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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刘克敌·
大众传媒的虚伪与做作
--从上海卫视的晚七点节目说起


  我们是某一特定文化里的平民,终生所受的训练都是让我们去理解和信仰它的意识形态;即使我们已经意识到,它的社会现象呈现了构成特性和人为特性,也该认为它是“理所当然”的,只可能有最浮面的变动。最诱人处或许在于,我们学会了希望现状维持下去,并为这种维持感到愉悦,于是我们大家--包括弱势的、甚至于被压抑的群体的成员--由于现状讨人欢心,都很难对它进行抵制。
          --(美)劳拉·斯·蒙福德《午后的爱情与意识形态》
  我一向很诧异上海卫视的“大胆”或者用一个文革词汇“敢于反潮流”罢--它竟然可以不转播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而在晚上七点自播自乐--这个时间它播出的大都是娱乐性节目。上海卫视的这种做法在全国省级卫视台中即使不是唯一,也是极为少见的,因为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之所以号称收视率最高,就是由于全国各地的电视台,几乎都要在同一时间转播。当然也有少数台例外,但那是因为它们不是最重要的代表当地政府喉舌的电视频道,例如一些有线台之类。这样看上海卫视显然是有着某种原因才使其可以居于一个特例的地位,至于究竟是什么,我想细心的读者可以猜到,其答案也许是耐人寻味的。不过,这并非本文的主旨,且让我们走进上海卫视的晚上七点,看看它每周这个时间的节目安排:

    星期一:卫视综艺
    星期二:综艺精选
    星期三:有话大家说
    星期四:智力大冲浪
    星期五:相约星期五
    星期六:卫视音乐星空
    星期天:从星开始
  显然,上海卫视的晚七点节目是以娱乐为主的,这与各地电视台大都转播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形成鲜明的对比,并为那些喜欢轻松节目的观众多提供了一种选择。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它的非纯粹娱乐性节目“有话大家说”和“相约星期五”,其中有不少很有意思的话题,例如它最近播出的两期。
  一个是为下岗女工再就业做的节目,电视台的用意自然是希望以此呼吁社会给下岗工人更多的关注,因此特意请来占上海下岗职工很大比例的中年女工,因为她们的再就业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当我在看这个节目时,自然想到大概参加此次节目的几位女工都是经过事先挑选的,找工作应该没有问题。但令我震惊的是被请到现场的几位下岗女工,在提及自己希望找什么样的工作时,要求大都特别低,有的在自己座位前的牌子上写出了可以干冲洗马桶的工作,另一位更是坦称愿做任何工作--扫马路、当保姆、洗马桶等等!一位女工心甘情愿做任何被人视为低贱的工作,这其中的辛酸可想而知:我想如今上海的女孩子,大概没有谁会愿意应聘清洗马桶的工作吧。
  且说请到现场的一位女工,当场叙述了在外企工作的经历,自然她不是坐在电脑前,喝着咖啡打打文件,而是--打扫卫生间。有一次老板指责她没有将厕所里的镜子擦干净,她因为刚刚擦过而争辩了几句就被辞退。这位女工在叙述时流下了委屈的泪水,但显然在座的观众包括漂亮的女主持人大都不可能真正理解这位女工的心情,下岗对一个家庭而言意味着什么是那些没有下岗担忧的人所无法体会的。当然,为了表示对这些女工的同情,电视台显然是做了很多工作:不但请来了一些企业,希望他们能够当场录用这些女工,或者至少捐助一些资金,而且从上海的名牌大学请来了教授,让他们慷慨陈词一番,从理论上对下岗现象进行分析,再从精神上给这些女工以鼓励。不过,当看到这些女工基本上没有被录用(显然是因为她们没有学历和专长,年龄也过大)却有企业家当场捐出几百元现金资助她们时,当看到那些教授十分动情地对着镜头说什么“下岗不可怕,路就在脚下”、“大家要学习下岗女工自强不息的精神”时,我却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难道这样就是对她们最好的关心?难道她们就只是在这里暂时得到同情然后又被社会忘记?在那些显然是所谓成功人士的代表--企业家眼中,这些女工是否被视为企求施舍者,是否用几百元就可以换来良心的安宁?而最重要的是:电视台做这样的节目意味着什么?除了的确有想帮助这些女工的善良用意外,是否还有利用这些女工博取收视率上升的动机?而在这一切的背后,这些在晚七点播出的节目就真的是在与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唱对台戏以昭示文化的多元化发展吗?
