会,除了做官的人,其他人都不是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错了。其实是“惟有做官高”。读书能做官,所以读书才高。如果读书不能做官,读书会高得起来吗?至于科举重文史行政,鄙视科学和技艺,这是中国古代的通病,说到底也是政治专制和思想专制的副产品。总之,作为文官制度的基础,它是一个中性的东西,是好是坏取决于政治制度。科举不能代替民主,因为这是不同层次上的东西。但科举自有其价值,这也不假。孙中山设立考试院,西方各国实行文官制度,用意不过如此。
  科举的确有其弊病,但也不见得就比你们现在的用人制度更坏。你们现在这一套,我看跟魏晋察举制差不多,明显比唐宋明清更落后,既不公开又不公平,一切都是黑箱作业,人事阴谋化,官员私仆化。弊端之多,你比我清楚,不用我讲。等而下之,可说是连魏晋都不如。
  我讲这些太多了。这也难怪,我是这种制度下的成功者,它陪着我走过了我的整个青年时代。那年秋闱,我一举得中。八月初九开考,到八月二十九放榜,中间隔着一个中秋节。省城里一位学友邀我去他家过节,那是我在城里头一回过中秋。经过这位学友的一番引见,他父母姐妹都把我当作上宾看待,弄得我生怕露出乡下人的马脚来。又是看戏,又是观灯,城里大户人家的奢华,究竟不是我们那种乡下人家可比的。放榜那天,我叫书童去看榜,自己渡江去麓山寺了,到晚间才回。一回家,书童从院子里飞出来,叫着说“取了取了”,简直是欣喜若狂。临睡了他还开心得在床上连翻跟头。第二天我自己又去看了一回,一看不是头名,心里还有点不痛快。我那年才二十三岁,少年气盛,心比天高。我想,明年春天会试,那才是真正的大比。现在不过小试牛刀,不值得那么大惊小怪。
  书院同学之间少不了一连串的祝贺和宴请。喝了酒,夜里一个人在书院旁边的树林散步,踩着软软的松针,感觉已经有些凉意。我想,举人又有什么用,连表妹都是人家的了。
  我没有回家,只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叫书童送回去。说,乡试通过,原不出预料之外。从现在到明年京城会试,也不过半年时间。我准备一直留在书院用功,明年开春即赴京都应试。但愿此行一举高中,不负父母养育之恩。过年就在舅舅家过算了。
  我舅舅在省城开了家米铺。我以前也时不时去走走。
  书童回来,把家里的喜庆气氛也带来了。说是摆了十几桌酒席,连县大人都去了,本地那些乡绅则自然不在话下。我不回去,母亲很不开心,哭了很多回。父亲一天到晚红光满面,忙着给人作揖打拱。本乡方圆十几里的人家,现在只要一说老韦举人家的那个小韦举人,就没有不认识的,仿佛个个跟我是老交情。上门提亲的不知几多。最好笑的是岑江渡的一个小姐,托媒婆捎来一幅画像,说是请县城里最有名的画师画的。那个姑娘自己会写字,就在画上面写了一首诗。
  “你要看看吗,”书童说,“我把画偷出来了。”
  我说不忙。
  书童又说:“人家都说那个姑娘数一数二的标致,还会弹那个什么古琴呢。你真的不想回去见见?”
  我说以后吧,现在不是时候。我问书童见到婉妹没有。他说:“当然见了。酒席那天,他们全家都来了。婉小姐还悄悄地拉着我到花园里,说了小半天话,问这个问那个。都是问你的事呢。”
  我想知道得更仔细些,就叫他从头到尾把那天婉妹问的话都讲给我听,又问他当时是哪样答的。书童究竟是小孩子,一多半都含含糊糊记不清楚。我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回去。又一想,与那些不相干的人交往实在甚是可厌。除了婉妹和父母,其余的人不见也罢。
  书童捎来父亲的一封信。又带来了不少钱,够我几年的开销了。父亲信里说,捎来的钱数,用在我这半年的生活费以及明年上京的盘缠,应该是够了。到京城以后如果不够再寄。又说我母亲叫我过年一定要回去。合家老少,也都希望我回去。不过说到读书,当然还是在书院里好。他要我自己定夺。我父亲还说,看我信里的辞句,似乎功名手到擒来,全不费力,一种骄纵轻薄之态跃然纸上,令人担忧,“自古骄兵必败。切记切记。”
  到晚间我把书童带来的画展开来看了一回。字还过得去。小姐名若兰,倒也不俗。长相如何则不得而知。如果是象画里的人,那就实在好不到哪里去。或许县城里第一画师也不过会画些芋头红薯而已。不明白的是,照诗里的意思看起来,她在什么地方见过我。这就怪了。是我去买纸笔的时候?还是她认识我家什么人?许是她认识婉妹?不知道。


[少女]

  放学的路上,要经过一块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我喜欢横过马路到那边去,从那边的人行道走着回家。我喜欢那里的大片荒草。我一路走过去,那边的东西透过栅栏的空挡看起来,就象放老电影那样一闪一闪,挺有意思的。不过还是可以连续看见里面的每一样东西。老师说过这叫视错觉,是视觉延迟的结果。有一次我听见那里有鸟叫声,粗声粗气,把我吓了一跳。我从一个空挡朝里面一看,什么都没发现。我真怕梦里面的那只鸟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以后我一个人再也不敢走那边人行道了。只有当几个同学一起走回家的时候我才敢。要是有几个同学一起走,我还敢朝里面看。我编出一些吓人的故事,说里面出过一宗凶杀案。谁谁谁早上进去跑步,在草里面发现了女尸。把她们吓得尖叫起来。后来她们知道我是开玩笑,就骂我神经病。
  这一段时间我的考试成绩退步很大,排到二十名之后去了。老师说我上课思想不集中。其实我自己也知道。但不知为什么,我经常上着上着课就走神了。晚上老做那些怪梦又没睡好,上课觉得很困,老想趴着睡觉。我经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户外面出神,脑袋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一堂语文课我又是这样。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我才醒过神来。老师说:“你到底在看什么?叫了你三遍你才听见。”叫了三遍吗?我真的没听见。我低着头不说话。放学的时候老师叫我留下来,说要跟我谈一谈。
  我们语文老师是个女的,戴眼镜,还挺年轻的。以前我的作文她很欣赏,鼓励我在这方面多用些工夫,说我以后有朝这方面发展的潜质。那天放学后她把我叫到语文组办公室,拿出我最近的试卷和作文。我看自己题目答得一塌糊涂,作文也是敷衍了事,我觉得很惭愧。她问:“你最近到底怎么搞的?”我不说话。她又说:“是有什么心事吗?”我还是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讲,要不要跟她讲我那些怪梦。她说:“不要紧,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我保证不批评你。我也是你这个年龄过来的,有什么心事也是正常的。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忙出点主意呢。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讲,你这样一个人闷在心里反而不好。我有过经验的。”我一听就知道她想到那方面去了。我连忙分辨说:“秦老师你别乱想,没有那样的事。”她一看我这样着急,以为自己猜对了,笑了起来,说:“好的,你不想讲也没关系。那是你的秘密,你有权保密。不过不管怎么样,学习千万不能耽误。照这样下去,你就别指望考大学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开导了我很久,说什么真正的爱是那种深沉的爱呀,还有很多话,说得美极了。后来又附带提到了她自己的故事,不过刚讲一个头,让我才有点眉目,又不肯讲了,说是不该跟我讲这些,只是想让我明白不能这样空想下去。她又讲了很多,讲得很好,不过跟我一点边也沾不上。最后她让我回去,要我听话,再不要那么胡思乱想。
  我回去时天已经很晚了。经过那片荒地时,我横过马路走过去。我忽然不再害怕。我倒想真的见见那只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只黑色的大鸟,那一定是在这个地方了。我发现那里还是那么让我着迷。我在那里停了很久。风吹着长草,挤擦出“唿-唿-”的声音。
  已经是秋天了。
  第二天放学,我主动到秦老师那里,想讲讲我的所谓心事。我实在想跟人讲一讲。我想不出还可以跟别的什么人讲。我那些同学叽叽喳喳的什么都不懂。我妈又那么忙,除了凶我就不知道要跟我讲什么话。秦老师象个大姐,不象我见过的其他女人那样凶。她实在是个好老师。
  我讲的时候她听得很入神,我看得出她简直是越听越兴奋。老是催我讲下去讲下去。我也有点兴奋。我本来讲得很简单,其实也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她一再问我,我就把那些梦越讲越复杂,连我自己的感受都想很细致很准确的表达出来,把一些也不知是真的梦见的呢还是我后来自己回忆时不知不觉加进去的东西也讲给她听了。到后来她说,太好了。
  我这么苦恼,她还说太好了。
  她看出来了。她说对不起。她解释说是那些梦太神奇了,简直可以写成一本书。她问我听过弗洛依德这个名字没有。我说我好象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介绍他文章,知道就是那个意思。不过我认为那一套理论跟我一点也扯不上,我的梦跟性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说你还真不简单。不过,她说,也不能这么肯定。也许跟性没关系。弗洛依德也没有说过性就是一切呀。但那仍旧是神奇的不一般的梦,不对吗。弗洛依德派理论家说过,每一个梦都是一个没有翻译出来的故事,里面有些复杂的隐喻。她又说她有一个同学,正好是精神病(她立即改口说是心理治疗)专家,问我愿不愿意去见见他。看看他会怎么讲。不要钱的。象这么好的机会,他想碰都碰不到。
  我同意。我记得杂志上说过,有时侯只要把一个梦的真正含义解释清楚了,并且让某种受压抑的强烈情绪或者久远的心理创伤完全释放出来,一个人的精神病就会好起来。我当然没有精神病,不过我实在不想再做那样的怪梦。我想也许那个人能帮我结束这一段噩梦。只是我担心同学们知道了我去见过精神病医生,以后会说些不好听的话。秦老师说,可以去她家。
  到约定的那晚上,我去了秦老师家。她还没有结婚,一个人住一套窄小的房子。那个医生后到。我一开始就不太相信那个人。他抽着烟,流里流气(秦老师偏偏爱听那些语带双关的咸湿笑话。我看他们两个有点那种味道),好在人还算英俊。一头乱蓬蓬的黑头发,看起来还不讨厌。可能医生都是这样,穿起白大褂满象回事,一脱了工作服就变回到流氓本相。我们女生中间流传着不少禽兽医生的故事,尤其是妇科医生。
  后来他骑着一把椅子,说,好,开始吧。我警惕起来。我以为他要给我施行催眠,电影电视里一般都是这样。我想我决不能让他把我搞得迷迷糊糊,然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知道秦老师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他说他只想听听我讲一下那只鸟的梦。我简略的讲了一遍。秦老师要我讲详细些,我不做声。秦老师很失望。她告诉他那天我讲得好得多,不象这么干巴巴的。医生说,没关系,已经很好了。很有意思,他说,很有意思。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我尽可能简单地回答。他不断点头,一付什么都了解的派头。
  然后他们两个把我送回家。
  什么鬼心理医生,我心说。骗子。


[老人]

  刚过完年,我就动身往京里去。就算出点什么意外,两个月时间无论如何应该是足够到京城了。过年前我就把书童打发回老家了。带着他好象带着一条尾巴似的,一多半时间,倒要我来照看他,生怕他走失。他是我远房表弟,他们家把他送来,也就是想混口饭吃的意思,我自然也并不真的把他当仆役看待。我们家还没有阔气到要人侍侯的程度。不要的东西一概让他带回去,我自己只带着随身细软,连书都没带几本。路上什么买不到的,只要小心着不把钱丢了就行了。实在需要的话,临时请个脚夫,也不是什么难事。行健那么精于世故,我就那么不行?
  每到一处驿站,都可以看见几个赶考的士子,老的少的,穷的富的,不一而足。大家结伴而行。一路坐着车往北行,渐渐到了北方地界。地貌平缓,一望无际,比之我们南方的山重水复,又是一番境界。以前只在史书上读到过的一些地名,渐渐变得真切有味。经过古战场时,尤其增人遐想。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确实良言。那时节开春还不久,天寒地冻,白雪皑皑,除了冷,饭菜不太合口味,其它倒也没什么。我们喝着烧酒,或连句,或对对,拿些路上的小事取乐,歪解经典,很是开心。只是我这个南方人说话,北人不会听,他们讲起话来也不象省城里官大人的官话那么易懂。我卷起舌头跟他们讲话,有时讲了半天也讲不明白,只得作罢。
  抵达京城正是日暮时分。城楼巍峨,气象肃穆,我正为晚间歇宿担心,也顾不得细看。当晚且在一家叫半仙居的客栈住下来。明天打听到本省的会馆所在,雇一辆马车,找到那里,搬了进去。大约京城里对赶考的人见得多了,贩夫走卒,都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一回事。我就想,来日成名,这些人就当把我另眼相看了。后来我知道其实未必。你要么权倾一时,要么腰缠万贯,否则实难得到这些人的青眼。但说到普通人,历来总还是喜欢侍侯有钱人的时候居多。
  我住下来,温习典籍,但主要还是研习陈科墨卷。开考那天,人头攒攒,负责监管考场的那些奴才,一个个如狼似虎,操着棍棒,吆三喝四,直把我们当讨饭的看待。我想,我们这里面将来要出宰相呢,你就不能和气点?三场下来,精神委顿,人好象虚脱了一样。放榜一看,没有取,我大哭一场。写信回去,说预备在京城迟留数日,以广见闻。父亲来信说,一场不行不要紧,赶紧回来,下次再去。你还小,不急在一时。但是我坚持不回去。这一迟留,一年半载就过去了。到后来我干脆说,要一直留在京城,等来科再考,不取功名,誓不还乡。
  于是父亲只得寄钱来让我借住京城。
  有一年春天,我父亲来信说,婉妹月前已与行健成婚。先前婉妹父母坚辞不许,以为门户不当,及至婉妹试图沉塘自尽。我父亲信里说,婉儿性情刚烈至此,良可叹也。后来吾收行健为义子,姓也改过来,叫韦行健了,婉儿父母才不再反对。目下婉儿已娶来吾家,其孝顺公婆,操持家务,邻里无不称道。
  我读着读着信,眼泪就下来了。学友问明原由,无不大笑。
  女人嘛,他们说,天下应有尽有。你那个表妹不就是好看吗,还有什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告诉我,他们说,今天我们就帮你找五个来。
  十个!他们又说。
  他们哈哈大笑。
  婉妹之外,我别无它求,他们又怎么会懂呢?
  我想,好哇,我不但多了个能干的兄长,而且连亲亲表妹都成了好嫂子。这个家,我再也不必回去了。
  我自伤自怜,丧魂落魄,成天在荒郊野外游荡,人也变得蓬头垢面。真所谓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我学着屈原的样子,披发行吟于泽畔,做出了不少好诗。只是北方水少,泽是干泽,其实也可以说就是低洼的干地,略微显得有些诗意不足。但诗如果太符合实际情况,那就根本没有什么意思了。所以在我的诗里面,那些地方一例是水汪汪的,清澈的水里总映照着我表妹窈窕的身影。
  有一天,我在西山,正对景怀人,高声长叹,忽见一位怪人,坐在悬崖边的一棵古松下,白发飘飘,非僧非道,也不知道到底多大年龄。他说我骨格清奇,是学道成仙的料子,要我拜他为师。我也正想找点事做,就在他山上的石洞里住了下来,每天吃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蘑菇,食而不知其味,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饱。他又煎一些莫名其妙的草药给我洗澡,洗后感觉大寒大热。他又教我一些行气导引的法门。他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问,也不想。他说,这就奇了,象你这种年纪,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真是前所未见。难道你真的天生道骨不成?我也没有讲什么。过了六六三十六天,他说,成了,你走吧,日后多多演练,自然受用无穷。又给了我两本书,我打开一看,全是符 ,一个个好象弯弯曲曲的篆字。又比篆字复杂得多,我一个也看不懂。他说,自有看得懂的一天。我收好,拜了三拜,一言未发就走了。他倒是有点舍不得的样子。以后那两本书一直压在箱底,我再也没有去翻看过。打坐运气则经年不断。每遇烦闷之时,就静坐下来,调匀气息,呼吸吐纳一番,之后就心地清明,了无牵挂了。
  我父亲每回来信,无非是勉励我读书上进,不要胡闹。绝不可做两宗事,一是赌博,二是嫖娼。坏人心术,以此为首。一旦染上,则渐至沦于万劫不复之境。也不要饮酒,尤不可过量。
  但我只身一人在京城,无人管束,周遭又都是一些官宦纨绔子弟,哪有不学坏的。渐渐把文章上的事抛开了,学的尽是些少年弟子的行径。赌是豪气,嫖为风流,饮酒则无日无之,名士风度也。兼之婉妹一事,长年耿耿于心,胸怀郁结,以至不饮则已,每饮必醉。终日勾结一班猪狗兄弟,纵酒呼卢,眠花卧柳,无所不为。乃至和一个青楼女子约定,日后成名,定当赎她出去。一时间真可谓斯文扫地,居然还自比魏晋人物,以为天下才情,唯我辈三五人而已。
  有一回,在丽春院喝花酒,我和一个看样子是富家子弟的公子哥儿为了争一个扬州妓女打了起来,他那几个小兄弟围上来,打得我眼冒金星。我那一帮嫖友也是讲义气的,一见有架可打,高兴坏了,忙放下要紧事不干,并着肩膀上。那天我们总共有九个人,中间还有一个是来考武举的,他们那边只有七个,又都是些腐败的八旗子弟,结果自然是我们大获全胜,他们那一群跪在地上哎哟哎哟求饶。我们正揩着血得意扬扬的时候,老鸨哭丧着脸说:“你们闯大祸了!这是刑部尚书的儿子!”我们一伙吓得屁滚尿流,赶紧逃走。到晚间,我们就全都落监了。我关在牢里,抓着碗口粗的木栏,追悔莫及。心想,都怪我不听父亲的话,才落到这种境地。
  本来这是一起普通的争风吃醋打斗事件,平日屡见不鲜,依照惯例,大约关我们十天半个月,再交点钱,也就放出来没事了。但这次既然是尚书大人的儿子,情况就变得格外不同。那一方面,一班满族官员觉得这个事件清楚地表明我们这些不轨书生在公开地向他们的权威挑战,目的是要推翻满清政府,所以一心要置我于死地。这一方面,我们各地赶考的士子和太学生朋友(包括朋友和嫖友们的朋友和嫖友们)在国子监门外紧急集合。经过志士仁人们一番慷慨激昂的煽动,士子们意识到这是一场事关华夷的民族斗争,斗争的目的也并非不是要推翻满清政府。一时京城里议论纷起,我被歪曲成一个见义勇为的侠士,从暴虐的恶公子手中救了一个楚楚动人的优伶女子。我成了受冤屈的民族英雄。连那许多做大官的汉人都为我鸣不平。年轻士子们会同一群来历不明——好象浙江那边——的反清义士,总共有几千(也有的说将近一万)人,齐集在宫门外,日夜鼓噪,声称不放我出来决不罢休。围观的闲人也跟着起哄,宫门前最多的时候聚集起几万人。声势之煊赫,为本朝所仅见。朝中为之震动。做小生意的抓紧时机在示威的人群中穿行叫卖,大发国难财。兵部连夜招集紧急会议,商议是否要抽调精锐部队进京戒严。他们在外面这么一闹,我在里面就暗暗叫苦。心想,事情本来还有一点希望的,这一来可就彻底完了。
  万幸当时皇上在推行满汉并重的政策,正想努力消解民族矛盾。冷不防杀出这件事情来,他老人家左右为难,权衡了很久,最后为着息事宁人,关了我们十来天之后,派人来重重训斥了我们一顿,就叫刑部把我们几个放了。
  我们几个迈着胜利的步子走出监牢,鼻青眼肿,衣衫褴褛,有风度地向群众挥手,赛过凯旋的英雄。一些人激动地高喊着我的名字。人群欢声雷动。
  这一场运动,我们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可怜自东汉党锢之祸以来,一千六七百年间,知识分子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奴颜屈膝,摇尾乞怜,毫无骨气。一直到我大闹丽春院,发动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这才算是彻底扭转了局面。知识界从此信心大增。后来康有为他们公车上书,历史地看,只可以算是我那一次运动的余波。史家失察,没有指明这一点,那是他们的不对。
  于是我在京城有了特殊的名声。连我们省城里也有不少人知道,本省出了个了不起的浪子,姓魏,他连宰相的儿子都敢打,连宫女都敢嫖,一个人要完成反清复明的大业,最后连皇上都钦佩起来,免了他的罪,钦点为状元(他们是这么说的,这不怪我)。我家乡地方偏僻,消息闭塞,等这个故事传到我父亲耳朵里时,那个浪子已经改姓奎了,而且已经当上了驸马,大概不久就要出任宰相。我父亲当然一点也不会想到这跟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但真正得好处的其实是那个扬州妓女。经过这件事,她即刻身价十倍,连公卿王侯之流,都以一亲其芳泽为荣。后来她赚够了钱,开了一家新丽春院,规模之大,列京城之冠,极大地丰富了首都人民的身体和文化生活。以后她自己就不大接客了,只有王公贵人来了,才亲自下房。当然我那几个战友去了又不同,她还是要出陪的,因为那毕竟事关民族大义,是爱国主义问题。至于我,则因为囊中羞涩,自然再也搂抱不起那么昂贵的名妓娇娃了。
  那些日子我也不是一点正经事都不做。书还是读了几本,经史子集,多少总浏览过一些。又拜会了几尊官场人物,大抵以我父亲的同辈旧友居多。指望通过门路,搞个小吏幕僚什么的当当算了。把李白求官时那一类自吹自擂的文章书信,学得头头是道。至于偶携一二好友,寻幽探胜,访道参禅,或经历名山,或指点古迹,也并非全无所获。有时流连古玩市场,把玩铜鼎石碑拓片,竟日不返,于金石书画一节,也算略有体识。这些事对于修身养性,扩展胸怀,多少还是有益的。
  我这一留就是六年多。期间多少事情,也不能尽述。总之第二次会试我又不中,接着大病了一场。之后更发了狠心,今世不取功名决不回去见父母和婉妹。就只差断指发誓了。两度落第,少年锐气尽挫,知道自己并不是天才,性情沉稳了许多。
  后来接到的信渐见稀少。我父亲说,年成不好,田里收不了多少东西,佃户时常抗租。近来风闻匪乱,只怕世道有变。绸缎庄生意也不好,城里人最近喜欢穿洋纱布。生意上的事,早几年就已经完全交由行健督办。行健性情果敢,只是有时不免急躁,究竟少年人不够老成,假以时日,定当圆熟许多。我就知道大约生意上也没赚到什么钱。“行健也不过如此”,这么一想,我心里倒舒坦了很多。
  寄给我的钱,也一次少过一次。我一知道家里用钱紧张,行为也就收敛了很多,终日只是读书散步,偶尔胡来一次,事后也愧疚不已。我写信回去,说我这里还剩下很多钱,以后可以少寄。其实在那一段时间,我已经日见拮据。
  我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婉妹——现在是大嫂——的近况,因为父亲在信里从不提及。她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已经越来越模糊,我怕日后见到她时话都不知从哪里讲起。如果她是嫁给旁人,我倒还可以问一问,毕竟我们是表兄妹,问问并不为过。甚至一时冲动,寄封信给她(当然是请人代转),叙叙旧,也不见得就是什么非常越礼的事。如今这样倒好,我连问一声都不行了。
  后来的信,有一些是我大妹代笔写的,又过一阵子就全由她写,连称呼也改了,变成了我们的私人通信。我出来时她还是个小孩,现在好象很懂事了。她的信写得文从字顺。可惜她不是男人,要不倒可以去参加科举。虽说形式上私人的,但我相信我的每一封信还是要全家拆读。我还是不好在信里问婉妹的情况,不过每次信的末尾总要特地写上“问嫂嫂好”这样的话。她大约也明白我的意思,提到婉妹的地方渐渐多起来,虽然很有节制。照信里看,婉妹过得还好,有了孩子,只是不象以前那样爱笑了,人也瘦了,好象有心事。偶尔还跟行健吵架。有闲话说行健在外面不大规矩,跟岑江渡的一个有夫之妇,还跟哪里的一个黄花闺女有些不干净。
  这狗东西,我想,根本就不是为着喜欢婉妹才娶她。他纯粹是在跟在我斗。把她抢到手又不珍惜了。说不定还故意要折磨她。
  但是事已至此,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能够怪谁?怪我爹?还是怪婉妹糊涂?不。婉妹心里,始终没有我这个表哥。就算叫她现在重新挑一次,那她还是会挑周行健,不是我韦均良。
  另外,我父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大妹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要是父亲有个闪失,家里就没人能做主了。
  行健当然能做主。不过看来我妹妹始终还是把他当成外人。
  我告诉他们,不管这科取是不取,我保准立即返乡。
  有一天,是在白露边上,我收到家信。拆开一看,大惊失色。大妹在信里说,今日午后父亲和行健在书房大吵。到晚上父亲吐血不止,又哭又喊,连连叫天。到深夜他把我们叫去,说自己怕是不行了,要我连夜写信叫你火速回来。要是见不到你,他死不瞑目。这是他老人家自己说的。
  我知道事有蹊跷,当即打点行李,又跟学友借了一点钱,再三声明一定还他。还没有动身,心里思忖,千里迢迢,如何能一时便到,只怕赶不及了。但身为人子,不回去绝对不行。正想着,驿马又送来一封快信。我撕开一看,当即如五雷轰顶。“父亲过世了”,大妹说,“已经商定七日后下葬。山高路远,你是赶不及了。你身边钱又不多,不如还是留在京里,会试以后再还家,免得浪费两趟路费。这里一切由行健主理,又有族人帮手,丧事皆可停当”。又说“父亲临终前一天回光返照,留有遗书一封,叫小弟封好,说定只能由你拆读,现一并寄来”。最后说,“你一定好好用功,现在我们家全靠你了”。
  信纸上墨迹模糊,肯定是大妹一边哭着一边写的。身遭巨变,仍然能够如此镇静,我这大妹委实是不简单。
  我拆开遗书。有三页纸,字很大,字迹歪歪扭扭,可以想见父亲临终前的艰难之状。我一看信,不禁怒火中烧。那些事,我以前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现在什么都明白,但是太晚了。
  算算日期,已到了下葬时间。所以我就仍旧留在京里读书。那几个月真是度日如年。二月初八,会试开考,顺当通过。接下来在太和殿殿试,得以瞻仰圣上龙颜。考题是《论汉与匈奴之战和》,我自以为答得还妥帖,只不知皇上和近臣们以为如何。一出皇宫,我就跳上了往南方的马车。中与不中反正到时都会有人来报,现在一切听天由命吧。
  我在省城没有停留,径直回到乡下。时间已是二月下旬,树上已经发出新芽来,草色鲜嫩,满目青葱。一个人走在路上,想想七年前离家的情景,心里全无一点舒畅的感觉。我去时二十三岁,回来已是三十岁的人,仕途前程,都还在未定之数。路上遇到几位长辈熟人,都很恭谨,只说,好,好,你回来就好了。经过婉妹家的庄院我也没停留。婉妹不在娘家,去也没多大意思。


