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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失去的最终动作


  我听着她的声音出来,从胆怯的细小,变成尖利的细小。KTV的房间里,沙发紧绷着闭塞的烟雾和回声。我吸吮着饮料,嘴唇抿成放射状的皱纹。如同她的嗓子,夹持着一种闭塞的声音。
  城市允许每一个有放声的可能,可是必须闭塞。

  我和她从KTV的房间里出来,刚买完单,剩下几张钞票的零头。零头不属于钱,它生来就是准备好随时被用掉,往往在我们的身边保持不了多少时间,都还没有捂热,就匆匆忙忙地被我们拿出去,换掉,消费的欲望会因为它们的存在而变得冲动起来。我们的钱包夹持着这些票子,可是留不住。

  她在冬和春的交际时穿着及膝的裙子。我们的靴子很相象。装扮,是另一件没有创意的事情。最好的姿态就是随波逐流。在人群中的安全感,就是平凡。
  我们哼着刚才的曲调,街头没有混响,街头没有话筒,开放的空间里,没有放声高歌的勇气。如果我和另一种衣着邋遢的人在一起,也许反而就敢。精致,不论刻意还是随波逐流,都影响了我们的一言一行。而且没有喝酒,没有理由放肆。我很想放肆,可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接近凌晨,整整一栋楼里的小房间里,人们在高歌高歌。数字输入,经过黑暗的通道,窄小的线路被紧紧固定在夹层里,流动的数据是一副静止的消失状态,数字交换,出来音乐和影像,然后我们在压抑的嗓子里企图释放每一种声音,然后,就拿钱交换。否则我们出不去,没有通行证。放声高唱,也是需要计算的等价交换。
  整整一栋楼,在夜里非常亮堂。宽敞的大厅,每一次进入,都有着酒店的错觉。买醉和买唱,买睡和买住,不可久留,或者,带足银两。不能强求个人的空间,没有什么完全私人的东西,酒店的床单、KTV的沙发,一样的脏。还有身边的人。
  很多次和她走在闹市,找不到厕所,她说,我们去酒店吧。于是我们走入最豪华的那间,进去上了次香喷喷的厕所,用香喷喷的皂液洗手,耐心地用烘干机,同时朝着阿姨微笑,我们知道,大多数人都不会给小费,所以我们也不会给。
  以至于,每次去KTV,我都会想上厕所。厕所里面有人化妆有人哼歌。有时去的是楼上的豪华间,门口有专门的洗手间,一个房间的男人女人轮流用。所以我喜欢普通房间,上厕所是一件好事情,出去散散步,听着一路的房间关着的门里面传出来的各种歌声,恍恍忽忽地进入全是女人的洗手间,看着全天候忙碌休闲的女人如何打点自己。整整一面墙的镜子,能同时照一排女人。
  今天,我和她两个人去唱。把所有能唱的歌都点了一遍,还是没有打破纪录。大学时代,常常一个下午没课,于是一群人去打二折的KTV,五六个人能唱七八个小时,象疯子一样。毕业之后,只能晚上去,心疼钱,于是拉老板一起去,拉客户去。辞职后,就很少很少去,虽然下午还是便宜的价位。路过KTV,望一眼,仿佛能望穿那些墙壁,看到一个自己坐在昏暗的沙发里,被闭塞的音乐包裹着,夏天寒冷冬天发热,空调和遥控器,一切都很熟悉,身边恍忽,没有确定的人。
  孤独是始终在逃亡的影子。被人追杀、被人扼制、被KTV淹没、被别的影子忽略、被自己点亮了灯否认。

  她说去吃东西。于是我们去花掉那些零钱。潮州的小点心夹在绿色的塑料筷子间,看起来那么疲惫,象等待已久的人,象被太阳照久了的叶子。吃过太多次这些东西,我的胃都记得味道,所以现在毫无感觉。

  出来,我们走路。夜晚的街道不再夹持着很多车辆,我们从大路走到小路,那是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灯影打在树叶上,象泛黄的标本。
  有一家人家,路旁的,窗子上贴了红双喜,还亮着灯。
  我们便开始开玩笑。

  她突然说,有人这么写过一次做爱,一个女人的双腿间夹着一个男人。她说,女人不是夹着自己的男人,就是夹着孩子,女人是一个夹子。

  夜里听这种话,有点让人冷。

  于是我看到一棵枯死的树。当别的叶子正在别的枝头绽放,它的叶子枯萎成卷曲的灰色脆片,末端的嘴巴夹着那根可怜巴巴的树枝,不肯放松。
  我叫她看。她看了。她笑了。因为她明白了。

  于是我们开始列举所有的夹持姿势。一人说一个。散步的作料。
  “一个老头,干干瘪瘪的,他干枯的嘴唇象只木头夹子,夹了根揉得软软的香烟屁股。”
  “露出手指的尖部,夹住床单上的头发,拎起来在灯光里照。”
  “你刚才唱歌的时候,嗓子夹着歌。”
  “你走路的时候,鞋子夹着脚。”
  “我们和邻居夹着一道墙生活。”
  “陌生人夹着我上车。”
  ……
  “都市夹着田野。”
  “口袋夹着钱。”
  “眼睛夹着眼泪。”
  “皱纹夹着笑。”
  “他的笑容夹着天真的企图。”
  “……忘了他吧。”
  “……”

  我很想说,她的这个晚上,一直用忙碌的找乐、钳着怀念的思路。可是最好还是沉默。
  我陪着她,在这个城市,我们找到很多很多“夹持”的景象,我们把它叫做,对于即将失去的拥有——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2001.3.3)■〔寄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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