  另一个节目的主角是来自上海龙华殡仪馆的女大学生,大学生而又是“女”,却在殡仪馆工作,这大概就是做这个节目最好的卖点!我猜测,当漂亮却不再年轻的女主持人称赞这些女大学生漂亮时,她的心里会充满了得意,因为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女大学生虽然年轻却不如女主持人漂亮,但显然说她们漂亮却可以使节目更具有新闻价值:连这些似乎美丽得可以当模特的女孩子都去殡仪馆工作了,殡仪馆的魅力无限还有什么疑问么?我们这个社会的新变化、人们择业观念的新变化难道还不足以令人振奋么?(但不知为什么,无论女主持人还是他人都避开了一个问题,即这些女大学生的收入是多少?她们可以得到什么样的福利?这本来应该是殡仪馆对外宣传自己的好机会!)可惜,参与这次节目的殡仪馆的工会主席道出了奥秘:原来这些女大学生虽然在殡仪馆工作,却并不直接接触尸体,更不会让她们去火化现场工作,她们只是殡仪馆的外事小组的成员,任务是专门与有关机构接洽处理上海地区的外国人员死亡后的尸体处理问题,殡仪馆要利用她们的只是她们的外语能力和交际能力!而且,我注意到有一位女大学生在被问及为何选择去殡仪馆时,她说她母亲的意见认为这类工作比较稳定,至少在殡葬业还处于国家垄断的今天,既不会有没活干的苦恼--人总是要死的,更不会有下岗的担忧。
  当然,即使如此,能够到殡仪馆工作对于女大学生而言,也是要有一定勇气的,她们没有选择去外企当一位白领或者花瓶而是从事这种人们至今也不太理解和了解的工作,是值得人们尊重的(又一个疑问:节目主持人为什么不问她们在去殡仪馆工作之前,是否应聘过其他工作?是否是在“山穷水尽疑无路”后,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不过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难道因为是大学生而又“女”,就可以成为新闻的主角?如果是因为行业特殊,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知识更没有学历却常年默默无闻工作在第一线的火化工人、清洁工等不是更应该被关注?也许电视台做这个节目的出发点是在于它的新闻价值,所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就是新闻”是也。但问题接着就出来了:是否没有文化和学历的人就注定应该从事这样的工作?假如真是如此,我相信大家都会愿意学习以提高自己,因为在绝大多数人心目中,工作还是有舒服与不舒服、体面与不体面之分的。但问题在于是什么剥夺了这些人的学习机会?如果将来社会的发展使得每个人都能够接受高等教育,那么又有谁来从事这些工作?