[青年]

  存在这样几种可能:
  1,这是一种不详之兆,有可能是来自于组织的某种阴谋。目的是要搞跨我,让我的计划彻底破产。
  2,也可能是一种启示。鉴于我很长一段时间在实现原先的计划方面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某些力量开始对我进行一种必要的帮助。
  3,一件与我有关但是关系不大的事情。
  基本上可以排除第三种可能性。
  现在的问题很清楚:那种声音停止了。这就意味着某一阶段已经完成。刚完成的这一阶段可以合理地看做是某种准备阶段,更重要的时刻已经到来。极有可能,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不然为什么声音会突然停止呢?某种突然的停止无论从哪一方面理解都绝对不会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也许我即将进入一个崭新的重要阶段。这样的话,那当然是一件大好事。但也许不。
  不管怎么样,我受到了很大的扰动,这是事实。是好是坏先不管它,我现在反正是不可能回到原来那种沉思默想的状态了。我有必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想着,我的眼睛自然移向窗户位置,或者说曾经是窗户的位置。现在那里不能再叫做窗户了,那里只有一个被钉死的窗户框框,封闭得严严实实,不透进一丝光线。自从门被砌死之后,我的房间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中,我看宇宙中心也不见得会比这间房更黑。经过这么久,我的眼睛已经完全能够适应这种黑暗。不过在大部分时候我学会了不用眼睛,只凭感觉就能够很好地生存。在这里看和不看没有什么不同,眼睛是不可能看见什么的。但是睁开眼睛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在心理上仍然残存着对眼睛的依赖,从而妨碍正确地感应外界。我没有叫他们把窗户也用砖砌死,是想万一哪天我要出来的话,可以不用那么费力。但更主要是想考验我自己到底能不能经受这种诱惑。在开始的那几天这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我几乎只能朝那个地方看,片刻也不能安宁。那里是我与旧世界的最后联系,我象固执地不肯断奶的婴儿一样依恋着那里。但越到后来,我就越不想这个。顺利地过了这个阶段,我感到很自豪。我想我再也不会需要什么窗户,在所有的问题都得到终极答案之前。
  现在情况不同了。我需要通过这个窗户来了解已经发生的这件事。我看了看这个窗户,我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它。无论如何,这是最薄的地方。
  我找来一些工具。

  附工具清单(读者最好跳过去):
  一把官制下岗牌国产钳子。一个东北的水制石油罐子,里面装着史达林牌万能清洗济,黑色液体里面永久保存着一块密封档案表——这块表滴滴答答不断提醒我:时间尽管在流逝,但是永远不会消失。一把007式多功能人民王妃手枪,以及足够的枪弹,包括杀伤力惊人的伊拉克生化子弹。罗伯斯比尔牌安全剃头刀。半瓶掺了酒精的水,一条自由不能换面包,几根克林莱温斯顿雪茄(有点潮湿),耶路撒冷三合盐,一盘有亚洲特色的,多少有点腐败变质,所以难以下咽的明煮汤。我把这些武器和食物搬来是准备做长期的坚守,必要的话我就把这里变成一座要塞。我还启动了一台太阳风能配备着最新温特尔生物芯片(又称达尔文芯片,经常要给它打可卡因)的远程自搜索球型电脑。最后还有一大堆书,包括若干本又厚又硬的德国哲学著作,三种不同文字的对照版《圣经》(那里面的基督用不同语言论说着战斗的必要性),一整箱印度《苦难是福》系列经典,线装本的老子著作《论儒家即将统一世界》,牛皮封面柏拉图著的《坚持有希腊特色的政教合一制度》,宗教裁判所出版的《相对论不是布鲁诺的火刑吗》,体改委编的《国家部分机构名称初级指南索引(一)》,严肃理论著作《我省必须说不》,轻松文化读物《腐败》,以及《领袖的奋斗》这本不朽名著的亚洲和北非版本。这些书都是准备用来垫脚或者堆起来焚烧照明的。我把这些东西都搬到窗户位置的墙底下。发觉还是不够高,所以我把靠另外一面墙的一张祖传铁交椅也搬了过来,上面再放上一台以前专门用来收看真实新闻的电视机。我又找来五十几张激光和胶木唱片,从重金属集团的《战斗在世界各地的南斯拉的夫》,到蓓朵芬小姐泣不成声,极其感性的《不要用心爱我。来,用力、用力、用力爱我。并且用钱》,准备用来制作超重低音武器。

  这下就可以动手干了。
  窗框那里积了很多灰。我一动手就扬起满屋子灰尘,直往鼻子里钻,躲到哪个角落都不行,害得我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我只好用嘴巴呼吸。还好,他们走的时候钉得很马虎,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撬开了一块木板。一瞬间,光线象一道闪电那样射进来,把我击倒在地上。电视机也被我带下来,砸到地上,散成一地的碎片。我摔得不轻。但是这跟我眼睛被刺痛的程度相比就根本算不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观察核爆炸的人要带上高深度墨镜,没有这个保护,那就会象我现在这样,整个人会被比太阳明亮数十倍的强光所击倒。我用手遮挡在眼睛上面,好一阵子,我睁开眼睛但是什么都看不见。接着我就看见了。无穷无尽的光线倾泻进来,溢满我周围的空间。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棱角,光线形成的薄雾在每一样东西上面振颤。
  我知道我又回到了时间之中。
  这种感觉是复杂的,其中主要是失败气馁和羞愧的感觉,但也夹着一丝我不太愿意承认的兴奋感。
  等适应过来之后,我重新爬上椅子,扒着窗框,通过撬开的那条缝朝外面张 望。外面的景物清清楚楚。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天就快要黑了。
  四周很安静。清凉的晚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老人]

  走进我家院子,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没往正厅去,从侧门走到花厅,以为会遇到娘亲。她不在那里。很多家什都不见了,桌子上蒙着一层灰尘,看样子好多天没有人动过。我心下诧异,急忙找到母亲的房间,也没有人。又到原先自己的房间,那里上了锁。找遍所有房间,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听到屋后面园子里有声音,我放下包袱走进园子。那里有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穿着单衣在干木工活。我正想开口问,那个毛头孩子一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一声“大哥”,扔下斧头就跑过来了。我一看,真是小弟均实,他长这么高了。一到跟前,他局促不安看着我,然后哭了。我连忙扶住他。我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他们呢?”
  “二哥到姐夫家学砍肉去了?”
  “什么砍肉?什么姐夫?”,我问,“你说的是行健吗?你晴姐呢?”
  “不是行健哥。晴姐嫁人了,你不知道?嫁给镇上的张屠夫。是前两个月的事。”
  哦?有这样的事!
  我又问,娘去了哪里?
  “娘死了。”
  什么!
  “爹死之后,娘天天哭。有一夜我们都不在,家里来了一群蒙着脸的强盗,逼娘讲出埋银子的地方。其实哪里还有银子。强盗打了娘。还,还-撕开了她衣服-”我叫他不要讲下去,“我们第二天回来,才给她解开绳子。隔两天,娘就死了。”
  这么大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拖着小弟,到了正厅,果不其然,厅的正中间并排供放着父亲和母亲的灵位。我倒头便拜。悲从中来,放声大哭。我想起父母从前对我恩爱有加,又想着家道沉落到如此地步,我一直是袖手旁观。既哀又愧,不能自已。
  小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说:“我去叫行健哥来。”
  我说:“不要去。以后不要叫他哥哥。他不是你哥哥。”
  小弟打来水给我洗脸,又泡了茶,把我当客人看待。我去的时候他还是小孩,现在已经是个青年人。我问他:“你在家里做什么?你不去读书,干这些粗活。家里的长工呢?”
  他说:“爹娘死了之后,家里就是行健哥当家。行健哥——周行健做主把晴姐嫁给张屠夫做了填房。张屠夫几年前死了老婆。又把长工都辞了,说是家里已经穷得只剩一副锅灶,还摆什么阔?他叫我们两兄弟学会自己做事养活自己,还说不要学你的样子,三十岁还要靠父母养着。我就到他家帮他做些杂事,二哥跟姐夫学杀猪。其实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做体力事,只是田里的事做得不多。父亲还在的时候,二哥就不读书了。我想自己学门手艺,又没有钱拜师傅,就偷空自己学着做木匠。今天行健哥去城里,婉姐又不在,我就偷偷跑回来了。我也早就不读书了。”
  “城里的绸缎庄呢?”
  “已经卖了。”小弟说,“田也都卖光了。花园早几天已经卖给王家,王家过几天就要来围地。现在我们家就剩下这个房子了,听说还是行健哥出钱顶着,要不是这幢房子只怕也保不住了。”
  家里变成这样了!我对他说:“我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我作主,你们再不用怕什么,有我大哥在此,谁也不能再吆喝你们。”
  我说着这些话,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问小弟:“那婉妹——你嫂子呢,她在家吗。”
  小弟说:“行健哥他们原来跟我们住一起,后来一个人自己盖了屋,对外面说,不想沾韦家的光。嫂子很照顾我们,姐姐嫁了以后,她来看过我们几回,帮我们缝洗衣服,又教我们洗衣做饭。她说,要是你回来就好了。婉姐和行健哥他们两个现在三天两头吵架,婉姐隔几天就吵闹着要回娘家去住。他们的孩子快四岁了,是个男孩。”
  我冷静下来,把事情前后仔细想了一回,觉得还是先把事情都弄清楚再去跟周行健理论。如果这次取了进士,那要整治他可说是易如反掌。如果这科不中,事情就要麻烦得多。当务之急,是如何过下去,把家撑起来。以我贡士的名声,加之一些学友亲旧关系,到衙门去谋个幕僚清客当当,或者到县里官学当一个塾师,料想不成问题。省衣节食,应该可以把他们拉扯起来。怕只怕收入实在太少。那就只有慢慢来了。
  我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当年的那些槐树好象更老了。小弟陪着我走,说婉姐以前也喜欢到园子里来玩。
  从园子出来,我去本族一个远房叔父家拜访,他家离我家不到一里路。以前我们家里有事,多半是请他总理。他家虽是务农,景况还算殷实,自己有田。他本人对于银两帐面上的事向来精明过人,听说他小时候跟我父亲合伙做过生意。
  “均良回来了”,五表叔高兴地说,“你也是该回来了”。
  他问我考试如何,又问了些京城里事情,皇上相貌如何等等。说我是族上的光荣。闲扯了一阵,我直截了当的说,我们家这些年到底出了什么事,请仔细告诉我。我把父亲遗书拿出来,他看了半晌不做声,然后说:“就算你父亲不写,你们家的事我也都一清二楚。不管周行健是谁,我不把他看成我们韦家的人。周行健一步一步侵吞你们家的产业,不管他做得如何隐秘,都瞒不过我的眼睛。其实乡里上下谁个不知,只有你父亲蒙在鼓里。周行健如今在县城里在镇上都有房产、有商铺,开了一家小鸦片馆,又在钱庄里入了股,乡下有几十亩好田,又建了青砖大瓦屋,钱哪里来的?你父亲临去之前那次跟行健大吵,说起来还是我不该多嘴,我要你父亲仔细核查一下多年的帐目。这么多年来,你们家是大户,不大爱搭理我这种穷亲戚,我也是想讲不想讲的。那次是实在忍不住了才多讲了几句。”
  我向他赔罪,说以前我们晚辈无知,请他原谅。他就抽着水烟袋,原原本本把见到的听到的事,一件件拆开来讲给我听。过了小半天才讲完。我问五叔,这些话能不能签字画押。他犹豫了一下,说:“事情是确凿无疑的。但是要扳倒周行健,除非你这科高中才有指望。穷不跟富斗,富不跟官斗,这是老例规。周行健富甲一方,又惯会上下走动,连县太爷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午饭就在表叔家吃的。下午我去镇上,找到张屠夫的铺子。大弟均愈正在卖肉,吆喝几句,又跟隔壁布店的老板娘调笑。见我去了,一下子面红耳赤。我不由分说解下他的皮围裙,扔到案板上,叫他带我去张屠夫家。一进门,张屠夫那张老猪头脸就不太好看,不过还是说了好些客气的风凉话。说状元回来了,我们都沾你的光,如何如何。又叫大弟赶紧去砍点肉回来,又给了他几个钱,叫他顺便去买一坛酒。我看张屠夫的年龄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好几了,一脸横肉,满嘴酒气扑面而来。晴妹一见我就要哭出来,好歹忍住了,眼圈红红的,急忙起身去泡茶。我对张屠夫说不打扰了,我要带他们两个回去,请莫见怪。拖着他们两个就往家里走。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到家已经是晚间。一到屋里,晴妹扑通一声跪在我前面,哭道:“哥哥你一定要救我出来。”我鼻子也酸了,把她扶起来,说:“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不用怕。慢慢来,都告诉我。”她什么都不讲,只是哀哀的哭。我叫两个弟弟去预备晚饭,晴妹赶紧擦干眼泪起身去淘米。家里还有一点米。灶上挂着的两块腊肉,一条腊鱼,都取下来,连着干豆角萝卜皮干菜心蒸了两大盆。晴妹带我到菜园里摘了几样青菜。看着碧绿的芹菜,听着灞子里流水的声音,我知道我是真的回到家来了。做饭的时候,我们多少恢复了一点原来的亲密和生气,晴妹打趣地问我嫂子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还在京里,是那个翰林的女儿?说得弟弟们都笑起来。到开饭了,晴妹说:“大哥回来了,没有酒象什么样子?”弟弟们自告奋勇去隔壁家借酒。他们两个走了,我跟晴妹在桌子边隔着灯火坐着,都不说话。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个不懂事的瘦小的小姑娘,现在看着已经是一个少妇了,白皙丰韵,娴静柔美,我以前倒没有注意过她原来长得这么出众。只是太苍白了,相信她在张屠夫家受了不少苦。她看着看着我眼睛又红了,我赶紧说,有什么话吃完饭慢慢讲,我一定再不让你回张屠夫家受苦。
  两个弟弟回来,不单只抱来了一坛酒,还带来了一大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些小孩我一个也不认识——挤满一屋子。我连忙作揖打拱,起身让座。晴妹赶紧去泡茶,茶叶不多,又有点霉味,实在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还带来了菜。张家二嫂端来了一罐子猪脚炖萝卜,其他人带来的有辣豆腐干子,韭菜炒虾米,盐辣椒,还有别的一些家常菜,看样子是晚饭吃剩的。还有半锅米饭,都摆到桌子上。这一来满屋子热气腾腾。
  我心下感激,说:“本来是想明天再去拜会乡邻的,倒叫你们先来看我,实在过意不去。承蒙送这么多东西来,真是太客气了。“
  他们说:“哪里的话。乡里乡亲,有什么谢不谢的。以前你们家的饭我们可没有少吃。”
  我说不如一起吃吧。他们说都吃过饭了。这么多人,连凳子都不够,我真是有点为难。还是晴如大方,说我们自己吃吧,菜都冷了。我把几个长辈拉上桌一起喝酒。吃饭时他们个个向我问话,搞得我不知先答谁才好。老人说,眼看着我长大,如今已经成了一方人物,要是韦老太爷没走就好了。我敬他们酒,感谢这么多年他们对我家的照顾。他们连忙说不敢当。弟妹们好象都很开心,吃得特别多。均愈象个大人那样不急不忙地喝酒,均实不喝。晴妹端过均愈的杯子,说是也要喝一杯,只尝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吐出来了。大家哈哈大笑。
  这时周行健从门口的黑暗里走进来。一看之下没什么变化。蓄着硬直的短须,神情比以前更加沉稳老练些,眼光直接、坚定、短促。看样子他没想到会碰到这么多人。大家忽然不再开声。我走过去请他上座,说刚回来,没有去看他,请不见怪。那些乡邻推说有事纷纷告辞,只桌子上几个成年男人没走。屋子里一下清净很多。周行健带来了一壶好酒,一包卤鸭子,用荷叶包着,都是镇上和城里才有卖的。
  晴妹接过去把卤菜热了。我们就喝他带来的那壶酒。
  他说:“娘亲过世的时候,晴如本来想写信告诉你,想着你大考临近,怕你分心,就没有让她写。”
  我点点头。
  他又说:“晴妹的事没有跟你商量,请你原谅。”
  我说:“不跟我商量不要紧。问题是你问过她自己没有。不过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还有别的事。我们要换个时间仔细谈谈。”
  周行健端起酒杯一干而尽,然后抹抹胡子,似乎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他不看我,只看着洋油灯出神,人家叫他吃他才吃一点,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以前周行健总把我当作小孩,这一回我看他不会再那样看了。七年时间过去了,这七年中间,他自然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学。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有了我的经验。
  晴如看着我,我不知道是叫我讲下去还是别讲下去。
  我问他婉妹可好。他说她这几天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他哼了一声,嘟哝着说,每回都是这样,从城里回来,家里连个鬼影都找不到。然后苦笑了一声。
  我们一时间都不说话,那几个邻居就不停地劝酒。喝了几杯闷酒,周行健告辞,其他几位也跟着说走,只有东边屋里的钱三公公流着口水睡着了。大家把他摇醒,小心搀扶着回家了。小弟提着风灯送到大门口。
  刚要关门,又来了一拨人,全是我们韦家族上的成年男人,总共有七八个,由五表叔带队。多数是我平辈人,也有两个后生,我不认识。他们跟均愈均实倒是很亲热的样子,轮起来是晚辈。晴如把菜重新热了,均愈排好酒杯碗筷。我请表叔上坐,他推让了一阵,还是坐了。我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七八分。果然,喝了还不到两杯酒,表叔就说,今天下午我走了以后,他想了一阵,觉得我家如此遭人欺悔,实在叫人愤慨。大家既是同宗一脉,就决不该袖手旁观。如何惩办周行健,只等我一句话。要人,有的是。
  堂叔话一讲完,几个后生就争着嚷起来,说早就看周家这小子不顺眼了。勾结贪官,欺压乡里,奸人妻女,霸占良田,拖欠工钱,总之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大家憋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想动手整他,只是找不到机会,又没有领头的。
  我很感激。我本来还想如何才能争取到族人的支持,以前我们家有钱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沾到什么光。没想到他们主动提出来了。我说,不急,量他如今不敢再怎么样。又问,你们想到什么办法。他们说,很简单,把他抓起来,逼他退还财产。他要是不肯,那就更好办了。
  听到这话,几个青年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我说这样只怕不妥。动用私刑总是不好,以后县官面前不好交代。要整他有条现成的途径,告到县衙门里去--,大家一听就纷纷议论,说只怕不行。上回他强换张家几亩好田,张家告到官里,最后倒赔了几百大钱。
  我心里也没底。要做成这件事,得去搜集一些证物,找一些当事人才行,但这些事一时如何齐备得了?何况钱财上的事我并不熟悉,周行健做事又向来细密,要揪住他的尾巴只怕不易。再说看样子他跟县衙门的关系还真的很密切。
  我打定主意,再等一等。如果过些天我能当个什么官那就好办多了。如果不行,他们刚才讲的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所以我对五叔他们说,先不忙。周行健田亩房产商铺都在这里,不怕他跑到哪里去。这件事自然会有个了断。请大家随时做好准备。五叔点点头。其他人也都好象很放心了。
  当晚喝酒喝到深夜。其实我倒是早想睡了,他们就是不肯走。缠着我说京城的事,又问我见过洋人没有。我也说得来了兴头,不免夸大其事,把皇帝形容得天威赫赫。连我弟妹和五叔一起,大家全都听得津津有味。临走时,五叔塞了一些钱到我怀里,说是以后我们有钱了再还不迟,我点了数收下了。均实也走了,说是明天要帮行健做事。均愈已经喝得烂醉。
  送走他们已经是后半夜。我把均愈扶回房里,经过天井,发现天上下起小雨来,雨里夹着雪子。晴妹帮我找来锤子,我橇开我书房门上的铜锁。晴如从柜子里抱出被子,赶着去铺床。我说我自己来。满屋子是灰尘的气味。打开窗户,寒气袭来,我清醒了许多,一时倒没有了睡意。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又想起婉妹,想,不知她听到我回来的消息没有。
  明天无论如何要去她家一趟。


[少女]

  不过也怪,那天晚上我就真的没有梦见鸟。以后也一直没有。要命的是,我又梦见一条鱼。也是黑色的。很大很大,比那只鸟还大。没有鱼鳍,滑溜溜的满身是涎,简直跟蛇一样。我梦见我自己光溜溜的什么衣服都没穿,那条鱼贴着我的身体,这里那里钻来钻去。还从我腿中间穿过来,我就骑在它身上。那条鱼象蛇一样扭来扭去。我恶心得要命,害怕得要死,直想呕。半夜我吓醒来。后来到快天亮的时候又吓醒一次。
  第二天我一到学校就去找秦老师。我以为她要责备我头天晚上对他同学的不信任。但她一点也没有。她反而很高兴,问我是不是又梦见鸟了。我把夜里的梦跟她讲了。她非常高兴。说这下更好了。她说,她要把这个梦记下来,以后也是这样。她说昨天我走了以后,她那个同学给我做了简单的分析。结果是什么她不肯告诉我,说还不到时候。他要求她把我以后的梦记下来转交给他,越原本越好,最好是录音。以后他也不一定要见我。
  我想,我成了他们的实验标本了。
  最后,秦老师狡猾地说,昨晚这个梦不需要医生也可以分析出来,连她都可以。我知道她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知道,如果照弗洛依德理论,的确就是那方面的意思。不过要是那个真是这么恶心的一回事,我宁肯不要干那个。我一直把那回事想得很美。
  我也知道我其实很想。
  我在心理上对秦老师和她的狗屁医生有了抵触。以后我坚持再不告诉她任何东西。她怎么问我也不讲。我现在上课时能够比较集中注意力了,我的成绩又回升了,进入了前十名。只是到夜里我还是经常梦见那条该死的鱼,每回都这样。我真是为此头痛。我说的头痛是真正头痛。每回做完那个梦,我的头痛得都要裂开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而且每次睡醒来我觉得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现在放学经过荒地时,我又溜达着走过去,一个人朝里面看。现在草全都黄了。我想象下雪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我宁愿那只叫我害怕的大鸟回到我的梦里来,代替这条下流的、恶心的、魔鬼变成的流氓鱼。
  回来吧,我的英雄的铁鸟。


[老人]

