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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一次出行·两次颤动·三种灯光


  黑夜随着眼睛,睁开。皮肤在水里被光滑了一遍,没有汗水,没有余味。人,这样走出房门,呼吸这个城市,嗅到一些正在疲倦中酝酿匀速下沉的脑袋,吊在公车的黑暗里,被路过的灯光一次又一次划亮,  火柴一样的霓虹,黑夜的电点燃,然后匀速跳动,人造的烛火。
  这样的出门,总带着不为人知的惆怅。
  坚硬的人造石头在谁谁谁的脚下颤动。疲惫或光鲜的车子一丝不苟地亮着灯,象是疲惫的眼睛时刻时刻防止着冲撞发生,它们在那么多人行天桥下飞着穿插。垂直地错过,眼神专注。它错过我,我错过它。
  颤动的地,悬在空中,城市的血管里,奔涌着脚步,细胞,细菌,飞快,肆意……
  远处有雾,高楼最顶端的红色灯光和蓝色巨型的霓虹,在雾气里悬着,无依无助,象天堂的橱窗,无人光顾。

  车子总要经过一样东西,我总是期待红灯,一成不变的塞车,恰到好处的抛锚,或者,索性让我有一个无事可做的夜晚,看着它,看着寂寞的焰火从地下喷发,沿着电路绽放,开出一树的烟花,红色散落,绿色紧跟,蓝色,黄色,紫色,那么多颜色,却能够那么单调,匀速绽放的人造焰火,熄灭在蒲公英状的电路丛的末梢,坠落的轨迹永远一致。与此同时,另一注电光,又从地下的源泉里顺着树干爬上来……周而复始的烟花树,夜夜绽放,无声的,无人注意。
  有一年的国庆,城市里的绿化地里、十字路口的树丛里,突然竖起了这样的烟花树。蒲公英样子的电路枝,在白昼里细弱而又病态的,有种烧焦的样子,无声无色地立在那里,和我一样,等待黑夜,等待依靠电力的视觉上场,在等待的时候晒着无声无色的太阳。一株永远不能在太阳的风里飘远的蒲公英,一株夜里无人喝彩的烟花树,一株符合城市规章的、没有巨响没有火焰的焰火。
  少年在它下面叼着烟走过,衬衫的前襟飞着翘起来,看了一眼它。少女浓妆艳抹,穿着动物纹路的短裙,坐在空调车的座位上,她不再闪光的眼睛里,它在一遍一遍地回归绽放。疲倦的公车售票员在转瞬即逝的微弱光线里数着经年不变的车票票根、以及经年不变的白色钱袋里的营业额。有一个老人,颤动着他的手,手里的塑料袋打了结,里面的食物干燥而稀少,他看着这株奇怪的灯光,它又一次熄灭,落在规定的地方,老人的皱纹,在黑夜里沉没。
  曹杨路中山路一丛,新华路淮海路一丛。还有哪里?哪里有这样无处飘落的烟花,哪里还有?
  我只活动在这些地方,上海的西部,一些热闹,一些沉静,还有一些荒僻,万事万物交杂,只有它们在那些路口,坚持不懈地开花,熄灭。可是没有一次,我能捱到天亮,看着它,是否懂得四季,是否恰好好处地躲开朝阳。我们反而是些四处颤动的蒲公英,没有根,没有枝,没有地,没有巢,没有方向,没有四季,没有轨迹,坠落。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这个城市的一种灯光,因为它其实什么都没有照耀。

  我喜欢这城市的两种灯光。一种在水果摊的上方,一种在床的上方。
  总是在寂寞的时候,希望看到照耀着水果的那些黄色灯泡,没有遮拦,没有灯罩,吊在一根干脆的电线上,却不寂寞,它黄暖的灯光总是从很远很远就给我安宁。那些红色的蛇果,红得象冬天乡下姑娘的脸蛋,在灯泡下面,象假的一样,蜡做的一样。我不敢买。我买蛋黄色的苹果,裹着白色网眼的时髦衣服;我买金灿灿的香梨,俏皮地翘着细细的枝;我买沉重的香蕉,叫老板拿把剪子,剪半串给我,一串香蕉和满桌子的菜一样,不适合单身的人。
  每次在车上,看到黄色的赤裸灯泡,就觉得这城市还有很多简单的东西。这想法,非常愚蠢似的,总是挥之不去。我的家,在我到达之前,是不会有灯光的。有水果摊的地方,就有人家。
  家的错觉,在港汇广场的人流里、那个固定的位置,在水果摊上方的灯泡下,却不能在兀自绽放的烟花电树下。
  家的实感,就是那床头夹着的灯,洒下的光,又明又热,裹着书和手机,都变成暖烘烘的东西靠着枕头,于是,这灯常常伴随不眠,滚烫的睡去。

  不同的地区,牛奶的声音响在不同的时刻。早起的工人搬动起整箱的瓶子,叮当作响。白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瓶颈里起着波澜,玻璃在格子里,小小的冲撞,不久,稀薄的人造牛奶就在谁谁谁的手中颤动。
  悦耳动听,叮咚玲珑,响在四点的凌晨,轻巧地敲响失眠人的眼眸,黑暗,烟花,匀速,肆意……


(2001.4.10)■〔寄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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