  另一方面,假如女大学生们真的是在殡仪馆的尸体火化第一线工作,显然就更有新闻价值,但她们从事这些工作是否就真的合适?记得文革时期某地曾经有过一个三八女子高压带电作业班,专门从事在22万伏的高压电线上的带电作业,一时成为全国的典范,还专门为此拍过一个纪录片,当然也是新闻部门的杰作了。后来,因为这样的工作对女工的身体实在是危害太大,才被解散,但好象也是到了文革以后。更有甚者,文革时某地为表示男女平等,所谓男同志能做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做到,还专门成立过三八女子配种站,一个畜牧站的人员全部是女性,而工作就是专门为当地的马、牛、猪等配种,由此民间编造和流传了不少相关的黄色笑话。当然这样的事只能发生在那个年代,不过如果仔细想想,女殡葬工和女配种员虽然一为死者服务、一为制造生命,但工作的特殊性并没有多大差异--她们能够在截然不同的两个时代都受到媒体关注就不是简单的事了。让我们再回到上面那两个节目。应当承认,节目的制作非常认真和精细,例如为了渲染气氛,特意在节目中穿插一些对下岗女工和女大学生的介绍与赞颂,富有诗意的语言再配上音乐,加上同时播放的一些很有吸引力的场面,的确非常感人。但有时也会让人感到有些不协调甚至不伦不类,因为显然对下岗女工无论怎样歌颂都改变不了她们失业的事实,一味地称颂她们的精神坚强是否反而将她们推向反面?至于那些工作在殡仪馆的女大学生,则工作性质本身决定了不会有多少诗意,无论你怎样卖力气地讴歌,大概还是不会有多少女大学生会去那里工作的,因为说到底那里本来就不是最适合她们的,一味的抹杀社会分工和男女之别恐怕并不是好事。
  自然,平心而论,上海卫视的这类节目还是很不错的,尽管其中也已打了折扣,但毕竟它还是给了老百姓一个说话的机会,相对于那些五花八门的专以披露明星隐私来招揽观众的节目不知要好多少。据说不久前中央电视台的某综艺主持人采访某正红得发紫的影星,大概提出的问题太过份太离谱,被这位影星斥为“真无耻”!堂堂央视的女主持人大概没有想到这位影星会这样回答,一时竟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才愤愤地离开,并扬言要封杀这位不给面子的影星。这除了暴露出我们主持人的素质低下和影星、歌星的地位特殊外,也算是对这类节目的小小警示--如果单纯以暴露隐私和侵犯隐私来吸引观众,固然可以满足一部分人的好奇心,但其生命力能有多久呢?即使能够维持下去,其价值何在?
  因此,我们要讨论的是:大众传媒究竟该给观众提供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制造”什么样的节目?一段时期以来,充斥于各类传媒的不是封建时代的帝王将相、宫廷绯闻,就是当今大款或者说企业家发迹以及发迹后的风流韵事。当然,这些节目都不会忘记加上一些道德告诫,诸如“作恶者必自毙”、“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之类,所谓“寓教于乐”似乎贯彻得很不错。但这些节目的真正用意似乎并不仅仅在此,你在观看这些节目时总会隐隐约约觉得,人生一世,似乎还是当大官--最好是当皇帝,或者至少是一个大款比较好,那种被人前呼后拥、美女如云或者挥金如土的感觉的确令人兴奋和舒服。而且,这些节目特别是那些以表现当今企业家发迹历史为主要内容的,还都在暗示观众,他们能够做到的,你也可以,你的才华不比他们差!关键是要奋斗、要抓住机遇!于是,你在看完节目后,大概也会暗自发誓:从今天开始,要发奋学习,提高自己,然后等待机遇的降临。这样的节目看多了,你大概就不会想到,其实这些企业家的成功,很少是因为他们个人的才华出众和艰苦的个人奋斗。说他们懂得机遇的重要倒是真的,但他们利用的手段却是一般人绝对不会想到或者即使想到也无法做到的。这其中当然有很多的奥秘,可惜从这些节目中你是看不到的。生活中当然不乏例证,但你是一介平民,即使知道一些又能怎样呢!当初你与他们的起点就不一样,今天就差得更多了。因此,你最好的自我安慰也无非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此而已。最后,“当不成皇帝就看看别人怎么当,成不了大款就看看大款怎样生活”,也就成为大多数中国老百姓的最让人同情的愿望--对此我们的大众传媒又怎能不给以满足呢!
  显然,借助于某些能够吸引观众的手段,例如有奖竞赛、请名人主持和反过来请老百姓上台等,电视可以最大限度地宣扬自己确定的某些思想观念,有意识地对观众进行洗脑,以强化主流意识形态,维护现有的体制和权利机构。值得注意的是,像上海卫视晚七点这样的节目,并非明确的站在主流意识形态一边,相反却给人一种敢于反叛和标新立异的印象--你不是说我没有自己的特色、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么,那么好,我连中央台的最重要节目都可以不转播,自己另搞一套,这还算不上异端么!然而,通过上面的剖析,已可看出,无论怎样试图使自己具有“异端”的色彩,骨子里这些节目依然是与主流意识形态保持一致的。而且通过这样的手段,就彻底取消了真正具有异端色彩节目存在的可能性,使它们不仅失去了在实践中露面的机会,也失去了在理论上立足的出发点--“我的节目就是为老百姓的、就是为老百姓谋利益的,你能说我立场有问题吗?”