  我刚躺下,有人轻轻敲门,开门一看是晴如。是的,今晚还没有听她的事。她让我仍旧坐在被子里,自己坐到床边,说,大哥你回来了,我心里就有底了。我说,我是否能取还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你们不会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我叫她把事情从头说来。她说,她当时死活不肯嫁张屠夫,都是行健一手操办的,张屠夫早就看中了她,我父母一死,就给行健送了不少银子。周行健口口声声长兄代父,又打又骂,逼她嫁到张家。
  “那你就肯了?”我说,“周行健明明是要故意作践你,要把我们家的人一个个搞得当奴仆他才甘心。他不只是为了钱。如果他想把你卖个好价钱,自然可以帮你找到一户象样一点的人家。张屠夫一个老头,你这么青春年少,一辈子的事,你就甘心?”
  “你叫我怎么办?”晴如哭着说,“你不在,两个弟弟又不懂事,亲戚个个不出来讲话。我天天想,你快点回来啊,要不我就看不见你了。”
  晴如伏在被子上哭。我摸着她的头发,心想,好你个周行健!我不扒你的皮我不姓韦。晴如侧过头对朝着窗户那边说:“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一定要告诉你。其实我还没有嫁的时候就已经是行健的人了。”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他早就打我的主意,我看得出来。有一天下午,那时侯他和婉姐成亲还不久,他来了,见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身子给破了。事后还威胁我不准告诉别人,特别不准告诉你。我又羞又急,当晚就想死。娘以为我病了,问我我总不答。我后来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等你回来--”
  我不想听下去,霍地从被子里翻起身,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你打吧,打死我吧,我是个贱货,不要脸,我是婊子。”她又哭又闹,往我怀里蹭,后来把头靠在我肩上,抱住我大哭。
  我看见她脸上的手指印,心里很歉意。我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我沉吟了一下,说:“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他是你的亲哥哥啊。”
  “什么?”她抬起头来,满脸泪水,“他不是姓周吗?”
  “他姓韦。是我们爹爹的亲儿子。他娘才姓周,是当年城里的一个有名的妓女。周行健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看看爹爹是怎么写的。”
  我穿好衣服,把爹的遗书找出来给她看。晴如一下子不哭了,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怎么办?”,她小声说,“我连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我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哥哥?”
  过了好一会,她说:“我都告诉你吧。后来他又跟我有好多回。不过自第一次之后娘起了疑心,只要他来,娘总要守着我。所以后来头几回都是在外面,只要我一个人碰到他,周围没人,他就想要。我觉得有时候他是在那里故意等着我。有几次在油菜地,还有一次在干草堆里。再后来就都是在他自己家里,都是婉姐不在的时候。我也记不清到底有几回。他叫我去,我不敢不去。要是我不去,他说,他要砍死我,分做八块,扔到河里喂鱼。有一次我正在见红,不肯,他真的拿出一把刀子来,有这么长。我也就随他去了。我只当是给强盗给抢走了吧。他还要骂我,说我是婊子,说我心里其实十分喜欢那个。到后来我确实是没怎么反抗。最后一次是我嫁给张屠夫的前两天,他狠命在我身上压,说是以后就没有那么方便行事了,这一次要让我一辈子记住他。其实那一段时间他对我也好象玩厌了,所以才会让我嫁人。他不只是自己弄我,他还带别人来。有一阵子他带来一个老头到他家,跟了我三次。他对那个人十分客气,听他好象是叫县太爷。后来一阵又来一个,比那个更大的官,也有几次。听说他这阵子又勾引上了一个黄花闺女,另外还跟岑江渡的一个寡妇长期住在一起。那个寡妇,说来也不是外人,就是当年你中了举人以后,画画写诗给你的那个什么若兰。”
  我让她说下去,听着听着,我对周行健由痛恨变成了惊奇,最后简直是佩服起来。这家伙对我韦均良可算是太抬举了,凡我所有的一切,甚至只是跟我沾点边的,他都要抢去。不止是抢去,还要毁掉。手段之毒,无人可出其右。
  好,姓周的,我们走着瞧。
  “在城里,明妓暗娼只要是有点姿色的,他个个都要嫖到,回来还跟我吹嘘。他的事,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婉姐都听到许多。所以才老是吵架。他也不在乎。反正他有的是钱。”晴如接着说,“我嫁到张家后,他还假惺惺来见我。张屠夫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把我看得很紧,周行健才死了心。张屠夫自己就更不是个东西,每晚都要且不说,又想出各种各样古怪下作的招数来治我,你看我背上,还有这里——”
  晴如掀开衣服让我看,雪白的肌肤上有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
  “还有好多地方呢。我天天一到晚间就叫苦。张屠夫还在外面吹牛皮,说什么别看他自己是个老不死的,偏偏就是有这个命。白白嫩嫩的举人妹子,一晚上搞上十次八次,也只由得他,还有好多更难听的话。这一阵他那个大儿子又想打我的主意。”
  我说:“这个你放心,你不会再受这个苦了。我明天就去张家,逼他写封休书。他也该知足了,无非是要钱。我明天先去姨爹那里借点钱。以后再帮你找一门好亲事。”
  “钱我还有一点,就藏在你这张床暗格下面的一个首饰盒里。都是行健给的。那时我也是想着家里缺钱,才那么顺着他。有一些已经给了爹花掉了。爹问我钱哪里来的,我就说是以前的压岁钱。以前你记得吗,我们的压岁钱很多的,父亲也就不怀疑了。”
  “好哇,”我说。“抢了我们家的钱,然后回来嫖我们家的闺女。”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紧,打在瓦上,先还听得出一粒粒的声音,后来连成了绵密的一片。
  “去睡吧,周行健我会跟他来个了结”,我打了一个哈欠,拍拍晴如的头,“明天我们一起去姨爹家。周行健的事,你先不要告诉弟弟。我怕他们两个冲动起来,不顾后果。”
  她点点头,帮我掖好被子,端着油灯出去。我听见她的脚步在空荡荡的大屋里引起的回声,后来就听不见了。以前我们家人来人往,晚上都很热闹,只这么几年,变得这么冷清了。
  快睡着的时候我想,我们家算是完了。
  我那天晚上已经喝了很多酒,后面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一切都好象做梦。我又记得好象是这样的——晴如走到门口,回头说:“你饿吗,我去给你热一点饭菜。我看你晚上只是喝酒,连菜都没夹两口。”
  这一说我倒真的饿了。我说:“好吧,干脆我去把酒也拿来。我们再好好聊聊。”我在京城读书,养成了晚睡的习惯。我穿好衣服,忽然记起我这里书架下面原来有一小坛黄酒的。一找,居然还在。我正想出去帮她,她笑吟吟提着一大蓝子东西来了,饭菜杯盘齐备,还有一两样临时做的小菜。她又跑出去说是去提个小火炉,我也跟着出去。她把我推回来,说,你就坐着吧。不一会就端着一个红泥火炉来了,木炭已经生好火了,炉子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铜锅。她说:“这是有一年我去镇上专门为你买的。我放在一个地方,他们都不知道。我想等着你回来时用。我想的也正好是这样的下雪天。”
  深夜的饭菜总是特别可口。在北方吃了多年粗粮,我几乎忘了家里的饭菜有这么好吃。我把花雕筛出来,我一大杯她一小杯。我叫她不想喝就不勉强。她不肯,也要换一个大杯。我们于是就象朋友那样喝酒吃菜。酒的味道淡而不薄,到底是陈年老酒,入口十分醇厚。我连喝两大杯,她又给我倒满了。她自己也喝了几大口。
  她狡猾地问我,在京里真的没有成亲?
  我说真的没有,哪有钱干那个。
  偷偷的也没有?
  没有。
  连相好的都没有?
  这我就为难了。我说,哥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家里还好的时候,倒是去逛过八大胡同。有一个青楼女子,当时十分中意,后来没钱了就再没去过。
  她嬉笑着拧了一下我的脸,说,你跟爹爹一样,都是坏家伙。下次一定要告诉嫂嫂。
  我说,实在的,我还不知嫂嫂长得什么样子。自从你婉姐嫁了之后,我就没有想过成什么亲。
  酒喝到这种程度,我又痛恨起周行健来。我说周行健抢我婉妹毁你晴如夺我家产奴我兄弟此仇不报还算人吗?
   晴如不做声。火炉烧得铜锅吱吱作响。屋子里热起来,她把袄子脱了,只穿一件银红弹花夹衣,更显得腰身窄窄,十指纤纤。两郏酡红,不知是热还是醉了。她挨着我坐下,然后一阵不说话,我以为她要睡着了,她忽然抬起头醉眼惺忪对我说:“哥哥,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讲。从你去了京城,我给你写信,先前还当你是哥哥,后来就不是的了。我记得你长得那么俊,又那么疼我。我看戏台上小生,我就想,那就是你,我就是那个小旦。有一晚做梦,我梦见跟你那个,以后我就老也想着那个梦,白天都在想。以后我就再不象妹妹那样想你,我就好象你是我的情郎,天天指望有你的信来。”
  我听晴如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来,喝道:“你是怎么了?疯了吗?”
  我记得我接着骂道:“你以为我也是周行健那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晴如一见我发火,低下头站起身一声不吭走出去了。我想宽慰她两句,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这种事情事关人伦大节,连想一下都是可耻的,她居然还说得出口。要不是看她醉了,我当时就要狠抽她几个耳光。
  但是我又记得我没有那样骂。她也没有走出去,反而把头靠在我肩上,拥着我,说,哥哥我没疯。我反正早就是个婊子了,哥哥你今天跟我来一次好吗。她挨过来,我感觉她身体的温热。她抱着我,嘴巴封住我的嘴巴,舌头伸到我嘴里来了。你把我当成你婉妹好吗,她是你妹妹我也是,你来呀。她一只手解开胸衣,弹出坚挺丰满的乳房来,抓着我的手放在上面。来呀。行健是我哥哥,你也是。他把你什么都抢走了,你就不亏吗?他天天晚上搞女人,搞了又搞,你在那里苦读。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吗?来呀?她又站起来褪下裤子露出下身,把我的头往那里拉。他对我怎么样你也对我怎么样,我是你的。他搞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着是你在搞我。张屠夫变着花样搞我的时侯,我也想就当是你吧。他把我们的什么都抢走了,只有我还是你的。我把我还给你。来呀,搞我,快点。你就把我当京城的婊子那样狠狠操我好吗。我们是好兄妹,那我求你快来干我。操我。把我搞死。
  我想推开她,她死抱着我不肯放手。我身上燥热难当,脸贴着晴如滚烫的身子,闻着她那种气味,一时间神志顿丧,兽性大发。我好象喝了迷魂药一样无耻起来,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大腿之间,身体迅速膨胀。后来我搂着她屁股,一把把她扔在被子上,她立即象个婊子那样淫荡地叉开大腿,我蹬掉裤子,下面就硬顶了进去。她闭着眼睛,嘴角含着笑意,抬起下身来迎着我,抱紧我的屁股,仿佛是叫我深一点再深一点。我们的手脚象水草似的胡乱纠缠在一起,抱得越来越紧,巴不得两个人做成一个。我揉搓着她的乳房,下面开始轻柔地抽送。她象海葵那样一波一波地展开,想彻底暴露出她的一切。突然,也许是触及到不该触及的特别敏感的部位,海葵受惊,猛地收缩,大腿紧紧地合拢来,死死箍着我后背。然后又比上一次更彻底地展开。我钝重缓慢地揉搓抽送着。我就是想这样畅快地干一个女人,象周行健干婉妹那样干女人,象周行健干晴如那样干女人,象周行健干若兰寡妇那样干女人。我要干,管她是谁!我越干越狠。我无耻地抽送一次,她就无耻地呻吟一次。我干得她低低叫唤,喊着哥哥哥哥,淫水汩汩流出来,浸湿了被子。我们象两只满身汗水的野兽,喘着粗气,反弓起身子,一次一次努力着进行最彻底的抵达。也不知过了多久,压力越来越大,胀痛越来越不可忍受,爆炸已经隐约可见。然后,突然之间,没有任何预兆,我们一下子同时到达了极点。我们在那个顶点上停留了一秒钟。时间凝固,那一秒钟就象无穷那样久远。那里很平静,象无人到过的峰顶,孤傲地俯视着一切的一切。我从我的躯壳中飘荡开去,升到蚊帐顶上,我看见下面的那两个无耻的可笑的禽兽,他们赤条条死死地抱紧在一起,畅快地抽搐着,喘做一团。空中充满令人晕眩的强烈的白光。然后我突然跌入不可抵挡的昏眩的深渊之中。
  一瞬间我就睡着了。
  后半夜我醒来一次,我发现自己睡在被子里面。刚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一看枕边晴如毛发蓬蓬的脑袋,立即明白我已经犯下了弥天大罪。周行健是在不知情的时候犯的错,我是知错犯错。他如果禽兽不如,我就连禽兽不如的东西还不如。
  灯油大约快烧完了,间或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灯影也跟着摇动一下。我披衣起来把灯吹灭了,雪光反射进来,屋里有一点稀薄微明的光亮。外面这时已经不下雪了,空气清新而凛冽。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远处有几声狗叫。我把窗户关好。迟疑了一下,还是缩进被窝里,尽量离她远一点。我躺在那里,挨着晴如温热的身体,耳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突然无端地希望我不是我父母生的。应该比行健跟我家的关系还要远,是别的一个父亲跟别的一个母亲所生的。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父母有一天早上在大门口发现了襁褓中的我,就收留了我。其实我跟他们没有任何血亲关系。实际上我早就发现我长得不象父亲也不象母亲,弟妹们也不象我。我一定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我跟晴如毫不相干。
  世间的事本就是这样昏乱无耻,想想野史上记载的那些帝王们的行径就知道了。野史说明的是这样一个道理,当人到达皇帝那种位置,当人再不需要顾及别人的看法,不需要对别人负责,那么,他的行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的行为。所以,野史很好地说明了人的本性是什么样子。人就是这样的,至少心里是这样的。何况反正也就是一次,以后再不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让张屠夫来操她就好?
  我这样想着,轻轻摸着晴如的头。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受苦了,我想。然后裹紧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晴如已经不见了。我朝地上看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炉子,没有杯盘碗碟,没有酒。没有任何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的痕迹。
  这件世界上最可耻,绝对可耻和绝对罪大恶极的事情,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完全存在于我想象中,还是我做了一个无耻的怪梦,我第二天一点都不敢肯定。更多的可能是我做了一个这样的梦,也许我那时其实心里想这样。但我不能肯定,尤其在我研究了时间的本质之后,我就更不敢肯定。也许所有的事情都发生过,也许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时间在那里忽然开叉,朝不同的方向的发展,然后到第二天早上又闭合成一条单一的流线。我什么都不能肯定。这个可耻的梦纠缠着我。我惟有祈求那不是真的,至少最无耻的那种情况没有真的发生过。


[青年]

  我扒在窗户上看了一会,然后把全部木板条撬开。这一来,我全身沐浴在黄昏金黄的光辉里。晚霞一点也不耀眼,过了这么多年我再看见它,它还是那么沉静和美丽。有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我以为我看见了自己,从别人的眼睛那样看到的。我看到一个头发胡子老长的人,满头满脑是灰尘,脸色苍白,我一惊,幻象即刻消失了。以前我也会经常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象,所以这一次并不觉得特别。胡子防碍我干活,我用那把罗伯斯比尔安全剃头刀(现在有用了)割下来一大把胡子,连头发也割下来很多。实际上,头发和胡子混在一起,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把他们分开处理。
  我四处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值得警惕的情况,武器看来是多余的。我费力地从窗户里翻出来,落到外面的地上。脚底轻微的疼痛让我真实地感觉到我所接触的世界。我跌倒在草丛中,呼吸着杂乱的空气,一时间不知所措。我还不能一下子习惯这种自由,它显得那么陌生而奇怪,跟我这个人格格不入。
  这时,我看见离我不远(大约5米)靠墙脚的地上有一个大洞,隐藏在草里面,直径大约一米五,里面黑乎乎的,象是一个钢筋混凝土灌注桩的孔洞。我不记得以前有过这么一个洞。我走近洞口,想看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一股来自洞里面从下往上吹的强大的无形力量把我推开。我又试着再一次靠近,结果还是一样。但是只要离开洞边一米远,就完全感觉不到那股力量的存在。那是一股巨大的而且高度集中的受到严格约束的力量。那股力量是柔和的,不具有伤害性,但是也绝对不可能被别的东西伤害。奇怪的是那股力量只对人(也许还对其他动物)起作用,对于洞口周围的草看来毫无影响。甚至一点微风就可以左右草的摇摆方向,就象正常情况下那样。那股力量似乎是笔直地指向天空,虽然空气没有半点迹象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宇宙间的沟通吗?
  我原先听到过的那种声音很可能就与这个有关。进入到里面直接研究它是不可能的,但是应该可以间接地进行观察。要是我手头有一只活鸡或者一只老鼠,配上必要的弹射装置,那我也许就可以测试一下这股力量的指向和到达的高度。它的强度这么高,应该不可能射得很远,除非它的约束特别严格,成分特别纯净。它是只有几米高,还是能象强力探照灯光柱一样,射入夜空的深处?是到一定高度就开始自然散失,还是一直往上射穿整个宇宙?它的强度到底有多大?核心直径有多大?这些问题都需要得到解答。
  我朝洞里面扔了一块石头,好半天也没有听见到底的声音。也许石头太小,洞太深,所以听不见。我又找了一块大一些的。还是没听见。我正想搬动一块我勉强能滚得动的钢筋水泥锭子准备推下去,听到背后一个声音说:“不要白费力气了。”
  我吓了一跳。我很久没有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了。我转过身来,后面没有人。我明明听见那个人就在我后面很近的地方说话。“什么人?”我问。没有回答。我又大声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不出来?”
  “我来教你。你就可以看见我了,”那个声音说,还是在几步开外,“你先闭上眼睛,就象你在黑屋子里面那样。不要用眼睛,用感觉。对,就是这样。好,继续。现在有一点感觉了吗?”
  “有一点了。”我感觉到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前面,不过很模糊。
  “好。继续。”
  那团白色的东西边缘渐渐清晰。整体上象个人型,象老和尚那样盘腿坐着。坐在空中!离地有一米多高。不过还是模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楚,边缘轮廓也是时而清楚,时而散漫。
  “好,有很大进步。看来你的感应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也算不错了。等我说完这句话,你慢慢睁开眼睛,要慢,更重要的是要视而不见。你需要借助眼睛但是必须忘记你是在看。你要继续用感觉,就象没有睁开眼睛一样。现在,准备好,深呼吸,慢,慢,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我照着他的话做。我看见了。是一个老头。就象我刚才感觉到的那样盘坐在空中。长长的白头发和白胡子。披着白袍。黑脸。看起来象黑白底片。他脸上和手上的黑色并不是黑人那种亮泽的黑法,也不是我们中国人常见的那种本来生成的或者晒出来的黑色,而是一种因为陈旧而形成的灰黑色,黑里泛白,象风干的紫色茄子。年龄应该在百岁以上,也许有两三百岁,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苍老,但是并不虚弱。双目炯炯有神。这个人其实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影象,我可以透过他看见后面的草和树。当我透过他看他后面的时候,他的影象反倒比较清晰也很稳定。我发现了这种方法以后,很快就把影象稳定下来。于是他就成了一个实体,具有一切必要的细节,尤其是,这一来,就不再那么透明了。当然这样一来就只能以焦距不准的余光来看他,很费力。
  他有重量吗?
  “做得好。”他夸奖道。“按照你自己合适的方法来做,这永远是正确的。慢慢地你就会忘记你是在看,然后就会直接感觉到我的一切,不适应的感觉很快就会消失。感官是我们的窗户,但是它是一扇装着变形玻璃的窗户,感官会改变真相。好了,现在,你想问什么?你最早那些问题有答案了吗?”
  “没有。我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洞。那是你搞出来的吗?”
  “不是的。那个洞一直就存在,是天然洞穴。以前你们没有发现,是因为洞口被封闭了。我只是把洞口刨开,没有做过别的。你前些天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你们以前也没有感觉到过那股力量--你是这样叫的对吧,因为以前根本就没有那股力量。力量在几分钟之前才出现,那就是说如果比照不变时间来计算的话。但是你要记住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比喻,因为对于时间我们没有客观的度量标准,它就是它自己的尺度。我们说水流流得快或慢,那是相对于岸来说的。水流对水流自己无所谓快慢。对于时间来说,既没有岸的约束,也就没有某种岸可作为参照。我说几分钟只是为了让你产生某种联想,便于从心理上把握。剩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它会流逝得越来越快-从它内部结构的改变来看,我们可以这样说,但这仍然只是一个比喻。这最后的一段时间,我们要在一起。还有两个人没来,也就快要来了。这是注定的。你来得正是时候。很好,孩子。你终于来了。”
  “我来晚了吗?”
  “不,你来得不晚。也不早。你来的时候就是你该来的时候。难道还有其他可能吗?你想一想,你就知道凡事都有定数。”


