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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潮湿


  这次回家,发现爸爸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在厨房、在洗手间、在天井里,他经常会一个人说话,好象旁边有耳朵等候着一样。那种样子并非是等待有另外一张嘴巴可以交流,他仅仅是说出来,而且表情丰富,象声词也很多,偶尔也有一两段不成调子的小曲。他象个真正的老人了。可是也象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偶尔的,我回想以前妈妈在世的时候,似乎两个人都不是很喜欢说话的,可是一个走了,另一个竟然变得喜欢自言自语了。
  我喜欢灵魂这种说话,宁愿相信有种水汽蒙蒙的东西环绕在这个老屋子里。

  底楼的房间很潮湿。南方的水汽从每一个角度渗入房屋的体肤、人的体肤。
  我趁他不在的时候,伸手摸摸他的被褥,嗯,和我的一样潮乎乎的。可是没有人抱怨什么。似乎在多年前,该抱怨的都抱怨够了,住了这么久,再也没有旧话重提过。这潮湿就变得和空气一样正常,脚踏实地的同时,湿气自下而上,把我这个老家熏得提不起精神来。
  房间的灵魂,也有水灵灵和泪蒙蒙之分。

  我有一扇朝北的窗。窗外的绿地是老人家聚集的场所,坐在窗前,可以知道很多人家的秘密。生活的机密,从最质朴最平民的语言里流荡出来,便成了家长里短,一点点神秘感都在树影下荡然无存,随风飘散。
  以前放暑假的时候,就是我最喜欢的日子,因为窗外总是有非常宁静的午后,人们都不出来聊天,躲在各自的家里。家是一种善良的阴影,挡风遮雨、避开日头。安静的新村就只剩下了阳光,非常寂寞,也非常祥和。新村就是不论多么古旧,都叫做“新”村的地方。所有的陈旧,都关在了各自家门里面,而且,不会有人来敲响。

  每一个底楼的人家都有一个天井。天井是一个无心摆弄的弹丸之地。让人想到日本庭园粉饰后的自然美貌,那曾经是妈妈最期待做成的事情之一。
  却又无暇想到那么多,眼光不能不落在墙头的碎玻璃,以及后来再加上去的尖头的栏杆。
  要想让花儿自然地探头出去,把这个家园的恬静、悲伤、快乐泄露出去,你很难做什么,因为花草树木的方向,比我们自己的更难把握。
  这天井经历了好多年的重塑,每一次都企图让它更高大更威武,企图让一个越来越老的人承受越来越复杂的侵袭,是件很荒唐的事情,没有人情味。至于侵袭,也可以是生活中阴柔的部分,如水汽渗透。那跋扈虚伪的栏杆又有什么用呢。

  我离开的时候,一定是,花开得正媚,露水正酣。
  能够选择居所的层次,是自由的一个小小细节。我知道高高在上的温暖和冷清。太阳总是懒、散,除非有云。搬把椅子坐在租来的房间里,等着天亮,一点一点攀过各种建筑物的朝阳——它的蓬勃出生只有甘愿放弃建筑物的人才能看到,等到我看到太阳,它已经不再是朝阳,我眯起眼睛看着它,仿佛它也是租来的,过期不候。
  那些一个人的不眠夜晚,曾经在音乐声里散步,所有自由的瞬间,都有着租来的字样。
  爸爸说,自由需要钱。这句话,想必他自言自语过,也对我说过。我的嘴巴却没有张开来说点什么。
  现在我回来了。
  水土不服,深夜压抑。
  爸爸经常自言自语,隔着门,听不清楚呢。

  过去和未来,被淹没和被渗透的关系。


(2001.3.1)■〔寄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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