  中国社会的变化,进入九十年代后的确是惊人的,不过人们大多注意的是经济的发展,却可能忽视了在意识形态领域发生的变革。改革开放二十余年,不可否认的是已经出现了新的社会阶层,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所谓的“新富人”或者称之为“成功人士”的这个群体,而大众传媒也已从无意识地对他们进行讴歌到有意识地为其文化消费服务并引导大众向他们看齐当然不仅仅是在生活水平方面。对此,著名学者王晓明有极为深刻地论述与分析,他在2000年六期的《天涯》上发表一篇很重要的文章--《九十年代与〈新意识形态〉》,主要论述的就是这方面的问题。而我这里想谈的是,大众传媒是怎样利用自己全面控制舆论的有利地位,制造一个又一个神话出来,似乎只有改革才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似乎这些成功人士都是在经历了艰苦的创业后才有今天的辉煌,而中国的大多数老百姓,如果也想富起来,就只有跟在成功人士的屁股后面走--而这在中国,其实是谎言远远多于现实的!这种大众传媒和所谓的“成功人士”以及与其背后意识形态的心照不宣的合谋所导致的对普通大众的误导,已经成为一个十分显见的事实,而其目的无非是为了掩盖当今中国社会日益突出的贫富差异。当然一切都可以冠之为“为了社会的稳定”--稳定固然可以不使百姓遭殃,但谁能从稳定现状中获益最多呢,显然不是百姓特别是那些已经下岗的百姓!
  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到了今天,在取得相当成就的同时也出现了不少问题,例如贫富差距的迅速扩大、腐败现象的无可遏制的蔓延以及由此造成的社会不安定因素的迅速增加等等。但我们的大众传媒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掩盖这些事实,它们或者在“善意”地引导青少年追逐最新的消费潮流,介绍那些所谓成功人士的消费理念,似乎我们的社会与西方最发达国家已没有什么差距;或者拼命宣扬改革过程中所谓失误和付出代价的“必然性”,而全然不顾承受这些代价最多的为什么总是平民百姓这个事实,更不会对下岗工人离开后的国有财产到了何处给以解释。又如大众传媒总是宣传古代和现代的“清官”大老爷的形象,而却不能解释为什么现实中的贪官却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王晓明在他的文章中提出,要特别警惕的是弥漫在大众心目中也在很多知识分子中占有相当分量的对“现代化”的迷信--认为只要在中国实现了现代化,就能够消除中国目前所有的问题。而大众传媒显然为此扮演了重要角色,它们不断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现代化的神话、一个又一个在所谓现代化社会中取得成功的杰出人物。而在解释社会上越来越多的不平等与不公正现象时,却总是简单地归结为前进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然后运用各种煽情手段激励人们要暂时忍耐或者要咬紧牙关于逆境中奋起,至于真正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却被轻轻地抹掉了,至于其手法之巧妙和不动声色,是一般老百姓难以识破的。例如那个前一时期很是火了一阵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本来在原著中非常浓郁的悲凉伤感之意(作者显然得了《阿Q正传》的某些真髓),在改编成电视剧后就削弱了很多。而最近刚完成的续集《美丽的家》,则完全变成了喜剧,成了标准的歌功颂德之作--使人不得不佩服编导的良苦用心。完全可以预料,续集的播出在引起轰动的同时,会自然地消解某些令人敏感和令某些人不快的东西,而现实生活中的千千万万个“张大民”,则在发出笑声的同时,会有所警觉么?我对此感到悲观。因为大众传媒的力量太强大了,而且问题在于,它们目前只能发出单调的同一个声音。至于像上海卫视晚七点的节目这样好象“另类”的表演,当然是主流意识形态乐于看到的,因为它的有时发出几声“不和谐声调”,不但不会有损主流意识形态的地位,反倒可以使它的形象更加高大和具有君王之风度,又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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