[老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到厨房里,晴如在烧火煮饭。她好象没有看见我,只盯着灶堂里的火看。火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我也没说什么,打开门,走到雪地里。地上积了一层薄雪。我说,二月底还会下雪真是怪事。她还是不说话。吃完早饭,我叫均愈收拾一下家里,自己跟晴如到父母坟上拜祭了一番。墓碑上立碑者名单中自然有我,但没有行健,多半是他叫石匠故意这样刻的。然后我们去婉妹家。一路滑滑溜溜,有两次多得晴如扶着我才没跌倒。姨父姨妈接着我们,刚坐定,婉妹牵了孩子出来,进来就要孩子叫我叔叔。孩子长得象行健,名叫思齐。我开玩笑说,叫舅舅也可以。长辈都笑了。姨父叫我帮孩子再起个好名字。姨妈问我什么时候留起胡子来了,我说在北方留胡子可以御寒。他们又都笑了。
  婉妹瘦了,但还是那么清亮照人,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以前那样沁人心脾。她见了我有点拘谨。我礼貌地问她一切可好,她礼貌地回答道,多谢挂心,都还好。我们就不知道还可以说别的什么话了。晴如说一些闲话帮我们解围。她叫她嫂嫂。她本来就应该这样叫,但看她笑的样子,好象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婉妹忸怩地要她别这样叫。我和姨父说了一阵话,谈及天地会乱党诸事,姨父十分痛恨。后来他帮姨妈去预备中饭了。晴如逗着行健的孩子,说,来,跟姨妈堆雪人去。也走了。就只剩下我和婉妹两个人干坐在那里。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她说好。我们就出来了。
  我们走着走着就不那么拘谨了。外面空气清爽。我说雪只怕就要化了,毕竟已经快三月天。转过房角,一树红梅从乌黑的竹丛里透出来。我折一枝送给她,她笑弯了腰接过去,拿在手里闻了一下,要我给她绽在头发上。我折短了给她绽好。我好象我们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我真想轻轻拥着她,脸挨着她的脸。但我不敢那样做。她是我嫂子。就算她不是我嫂子,她也是人家的女人。
  我们在婉妹家兼作菜园的花园里慢慢走着。她说她好久没有这样走过了。我问她,你还记得我家园子里那些槐花吗,慢慢地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你的脸上。你就闭着眼睛。那时候你痒吗?她说你别讲那些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以前那些事想起来真象是做梦。她也象其他人那样问我京城、皇上、考试那些事。我不想把昨晚说过的话再搬来说一次,只简单说了个大概。她问我皇后长得怎么样?我说皇后我们可见不到。公主呢?我说,想见格格么,要是这科我中了状元,那还有点指望。
  她笑起来头上的梅花乱颤。
  我不知说行健的那些事好还是不说的好。这些事想来她应该都知道,所以我就没有说。不过到后来我还是问了一句,我觉得要是不问的话我心里会一辈子不舒服,我问她:“嫁了行健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她幽幽的说,“我现在只想把孩子带大。别的都不想。”
  我这一辈子始终是外人。
  她一见我神色不对,就安慰我,说象你这么前程无量的人还怕找不到名门闺秀?她又说,均良,你是好人,但你不会明白一个女人的心思。他,倒是很懂。只是他现在很忙,又爱喝酒,不象以前那样体贴人了。
  “他当然懂。”我来气了。“他不止懂你一个人的心思,他懂的太多了。”
  我一气之下,把我知道的,听说的,全都说出来了。他如何夺我家产,悔我家人,如何丧尽天良逼死我父母,如何欺压乡亲,在外面如何放浪,荡妇淫娃不知凡几,如何姘居寡妇,勾引闺女,最后连周行健跟我妹妹的事我都讲了。
  而且最奇怪的事是他居然还真是我父亲的儿子!我说。
  “他当然懂,”我说,“象这样懂的人天下能有几个?以前你不知情我不怪你,后来你都知道了居然还为他回护?我瞎了眼睛,是我错看了你婉妹。好,我走。我从此永远走开。”
  我最后干脆告诉她,周行健我决不会放过他。如果你以后没有丈夫,你的孩子没有父亲,那不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怪我。解决他之后我供养你两母子一世。你放心,我决不会碰你一个衣角。我还没有那么下贱。我再不会受人欺压。我韦均良指天发誓,我说到做到。你要是恨我,好,可以叫你的孩子长大了来找我报仇。
  其实我先前根本就没想过要说这番话,我也根本没想过要取周行健的命。不过话一经说出口,我就发现这正是我想要说的。我还恶狠狠地补充说,你可以现在就去告诉他,叫他先动手把我杀了,否则,不取他狗命我不姓韦。
  婉妹的脸变得象草灰一样白,她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不会的!有些事我知道,以前我也经常跟他吵。我现在也看得顺眼了。男子汉三妻四妾平常事,他有钱,你管得着吗?但是你讲的其他事我不信。你恨他!因为你不如他。因为我嫁了他没有嫁给你。你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你去讨上七房八房老婆,才没有人管你!我不信,他不是那种人,你讲的都是假的!你骗我!你嫉妒他!”
  “信不信由你,”我说,“你可以问其他人,可以问你相信的人,问我妹妹。去问他本人。他恨我才是真的。他一直恨我,因为他确实比我能干,我也知道他比我能干。他出身不如我又比我能干所以恨我。你以为他喜欢你?错了。他才不在乎喜不喜欢你,他要的只是从我手里把你抢过去。其实他误会了,你根本就不可能是我的。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把我的一切都抢走,然后全都毁掉。连个寡妇都要跟我抢!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什么若兰,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有钱,是的,他有钱!我希望那是他自己的钱就好。他再有钱也是个杂种。我原来也敬重他。但是现在随便你去问谁,如果现在的周行健不是恶棍的话,天下就不会有第二个人是恶棍。”
  婉妹不再听,哭着往家里跑去。
  我责怪自己冲动。时机还没到,算算日期,至少还要等几天。如果换了是周行健,他就不会这么冲动。他会耐心等着,守着,象猎人一样慢慢逼近。
  孩子,跟你说点别的吧。我告诉你,从来在乡里真正起作用的势力有三种,一是官府,二是豪强,三是宗族。就是你们现在也还是这样,不是吗?当时的形势对我不利。我仕途如何还在未定之数,周行健那边则跟县衙门打得火热,官府这一途我眼下是走不通的。我一贫如洗,周行健万贯家财,看样子又跟强盗暗中有勾搭,他才是真正的豪强。算来我眼前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宗族势力,或者以家法处置,或者干脆动粗。按家法处置,他未必肯服。动粗,日后衙门里纠缠起来对我十分不利。当今之计,只有先等一等再看。其实我昨晚就已经把这一节前后都想清楚了。但是今日一见婉妹,就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到底还是不如他沉稳,我想。不过反正迟早总会要摊牌的,其实倒也不用怕。昨晚五叔来,他走,应该刚好在曹门口碰见了,相信周行健心里已经在算计。就博一博又如何?我真正该后悔的是不该在这个时候讲,不该把我跟婉妹的这最后的一次好时光破坏掉了。
  又一想,也好,三十岁的人啦,何必还是老在幻想中过日子。婉妹从来没有中意过我,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我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比我小时候感觉的要短得多。我又重新走了一圈。正走着,晴如冲进园子里来,气喘吁吁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哥哥快走!周行健来了。”
  “走?!他是老虎吗?我不走。你哥哥我是怕事的人吗?”
  “快走啊你!”,晴如拖着我往外跑。又推又拖。见我不动,就站在那里跺着脚急得哭出声来,“你不知道,刚才婉姐跑进来劈面就问我周行健是不是真的对我做的那些,我就知道你都讲出来了。我说你别听我哥哥瞎说。她再问我,我不做声。她就知道是真的了。她又问他真的是你们家的人,我说是的,爹爹遗书写明了。她还问我一些别的,我爹爹怎么死的那些,我都说了。正说着,周行健进来,婉姐冲上去,说周行健你害得我好苦,我死给你看。我一把抱住她,姨妈姨父也帮手,才把她拖开。周行健一看就明白了,说,好,韦均良你来得正好,今天老子跟你算总帐。我放开婉姐就往外跑,他想来抓我,你看这里,衣服撕掉了一大块。你快走啊!他就要来了!”
  “好。今天我也想跟他算总帐。”我平静地说。
  “哥哥你打他不过,你要吃亏的。他学过两手功夫。他今天喝了酒。今天看样子杀你他都做得出来。快走啊,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死命拖着我走。
  “不会,周行健不是那种人。他如果是那样,就不会赚到那么多钱。”我看了一下周围,还是有点防备的好。我对晴如说:“这里离五叔家不远,你去叫他们都来。要快!我先稳住他一阵。”
  正说着,周行健快步走进园子里来,腰里鼓鼓的好象真的藏着凶器。晴如一溜烟跑了。我站着不动。周行健走近了,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镇静神色,黑脸变成紫酱色。他厉声喝道:“韦均良,你对婉妹讲了什么?”
  “你也有脸叫婉妹?”我哈哈一笑,不急不忙的说,“你做了什么我就讲了什么,你做都做得出来,我讲讲又有什么不行?”
  看到姨父姨妈都跟着进了园子,我放心了一点。我知道周行健这个人还不至于冲动到一切都不顾,那就不是周行健的为人了。杀个人不是小事,何况杀个贡士。他只有实在控制不住才会爆起伤人。如果是空手,我未必怕他。我在京里毕竟也学过几招,其实多半也是为他学的。
  “我做了什么?怎不会是强奸表妹那么下作的事吧?”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婉妹这时也进了园子。五叔他们一时还不会到,我要尽量拖着。我说,“我们家的绸缎庄你偷了多少钱?最后卖的时候你又得了多少钱?我家东冲十九亩水田是怎么回事?花园怎么就变成了王家的了?你是这样帮人管家的吗?你自己倒会做生意,三两年盖了大屋,买了田亩,城里镇上都有商铺。你对得起我父亲吗?对得起我韦家上下吗?”
  他一听,哈哈一笑说:“你们自己蠢不要怪我。我赚我的钱,跟你韦家有什么相干?用的又不是你们家的本钱!绸缎庄,是你老太爷自己搞垮的。依你们家的人这点本事,就算有万贯家财,还不一样化得精光。你那两个弟弟,做生意比猪还蠢。就是你韦均良,除了会读几句书,又到底有什么本事?我没拿过你们家一文钱。田,是你老太爷自己做主卖的,不要推到我身上。花园,是你家还不起债了,我才帮你作主卖掉的。你那几间房子,要不是我帮你顶着,也早就该卖掉了。你以为你们了不起是不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现在轮到我有钱了!你少在我面前摆你少爷的臭架子。我周行健,不是你韦家的仆人。在我周某人眼里,从来没有你这个韦家大少爷。”
  他把什么事情都推到我父亲身上,倒是不易辩驳。我说:“我父亲现在不会从坟里爬出来跟你对证,你要讲什么都可以。你只问问你自己,对不对得起良心?”
  “良心?笑话!”周行健一下子冒火了,我没想到他会忽然发这么大的火,“这个世间讲良心的吗?良心!哈哈!你们家把我当仆人,呼来唤去的时候,讲过良心吗?你在那里吟诗作对,摇头晃脑读古书,我天天帮你们家收租放债赚钱,那时节你父亲讲了良心吗?你以为我就真的不想读书?我读书就真的不如你?小时侯读唐诗,你读五六遍还记不住,我只听两遍就能够背出来,你以为你一个贡士就真是什么天才?你住大房子,满屋子珍宝玉器,我住四壁透风的窝棚,连板凳都是我自己做的,你们讲了良心吗?你吃的是什么,我吃的又是什么,你们讲了良心吗?冬天下雪,你们穿狐皮袍子,每个人还抱一个暖手炉,喝着烧酒,大鱼大肉吃不完就倒掉,我穿着烂棉袄,冰天雪地里给你们家到去镇上买碳,耳朵鼻子吹得都快掉了,回来吃你们冷饭剩菜,那时候你们讲了良心吗?大年三十,你们绫罗绸缎,体体面面去婉妹家吃年夜饭,我帮你们看家,你娘连米缸都锁住了,我自己在窝棚里煨几个芋头饱肚子,一个人冷冷清清哭着过年,那是你们的良心吗?每次你们一家出去回来时,你娘总是要仔仔细细把家里的东西清点一遍,连灶上面挂几块腊肉几条腊鱼都要数一遍。我帮你们家赚钱,你们把我当成一个贼,那是你们的良心吗?我赚了钱给你寄到京城里,你讲了良心吗?你说过一句感激我的话没有?你说,有没有?!”
  他吼着。他这么激动倒是少见。我闻到刺鼻的酒味,这也不寻常,以前他是很有节制的。
  我说,该感谢他的,我还是会感谢他。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现在老实告诉你,你们家的钱我是拿了不少。那是我该得的,是你们家欠我的!以前我帮你们赚那么多钱,我自己得了什么好处?这几年,你父亲什么事都不管,你们家就靠我撑着,我说东,你家里不敢说西。我早就指望着这一天。我就是要把你们韦家上下,都压在我屁股底下。”
  他说着话,一步步朝我逼过来,我后退着,与他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
  “没错,我就是要跟你抢!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就天天这么想。那时我才十七岁,那一晚下大雨,我帮你们家去收债,一身泥一身水从外面回来,冻得直打哆嗦。你在书房里,穿得干干净净,跟婉妹有说有笑。你妈妈从我旁边经过,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给你们端去冰糖燕窝莲子汤。我呢,我大病了一场,一身烧得象火炭,盖三床被子还冷得发抖,整整七天七夜,又呕又泻,整夜不停的咳,我就快要死了。韦君良,那时你们家连一口药,一口!都没给我喝过!这就是你们韦家的良心!你娘总说我身子骨贱,过两天就会好。你娘那个老骚货没有一天不恨我。只有你父亲来看过我几回,喂了我几口姜汤。要不是隔壁张家实在看不过去,煎了几副药扶着我喝下去,我周行健这条命,不到十七岁,就让你们韦家的良心送给阎王去了!姓韦的,那时候连你们家的狗!都过得比我好!!”
  他声音梗塞,到后来大颗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我以前从不相信他也会哭。
  “从那次以后,我就发了毒誓,只要是你韦均良的东西,我都要抢到手。我只有靠抢才会有。天底下没有一样东西是生来归我周行健的。”
  婉妹帮他擦掉眼泪,柔声对他说:“你以前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周行健吼道:“告诉你?你本来就是他们那一边的人!好,我告诉你。我把你娶过来,就是要让韦均良不舒服,我就是要把你当成婊子那样搞你。你给我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他一抬手,粗野地把婉妹推倒在地上。
  婉妹喊着说:“行健,我是你的人,我从来就是你的。”
  “哈哈哈,韦均良,你听到没有,你的婉妹是我的!你的婉妹是我的,你家的绸缎庄真正的股东是我,你家房子现在已经是我的,园子、水田,只要我愿意,随时都是我的,是我姓周的!我老实告诉你,连你晴如妹妹都是我的。我就是要搞她。我还要把她送人,想把她送给谁就送给谁。我就是要把她送给世界上最最下作的张屠夫,让他满身猪臭的肥身子,天天压在你妹妹身上,让你们家的小姐,天天在猪屎气里面打滚。我总有一天还要让你两个弟弟都给我打长工。我还要搞掉他们的老婆,要搞得他们的老婆天天求我搞她们。我就是要抢!该抢到的我现在都抢到了。我的东西都是我抢来的。我抢了又怎么样?”
  他蛮横地藐视着我,越说声音越大,简直句句都是在吼。我看他已经陷入癫狂状态。
  我说:“周行健,你这么聪明,又这么会抢,怎么就没有探出我们家埋银子的地方把银子抢走呢?还要请几个蒙面人装神弄鬼干什么?你走过去一刀把我母亲杀了,把我全家杀了,一切都归你,不就行了。”
  我这些话是故意说给婉妹听的。我首先不想告诉她这件事,因为事关我母亲的清誉。
  “胡说!我才不会去杀人。你们家还能有什么银子?”
  “可惜得很,偏偏还有一点。”
  “谁抢你们家跟我没关系。”
  “哈,跟你没关系!”
  “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去告啊!你有什么凭证?就算是我又怎么样?我贪了你们家的钱,抢了你们家的家当,奸了你妹妹,我天天搞你的亲亲婉妹,搞完了再去搞你的若兰寡妇,又怎么样?我现在讲过的话,等下就赖掉,你又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衙门里说,我今天是才喝醉了胡说八道,算不得数,你有什么办法?有本事你去告啊!”
  “好,姓周的,算你狠。你不要以为你真的能一手遮天。小小一个县官,他有几个脑袋?”
  “县官?哈哈。我告诉你。我姓周的没那么简单。我要不是把钱花在这上面了,整个乡我都可以买下来。我就算即刻砍掉你脑袋,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着,就往怀里掏家伙。婉妹一看,跑上去死死抱着他,对我喊;“良哥快走!”姨父姨母也上去想按住他。他一下把三个人全摔开了,虎地一声,从腰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来。婉妹被摔倒在地上,紧紧抱着周行健的小腿喊道:“均良快跑!行健,行健!不要这样!行健!”
  周行健一脚把她蹬开。婉妹又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周行健的眼睛里充满血丝。
  现在逃不是办法。他会轻易追上我,毫不犹豫一刀砍掉我脑袋。我大声喝道:“韦行健!你不要胡来!你是我爹生的!你先看完这个,再杀我不迟,”我把父亲的遗书掏出来,朝他平飞过去,然后后退了两步,“老太爷的遗书,你自己拿去看吧。早知道你是这种东西,我爹爹就不该养下你这杂种!”
  他一下子有点懵头了,疑惑地看了我一下。然后弯腰左手在地上捡起遗书,牙咬着信封,一只手把信抽出来,抖开信纸,嘴里把信封吐掉。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抓着刀子。他看了一眼遗书,然后抬头看了我一下,又继续看下去。他读信的时候,我往五叔家那边瞟了一眼,见雪地里十几条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他看完,把信扔给婉妹,脸上恢复了平日镇定自若的神气,平静地说:“这不可能。”
  “千真万确。”我说,“遗书不是我伪造的。你认识我爹的字。他临死之前没有必要再讲假话。你还可以去问五叔。我爹、娘、五叔,他们三个一直知道此事。你母亲还在,住在城里,你可以跟五叔去找到她,直接去问她。你想想,我父亲为什么收你做义子?要不是我父亲回护着你,你以为你就能那么轻易跟婉妹成亲。”
  “哈!娶不到她我也可以抢到她。成不成亲,她都早已经是我的人。就算你们逼她,做了你韦均良的老婆,我也会把她搞到手。我一定能够把她搞到手。我们两个人会自己私奔。凭我们两个人的本事,天下不怕没有地方让我周行健活下去的。”
  婉妹已经爬起来,衣服后面湿了一大片,沾着泥巴。她看完信,哭着对他说:“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健哥,我们离开这里,一辈子也不要再见到韦家人。”
  我听婉妹说这句话,知道她坚决跟定了周行健。周行健这样对她,她还那么死心踏地跟着他。这就是女人!我对周行健吼道:“你这个畜生!现在你想想你到底干了什么事。你想想,你连那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不是我的错!”,周行健叫道,“是你们逼我的!我跟你们韦家没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没有!婉儿,我们走!”
  他一手挽着婉妹要走。这时五叔他们跑近了。均愈也在里面,手里拿着扁担,其他人也有抓扁担的,也有拿捣衣棍的。五叔远远喊道:“周行健!放下刀子!”跑近了,喘了几口气,叫道:“周行健,你想杀人?!”
  “我叫韦行健。”行健镇静地说。
  “你不配姓韦!”我说。我的人既然到了,就不需要再跟他讲什么客气。我说:“现在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你刚才的胆气到哪里去了?五叔,今天我们就跟他算一次总帐。周行健,你有胆的,就把刚才的那些话再讲一遍。你自己说,你到底做过一些什么。不讲清楚,你今天莫想离开这个地方!”
  均愈他们七八个后生听我这么一说,立即捏紧扁担围了上来。婉妹脸色唰地变得死白,挡在周行健前面护住他。
  “行健快走!他们人多,你一个人,他们会要你的命的。均良,求你别动手好不好,求你了!刚才首先是他不好,但是后来他也没有想杀你啊,我求你了!他有一千个不好,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一次他好不好。你们家的钱我叫行健都还给你。我把我们所有钱都给你好不好,只求你不要动手。求你了,良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们全家,我给你下跪了。”
  婉妹说着就跪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她越求我,我越有气。看得出来周行健这时已经很清醒,他一只手拉起准备下跪的婉妹,说:“别给他下跪,不要求他!你走开。”他轻轻地把婉妹拨到一边,撺紧杀猪刀,摆好架式,眼睛血红,一付亡命之徒的表情。
  “我周行健平生又怕过谁来?来呀,一起来呀!我今天大不了就是一死。”
  姨父姨母连忙把婉妹拖开。
  均愈他们七八个后生抓着扁担,围成半圆,朝周行健逼近。周行健半猫着腰,张开双手,象一只大鹰,左右防范着,谨慎地往后移步,不让敌人绕到身后。突然,他暴喝一声,举起杀猪刀,呜地一下空劈下来。白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气中顿时杀气腾腾。
  我们的阵线摇动了一下,我看到几个后生不由自主地朝后退。沉重的杀猪刀,磨得锋利,一刀下去,手就掉在地下了,谁见了不怕?只有均愈一个人坚守阵地,扁担朝前,凝神不动。本来这时周行健应该抓住战机,挥着杀猪刀往前冲。我们这边的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如果均愈倒了,其他人就会立即扔掉扁担,各自逃命。但周行健并没有这样做。多半他还没有打定主意。也许他并不想真的动手,只想吓退均愈他们算了。就算他武艺高强,毕竟一把短刀,难敌七八条长扁担。万一均愈不逃,能顶住几下,其他人就会一拥而上,他今天就绝对占不了便宜。再说他刚看完我爹的遗书,多少年来的一个大谜团终于解开了,想想以前做过的事,总会有点心虚。刚知道自己是韦家人,立刻又跟自家兄弟撕杀,谁都难免心神不定。
  他这么一迟疑,我们的阵势又稳住了。
  如果我这时出声制止,大约是可以避免这场恶斗的。但我想,我跟他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还讲什么仁爱!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今天不制伏这头猛兽,下次可就难了。我弟弟勇悍凶猛,有他在,加上我们在人数和器械都占优势,今天胜周行健应该是有十足把握。但又想,看今天的情势,此仗一开,势必会要闹出人命案来,到时就算我们赢了,官府也饶不了我。也许还是去想别的和缓一些的办法为好。
  正犹豫着,猛听得均愈大喊一声:“上!”,冲上去,照着周行健的手腕就是一扁担砍下去,只听得当啷一声,似乎是扁担砍在刀上,接着均愈惨叫了一声。几个后生一拥而上,抡起扁担乱砍。耳里只听得一阵乱七八遭的声音,许多人粗暴的呼喝声,刀和扁担的碰撞声,谁和谁受伤后痛得喊爹叫娘的声音,以及夹杂在所有这些同时发出的声音中间,周行健那种野兽般的低沉的吼叫声。
  正乱成一团,突然,一道青光从人堆里飞出,朝我扑面而来。我一闪避,刀风“唿”地从我耳边飞过去。我听到一声惊叫,转头一看,是晴如!她软倒在树下,带血的杀猪刀插进她头顶的树干里,刀身不停地震颤,哐啷作响。我听得有人尖叫着说,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只见六七条扁担举起来又落下去,耳朵里传来一阵扁担砍在人身上的可怕之极的声音。我又听见有人极其惨烈地叫了一声,好象是周行健。
  婉妹在那边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仗着人多算什么好汉!有种你就一个人来!韦均良!姓韦的!你打死我行健,我变鬼都不会放过你!韦均良——!!!”
  她扭动着,拼命想从她爹娘手里挣脱出来。


[少女]

  已经是深秋了,树木变得光秃秃的,象我做过的那个怪梦。雨顺着黑色的树干往下流。在教室里我常常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树,我觉得世界上最美最奇怪和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就是树了。谁也找不到它的规则,它是没有明显规则的,但是它的枝条就是分布得那么合理,那么美。也许它遵循着一种更高的规则,我们对那种规则还一无所知。就说这一棵树吧,你看它长得那么高大,比例那么合理,枝条分布得那么密而不乱,散布在天空中,那么美妙,简直无法形容。你能够不感动吗?
  老师叫我的名字。
  法国大革命的原因是什么?老师问。
  ——丹敦,马拉,
  还没到那个阶段,老师说,我问的是最早的时候。
  ——拿破仑。
  那就更是后来的事了。原因。听清楚了没有,我问原因。
  ——三级会议。米拉波伯爵。
  好的。请坐下。下次注意听讲。那么,为什么要开三级会议呢?
  我坐下,听老师讲。法国革命我们早就学过了,我记得这堂课开始的时候老师讲的是资本主义进入帝国主义,怎么又讲起法国革命来了?我问同桌,她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她在看一本日本色情小说,是我借给她的。我可以从她双腿的姿势推测出她正在读的章节的性质。一般来说,无关紧要的地方她就跳过去。要是到关键的时候她的大腿就神经质地夹得铁紧,互相挤擦和摇动。她甚至会屏住呼吸。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候。我开玩笑的把手往她大腿上一放,她尖叫了一声。
  又怎么啦?老师严厉地望着我们。你们两个!站起来。
  我们站起来。全班都看着我们。
  老师是个小个子,比拿破仑矮,比拿破仑老,头发也比拿破仑少。不过他的动作我看要比拿破仑迅速。他走到我们前面,从我同桌同学的课桌里面找出那本书。他打开随便翻了几页,了解了书的性质。我想他已经估计到这是一本在学生中间流行的书。他开心地把书名念给全班同学听。
  哄堂大笑。
  她脸涨得通红,愤怒地白了我一眼。我心里也很抱歉。
  老师看到自己的幽默取得了成功,就乘胜前进。他问,可以把这本书借我看两天吗?
  又是哄堂大笑。
  他真的把书拿走了,回到讲台上。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对我们做鬼脸。她趴在桌子上不抬头。教室里继续着刚才的热烈情绪,议论纷纷,低声说笑着。老师用黑板刷敲敲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接着讲课。为什么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第七点理由。


[老人]

  五叔看了我一眼。我一看,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急忙冲到前面喊道:“停手!均愈!停手!”
  我挤进去圈子里又叫了一遍他们才停手。一个后生朝地上抱着头滚来滚去的行健腰里又补了两脚,然后狠狠地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均愈坐在泥地上,大腿和右臂上各有一道可怕的创口,血从里面涌出来,他拼命捂着,脸痛苦得变了形。五叔抢上去撕下一块布裹紧伤口,搀扶着均愈用另一只脚站起来。均愈痛得又坐下去。地上一大摊血和泥水,所有人的血都和着泥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均愈的,行健的,还是其他人的。有几个人的手臂被刀口砍伤,衣袖垂下来,衣服撕破了,哎哟哎哟地叫唤。行健手抱着头在泥水里滚来滚去,一头一脸一身满是泥巴和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已经不象是人声。
  一个女人杀猪似的号叫着从后面冲进来扑倒在地上。我一看是婉妹。婉妹抱住行健的头放声大哭,用手揩着行健脸上的泥水和血,越揩越脏。她轻轻吹着气,想减轻他的疼痛。
  我转身挤出去找晴如。听到后面婉妹嚎啕大哭:“行健!哦我的天,行健!他们把你打成这样!这班畜生,这班畜生!哦,他们把你打成这样!均愈,你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我平日对你怎么样?你说,你说啊!我对不起你良哥,我也对不起你?哦,行健,他们把你打成这样!这班畜生!哦行健!”
  晴如脸上吓得没有一点血色,但没有受伤,刀上的血不是她的。她问我伤了哪里,我说没有。不过均愈伤了手臂和大腿,你过去看看。五叔走过来。我说,赶紧救人,迟了只怕不行了。五叔急忙叫过几个后生说了几句,又把我姨父喊过来。他们就跟着姨父走了。过了一阵扛来两副门板,把行健和均愈都抬进房子里去。一大群人跟着蜂拥进去。看热闹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很多。婉妹一路痛哭着跟进去。
  我、五叔、晴如落在后面。我问:“你看会不会出事?”五叔说:“我已经叫人去请郎中。”我说:“还要告诉保长才好。”他说;“我就是保长。你放心,今天我们绝对有理。他先抽刀子,想杀你,这是赖不掉的。刀子还在树上呢。”我们走过去。我用力把刀子拔出来,交给五叔。想想刚才的情形真是后怕。适才稍有偏迟,我就一命归西了。我说:“多谢五叔你们了。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没准备今天跟他动武。我本来是想过几天等我殿试结果出来了再跟他理论。”五叔说:“不管周行健是生是死,我们都会要把你家的财产要回来。这个你不要担心。我们尽早去办好这件事。”
  我们走进屋里。我不想看见婉妹伤心的样子,没有去人头攒攒的堂屋。跟五叔讲了一声,一个人从厨房走过去,穿过弄堂,到宛儿出阁前的闺房里坐下来。书案对着窗户,外面正好是先前那树梅花。早上她笑着让我给她头上插花,不到几个时辰我们已经成了仇人。仇已经结下了,这辈子再莫想解开。
  婉妹的哭声从堂屋那边传来,关上门都挡不住。
  这是我的错吗?我问自己。我答不出来。
  周行健也是太不理智,这完全不象他平日的为人。他要是跟我周旋,到官府纠缠,结果对他会好得多。对我其实也会好些。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他的身上也流着我父亲的血。我们一样冲动。
  五叔过来找我,说,郎中来了,查看了伤势,给两个人都敷了一点药包扎好了。你弟弟没什么大碍。其他人都不要紧,都只是皮肉受了一点伤,过几天就好。周行健就难讲了,可能有性命之虞,五叔要我过去看看。我走过去,不相干的人都被赶走了,堂屋里清净了许多,大家都呆坐着。周行健双目紧闭躺在门板上,已经昏迷过去。脸已经擦干净了,额头脸郏下巴上都有大块暗黑色的淤痕,嘴角和下巴上的污血没有完全擦掉,显得狰狞可怖。有的地方开始肿涨变形。如果不是偶尔痛苦地抽搐一下,真不象是个活人。
  婉妹守在旁边哀哀的哭着。她要回去。因为他要回去。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死在家里。那里是他的家。哦,行健。
  “送他回去吧,你看呢?”我说。五叔说好。我说只要两个抬的人,其他人请帮忙把均愈送回我家,晴如照看一下均愈。不,晴如还是跟我们走,把婉姐他们送回家。均愈就暂时留在姨爹家。
  两个人抬起行健,姨妈找来一张被子搭在上面。晴如挽起婉妹,搀扶着上路。五叔、郎中和我走在后面。姨父送出来,我不知说什么好。姨父说快走吧,我们就走了。婉妹忽然问:“思齐呢?”姨父说:“我们看着哩,你就放心吧。”婉妹说:“不,行健要带他回去。”
  我们等着。天上又飘起碎雪来,晴如找一件衣服给行健盖住头。婉妹掀开来,怕闷坏了,看看没事才又盖好。姨爹姨妈把思齐领来了。晴如想牵他的小手,他不要,走过去他妈妈旁边,晴如又过去牵着他。我们在雪地里朝行健家里走去。中间有两次,婉妹听到行健哼唧,立即叫抬的人停,放下门板。查看之后,又继续上路。雪没有冻起来,下面是泥巴,很不好走。晴如时时提醒抬的人小心。
  到行健家已近晚间。他的房子离我们家颇远,建在光秃秃的半山坡上。现在满坡都是雪,青砖大瓦屋在暮色中显得十分庞大。那里连树都没有一棵,左右又没有人家,不知为什么他拣了一个这么荒凉的地方盖房子。
  均实诧异地看到我们。我什么都没有说。五叔跟他耳语了几句。均实惊疑不定地看着现在这时已经躺在床上的行健。仆妇点了灯来,又端着一盆热水。婉妹给行健洗脸。已经肿得象个猪头。婉妹帮着医师,撬开嘴巴,吃了几棵捣碎的丸药,松开绷带,在身上再敷了一些什么散。头脸各处也敷了,用白布包好,只露出眼睛、鼻孔、嘴巴。
  婉妹和郎中在床前忙着,均实在床头掌着灯。晴如不敢过去看,到隔壁房里哄着思齐睡觉。我们几个坐在黑影里。他那所房子很大很空,冷飕飕的。房子里面没有粉刷,也没有做吊楼,看得见一根根的楼辐,木质都还很新。家具也很简陋粗糙。大约行健太忙,还来不及搞那些。但房里又偏偏有几件贵重的摆设,显得很不协调。大家坐着都不说话。我叫五叔打发那两个抬人的小伙子回去。他们在混战中也受了一点轻伤,郎中给他们敷了一点药,包了一下,让他们走了。医生忙完了,留婉妹在房里守着。
  我们到厨房饭桌那里说话。整个房子只有厨房还有点暖和气。女仆烧火,灶口的瓦炊壶滋滋地叫起来。晴如给婉妹做了一碗葱花蛋汤,端进房去,过一阵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均实泡了茶,从碗柜里给我们端来一碗辣椒酸萝卜,是他晚饭吃剩的,又找来半壶谷酒。我才记起从早饭起到现在整天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我们喝着冷酒,吃着又冰又脆的辣椒萝卜,我觉得味道很好。郎中说,明天一早他再过来看看。我问他行健伤势如何,他说“难讲”,就不多讲了。喝了一杯酒,郎中看着五叔和我说,你们下手也太狠了一点,简直是不把他当人打。我低下头不看他眼睛。郎中留下了一些丸药,说要是行健醒来了,就喂他吃一点药。我给郎中付了诊金,用的是昨晚五叔给的钱。均实打着灯笼送郎中回去。那盏灯笼做得很气派,是模仿城里大户人家的式样做的。白纸上写着一个黑红色的“周”字。字很大,瘦骨嶙嶙,有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势。我估计是行健的手笔。我记不起以前是否看过他的字。好象没有。
  婉妹和行健的房里寂寂无声。我走进房间,看婉妹在床上,靠着床头半卧半躺着,与行健并排。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时,她张开眼睛,看见是我,又把眼睛闭上了。我在床头站了一会。她闭着眼睛,后来眼角忽然流下眼泪,抽抽搭搭轻声抽泣起来。
  女仆睡觉去了。我决定守在这里过夜,五叔晴如也过来陪着。我叫他们两个也去睡,他们不肯。晴如找来一张被子给我搭在腿上。婉妹叫晴如去睡,五叔打起哈欠来。后来晴如去和思齐睡了,五叔睡均实的房间。
  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安静得可以听见别人的呼吸声。我想讲点什么,想作一点解释,想告诉他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我早上那些话也不是我的本意。我还想告诉她,我原来准备一回来就跟她讲这么多年我在外面遇到的一些值得一讲的东西。汉口渡江时的危险。普救寺,对了就是张生和莺莺的那个普救寺。中原一带的辽阔。燕山和关外。她以前对外面的新鲜的东西总是很有兴趣,听得格格的笑。我想告诉她我买了一付镶金边的玉镯,是真正的和田翠玉,很配她的。我是在一个泰山下的一个冷摊上购得的。很便宜,是的。但是要我现在买我也买不起了。泰山吗?那真是了不起。我们以前一起读杜诗,那一句“阴阳割昏晓”,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样子,到上面一看,清清楚楚,真是那样子!我在泰山顶上想起这句诗,就想起你背这句诗的样子。我那时想,要是我们一起在这里就好了,我就可以看见太阳把你的脸照得红红的样子,你连睫毛都染红了。你看着下面的云海。你顽皮地坐在石栏杆上,晃动着脚。山风猎猎吹着,你的头发都乱了。你无限娇艳回过头对我一笑。
  你会那样对我笑吗?
  后来我被人猛地推醒,“良哥良哥,快来看看,行健醒来了!”我睁开眼睛,看见婉妹那张被眼泪弄得又脏又湿的惨白浮肿的脸,接着看见墙壁和床,床上躺着的头包着白布的人。我和她走过去。灯刺眼,行健皱起眉头。然后睁开眼睛,过一阵才看到我们。他好象不认识我们。婉妹轻声叫唤行健行健。他呻吟了一声,闭上眼睛。婉妹给他喂药,他吐出来。婉妹一点一点给他喂水,再喂药,他费力地咽下去,好象吃药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想说话,发不出声音,婉妹把耳朵贴上去。我听见他耳语一般断断续续说了几个什么字,连婉妹也没有听懂。然后又昏睡过去,婉妹怎么叫也不睁开眼睛。我探了一下,全身滚烫。我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这种时候,唯一需要的就是休息,再就是喝水。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我把我的意见告诉婉妹,她就不再叫他了。
  然后我走出去跟五叔挤了一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均实陪着医生来了。我叫均实留在这里。婉妹,均实,再加上一个女仆,应该够人了。晴如应该先回去照看均愈。我跟五叔道别,请他把事情报到官里去,另外相机给县太爷他们送点银子—都记在我帐上。就和晴如回家了。
  接下来这几天是很难熬的。
  打架的第三天午后,县里来了一个小吏,由乡长陪着,来调查事情原委,冷冰冰的,一付公事公办的派头。他们查验了一下均愈的伤口。听他们说话,他们早就知道一切细节。我看不出他们的态度,他们到底想把我怎么办。我把这件事前后考虑了一回,觉得中间变数颇多。这件事情主要看县府的态度。其次就看行健伤势能否好转,再次要看我能否中进士。按理官府是可以抓我的,为了审案,他们其实应该抓我才对。我虽然没有动手,但官府不难推定事情主谋是我。现在官府不抓我,多半是听信了五叔的一面之词。行健那边除了婉妹,再没有人帮他说话,连他岳父岳母也不会帮他。现在婉妹整天昏昏沉沉,时刻守着行健,根本没想到要去写诉状告官。当然也许县官在等,等行健死了,或者是好过来。如果行健死了,那么我就算不偿命,也多半要坐十几年牢。当然也不一定。行健跟他们也未必有什么过硬的关系,无非是行健给他们送点钱,他们给行健一些方便。行健可以送,我也可以送。行健一死,好处也就跟着走了,总不如我一个活人能给他们的好处多。不管到哪里去借钱,我一定要渡过这个难关。但事情又有另外一面。行健一死,事情也就大了,到时候如果上头查问起来,县府顾及头上乌纱,未必还敢贪赃枉法,那我就凶多吉少了。但如果行健真的好过来呢,那对我就更没有一点好处。官府到时就绝对会向着行健。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除非这几天我中了进士。
  也许可以潜逃。或许这才是上策。但这一走,我也就彻底完了,多年的辛苦,一旦化为流水。一个逃犯,想读书做官,无异于白日做梦。但就算是流浪,也总比坐牢要好吧?对,应该准备潜逃。我们可以去北方,改名换姓潜藏下来,找个私塾混它几年,以后伺机东山再起。
  均愈也害怕。我叫他不要急,实在不行了我们就逃。我打定主意要尽全力保护他,就算自己去抵命,也要尽量减轻均愈的罪责。人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经过这一仗,我再不怀疑。我作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均实没有动手,不必负责,他就留守在家里。晴如也留下,我托付了五叔,无论如何不准张屠夫把人带走。
  到底是走还是不走,我总下不了决心。说不定等几天我真的中了进士呢?再说这场冲突,我们确实并不理亏。只要县官不偏袒,打起官司来,我们未必会输。但县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谁又说得准呢。
  为了探明虚实,我跟姨爹借了一点钱,同着五叔进城去拜访了一回县令。帖子投了进去,我们就在衙门外溜达,时时踮起尖脚朝里面看。惹得看门的衙役很不高兴,几次举起大棒要把我们赶走。等了足有两个时辰,最后里头总算传出话来,让我们进去。县令在偏厅便服接见了我们。这人是个黑油油的矮胖子,肥头大耳,堪称福相。而神情绝不呆滞,一双贼灵的小眼睛嵌在稀淡的眉毛下,滴溜溜乱转,片刻也不安宁。一见他这样子,我就明白我们县的百姓为什么那么苦了。
  我们说明了械斗那天的情况,把责任全推在周行健身上,我们唯一的过失就是自卫稍微过了头。五叔讲了一些周行健如何抢夺我家产的话,还一口咬定周行健跟山寨上的强盗暗中往来。至于周行健平日的劣迹,县令想来比我们还清楚,其中有许多就牵涉到县令本人,我们就避而不谈。我特别申明这次殴斗纯粹是家族内部纠纷,本来依照族规,也应该对他进行类似处治。或者不如说,我们其实就是在依祖上规矩办事。我又扯了一些闲话,无非是我在京城如何认识人,连刑部尚书的儿子都认识(当然认识!),有大笔过硬的关系云云。等等。我反正是信口胡说,也不在乎他相不相信。我又送给他两本我的诗集,请他“斧正”。
  那天我们两个衣着既不光鲜,奉上的礼金又少得可怜,县令接见时我们时便显得极不耐烦。大约是看在我父亲过去的面子上,再则我好歹也是个贡士,他大人总算是给了我们一点面子,让我们把话讲完了。末了,县令打着大大的官腔,拉长声调,三个字四个字一顿一顿地说:“这件事,啊,是非曲直,本县自会查个明白。韦贡生,你且回去。有什么事,自有乡长一干人等,来知会你。尔等切不可妄作主张,一切须由官府办理。如果尔等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本县决不轻饶。到时莫怪本县不讲情面。”
  从县城回来,晴如问我情况如何,我不知如何回答。五叔说只怕要再送些钱去才行。我说:“算了吧,你叫我现在还到哪里去借钱?我送得再多,也多不过周行健。”
  随后就没有任何消息来。我打定主意暂不潜逃。我一走,县官会把罪责加在五叔等人头上,我不能做这种不义道的事。再说均愈这样子又怎么能走?
  现在,只能等。
  均实每天回来一趟,说行健还是成天昏睡,不声不言,高烧总还是不退。晴如抽空也过去陪陪婉妹。这几天雪化了,泥地变干变硬,天气缓和起来。春天已经稳住了,又还没有到春雨绵绵的时侯。太阳暖烘烘的,空气里散发着田野的草子和油菜的气味,一切都新鲜碧绿,各式各样的鸟在树林里唱着古怪好听的调子。我想,我为何就走到这一步了?我很苦闷。夜里晴如来帮我补衣服。我这次很清醒。有那个怪梦做底子,一切都会自然发生。我们温柔地抱在一起,她象新娘子一样娇羞妩媚地依偎着我。
  也不知是打架之后的第几天,近午间时分,我和晴如正在大门口站着说话,远远地听到一片锣鼓声,一大堆人簇拥着朝我们这边过来,有的扛着牌子。我紧张得全身发冷,嗓子里面干得生痛。看看晴如,也是脸色苍白,眼睛奇怪地发亮,既害怕得要命又欣喜若狂的样子。几个小孩子飞也似地朝我们跑过来,高喊着:“中了,中了!韦举人,你中进士了!”
  一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
  晴如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青年]

  老人先拉扯了几句哲学鬼话,都是些老生常谈,无非是一切都是先前注定的,如何如何。他这样来论证决定论:
  每一件事情都有原因对不对?所有这些原因加在一起,就决定了这件事情只能是这种样子。而那些原因也是有原因的,每一个原因被它们之前的原因规定了只能是这样。一直往前推,就可以得出结论,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其实是以前就决定了的。一切在最初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对于宇宙,你很容易承认这一点。但对于人,你不愿意承认。因为你认为有自由意志这样一种东西,你以为可以自主决定干什么不干什么。但那是错觉。
  他讲这些倒还好。但他一开始讲他的自己的故事,我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又臭又长的故事。但我准备听下去。无论如何,这个人是浮在空气中,这一点就很不寻常。一个浮起来的人的故事总是要比浮不起来的人故事更有意思一点。再说我也有好多年没有听过故事了,听听也不妨。如果他的故事实在太长,我就可以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去继续试探那个洞和那股力量。他的声音没有远近之分,再远的地方也可以听见,再近的地方听起来也还是那么小,刚好听得清楚。
  老人讲的原来是个爱情故事。这让我有点意外。他现在这种样子,本来比较适合讲一点哲学或者物理学的故事,比如他可以介绍一下他学习在空气中浮起来的经过,有些什么奇遇,拜见过什么明师等等。他应该告诉我他最后是如何成功做到这一切的,如何做到透明和半透明等等。我对这些事情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他的爱情故事的兴趣。爱情,依我有限的经验,主要是一种阶段性的癫狂,是性经过折射所产生的表象。而且它歪曲了性的原意,它表现出的对性的拒绝要比对性的获得要求强烈得多,这是它的不诚实的一面。但是它自己并不觉得不诚实。它被自己的表象欺骗了,它不能为自己的不诚实负责。所以我可以原谅它。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也有义务接受它的欺骗。
  我没有爱过什么人,大约也没有什么人爱过我,这是我的骄傲。一个战士,活着并不是为了谈爱的。战士有他自己的事情,他有更重要的责任。放弃这些责任等于放弃自己的生命。尤其当我担负着反组织这样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的时候,我没有心思去解释什么是爱情或者去体会一次爱情。我对爱情的解释和体会也许是错误的,这并要紧,以后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弥补这一点。但是反组织这项工作就不同。只要我还活在一个组织之中,我就必须夜以继日地工作。一切伟大的东西都不是在别人的要求下实现的。我不做就没有人来做,这是使命。现在指望别的人来和我一起工作是不现实的,人类的历史从来是通过少数——极少数极少数孤独的个人的努力工作才得到进步。尤其重要的是,如果我指望别人,那就违反了我的基本原则。我不能够通过组织化的行为来获得反组织的力量,那并非只是不道德,而是彻底的方向性的错误。我只能是我,只能是我一个人,别无选择。
  实际上在内心我对这种斗争已经有些厌倦了。斗争和不斗意义都不大,组织也好非组织也好,什么都一样。就让我做奴隶好了。尼采不是论证过奴隶制度的合理吗?也许有的人是大象,有的人是蚂蚁,但从宇宙的角度看起来,所有人都是灰尘。一百年,一千年,亿万年之后,什么都是一样。我真不知道人有什么意义。我有时这样想,一只腐败变质的皮蛋会长出微生物,人不过就是地球这只变质的皮蛋所产生的细菌。

  附《论地球=皮蛋》摘要:地壳=蛋壳。地幔=蛋白。地核=蛋黄。故,地球=皮蛋。证毕。
  又附《论太阳系=原子》摘要:太阳=原子核,地球等行星=电子。故,太阳系=原子。证毕。
  又附《论宇宙是一个人、一头猪或一棵树身上的一个细胞》摘要:我们的宇宙业已证明是封闭的。那意思就是说,我们的宇宙是大宇宙身上的一个细胞。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大宇宙可能是一个人,或者一头猪,或者一棵树,当然也可能是一些别的东西。而这个人这头猪或者这棵树所在的宇宙又被更大的宇宙所包含。依次类推,宇宙的正确图象是:它是无穷多层的包含。而大爆炸理论的真实含义不过是:从那一刻起,一个细胞诞生了。
  以上三文分获本年度露背儿化学、物理、文学奖。

  只要看一看地球那么潮湿,你就知道那必定是一个滋生细菌的地方。洁净的东西必然是干燥的,也必然就是无生命的。生命等于潮湿,肮脏是生命的本质。实际上人就是液体的,他是由黏糊糊的液体产生的,他的身体主要就是脏水。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球这个变质腐败的皮蛋的寄生物,细菌,蛆虫。
  最后我只能说,哪怕我是一条蛆,我也要找出蛆的意义。这是我作为一条有自我意识的蛆的责任。蛆的意义在那里?那只对它自己有意义。它也是一条独立的生命,只要它活着,它就会挣扎着活下去。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一切的意义就是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多的满足自己有机体的要求,表现出来也就是满足感官的要求,穷奢极欲,为所欲为。人还有别的什么含义吗?看来没有。尤其当你考虑到地球总有一天要毁灭,到时候一切所谓伟大和不朽都随着一声轻微的爆炸而从宇宙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宇宙照样按照它自身的逻辑运转下去,一点也没注意遥远的银河系边缘一个小得可笑的星系里的一个小得看不见的行星不见了,当你考虑到这一点时,那么人类的一切努力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感觉那么好?我们觉得自己差不多是天神,我们优美,我们聪明,我们甚至有思维和理解能力!我们有自我意识!有主体和客体的对照观!我们能理解整个存在的世界,而不再是被动地接受着的,完全凭本能活着的低等生物。我们是什么?我们有灵性吗?人还有别的意思吗?

  爱情。爱情。唉,又是爱情。我实在不想听下去,我打断他说,大师,你能不能讲点别的。你不是说时间不多了吗?请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你既然什么都懂,那请简单直接地告诉我。我需要结论。请你把一切过程全都省略。人,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这样一种东西,还是当我觉得我自主作决定的时候实际上我只是在遵循着一种必然。或者相反,一切都是杂乱和偶然的,有序反而是一个奇迹?组织化的依据在哪里。反组织的希望有多大。还有,那个洞,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说,你不要着急。你关心的一切,很快就会变得毫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你。如果在过去,我就要正告你,你的主要缺点是狂妄。我很欣赏你这个缺点。在某个阶段这是一种必要的姿态。但缺点毕竟是缺点,到了一定的阶段你就应当放弃这种态度。你必须采取听天由命的姿态。但是我现在不会这么告诉你,因为在接下来的这最后一段时间,事实会告诉你一切。你会服从必然性,事实比我讲的要有力得多。我对此也无能为力。我们对待必然世界唯一正确的态度是保持一种敬畏。
  我说,我不相信什么必然。如果一切都是必然的话,那么我这种不相信也是必然的。我不觉得要有什么正确的态度,既然一切都是必然的,那么我偏偏要傲慢地看待那个所谓必然,这也是必然的。我不敬畏。我不信神。你如果不想告诉我就什么都不要讲,我知道你讲不讲那反正也是必然的。
  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老人]

  报喜的人中间包括县太爷。我接着圣使下轿,把他迎到中堂,跪接了圣旨。我中了二甲第三名。照圣使的说法,皇上看了我的文章,认为气势稍欠了些,但是理法很好,中规中矩。推荐给礼部,礼部免试,着在詹事府任事。官秩为从六品。
  均实到隔壁邻居家借了一些凳子请各位官差坐。县里一班人连说不敢不敢。我陪圣使和省里来的人以及县令在堂中坐了。我抱歉条件简慢,多有失礼。圣使说,清贫而志不改,可敬可佩。晴如来上茶,我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县太爷看了她一眼,认出来,吓得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身。大约当时行健没有说明晴如的身份。我问县太爷有何不妥,他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我现在的官可比县太爷大了,而且詹事府接近中枢,在参事机构中地位之尊仅次于翰林院,对于地方外任官员的仕途升迁不能说没有影响。相对于前几天,可说是主客易位,形势逆转。
  我当然明白这一节,所以倒想好好看看他如何表演。
  县太爷不愧是个老狐狸,即刻就装做若无其事。后来就拼命夸我的诗写得好,有初唐风味。
  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第二天来拜贺的人络绎不绝,也有同年的学友,也有远近的乡绅,送来了不少银两布匹。这中间有不少是帮着周行健榨我们家银子的本地奸商,这时候他们都说最可惜的就是我父母没有活着看到这一天。我把学友的礼退掉,其余就不客气照单全收了。县太爷又来了,带着两个挑夫,送来的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笔墨纸砚,堆了一床铺。又托出好几个盘子,一锭一锭全是新封的纹银,生怕我不肯收下。县太爷把又我拖到一边,神秘地对我说,周行健这件事他全都知道了,罪责不用说全在周行健那一方。他虽然不才,但身为地方官,当然要主持公道,声张正义。周行健的劣迹早已路人皆知,简直比强盗还要凶恶,为富不仁,堪称地方一害。如果不将其正法,天理何存?
  县官显得特别义愤。
  我说:“县太爷,你不要做戏了。你以为我是傻瓜?茶水为什么泼出来了?周行健还没死,我们一起去问问他如何?”
  县太爷一听,连连求饶。说当时实在是不知情,一切都是周行健这家伙布设的圈套,请我一定要高抬贵手。只差趴在地上磕头了。
  我说:“县太爷你不用急。还有道台大人呢。周行健为什么敢横行乡里,就是你们在给他撑腰。到时候自然要请你们都来,把事情讲明白。”
  我叫他把送来的所有东西即刻带回去。县太爷口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急匆匆走了。胖身子居然还很灵活。他那么胖,真苦了几个轿夫。
  我立即叫均实去找五叔,多派一些人守住周家,防止县令杀人灭口。
  晚上我跟晴如商量,看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好。她说:“不如算了吧,就当是把我卖了几次一样。要怪都只能怪周行健,但现在我连他都不怪了。家里现在又缺钱花,不如把钱都收了,以后就当没有这回事。”
  我想了很久,也同意把这件掩盖过去算了。这件事我本来就没有十足的胜算。别说我只是一个侯任的从四品官,就算是当朝宰相,只要这伙人真的蛮横起来,我也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我毫无根基,而这些人上下左右勾结连带,一牵一大片,决不止县令与道台这么简单。他们现在如此巴结,一半是想息事宁人,一半也是为日后前程着想,决不是怕我。何况现在周行健已经奄奄一息,根本开不了口,查起来死无对证。日后就算不死,如果他死不认帐,那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周行健勾结官府一事查起来想必更麻烦。再说,这件事一查起来,免不了什么底细都会翻出来,传扬出去,对于我们家,尤其对于晴如,可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最后一点,我们现在确实需要钱。
  第三天县太爷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个鲜嫩的女娃娃,县令说是他的干女儿,十六岁。我就知道县令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他把我拉到卧房里,说请我把她收下,做个填房丫头。又带来了很多的银票,大约有昨天现银的十倍那么多,说其中有很多是道台大人的心意。千万请我收下。而且我们家的花园他已经帮我赎回来了,他把书契送给我。然后站在那里等我说话。
  县太爷做事真是雷厉风行,一天时间居然办好这么多事情。
  我说:“好的,我都受了。多谢大人美意。希望县令大人为民造福,其他既然过去了就算了。周行健是我兄弟,这次冲突我也有不是,家族内部纠葛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不必麻烦大人。请代我谢谢道台大人,日后我定当登门拜谢。”
  县官千恩万谢,欢欢喜喜回衙门去了。
  晴如和那个女孩说话,她时时拿眼睛睃我,眼神既怕羞又大胆。原来还真是县令的干女儿,刚认了才三天。名叫小红。长得清新水灵,豆蔻年华,青涩而极有风致。有点怕生,操着可笑的山里口音。听她说县令有五六个妻妾,还嫌少,又认了很多干女儿,其实都是买来伺候他的丫鬟,也帮他家里干活,都很漂亮。我想,做这样的县令真是住在温柔乡里,但是也得有钱才行。听她说她出身穷人家,前一阵让县令的走卒给看上了,送了许多钱物,爹娘就把她卖了。
  我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晚间,我、晴如、小红三个人在园里散步。现在这里又变回自家的花园了,感觉自然不同。晴如找借口先回屋去了。我和小红在亭子里坐着,我抱住她轻狂起来。温香软玉,盈盈抱持着,不禁心旌摇荡。她开始还不很习惯,后来嫣然一笑,就随我去了。后来她叫起来。我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她还是个处女。我连忙道歉,问她县官为什么没动过你?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县令买了她,她心里就准备好了做县令的人。但这几天县官忙着招呼上面来的人,天天喝得大醉,没有空。再说县官那里美人多的是,有几个是很风骚的,兴许县令不是很喜欢她这种样子,所以没来破瓜。或者还有别的原因也不知道。
  她们那里对那种事看得很平常。她认识的几个姐妹在城里做这一类的生意。要不是家里没人干活,她兴许也早就做这门生意去了。
  我后悔自己的孟浪荒唐。我对她说我要正式娶她为妻。她听了就伏在我肩上哭起来,说她愿意一辈子侍侯我,只求我不要打她。我可怜起她来,她以前一定经常挨打。我想给她改名叫明珠,小名还是小红。问她好不好,她说只要是我取的名都好。她把头藏在我怀里。我有点感动,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她。
  我正问着她家里的事,均实来找我,说行健快不行了。我放开小红,跟均实、晴如一起走。小红说留在家里怕,也跟来了。到行健家,房子周围有很多人把守着,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和县令妥协。我谢谢他们,叫他们全都回来,到堂屋里歇着。小红不敢进房里去,我叫她留在堂屋里。进房里一看,五叔已经来了,还有几个人也在。婉妹的脸浮肿得不象样子,比行健更象一个病人,见了面也不打招呼。我请其他人出去,留下婉妹、五叔、均实和晴如。我到床边,行健睁着眼睛看我,神情清醒。他瘦了很多,眼睛大而无神。绷带没有拆,沾了污血又旧又脏。
  我问:“郎中没来?”五叔说:“来了又走了。这两天不肯换药,说一动就更危险。”均实说:“行健哥这几天有时也醒来,大部分时候都是昏睡。有一次醒来了,他说要去找他的娘亲。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娘亲在哪里。你知道吗?”我说我不知道。问五叔,他说:“还是很多年前见过一回。早几年有一次听说她已经不在人世了,病死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干她们这行到老了很难有一个象样的固定居所。现在只怕很难找到。”
  五叔的话行健应该都听见了,但脸上木无表情,仿佛跟他无关。后来他叫婉妹帮他把头垫高一点。
  “恭喜你,韦进士。”行健用微弱的声音说。看来婉妹已经告诉他了。
  “别这么说。我们终究是兄弟。你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那些都过去了。我但愿你好起来。请你不再怪罪我。”
  我对行健真的再没有一点恨意。
  “婉儿,去把钱箱拿出来。”
  婉妹从大柜里端来一个小小的酸枝木首饰箱,铜件包角,看样子很沉。放在床头的圆桌上。
  “打开。拿三万两银票给他。”
  我听到这数字吓了一跳。但我没有阻止她这样做。五叔把脑袋伸过去看。婉妹数来数去数不清楚,五叔代她数着。我的目光尽量避免和婉妹碰到一起。我觉得我没有理亏,但是我不愿知道她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其实她根本就不看我,只是盯着行健。
  五叔把几张单据摊在我面前。我一看,原来行健在我回来的当天,也就是打架的前一天,把城里的产业卖掉了,换成了银票。五叔看了我一眼,他应该比我更明白其中的含义。看来行健当天已经作好了准备,必要时可以潜逃。难怪他那天动了杀机。想想真是后怕。我当时对形势的估计完全是错的。
  行健的钱,如果都在这里的话,不如我刚才听到他说还我钱的话时估计的那么多。三万已经占了银票的一小半。不过他还有几十母田,还有这栋大瓦屋,也许还有别的家业,算来仍是惊人。几年之内他到哪里搞来的这么多的钱呢?我就肯定不行。
  “我没有拿你们家这么多钱”,行健说,“一份算是我还给你的,再一份是陪给你的。告诉晴如我对不起她。你要是觉得还亏了,就把所有的银票拿走,婉儿可以靠田产活下去。别的东西我没有,我只有钱。婉儿本来不是你的,我不必道歉。我走了以后她自己愿意跟你就跟你,你不能强逼她。至于你父母,你父母的事,我也只能说,说,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胸口堵住了,剧烈咳嗽,然后停下来喘气。我叫他不要说了。以前一切都是错在不知情,不能怪谁,不知者不罪。但是我心里并不完全这么想。我又说婉儿本来就是你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的错。我请婉妹和他原谅我。我说以后一定把婉妹当好嫂子看待。若有半点不敬,天打雷劈。
  晴如远远地坐在阴影里,他看不见。听见行健说道歉的话,晴如就走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又帮他擦掉嘴边的白沫。婉妹只是坐着,象一块木头。
  五叔已经把钱数好,剩下的银票都放回去。我从数好的银票中抽出一万,退回行健。我说这是给婉儿和思齐的。他没说什么。五叔锁好箱子,把钥匙交给婉妹。我叫晴如把两万银票收起来。
  行健歇了一会,叫婉妹去把思齐叫来。晴如去叫了。思齐进门后躲在晴如身后不敢靠前,婉妹一把把他拖过去,粗声粗气说:“这是你爹爹,你怕什么。没出息的东西!快叫爹爹!”
  我听了有点不舒服。
  行健拉着思齐的手,对他说:“你姓周,记住了,你爹爹姓周。你要用心读书,学这位韦进士,考状元,做大官。”
  我走出去,均实和五叔跟着出来。到堂屋里,小红在和那些人说笑。我觉得她跟他们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要自在些。她一见我出来,就走过来问里面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今晚我们不回去,等一下你跟晴如去睡。我要守着过夜。
  我把五叔叫到一边。他说我实不该退回那一万,我们家丢失的产业算来应该不止三万。我不想解释。五叔认为行健看情形过不了今晚。要我预备。我说我没有张罗过这等事,还是要请他出面。我说这么多天太麻烦他了。我把三千银票交给他,说,一是还他的钱,兼且感谢他。二来所有的兄弟都辛苦了,请他代为感谢。三,行健万一去了,用这个办后事。他迟疑了一下,说,只怕少了一点,那些兄弟出了力,多少总有点指望。不过兴许也差不多了。我又给他一千。他说那又太多了。我说多的就捐给族上,把祠堂修一下,族谱也该重修了。我初到京里,还要花钱,另外,均愈均实都已成人,成家立业一桩还没做。还有晴如也是。就算我自己,也还是孓然一身。詹事府又是个闲职,面子上风光,好处还比不上一个县太爷。所以银钱上的事,如果不周到,还请多多原谅。他说哪里哪里,已经太客气了。我又再三感谢他,请他以后一定多提点均愈均实两个。
  后来我知道这些银两多半归了五叔自己。每个帮工出力的都只随便给了一点,行健的丧事是婉妹自己出的钱,至于祠堂就更只是草草修了一下,换了几片瓦了事。族谱呢,族人说除非我出一半的钱,要不实在凑不齐银两。所以我到京里以后又寄了一些钱回来,并且附上了我做了一篇大序。我对他这样处理没有意见,这是他应该得的。我本应该多感谢他。族上如果没有人帮衬,任你天大本事总要吃亏。
  五叔分派人去请道士预备纸钱棺木寿衣等,把人都支走了。晴如和小红带着思齐睡去了。我跟着她们去到那边房里坐了一会,泡了杯茶,准备换换气,然后熬一整夜。她们两个倒是很谈得来。晴如要叫小红为嫂子,小红不肯,最后两个人以姐妹相称。晴如笑着对我说,哥哥以后你就享福了。小红听了红着脸要打她。我叫均实也去睡,他说要陪着我。我叫他去守着行健,把婉姐替下来睡一阵。婉妹不肯走,结果他们两个人都陪在病床前。
  我歪在厅里的太师椅上睡着了。一阵尖锐的哭叫声传到我耳朵里,我正在迷糊中,均实急促地把我摇醒,声音发颤地说:“落气了!”
  我快步走进房去。婉妹跪在床前失声痛哭。我探探鼻息,再拿起行健的手腕,探了一下脉,又探了另一只手。是的。是的,真的走了。行健脸色平静,好象睡着了。很白,比以前白多了,胡子也就更黑。经过这么久的痛苦挣扎,现在有一种彻底解脱的安详的表情。只是嘴角含着的血沫提醒我这个人曾经痛苦过。灯影摇晃,使他脸上有一种还活着的神气。我真怀疑他还会忽然睁开眼睛来。手还有体温,但正在迅速地变凉,过一阵就变得比铁还凉。婉儿抓着手不肯放,我叫她放开。她哭得回不过气来。我只好抱着他把她拖开。刚一放手她又扑到床边去了。我担心她会哭得晕死过去。
  天还没有亮。风哐地一声把窗户吹开,把我吓了一跳。风灌进来,灯火立即惊惶不安地剧烈摇曳,灯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房间里顿时鬼气森森。
  五叔跟着走进来验证了一下。立即招呼均实烧纸。纸钱潮了,一开始总是发白烟,后来蓬的一声冒出火苗,往梁上直窜,跟着一口锅里面的纸全烧起来。我叫他们小心一点,不要让火苗太高。晴如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衣站在门口,我叫她走开。她忽然害怕起来,要我送她回房去。她后来说看到一双赤脚伸在被子外面,突然明白那已经是一具死尸,就吓得全身发抖。我把她送回她们的房里。
  小红睡得很沉,她睡觉的样子很不安分,象个小孩。晴如小声问我,你要娶她吗?我说是的。你快睡吧。别怕。鬼不害亲人。
  我回到死者的地方帮着烧纸。也许是火光的缘故,婉妹情绪稳定了一点。她要他醒来,
  ——醒来,哦行健,行健。我去把你喜欢的女人叫来。我叫若兰来陪你。我叫丽云来陪你。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些女的,我叫她们都来陪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怪你。我从来不怪你。只求你醒来,行健。你喜欢哪个你告诉我,我叫她来陪你。我去求晴如妹子再来陪你一晚。醒来。哦行健。
  她扶着床哭诉着,象其他女人那样数着死者的种种好处以及生平遭受的苦难。哭着哭着就开始骂了。骂均愈,骂五叔,骂我。她叫我杀人犯,强盗。韦均良,你做的好事。你不得好死。我要你死。我要杀死你。她把抓到手的东西往我头上扔过来。均实抬头看看我。我想他的意思是要不要阻止她,我摇摇头。她打开大柜,把钱箱拿出来砸在地上,叫我抢走。那只箱子很牢固,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没有散架。她把桌子上贵重东西都往我面前砸。给你,给你,都给你。你这个畜生。你去死。你不得好死。求老天爷让你千刀万剐,下油锅炸死你,火烧死你,雷劈死你。求皇上砍你的头,把你砍成十八块,用盐盐了吃掉你。到后来话又变了。来呀,我在这里,你不是想搞我吗,来搞我呀。行健搞了我,你也来搞呀。行健搞了你妹妹,你来搞我呀,我就是他妹妹。行健他孤苦伶仃只有我这个妹妹。来呀,都还给你。来搞我呀,你当着他的面来搞我呀。
  她变得疯狂,动手撕自己的衣服。
  我走出去,在天井周围散步。那里有一棵石榴。我看看天色,估计就要天亮了。很冷。
  婉妹的哭声象唱歌似的忽高忽低。歌声穿过所有的墙壁和空间断断续续传过来,象一缕飘渺的鬼魂,悄无声息地在这座空旷慑人的大屋里四处穿行。深夜里,这种歌声显得特别孤独和奇怪,听起来叫人不寒而栗。
  天一亮就来了一大帮子人。道士也来了。一切排场都铺开了。我带着小红和晴如回到家里去。
  接着几天我都没有去看过婉妹。我去了一回张屠夫家,把晴如的婚退了。我预备着他敲一笔钱,没想到他忽然通情达理,甚至是有侠义心肠。他说他早知道周行健不是好东西。他要陪钱给我。我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才不敢再提陪钱的话。临走了一定要送我半边腊狗肉。说以后到京里就再也吃不到了。总还是家乡的菜好吃,他说。
  在婉妹坚持下,道场做满了七日。出殡那天,我本来不准备去,五叔说,好歹也是个兄弟,去吧去吧,要不就没有人撑场面了。吊丧的来了不知道几多,三教九流,不一而足,大半是城里的恶少奸商。把均实一班负责招呼客人的忙得焦头烂额。要是只看祭招上的悼词,一定会以为死者原来是一方的豪杰。也许他本来就是。有几个模样凶悍的角色送完礼就走,看见我在一旁站着,几个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蓄着两撇鼠须的家伙走过来。
  “嘿!你就是那个韦均良韦进士吧?”
  我说是的。
  “逼你母亲交钱的事跟健哥无关。你有本事就叫满清官府来抓我们好了。明人不做暗事,我们是黑石寨的。我们在山上等你。”
  “好的”,我说,“我以后会跟你们算帐。今天看在死者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计较,你们就算留下来喝完酒再走,我也决不为难你们。不过我有一句话问你,你们就没有娘吗?你想抢钱我不怪你,你们就是干这个行当的。但你们居然对一个几十岁的老夫人动手动脚,还算是人吗,连畜生都不会做这种事。”
  几个家伙都围上前来。我们这边也聚集了一大帮人。强盗里面一个神色机警的家伙赶紧说:“今天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们没有要过你家一文钱。对你娘动手是周行健一个人干的。他说过他要搞了你娘才解心头之恨。”
  说完呼啦一帮子人都走了。
  这个杂种。我真的应该亲手结果他。


[少女]

  我昨晚没有做那个梦。也没有做前一个梦。这是长久以来我第一次有一个完全不做梦的晚上。我的病好了。我该感激。但是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预兆,反而十分不安。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但是除了我谁也没有感觉到。所以我就更加不安。我感觉到一点什么,我又说不清楚。我今天再也静不下心来。我应该把我的看法讲出来。
  一放学我就去找秦老师,她在改作文。她很客气地问我有什么事。这就怪了,她不是一直要求我跟她谈吗。我说我想跟他谈谈。我认为有件事要跟他谈。秦老师说他走了。我问他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要是他回来了再通知你好吗?我说好吧。她说他回来还是不回来现在不知道,他是突然走的,他们单位的同事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你吗,我问。我算什么,秦老师说,他才不会告诉我呢,我觉得他倒有可能告诉你。
  您别这样说秦老师。
  对不起,我瞎说的,哦对不起了,我这一阵子有点不正常。
  回家又经过那片荒地。风吹过来我觉得冷。有一个过程已经开始,也许跟秋天有关,跟草有关,跟树有关,跟荒地有关。我要进去吗?我觉得是的。我必须进去,那里有一个答案在等着。
  我从木栅栏的一个空挡中钻进去,那里生着很多开花的藤蔓,不过都枯萎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在自主地干一件事情。我踩在软绵绵的枯草上,径直朝荒地中间的小屋走过去。快到小屋边上时,我发现很高的茅草中间有两个人,一个白色的(半透明的!)老者和一个青年人。等我走近时,我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个古装的半透明老头奇怪地悬坐在空中!风时时掀起他的长长的白头发和白胡子,鼓动翻卷起着他的白袍子,向一边飘起来,使他看上去象一团长着人头的白色植物。
  当我看另外那个坐着的神情严肃的青年人时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他:“你是那只鸟吗?”


[老人]

  行健出殡后的第二天我去岑江渡见了一回闻名已久的若兰寡妇。我听说她现在靠出卖色相为生,名气不小。这阵子是攀住一位本地有名的一位布商的大少爷,把那位阔少搞得神魂颠倒。
  镇上的麻石路比以前更显破败。下着小雨,湿漉漉的。若兰住在一条小巷的顶里面,一进两间,楼上是卧房。她在楼上接待我。见了我脸上泛起红云。我感谢她很多年前对我的情谊,我还一直收藏着那幅画。她说从第一次看见我就想死了我。我问那是什么时候,她说有一年元宵我到这里来观灯,那天也是下着小雨,她家开杂货店的,我当时买了一把油纸伞。她给我选了一把葱绿色的,我自己挑了一把黑色的。后来她打听到我是谁。她以为我会记得她。
  我很抱歉自己记性不好。
  若兰人长得素净,眉目灵动,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发髻边插一朵白花,着一身蓝印花布衣服,紧俏贴切,倒不象个荡妇。
  当年要是回来见她一面就好了。
  她说后来她嫁到这个卖豆腐的家里,不久丈夫死了,公婆又在乡下,自己的爹娘也早过世了。一个寡妇,又如何活下去?所以她就跟这个跟那个的。她说她丈夫还没有死的时候,周行健就和她勾搭上了。她从周行健口里知道了我很多事情。她坦白承认自己现今很简单就是个婊子,谁想上都可以,只要有钱。
  她笑着问,你也有钱对吧?
  我于是不能自已,就和她颠鸾倒凤鬼混了一个下午。她不要我的钱。
  第二天我又去了。她比我还狂热,花样百出要完还要。又是弹琴又是唱小曲,用我的杯子喝酒。喝醉了就眼泪汪汪地诉说以前是如何想我的。我说我要把她带走,她说她不去,她不想关在我家里服侍我一个。她就要在这里,她要睡遍镇上和四周乡里的所有的男人,从八十岁的老头到十几岁的娃子。她要所有的女人把她恨得要死。她要跟爷爷睡,跟父亲睡,跟兄弟睡,跟儿子睡,跟孙子睡。她要死了以后下到十八层地狱的再底下,让阎王小鬼来撕她、锯她、磨碎她、一刀一刀割她。
  最后她说她爱我。说昨夜整夜没睡就是在想我。
  于是又哭了。
  我可怜她,但是无能为力。我抱着她劝慰了几句,偷偷留下一些钱,以后没有再去过。后来过了很多年,大约在1860年左右,我听说她死了。到死都没有再嫁人。

  还有十几天我就要到京里去上任。我想在走之前把小红父母接来住几天,期间把喜事办好。不坐轿子,两个人慢慢走着去。这么好的天气,又是春季,一路可以四处看看,以后未必会再有这样的时候了。她家是在山里,往九嶷山那边,我以前没有去过那一方。一路山青水白柳绿桃红,历历如画。我想,难怪这里会长出这么好的女儿家来。
  两个人在林间的沙路上走着,又阴凉又舒服。小红恨不得飞回家里去,时时要停下来等我,问我到底会不会走路。她要我先不要告诉她家里人我是个大官。快到的时候,她指给我看—那边半山腰里有几间泥墙茅屋。
  她是大的,弟妹很多,见姐姐回来了,高兴得要命,他们以为我就是那位县太爷姐夫。屋里很干净。坐在阶前,面对青山,满眼苍翠,感觉山间空气清爽。她父亲说话老成,时时为自己的没有钱而道歉,问我是不是县太爷的公子。我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他睁大眼睛不肯相信。小红说我真的是一个进士,见过皇上的,岳父(我这么叫他)就要给我磕头,我一把拉住他,恭恭敬敬给他磕了几个头。岳母见女儿有这样的造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远远看着我们,撩起围裙不停地抹眼泪。
  到房里我拿了一些银子给小红,让她给父母。她问是不是太多了。我说俗话讲女生外向,真是不假,还没有过门,就一心帮着丈夫,连父母都不要了。她要捶我,躲在外面偷看的弟妹们嘻嘻笑起来。
  走了一天的路,我觉得晚间的饭菜太好了。其实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菜蔬竹笋之类,饭是粗糙的红米饭。我礼貌地喝了两杯水酒,就大碗大碗吃饭,他们后来告诉我说当时不相信一个进士会这样喜欢吃饭。小红也不信,她以为我是装出来的,她毕竟以前见过我吃饭的样子。
  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一户人家。夜间睡在磨角房里,屋后水声淙淙,是从山涧流下来的。快睡着的时候,我想,这样一个地方真是可以终老,陶潜住的大约就是这么一个地方罢。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小红带我到菜园里后山上走。她以前常在这里砍柴,她要我看她手掌上柴刀磨出的茧子。她穿着以前在家里的粗布衣服,我更喜欢她这个样子。她仰头看我,露出少女的神气,树上的露珠滴在她额头上。见左右无人,我抱着她亲了亲。这里的她才是本来的她。她是雨后菜园里的一棵白菜,是山间带着夜露的一枝栀子花,是出太阳的早上林间湿雾里新长出的一朵蘑菇。她一定是流落苍梧的娥皇女英的后裔。
  她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答非所问地说我真的喜欢她。她倚着我说她下辈子还想碰上我这么好的人。我从她的表情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我说我下辈子还是要娶她。我讲的也是真心话。
  吃完早饭我说要请他们去我家,岳父说女儿出嫁父母送亲不合礼法。我说我就要动身往京里去,没有多少时间耽搁,要不我们就在这里拜堂成亲也可以。他连连摇头。他一定要按规矩办。既然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能不按规矩?我心里说,县官把她带走的时候,你怎么又不按规矩了?
  最后他掐算了日子,商定好我先回去,两日后按规矩来迎亲。一切规矩要全套做足。我们又就如何消除两地规矩中的一些有冲突的地方统一了意见。然后我留下了一些钱,请他完善规矩中所需的一切。
  小红送我走,她担心她爹爹的古板让我不高兴。她说她自己也想做一个真正的新娘子,敲锣打鼓的,好多人来看。我一想,也是,应该这样。她送我走了很远,要我发誓一定会来接她,要不她就死。后来把我推开,一扭头就跑回去了。
  接着的两天就是在一系列规矩中打转。衣服连夜赶制。鞋帽即刻派人进城去买。进城的人还带着大厨开出的单子,照单采购酒席所需各色干湿材料。厨房里来的人比给行健办丧事的人多了一倍,主力还是那一套人马。杀猪宰羊,砧板叮叮的响,炉火彻夜熊熊地烧着,在烧开水,炖鸡汤,蒸扣肉,煮羊。所需的一切,买的买,做的做,借的借。写请贴,送请贴,做灯笼,备花轿,借桌椅板凳碗筷酒杯。  川流不息,鸡飞狗跳,家里变成了一个大集市。好在晴如指挥若定,五叔知人善任,均实一班人能干得力,帮忙的也都很起劲,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对联我想自己写,五叔说不合规矩,只得把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请来。先生体瘦才肥,写得一笔好字。对联既出典古奥,又明白如话,更难得的是含义淫浪,据说这样就很符合我们才子佳人身份。只是对仗不太工稳。晴如帮他改了几个字,就好多了。五叔的意思是要有媒人。又到哪里去找媒人呢?他想到县太爷。我同意了。立即叫人送了一封帖子去。
  到迎亲这天,县太爷一清早就来了,带了全套吹鼓手,又备了一份厚礼,还以干岳父自居。我感谢他胯下留情,没有让我做乌龟,他连忙说罪过罪过,这是哪里话。小红是他专门为我选的(鬼话!)。他自己并不喜欢这一类,太过村野,不懂风情。但是他读我的诗,举一反三,知道我的偏好。我夸他善知人意,只可惜不在皇帝身边。他说在皇帝身边要做太监,不在也罢。要是我喜欢,以后可以到他府上再去选几个女娃娃做贴身丫头。大半是人家玩过之后送给他的。烂熟有烂熟的好处,只是你现在不懂。至于乌龟嘛,大家同做,也自有一番乐趣。
  说完大笑不止。
  其他人远远看着我们。
  照县太爷的意思,预备的一切东西都不成样子,简直是大失规矩。最好通通换掉。要是早几天告诉他就好了,他会为我全套备好送来。五叔傻了眼,原来本村的规矩并不放之四海而皆准。
  我说:“不用再折腾了。起轿。”
  到小红家过了午时,按照所有规矩把礼节都做了一遍。接了新娘子动身回来时,已经是晚间。再回到我家,时间将近半夜。乐手是睡了一觉的,吹鼓起来神完气足。宾客们快饿晕了,有的干脆睡觉去了。家里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翻出来吃了个精光。他们告诉我,其中以腌白菜最为可口。
  婉妹父母都来了,带着思齐。婉妹没有来。前天就叫均实去请过,当时就被一口回绝,所以倒也不意外。
  酒席开张,五叔引赞,爆竹炸得夜里一片红光,声振屋宇。多数酒席吃到四更才散,县太爷开了许多下流玩笑,大家觉得他真是平易近人极了,可见以前的一些说法都是假的。到五更天我躺在房里,还听见外面人声喧哗,是均愈的那班朋友在喝酒打牌。我问小红累吗,她说真累。她问以后怎么称呼晴如他们。我实在要睡了,就说明天你自己去跟他们商量吧。

  均愈的伤口大体愈合了。动身上京的前两天晚间,我把均愈均实晴如三个叫到一起。我把所有的银票和现银分成四份,每个人拿了一份,数目还算不少。他们要我多拿一点,我说不行。我说我们家的家当都在这里,往后我做大哥的能帮你们自然会帮,但你们要准备自己过下去。房子和花园不准分,要是谁住不惯,以后自己去盖新房。均愈均实两个,我看读书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了,不如就留在乡下种田算了。田没有了,去买一点。自己干不了可以请几个长工。以后可以到镇上和城里去学着做点生意。均愈这么大了,要象个大人样子,多帮帮弟弟。要是看上了哪个姑娘不妨早点成亲。以后不准嫌弃弟弟。晴如呢,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留在家里照看一下好吧?以后再慢慢访一户好人家。她不做声。再问她,她说她想先跟我去京里一趟,以后再回来。我说也好,到京里你和小红两个做伴,到处走走。我最不放心就是均实,还这么小,人又老实,一个人怎么过下去?要不也跟我去京城。  他说不去,他可以帮婉姐干点力气活。我说好吧,先这样,等我在京里安顿下来,你们再来看看。遇到什么事可以跟五叔他们商量,不过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临近动身的前一天下午我去了婉妹家-周行健家。她头上缠着白布,一个人坐在大门口衲鞋底,是给思齐穿的。思齐去外婆家了。
  我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她低着头不做声。后来我说,你恨我我不怪你,我也不指望你会原谅我。我要走了,以后我有空会回来看你。为你自己,也为思齐着想,你还是去找个男人好,什么事情也好有个人商量。你不缺钱,可以找一个上门女婿。现在家里缺人做事,最好请几个工人。这一阵你不如先回娘家去住一阵。我要走了。兴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面。我会记挂你的。思齐长大了,你要是放心就把他送到京城里来。他象行健,会有出息的。不管怎么说我是他叔父,他是我侄儿,是我们韦家的血脉。
  “你们韦家人”,她扯着线看也不看我,曼声说,“怎么一个个心都那么狠!思齐长大了,我就怕他还是象你们韦家的人。我要他不象行健,也不象你。我要他老实巴交,只会种田。我也不要他孝顺我,我只要他妻小一家亲亲热热过日子,平平安安就好。”
  我不说话,听她讲下去。
  “这些天我想,均愈他们打死行健,你父母可以算是行健害死的,大家扯平了,我也不再怨你。行健做那样的事实在不该。均良,我知道你这些年来总想跟我。我的心死了,你莫指望我会对你回心转意。”
  事实上我早就没有再作那样的指望。
  “要是我对你不住,我今天陪你睡一觉。以后你就当我死了,再也没有这个人。”
  我那时心里不知是什么味道,打了几十个转,后来我说,不,我走了。我抱着她肩膀温存了一下。她哭起来,说,要是没有后来的那些事该多好啊。
  是啊那该多好。我们十几岁的时侯那样多好。
  她无声地哭着,任由眼泪在脸上哗哗直流,我用手帮她擦干。她的眼框浸泡在不断涌出泪水里,烂了一样肿胀发红。
  行健的坟就在屋后的山坡上,靠近坡顶,从那里望得见潇水在县城拐弯的地方。新坟的土总是特别刺眼,要是过一两年,等草长高了,坟和附近的地方浑然一体,那时看着就顺眼多了。
  我上了一柱香。没有再折回她屋里,顺着坡底下的小路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下坡。我回头看时,她还在那里站着。她迟疑地向我挥了挥手,结果变成了要我快走的手势。我看着她的身影超出荒草蓬蓬的坡面,映在灰白的天空里,象一幅剪影。她的样子是那么孤独!
  旁边陪着她的是行健隆起的坟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就是我的婉妹!我亲手毁了她的幸福的我的亲亲表妹!以后我记起她来,总是最后那个时候的样子。到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是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幅图画。


[青年]

  我们正说着话,草丛中走出一个女孩来。黄昏的迷蒙光亮使她变得影影绰绰。我坐着,看上去她显得很高挑,穿着单薄的长长的白色连衣裙,象个圣女。她的倩影映衬在黄昏的天空里真是楚楚动人。不过更让我惊奇是她的脸,脸上的那种沉静与无与伦比的美。
  我一眼就爱上了她。
  美是什么意思呢。我忽然明白了,人类的全部意义就在这里。美导引着人类不断向上。美是价值的尺度。没有美,一切都没有价值。
  尤其是美貌。如果没有头和脸,我们的身体就是纯粹野兽的身体。野兽当然也不错,我们绝大部分快感是野兽的快感。兽性是人性的主要部分。但我们毕竟还有一点不同。我们有灵性。我们人类的全部灵性都只是体现在脸上。
  脸,从技术意义上说,只是一个仪表板和输入端口。人尽管比宇宙更复杂,但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信息都一目了然地反映在脸上。出色的中医看一个人脸就能断定他的健康状况,这是有道理的。可见造物主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设计师。
  造物主的不可思议在人的一切细节上都可以体现出来。比如交配这件事情,本来它的技术目的只是让你产生后代。但是经过造物主的设计,这种行为让你感觉欲仙欲死,具有无穷的上瘾性,这一来,交配本身变成了人的需要,而产生后代倒成了操的副产品,于是人类的繁衍也就有了可靠的本能上的保障。造物主真是何等狡猾高超!要是造物主当初把交配的感觉设计得味同嚼蜡甚至痛苦不堪,我看不管道德家们如何卖力宣传,竭力让大家相信性交是人不可逃避的神圣责任,人类也早就绝种了。(道德家们的逻辑是,凡是美妙诱人的,就是要不得的。反之,则值得大力提倡。)别的方面也是这样。因此我们可以十分信赖自己的一切感觉。凡感觉到需要的,肯定就是我们的身体真正需要的,凡属好吃的东西都是对我们有好处的东西,等等。我们对自己感觉的信赖来自于我们对造物主设计水平的信赖。
  猜测造物主的心思容易使人发狂。我不认为自己是有神论者,但也不愿意断言神不存在,我没有理由相信或者不信造物主。我们可以做到让苛刻的逻辑分析哲学家没有空子可钻,但仍然保持我们的基本结论。那就是,人这个东西,他被设计得(或经过选择的过程变得)如此高超合理,妙不可言。
  但是美的技术意义是什么呢?我苦苦寻求答案,至今没有结果。
  也许仍然要从性的意义上去寻找。也许造物主的目的是要引诱人们。但也不一定,有的美并不引起性欲。那样的美使我们的身心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静态的沉醉之中,跟性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况还有自然的美,那就肯定不能从性的角度来解释。
  有一点可以肯定。对于人来说真正不易的价值就是美和灵性。野兽是容易寻找的,而美和灵性则十分罕见。
  美女的出现是没有规则可寻的,不遵循所谓遗传规律,这是造物主十分公正的一个例证。象某某王子那么一个十足的丑角,居然会诞生在经过一代又一代撷取最美的女人和男人来改良其种族品质的王室之中,实在叫人吃惊。但这是十分公正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美就会成为强权者的专利。
  与此相反,在民间,这里那里总是有不可思议的美人,如田间山野的野花,象星星点点的蘑菇一样冒出来。她们的父母不美,她们的兄弟姐妹不美,但这个人美得叫人头晕目眩。她们采集了一点点祖先的遗传特性,组合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我的天,她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每看见一个美女,我就要感谢一次上苍。
  美女是一个地方的骄傲,是他们那里的精华,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民大众的花朵。哪里有美人,哪里就充满着朝气,哪里有美人,哪里就不会灭绝希望。于是那个地方就充满张力,就勃勃生机,就因为激烈的竞争,而各展所长,而百花争艳,百鸟争鸣,而社会也就不断繁荣发展。美并不属于美女自己,美女只是幸运地凑巧被选中,以弘扬道理的一个普通载体。可惜多数美女根本意识不到她们自己的神圣性。只不过因为这种美,美女们得以更好地满足她们的动物性要求而已。最后,这个美人落到一个强者或幸运者手里,一个地方的全部价值就这样被掠夺走了。采摘一个美女就是掠夺了一带地方的精华,这是千真万确的。但其实他们是占领不了美的。他们占领的只是披盖着美的普通动物。美是不可能被占领的。美仍然在自由地招展,象一面灿烂的旗帜,在强风中猎猎飘动。
  自以为是失败者的那些人,一些人终生郁郁寡欢,一些人继续艳羡着,象仰望着天边希望的星辰。
  她们的确是星辰,是指引我们向上,以对抗我们不断沉落的必然趋势的救星。让我们仰望着救星吧。这是正确的。
  于是我们把这种对美的仰望叫做爱。

  那个美少女走过来。她惊讶地看着老头,大约被他那付半人半神的派头吓住了。然后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就更奇怪了,好象她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我一样。她走过来,认真地看着我。她问:“你是那只鸟吗?”
  我正想说我不是什么鸟,突然我看见她的梦。我,老者,她,我们三个人一齐转头去看那个梦。那是被洞里射出来的力量显示出来的,浮在半空中。鸟和树。鸟的右边翅膀平张着,指向某处地方。
  我们听见了一种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
  “时间的声音。”
  老者说。


[老人]

  后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带小红、晴如上京,均愈、均实留在家乡。以后老家的事情多是靠写信知道的。
  均愈成亲是两年后的事。岳家是邻乡的,在城里开了一家饭铺。均愈先是帮着做工,后来任主事,最后全盘接管。他用自己的钱扩充门面,把小饭铺变成了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又另外在城里盖了一座院子,不再返乡下,在城里做起韦老爷来了。听说他跟县太爷混得很好,又喜欢结交一些不务正业的江湖浪子,隐隐成了地方一霸。我这个弟弟性情勇悍,有我父兄之风。我不为他的生计操心,只怕他走到行健的老路上去。有行健的榜样在,我希望他,也相信他不会过分。
  均实一直在乡下,自己没有买田,帮他婉姐打理事务。均愈成亲后又两年,他把婉姐接回我们家的来住,后来两个人也一直没有正式成亲,到死都以姐弟相称。思齐则称均实为叔叔。我想婉妹是要把妻的名分永远留给行健。
  当时听到这消息,我和晴如都为他们两个高兴。
  在这前后,均愈和均实到京城来过一趟。他们在京里住了二十来天。均实不放心婉姐一个人在家,早就急着要回去了。但均愈到京里,见了那些将官的排场,羡慕起来,动了考武举的念头。我劝他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对他说,你身手并不怎么样,何况大厦已倾,国家将乱,谁也收拾不了,做武官等于是去送死。你现在在县城有了根基。回家去做生意,多赚些钱,才是正经事。
  均实那时长了胡子。他害羞地问我,我对他和婉姐的这宗事怎么看。我说,只要你们两个自己好就好。你婉姐恨我,她不会恨你。你心好,她会喜欢你的。你和你婉姐,你们才是最合适的一对。你婉姐经历这么多磨难,碰到你,是你们两个人的造化。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你一定好好对她,也算是弥补我的过失。记住了?
  均愈均实动身回去的时候,我给了均实一个红包。说,这算是我大哥和你晴姐给你和你婉姐的贺礼。办不办酒席你们自己定。你婉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送走他们的那一夜,我在院子里散步。我心绪难宁,很晚才睡。我想,行健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不如均实跟婉儿那么相称。
  我遥望南天,祈求列祖列宗保佑他们。
  为着这事,晴如也特地跟他们回去了一趟。回来后她告诉我,婉姐肚子里已经有了均实的孩子。均实很勤奋,种的是行健原来的田,请了几个长工。他很体贴人,不让婉姐做体力事。婉姐呢,现在胖了,白了,比以前还好看,只是不大做声。我谈起你来,她总是听得很仔细。我叫她到京城里来玩,她推说有事走不开。  我们家的房子整修过了。花园里干干净净,槐树又开了很多花。

  明珠(小红)称晴如做姐姐,两个人比亲姐妹还要好。明珠也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妹妹,时时故意让她来陪我。在府上,我们兄妹乱伦的丑事几乎是尽人皆知,新来仆人把晴如当成大夫人,把明珠当成小夫人。我痛骂自己是禽兽,每次之后都发誓决没有下回,但又总是欲罢不能。犯罪感使我们陷入疯狂之中,这是我跟明珠的清风明月很不同的一种味道。我劝晴如嫁人她总不肯听,说是要这样跟我到老。我帮她找了几户不错的人家,总是不中她的意。一直挨到三十多岁。有一天她去郊游,碰上一位流落京城的寒酸的不第书生,年龄也还相仿,两个人竟然一见钟情起来。我一问,也是南方人。长相骨格不俗,文章学问都还好,差的只是时运。我给他们两个办了婚事,把妹夫留下来做个幕僚,劝他继续攻读。明年开科,高中三甲。圣旨下来,简任衡山县令。走的时候,晴如哭成个泪人儿。我以后就很少见晴如。有一年她带着孩子来看我,我们又荒唐了几天,以后就再没有过了。他们夫妻恩爱,子女出众,这是后话。

  明珠总让我感觉清新。她对我百依百顺,我也很疼爱她。但是有一回我发觉她跟那个壮实粗野的马夫之间有点神色不对,我一想也就心下释然。听她讲话,里面时常夹杂着北方才有的粗话,不用说都是跟他们学的。明显地她跟下人更谈得来。她跟他们一起总是很自在很开心。我也想她自由自在开心一点,我就让他们去。那一段时间晴如还在,我跟晴如的时间多过跟她。但后来他们太露痕迹了,甚至于几个下人为她打起架来,我就只好找了个由头把那个马夫和其他人都赶走了。晚上我向她道歉,她跪在地上求我饶恕她。这本没有什么值得饶恕的。我问她想不想跟他们中间的哪个走,是那个马夫还是那个厨子,要是想,我不为难她。她一再求我,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又因为看我跟晴如这么好,心里有气,故意想报复我。我把她挽起来。我为我所有的事情道歉,我说以后再不会有晴如了,你才是我的妻子。我想叫她不要怕我,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但她就是怕我,一辈子都没变过。生了头胎以后,她变了一个人,变得端庄持重,下人也敬重起她来。

  我后来又讨了一房小妾,把原来相好的那个妓女也接回家里来。两个小老婆一个风骚健硕,一个白嫩温柔,都是难得的佳丽。我不爱她们,她们也不爱我。我发泄我的兽欲,她们偷她们的人,谈她们的爱。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对于这个世界,对于男人和女人,我有了一套固定的看法。我以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合理的。男人,正如我后来读到的一个疯子所写的,他最深处的本质是邪恶。而女人,是卑贱。女人正如国土,等待的是征服和统治。但我已经不想再征服什么,我不想统治谁。我要的东西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失去。我既然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被打败了,我就注定一辈子要被打败。爱情逃逸之后的世界是一场乏味而持久的战争。意义在哪里,我不想知道。我不喜欢战争。
  我越来越明白世界是世界,我是我,我们互不相干,两不相欠。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放弃了成为伟大人物的幻想。我再伟大,在婉妹看来,也还是比不上行健的一个脚指头。等到许多年以后,等我明白过来,在婉妹看来,我也许的确不如行健,但在小红、在晴如,在皇上,在我的子女或者其他什么人看起来,甚至在行健本人看起来,谁能说我不比他强呢?问题不在这里。但等我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丧失了爱的能力。现在叫我再去爱什么人是不可能的了。
  不单只是爱。到后来我连对女人的兴趣都丧失了。有一段时间我沉迷在女人的肉体之中,每天草草应付一下公事,就去妓院狎妓饮酒。我常常叫上三四个妙龄美女共睡一床,象野兽一样寻找着最直接的满足本能的方式。我常常夜不归户,害得小红晴如她们以为我醉死了,丢人现眼地到妓院来找我。我还常常一手挽着妓女,一手提着酒壶,歪歪斜斜从花街柳巷里出来,在大街上纵酒高歌,旁若无人。最后醉倒在沟里,让别人把我抬回去。我不怕人家讲闲话,反正我不求上进,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也怪,我越这样,皇帝老子倒越觉得我才华横逸,直把我看成李白一流的人物。他老人家是出名爱才的,但更重要的是要让别人觉得他爱才。上天降下我这等旷世英才来辅佐他,那就已经证明他是个盛德之君。而他能够容忍我的种种缺陷,这就更证明了他的英明。
  过了这么几年,忽然有一天我对女人再没有兴趣了。最能唤起男人动物性的女人身体,也不能让我的心理和生理振奋起来。从此欢场中再也见不到我的影子。接着我连酒也不大喝了。对于饮食,我同样也失去了任何兴趣。我看见鱼肉就反胃,除了蔬菜,我什么都不想吃。而且我吃什么东西都味同嚼蜡。我可不是要信佛,也不是发了大慈悲心,纯粹是生理上的反感。
  这件事迅速地传开了,并且被歪曲得面目全非。照我家里人从外边听来的说法,我在院子里建了很大一座佛堂,供奉着许多菩萨,一天总要烧七八斤香,每天要跪上两三个时辰,一边跪着一边痛哭流涕,反省过去的罪孽。浪子回头了!洗心革面了!可见我这个人本性还是好的。皇帝到底没有看错人。
  我听着觉得好笑。但我脸上没有笑容。我已经不大会笑了。
  上朝的时候,同僚们看我一天比一天消瘦,表情严肃,不拘言笑,好象变了一个人,就悄悄地问我是否真的吃斋信佛。我不想解释。让他们去瞎猜吧。
  我没有理想,没有热情,没有愿望,没有目的。我连本能都已经大半丧失。我再也没有欲望。我虽说是一个人,但还不如说是一块石头更合适。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还活着,这问题我想过多次,但并不想深究。也许是觉得自杀毕竟太煞有介事了。我是没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值得去自杀的。一个人象机器一般地活着,而他居然也可以有活下去的理由,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已经不喜欢去追问做事的理由。做任何事都自有它自己的理由。想做就去做是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我只是一样东西。造化让我对某件事发生兴趣或者不发生兴趣,想必都有它自己的理由。

  我成为中年人,又成为老人。我的子女不多,但都有好前程。有他们的母亲们为他们操心,我几乎不用管。有时我告诉他们一个简单结论,不想作太多解释。他们懂不懂是他们的事,该懂的到时候自然会懂,如果不懂那就说明不需要懂。我无意于仕途进取,同事越过我而提升上去,我恭喜他们,不带一点妒忌。有的人太有责任感或者太过张扬,不小心又掉下来,掉到深渊里,至少是掉到我底下,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也并不特别表示同情。人家向我行贿,我照收不误,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权臣,我收了钱也一点都不醒目。帮不到的忙我都有言在先,人家也并不失望。我陪皇子读书,又陪皇子的皇子读书,口里讲着孔子的话,心里一句也不信。天下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去救黎民于水火?我为什么要做君子?我尽我的职责,宁可不足决不过头,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决不多管闲事,哪一派也不沾边,少说话多磕头。渐渐地同僚视我为我老奸巨滑,不肯跟我讲真话,朝廷则渐渐地倚重我,几乎把我看成国家柱石。我官爵虽不高,升迁也慢,一旦提升,地位总是稳如磐石。我历任詹事府各职,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湖广学政,礼部尚书,御史中臣等职。我位极人臣。
  于是我有了元老级的声望。我从前的古怪行径传为美谈。我妻妾年轻时偷人的故事变成了街巷间的传奇,连皇上有一次都拿来跟我开玩笑。我最近讲的笑话成为时尚,并且总是被赋予过多的含义,仿佛里面充满了智慧。我以前的诗文被新一代学子广泛效仿。

  在京里做官越久我就越怀念南方。我和明珠并排坐在台阶前晒太阳,我们讲着家乡话,猜想家乡的物候节气。她抓着我的手,计算着家乡的子侄或者侄孙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们真是一对老夫妻了。后来谁也不来看望我们,我们一天比一天老,仿佛就是坐在台阶边一动不动这么变老的。别的人也老了。终于有一天报信的来说晴如死了。明珠大哭。她是我们到京城以后唯一的亲人。我也哭了。这辈子再没有别的女人那么爱我。明珠爱我,因为我是她的主人。晴如爱我,因为她爱我。
  接着均愈也死了,到死都很神气,丧礼排场很大。
  均实到四十岁上下讨了一房小妻子,婉妹就不再和他住在一起,回到行健的屋里去住了。均实和婉妹生了一子一女,都已成人,跟母亲住在一起。听别的人说,均实现在成了一个又老又胖的地主,十分小气。后来有一天,均实来信说婉姐死了。依她的意愿,葬在行健的坟旁边。
  “婉姐讲过好多回:‘行健一个人孤孤单单,我陪他去。’”
  均实的信里说。
  这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回去了。自我那年离开家乡,我就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八十好几了,我大儿子已经在军机处任职多年,前年做了五十大寿,我最小的女儿也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不回去,几时回去?明珠也想回去,但又舍不得子孙。两个小老婆本来就是京里的,子女和孙儿孙女都在这里出世长大,当然都不肯去南方。我跟明珠讲了很多,她还是不肯走。磨蹭了一年多。我只想跟她一起回去。这五十几年我们住在北方,一同生活过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要回去呢。但我不讲道理,就是要回去。长子云重和次子云飞看我如此坚决,就答应以后每年到南方来看母亲,明珠才肯走。我到宫里辞了官,光绪帝假意挽留,又赐我金银若干,拉着手把我送出宫来。皇帝送我出来时可是少见的开心。这不单只是希望我们这些老朽快点走开,还因为那些天他少年人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计划,正踌躇满志,以为从此将天下一新。隔两日,借军机处的名义安排好车马随从。正月十九,我和明珠坐上车,浩浩荡荡往南而来。我走得正是时候,因为这一年正是1898年,干支是戊戌,百日维新的那一年。

  戊戌变法吗,我当然知道,只是事发时我已经离开京里,详情不太清楚。康有为、梁启超他们,那几年我见得太多了。奕新是皇族,从前太后的红人,真正的变革中坚。他喜欢拿我年轻时的风流开玩笑。谭嗣同我也见过,剑眉斜插,意气昂扬,的确是个英杰。气格和长相都有点象当年的行健,但说到沉雄稳重,我看还是行健要强一些。当时我这一类人正是他们想要革除的保守势力,其实我读魏源《海国图志》多年,思想未必如他们所想的那么保守。我想做太平官闲散官那是事实。国家大事,自有老佛爷和皇上决断,我等何必多嘴。宪政、法治、议会什么的,道理我何尝不懂,但那是好玩的吗?老规矩已经用了几千年,不也好好的?何必妄自更张!
  所以尽管那些年兵荒马乱,我却稳保官位,一毫不损。
  我在京里那些年真是太乱了。从鸦片战争起,天下就没有安宁过。洋人得寸进尺,我军每战必败。所幸上头英明,割点地、陪些钱就算了,反正打也打不嬴。洋人只不过要我们的地要我们的钱,民间那些反贼可是毫不含糊想要我们的命。只要北京还在,我们就算把天下全让出去了,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十年粤匪洪秀全冯云山太平军起,南方各省迅即沦陷,全仗曾国藩顽强果敢,历十六年始得平定。曾国藩跟我也是老相识,又是老乡,平日在礼部闲得无聊,常过来陪我闲话。他是晚辈,对我自然敬重。他向我请教一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我也懒得多讲,只拣些紧要的教给他。我还教过他一些打坐的法门。这个人没有别的,就是一味的狠硬扎实,其余我看也稀疏平常。接着洋人从天津卫打到北京,火烧圆明园,我们拥着皇帝逃到热河。接着辛酉事变,同治即位,太后垂帘。捻军毙僧格林沁,朝廷震动。阿古柏乱新疆,左宗棠平新疆。光绪继位,太后再度垂帘。等等,等等。一直到甲午海战,割地求和,康梁上书。我离京时,京里已经闹腾的厉害,都说光绪帝依靠一班书生,要学日本皇帝的样子,亲政还权,发奋革新,我就知道没有好结果。凡属跟老佛爷斗的都没有好结果。果然所谓维新搞了一百天就草草收场,康有为他们想一举尽改旧制,又没有兵权,政令不出都门,等于一张废纸。袁世凯一告密,荣禄一动兵,新党顷刻瓦解,康梁等人就只有逃命的份了。苦就苦了年轻的光绪帝,软禁在禁苑的斗室中,成了一个活死人。倒是谭嗣同还象个角色,死得有些意思。
  从那以后,我亲眼见过的了不起的人物,算来就只有一个宋教仁一个。我见到他时他大约二十余岁,是在衡山绝顶祝融峰上。当时是黄昏,山风习习,一班书生在那里指点江山,喧哗笑闹。中间一个神清气爽的少年,大约是见我老而未朽,就走过来请教我姓名年纪籍贯。我笑而不答。问他,他都说了。我当时就算到他日后自有一番作为,但命里要突遭横厄。我那时还算不准,没想到后来会应验得这样快。此君器宇不凡,心地宽广,纯良正直而不畏强暴,可算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一见之下,我以为华夏中兴,当应在此人身上。呜呼,天纵之才,偏遭物忌!可惜呀,实在可惜!接下来是几十年绵绵战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宋君的自由民主共和理想成了一场春梦。

  我回到老家,当年少不更事的均实如今已经是垂垂老翁,说起婉姐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问他:“婉妹临终前可讲过些什么?”
  他说:“什么话都没有。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就合上眼,去了。”
  他带我去上坟,是在行健大屋的后山坡上,行健的坟旁边。也就是我当年告别婉妹的地方。婉妹坟上已经长出青草。均实挂过山,坟堆上留着爆竹的碎屑和打湿变色的破碎挂山纸。我抚摩着墓碑,老泪纵横。我想看见的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哪怕是老了也好哇。
  这时吹过来一阵山风,一坡的青草簌簌作响。我想,这是婉妹在跟我说话吧,只是我一句也听不懂。
  从她外孙女的脸上勉强能看到一点她当年的影子。她羞涩地笑着叫我老公公。周思齐活脱就是当年的周行健,只是年龄大一些。他没有照他父亲的话去读书做官。他年龄还不算很老,但已经是地方上一尊举足轻重的人物,颇受人敬重。交往中间,他对我恭敬有礼,但很冷淡。
  亲旧多半成了鬼物。明珠回到她山里老家时,老房子已经拆了,弟妹们早已风流云散,不知去向。晚辈中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来。
  我去了一趟衡山,拜祭了晴如的墓。墓在衡山南麓,地势极好,可见选地的人是个有眼光的。风吹来,满山树叶翻飞,露出白色的叶背。我默默无言,在墓前石凳上坐了一下午。一直到月亮上来了,夜气袭人,才寻着小路下山。
  以后我就终日在家读《黄庭经》,悟《参同契》,炼丹服药,引气归虚。闲时就陪着明珠说说话。


[少女]

  我看见我的梦,那只鸟。现在我不怕它,也不觉得它新鲜。也许是我们几个人一起看见它的缘故。它被洞里放射出的力量照出原形来,样子跟我平时做梦时有点不同,好象舞台上被强烈的脚光照亮的幻影。有点奇怪,有点恐怖,但是并不特别。我忽然不再喜欢这只鸟。我也许根本就没有真正喜欢过这只鸟。它是一个装腔作势的家伙,扮出一付殉道者的模样,想博取好名声。它一定是想感动我,它以为我准会感动得哭起来。我才不会。我压根就不喜欢这一套。以前如果我感动过的话那也是不真实的,是装腔作势的,是违背我本性的。我才不会喜欢这个。我喜欢那个。我想所有的人,包括那只鸟,其实也就只喜欢那个。但是它偏偏要装出一付神圣的样子来,好象他的生命是不重要的,干那个是不重要的,只有它指明的方向才重要。好象那才伟大,才神圣。它一定是每天把这一类伟大呀神圣呀一类的话给自己讲上十来遍,到最后连自己也相信了。于是它就觉得自己真的特别伟大和神圣了。
  但是这最多只能感动它自己。
  我这么想的时候,洞口上空的梦换成了鱼。它还是那么叫人恶心。在光影中游动着,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力量的束缚,活象一头发情的公兽。它挣脱了之后准会变成一条真正的恶心的大得吓人的鱼。但是现在我不怕它。它永远挣脱不了力量的束缚。它只好看着我干着急,想朝我游过来,想跟我那个,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可以在这里安全地逗一逗它,我朝它笑一笑。我还可以脱掉衣服,让它发疯。我不喜欢那条鱼。不喜欢它那种野蛮和无耻的样子。但是它至少还有点活力,有生命。不象那只死鸟,永远是那种阴郁的死气沉沉的样子叫人看了难受。我真的脱掉了衣服,做出种种诱惑的样子。我要把它折磨得死去活来。
  时间流逝的声音怪匀净的,象古书里的山溪流水声。管它呢。时间不是一直在流逝吗?现在不过听得见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地方真是无聊极了。以前我以为我追求的就是这个。我完全错了。耳里听着古书里的流水声,陪着这两个活死人,听他们谈似是而非的假道理再加上一些琐屑的故事,这真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我有我自己的生命,那要完满、丰盈、充沛、优美得多。我爱上了我自己的完满和丰盈,我膏脂般的嫩滑。我抚摩着它们。以前我亏待了它们。我发觉了我自己流畅婉转的优美。在这个优美下面澎湃着我的狂躁不安的血液。
  这时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走过来,穿着黑色的漂亮的军团式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皮带和皮靴上的铁扣闪闪发亮。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原来他就是那个医生。他看起来真是帅极了!
  我不难为情。也许那天我本来就准备好了让他看见我赤身露体的样子,只是当时我自己不肯承认。
  ——你不是失踪了吗?
  他朝我笑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看出他的制服下面是和我一样欲火如炽的身体。我需要他和他的制服和制服下的它。我真想。生命在身体里奔突,只要一点火星,我就会烘烘燃烧。我渴望着。我要。
  来呀,还等什么。来呀,我的野兽,我的鱼。
  他看得懂我眼神,我的嘴和我的身体的意思。他真是一个聪明人。他走过来拦腰把我抱住。我透不过气来,我就快要爆炸了。
  我想死。
  躺在不断沉落的无穷深渊中最后一秒钟里,我忽然睁开眼睛。我看见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双黑色的忧伤的眼睛在绝望地看着我。
  那是鸟!
  再见,笨鸟。


[老人]

  现在我就要讲一点有关正题的话了。
  我活到这么老而不死,其实是有些道理的。古之所谓仙人,我平生未见过,是否真有其事,我不敢妄断。长生不死按想是不可能的。但也难说。我现在知道的是,所谓老少,并不如俗人所想的那么绝对。我告老还乡时已经八十几岁,按理是早可以死了。但我看我自己气血充沛,并不象就要死的样子。托父母之恩,我先天精气神充足,这是根本。后来到京里读书,在西山遇到那位异人,给我洗筋换骨,又传了我一些修炼的法门,我多年修习不误,自然有其功效。此外,我年轻时跟晴如苟且多年,依照西山那位高人的标准,她的相貌正合古书上所谓“好女相”,而且我们两个的相貌十分相当,交合则阴阳谐和,对双方都有益处。密宗谓之双修。我把这些话告诉晴如,她就更安心了,说原来一切都是天意,怪不得那么好。于是两人就更加色授神与,简直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这个自然也是一个原因。
  最后一个原因,我接着就要讲了。
  我在丧失了热情和欲望,丧失了一切兴趣之后,最后还剩下一个兴趣,那就是:我想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看西山老人的符 ,但其他书还是读了不少。自从我戒了荤腥,断了酒,少近女色之后,我的消遣一是焚香默坐,一是喝茶读书。尤其到了四十岁以后,我每天草草处理一下公务,余下时间大半就是埋首书堆。禁中从来没人想要读书,典藏又极其丰富。皇上夸我勤勉,好学不厌,有师长之风。道经佛典卷轶浩繁,我花大半辈子工夫才读完,读过的又觉得也没什么大意思。所以一直到八十多岁告老还乡,我对于天地万物生命大道的要旨,还是半通不通。
  我的子女多年以前就不跟我写信了,我也不跟他们写信。在他们的天地里,我是个外人。我相信他们都过得很好。他们呢,大约不久以后就以为我已经死了吧。辛亥革命一爆发,我就连最后一点的消息也得不到了。也好。妻子儿女,照佛家讲来,都是羁绊,是绳子。我已经九十几岁了,也该松绑了。
  均实不久就过世了。过一年,明珠也去了,我把她安葬在老家的山里,一个人再无牵挂,从此云游四方,随处歇息。我在衡山僧院遇到了多年以前见过的那个老和尚,他居然还在世,连自己多少岁都记不住了,当然也认不出我这个老头子是谁。我随着自己的兴致,到一个地方,想留就留一阵子,想就即刻就走。事先毫无计划,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要去哪里。我在广州、汉口、上海、天津各处通都大邑来来去去,京城就更不用说。我游青海湖,出玉门关,观敦煌壁画,出入西藏新疆,赴三江平原,只身前往琼洲岛,我游遍了东南西北各省。我历经辛亥革命以来的各次瘟疫、洪水、饥饿、大火、兵变、匪乱、起义、革命与反革命、暗杀、数不清的战争、抵抗、溃败、胜利、阴谋与阳谋、天灾与人祸、各种运动和肃整、学潮、动乱、镇压,哪里有事我就在哪里出现,每次均安然无恙。
  后来我不想走了,就在杭州城外住下来。我买来各式各样的新书来读。其中严复翻译的几本洋书是最好的。我遗憾自己不懂洋文,到上海拜了一位年轻的洋教士做老师,我给他讲中国经典,他叫教我英文法文,不久我也就能跟洋人讲话了。我坐着轮船,扮做某人的爷爷,去了欧洲大陆和英伦三岛。我在欧洲滞留多年。我曾经在最炎热的季节横穿非洲沙漠,我又从地球的最南端飘洋过海到地球的最北端,后来我在美洲住了下来。
  在欧美的那些年里,他们给了我很多书。我不看中国书,专看外国书,天地迥异,眼界大开。我读过他们的诗和小说,抚摸过他们的女人体雕塑和充满色欲的人体画。这些塑像和画时时让我回忆起我经历过的那些美妙的女人。我读他们的历史、哲学、政论、艺术、音乐、法律、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医学、神学。我特别醉心于牛顿井然有序的天界图景。量子说有一些不确定的因素,使人产生存在自由意志的错觉,这是我不太满意的地方。相对论则有点意思。大爆炸理论我觉得是真的。到最后我发现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终极的解释。我要找的只是这个。
  实验吗?我当然做过一些。一开始我对那些瓶子管子、液体固体、望远镜显微镜,不停闪光的电子仪表,比一栋房子还大、比一列火车还长的复杂设备,以及白老鼠和兔子一类的东西怀着极大的兴趣。化分化合,微观宏观,生物反应机制,波、光、电、磁,轰击和干涉,分子原子质子,测度与观察,数学模型,公式推导,各种假设性的建构,我做梦都在想那些东西。我整天跟那些教授以及二三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挤在一起,专心致志,从早上干到深夜,又从深夜干到早晨。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在关在实验室里,象个狂热的炼金术士,一心只想找到世界的终极秘密。他们喜欢拿我蹩脚的语言开玩笑,但也都还很敬重我,我也觉得那些学者和小伙子是世上顶好的人。
  但后来我就去得少了,我开始做一种完全不依赖任何设备的纯思想实验,对于具体的实验,我不大有兴趣了。当然那些大的实验室我还是常去。我有时去看看他们有些什么新的进展,能不能给我一点新的提示。后来我觉得他们这样搞下去也许有一点收获,但不会有什么大结果,因为他们犯了一些方向性的根本错误。比如说,他们总是把什么东西都拆开来看,分析来分析去,不知道从整体上来把握,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又比如说,他们总是从实体中去寻找答案,从来没有想到过虚空的意义。虚空才是最重要的,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明白。

  一个秘密(幸勿外传):

  西洋人脑袋构造跟我们不同。他们脑袋里的东西是逻辑的,规则的,直线式的。哪怕是曲线,也是规则的曲线,可以表述为数学公式。他们是有局限的,呆板的,机械的。你看他们设计的政治制度,这个制约那个,那个平衡这个,最后来一个民主总制约,何等呆板可笑!我们就不会这么可笑。我们把什么事情都交给皇帝和官员去决定,结果你看,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可笑呢,追根究源,是因为他们喜欢用平面几何的那一套来处理一切,总想把每一词的含义都定义得清清楚楚,然后从这些定义出发,来进行推理,产生出一些定理定律。他们喜欢把什么事情都搞得不留余地。我们则要好得多。我们直观!我们简约!我们优美!我们的论证是比喻性的,文学性的。冰寒于水,这就证明了学生可以胜过老师。我们谈禅,我们得意而忘言,我们“经卷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是的,不讲道理,不喜欢讲道理,这的确是我们民族思维方式最根本最伟大的特点。你要是想认真地跟我讲一点什么道理,我马上就不耐烦了,就要请你走。你那一套有什么意思啊?我们不喜欢归纳分析演绎那一套。我们的智慧是非洲式的智慧。遇到什么问题,我们就有谚语,格言,“老话讲得好”,“主义教导我们”,有这些很好的东西来帮我们解决。
  我又回到老家。
  返乡后的一天午时,太阳直射地面,我打开箱子晒衣服,又看见那两本符 书,心里一动,就捡出来翻看。真是怪事,我随手翻开一幅图,心里就清清白白知道那是什么,接着看下去,发现居然看懂了其中的一小半。我理解了书的编排意旨,是由己及人,由近及远,最后达到万事万物。居然有人写得出这等玄秘的典籍来!我遍读古书,阅尽人事,到这天才信世上真有神人。
  以后我就不再读书,住在九嶷山顶的石屋中,镇日在水边山间悠悠荡荡,偶尔也去衡山玩玩,子午二时就拿出那两本图册来参悟一番。到后来连符 我也不看了,只是仰观宇宙,俯察虫蚁,体察道的浩大与精微。我可以从一片新叶感悟到生命的欢欣,从一副蝉壳领会到死亡的深意。与此同时,我开始练习避谷术。我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我身体轻健,精神健旺。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完全不依赖固体食物而维持生存,只需要呼吸天地间充斥着的自然能量就足够了。只是有时要喝点凉水。
  我成功地摆脱了对人最严重的束缚。
  我成了一个得道的神仙。
  于是我进入了民间传说。对于那些理智之士来说,历史上到底有没有我这么一个人也很快就成了疑问。有不少学者写文章指出我这个人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但是坚定信奉我的人则肯定说我能呼风唤雨,上天下海,无所不能。老家的县里在募集银两,要给我修庙。我声名远播。清凉山的道士把我画成白发飘飘的样子,骑着一头青牛,说我是老子再生。正一道和全真派争说我的归属。
  世界还在剧烈地变化,一些变化很可笑,大部分叫人悲哀。过了一些年我家的房子被分给了贫下中农,花园成了大家的菜园,槐树被砍去做门窗了。不管是我们韦家的血脉,还是行健他周家的血脉,还是婉妹娘家的血脉,所有的血脉都汇入浩瀚无边的人群中,大家全都一样浑浑噩噩,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的后裔。我当然再也不需要什么房子。只是偶尔出于怀旧,我还到那里去走走,只是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们总说那座老屋里闹鬼,奉命来破四旧立四新的干部对此也毫无办法,最后只好空出几间房子给鬼住。我家的大屋最后也拆掉了,只剩下我出没无常的那几间凶宅没人敢动。拆剩房子的接口处就象断臂的横断面一样惨不忍睹。但我对这一切早已经漠不关心。婉妹行健晴如小红他们都已经成为白骨,我则成了一个餐风饮露的神仙。
  神仙又如何呢?他还是没有婉妹。当然到了这个时候我早已经丧失了痛苦的感觉。我并不痛苦。我也不遗憾。我什么也不。但我还是记得婉妹。我记得她是多么美。我记得我当年多么想看见她。我记得一切。
  这时我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把我的所得传给后人。我当然早就知道,到了后世,我的名字即算不超出陈希夷、邵康节那一类的人物,也至少将和他们并列。但我并不看重这个。我有预感,我被付予某种责任来指引人们走上金光大道。我将要普渡众生,把人类全体提升到神仙的高度。这是使命。
  于是我开始写书。
  符 倘是终极的智慧,但符 本身不会讲话,绝大部分人要详细的文字解释才能看得懂——如果他们终于能懂一点的话。而且不同的人会依照本身的秉性,依照自己的经验,从不同的途径来进入和加深对符 的理解。其中某些途径我已经试探过,是死路。另外有些途径虽然最后也能够达致某种结果,但是我以为那是邪恶和凶险的,应当在一开始就避免。
  等这本书写成之后,我将要找到一个地方,把这本书连同那两本符 埋藏起来。这些书现在不会有人读。现在的书太多了。结果是没有人再读书,更加不会有人对一本书产生足够的敬意。图书馆里躺着伟大的思想,人们照样十分愚昧。我每次进图书馆都觉得那是一个安静的墓地,架子上排列着思维的骨灰盒,不管那是真正了不起的思想,还是纯粹的垃圾文字。人们无所适从。声音太多时就不会有任何声音被听见,最洪亮的声音也会被淹没在声音的潮水之中。太多的结果等于零。
  我如果有足够的权威,一定会限制不准出那么多的书。一百年只准出一本真正的书,其他所有出版物都只允许是对这本书的理解和研究。即算那本书有很多错误也应该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引起广泛而足够集中的注意,才会使人产生有条理的思考。经过集中的反复的研究、怀疑和探讨,它的错误迟早总会被发现,而正确的地方则会得到进一步完善。到下一个百年,就会出一本比这本更好、更正确的书。只有通过这种集中的、强加的、粗暴的、逼迫的野蛮方式,人们的脑袋里才有可能灌进去一点点思想。而人类思维的成果才可能被可靠地累积起来,最后成为通天塔。
  到后来是一千年出一本。
  更后来是一万年。
  但现在没有办法做到这点。我这本书,它将适合一切时代,指引一切人,只是现在还没到它出世的时间。它将被埋在某个地方,很久以后才被某个考古学家挖出来。也只有那样,才是符合它身份的发表方式。
  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我将通过这种方式走入永恒。
  而且我相信婉妹会在永恒中间的某个点上等着我。

  一开始,我花了五年时间,在石屋里写成一部若干卷的大书。我发觉太长了,而且太艰深。后来我花了十年时间写成了一本通俗易懂的小书,但觉得还是太长,太罗嗦。最后,我打算花二十年,写那么十几页文字。我觉得这一下可要把什么都讲出来了。问题是这样一来它又会变得象符 一样难懂了,甚至更难懂。因为我研究得越久,就越发现这两本符 仍然不是最终极的结果。他们无疑是重要的,是迄今世界上最重要的成果。但是他们还差一点点,拱顶还缺一块券心石,所以不能闭合。就是那么一点点,使得最后的清晰的景象比符 所暗示出来的要不同得多。只看符,就算看懂了,也会产生一些错误。我的这十几页文字,我认为将做到绝对无误,既简明又优美。但是好不好懂那就难讲了。对于有的人那是非常好懂的,对于其他一些人就永远也懂不了。我只能做到这样。
  到了第九年的秋天,书算是写成了。只是我总是隐隐地觉得有点什么放不下心来,不能最后定稿。有一个下午,正是日落十分,一片树叶偶然落到我的书案上,与此同时,风卷起我的手稿,把那十几页纸的未定稿吹向山谷,空中顿时象是有许多穿着白裙的婉妹在飞。我正想去追,忽然明白过来,我根本就不应该去写一本书。
  那必须是一套装置。
  这套装置将包含着全部的真理。
  凭直观感觉,我就知道那应该是一个球状的东西,体积不大,非常简单。
  于是我把前面的工作全部推翻,从头开始,一点点来构造那个球。这中间自然少不了还有许多次的反复,但每一次的推倒重来之后总是会迅速地建立起一个更合理的结构。到了第十九年,球眼看着就快要完工,我正一点一点逼近最后的真理时,我发现我陷入了绝地,再也不能前进了。因为这个装置中总是缺一个部件,这个部件,比如说叫做LKX吧,是整套装置最关键的部分。符 不能闭合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不断探索,用了不知多少种材料来制作LKX,把世界上所有能够找到的材料都用尽了,但总是不行。
  我彻底绝望了。
  我知道思考已经不能对我有任何帮助。于是我完全放弃思考,改为只用感觉。并且也放弃了工作,恢复了一般神仙的正常生活。有一次我甚至还吃了一只橘子(当然后来很不舒服)。我还故意在街市上走走,为的是跟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开开玩笑。当然,我也常常在子午两个时辰到山顶上去,有时只为了听听风经过树林的声音。
  终于有一晚,子夜时分,我正在韭菜岭的峰顶仰观天象若有所思时,忽见眼前吉光如雨,自空而下。宇宙玄机洞开。
  我大彻大悟。
  这一刻我知道我自己就是LKX!
  我把自己投进去。于是,成功了。
  球体闭合了,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起来,包裹在一层淡绿色的光雾里,象一个水晶球。空中发出叮叮咚咚的美妙的仙乐,清新悦耳极了。这音乐无疑属于天国。
  奇怪的是我还在。我失去了实体,但存留着影象。就象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浮在空气中,成为一个半透明或者全透明的无物之物。或者说是存留着一种设计。这个设计的奇妙就在于,它可以用所到之处的任何材料把自己表现出来。所以,我可以是光的,雾气的,土的,灰尘的,水的,冰的,木头的,沙子的,或者金属的。从那一刻起,我再不受外物制约。从此我可隐可现,能重能轻,心神所至,体形随往。
  那时,留存下来的这个非实体的我,激动地看着包含和消融了那一个实体我的球体,这个我和那个我同时都明白,我这一生的意义就在这一瞬间。
  这个球,我知道,它就是永恒。
  但接着这个我就和球体中(依照你的说法,可以说是组织中)的那个我失去了感应。因为那一个我已经不存在,他(我?)已经成为组织的一部分,再也不能把那个我从美妙圆满的组织中区分开来。
  而那个球随后也就变成半透明或全透明的影象。
  真理找到了。那是一个冬天的凌晨。我完成这一切时东方刚刚发白。那个黎明一切都惊惶不安。鸟的叫声预示着一场大灾难的降临,连太阳都特别苍白无力,天边红得象血。我下山来,路上的人全都面色青白,象死了几天的人,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某种东西吸干了。
  我随着心神的指引来到你这片草地里。这个装置,也和我原来准备写的那本书一样,一定要安放在一个正确的点上,要把它埋起来。我到了你这里。我看见一丝光线从地底下透出来,我扒开一点土,光也就更强一点。我运气凝神,驱动外物干起来,你这些天里听到的声音就是这样发出来的。就这样一连干了九天,结果,成了。
  我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过这已经不是让我埋书的地方了。埋书的意义都已经不存在。我干完后才知道我的写书,造球,以及别的一些事,都不过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这是一个伟大的过程。我,我们,全都是这个过程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又是必要的一部分。不要再提什么球了。我的球已经扔进洞里,成为了那束力量。是的,就是那束力量。我们把它叫做什么好呢,叫做什么都不太合适。我们只能比喻性的把它叫做一束力量。不过你要知道,它是有生命的。实际上整个世界都是有生命的。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只有一个生命,只有那个生命才是真实的和完整的。但是我们不能说世界上只有一个生命。那样说就犯了同义反复的错误。因为它本身就是世界。
  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不会再有时间,也不会再有空间,更不用说什么物质和生命了。结束的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奇点,一个没有空间大小和时间长短的点,一个无穷深的点。从你出来的那一刻起,时间就开始快速地向奇点流泻过来,空间开始卷曲,最后将要收缩到这个没有大小的纯数学点上来。我说收缩的意思是比喻性的,你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任何异常的感觉,但是到最后你也许会觉得某些东西已经凝固。
  结束的过程已经开始,时间的声音原来如此动听,大欢欣即将来临。那就是我,你,那个姑娘,以及别的一个什么人,我们一起在这里的原因。这是注定的,是宿命。也许结束的后面是一个新的开始。很有可能。但那不是我和你熟悉的世界。


[青年]

  她走了。跟一个穿制服的家伙走了。这是极端组织化势力的又一次胜利,如果老头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是最后的胜利。
  在这个例子中,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组织并不一定需要使用强制性的力量。它本身就极具诱惑力。
  制服是诱惑力的一部分,它使他觉得强有力,使她产生安全感(!)。
  一个男人是很难抵御制服的诱惑力的。因为第一,他对制服的组织意义着迷。这套制服清楚地表明他属于一个强力集团。在骨子里他可能是虚弱的。他呆在一套制服下面,觉得那是一付坚不可摧的盔甲。实际上也许他是一只乌龟。如果揭掉那层硬壳,他就是一个绝对软弱无力的家伙。第二,他对制服本身着迷,对制服的威严和漂亮着迷。众所周知,在各类帝国,军礼服永远是那个地方最神气最漂亮的衣服。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和一种俗艳的漂亮。
  因为这两点原因,一般人,绝大多数人,无数热爱组织的人,他们永远喜欢制服。如果他们实在是找不到一件制服来穿,他们就会穿上一件精神制服,一件无形的制服,那甚至比穿上有形制服还要神气得多。
  如果我们还要怀疑上面结论的话,只看看这个事实就够了。你看那个家伙,一表人材,又是个医生,一个典型的准自由分子。我本来还指望他这一类的人会成为和我一样的反组织主义者。但是,居然连他都抵御不了制服的诱惑(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穿上制服还真是很神气)。象他这么聪明的家伙是不会被附加在制服上的欺骗性宣传所迷惑的。事实是,他一方面知道反组织没有出路,是自取灭亡,另一方面又能够从制服中得到好处。我相信他曾经有过一些反组织的思想,但是他放弃了,他屈从于组织的压力和自己的欲望,他最终背弃自由理想而加入邪恶的迫害性力量。
  这是足够悲哀的,严酷的,然而极普通的现实。
  她爱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制服呢,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多半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不可能把他的制服与这个人分开。把一个人的外表单独剥离出来,这个人也就不成为这个人。制服已经成为他不可剥离的第二躯壳。而且,她不只是爱他的制服和他这个人,实际上她更主要的是爱自己的欲望。制服下面实际包裹着的以及制服所暗示出来的个人的和组织的力量使她亢奋不已。一想到既是一头漂亮的公兽同时又是一个强大的机构在操她,她一定会陷入疯狂状态。
  于是她走了。
  所以她就走了。
  他们没有错。欲望等于生命,珍惜生命的唯一方式就是充分满足自己的欲望。
  他们以一种聪明的方式来实现个人主义,我以一种笨拙的方式来申张个人主义,区别只是在这里。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最终要以一个遭受可耻失败的反组织主义者的身份而结束我的一切。其实我早就知道失败是必然结果。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场无望的战争。我会坦然接受这个绝对耻辱的结果。但是不要指望我会投降,不要指望我会加入组织。我至少可以证明一点,那就是一个人仍然可以象我一样拥有独立的自由的意志,哪怕失败,哪怕耻辱,哪怕被毁灭。
  去吧,美女。我对你没有意见。

  时间流逝的声音越来越湍急。我们已经位于瀑布的上游。
  让我们仰望着她吧,这是唯一正确的态度。她的容颜映在巨大的天幕上,正在渐渐淡化,越来越朦胧。她已经和晚霞一道消失。但是她的美,她那一种无限、无穷、无法言说的美,还在那里。
  那种美转瞬即逝。她只隐隐地现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出现就已经消失。
  我告诉你,这一秒钟转瞬既逝的美,这一秒本身,这就是永恒。

  时间已经没有了。失败已成定局。
  在最后的亿万分之一秒,我仰望着你,怀着冷静的敬意与伤感。
  再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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