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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鳞爪/刘春

[Posted on 2001-04-20]
·刘 春·
2000年的诗会


  自1980年诗刊社的青春诗会后,诗会成了中国诗人出门吃喝玩乐的重要理由和借口之一,中国每年举办的大大小小的诗会无数,天山南北、大河上下,国家级的、省市级的乃至县乡级的诗会随处可见,去年我就接到的诗会邀请中就有两个是县级的。
  先说桂林举办的那个“最具重量级”的诗会吧。我想在这个平庸的诗会的叙述上花比较多的笔墨和耐心首先是因为这事我亲身经历过的最无聊的诗会,它的平庸与沉闷让我无法容忍;另一个原因是,这样的诗会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官方诗会的一个样本,在中国的“诗会史”(假如有谁研究一下的话)中具有代表性。把它写出来也许能给那些没参加过诗会的读者一些启发。
  诗会全称“第三届(桂林)国际华文诗人笔会”,从9月9日开始至14日结束,我作为当地诗人兼报社派出的专职记者自始至终参加了诗会活动。与会诗人来自全世界16个国家和地区,贺敬之、柯岩、李瑛、吴奔星、吉狄马加、高洪波、犁青、野曼、洛夫、向明、李小雨、叶延滨、梁上泉、傅天琳、张同吾……几乎所有诗人都是“威震一方”的“大家”。诗会开始的第一天宣读论文时我便大失所望,几个老头子在台上喋喋不休地不知念些与诗歌没多大关系的口水“论文”。在会场上,一个曾在90年代大量推销“国际书号”的香港诗人捧着一沓厚厚的“论文”复印件,见人就发。我一看那“论文”就瞠目结舌,那只有1000字左右的“论文”,不知写的是什么东西!巧的是这个诗人分了一圈后正好坐在我的旁边,于是整个上午我都听到他的喃喃低语:“不知道他们给不给我上去宣读……”
  香港的另一个当年大卖书号的诗人在讨论会上,大谈诗之国、国之诗,大谈诗人的人品修养,一副道德君子模样。我装作无意地问他:“请问你现在还搞出版社吗?”那家伙很紧张地望了我一眼,低声说:“不搞了,不搞了……”此后这个诗人一直很热心地和我攀谈,还说要介绍我认识洛夫。
  台湾来客中也有这样的人。诗会的第三天晚餐时,一个台湾女诗人找到我说:“你不是说要采访我吗?怎么一直没见来?”我满头雾水,我何时说到要采访你了?我要采访的是洛夫叶延滨等有限的三两个人(至于贺老柯老吴老李老自然会有感兴趣者去找他们)。后来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采访傅天琳,傅很谦虚地向我推荐这位台湾女诗人,我随口说,采访其他人的事以后再说吧……
  可是那时候我能说出这样令诗人伤心的话吗?我对女诗人说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也行!”女诗人很热情地说。在后来的半小时里,这个女诗人滔滔不绝地向我大吹她的生活经历、她对旅游的爱好、懂得多少国语言、会跳多少种风格的舞蹈,就是没有谈到一句诗!
  按照诗会的程序,最后一天的讨论会要当地诗人发言,我在发言中批评了诗会组织者对青年诗人的漠视,因为据我所知最年轻的与会者都已年过四旬了(我是桂林诗人,不算在内)。在我发言时,一个“著名诗人”笑呵呵地接口道:“那要等你们年轻人来搞一个国际华文青年诗人笔会了!”我发完言后,两个马来西亚青年诗人(至少也有三十七八岁)跑过来和我聊天,他们在向我指出他们才是此次诗会的年纪最小的诗人后,拿出几张纸片,说这是那天游览靖江王陵后写的诗歌。我一看,那也是诗?语句都还没整通顺啊!这两个“诗人”是当地的富翁,开有几个企业,我对 “诗会”的召集人的头脑的活络佩服得五体投地。
  晚上,这两个马来西亚诗人给我打电话邀我一起去喝茶,我借口要加班推辞掉了。
  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对来自海南的夫妇诗人。在诗会的几天里,女的提着一叠厚厚的诗集,男的则握着一支钢笔,见人就问:“我的诗集送过给你了吗?”不管对方是参加诗会的诗人还是采访诗会活动的记者,甚至仅仅是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两个诗人都60开外了,慈眉善目的,言语和善谦卑,那本诗集的印刷装帧也很漂亮,但里面的诗歌实在太次,就连一个负责开车的也司机说:“这样的东西像大白话一样。”也许是年纪大了,我在不同的地方遇见三次这两位老人,而三次他们都要给我送诗集!谁会那么狠心地打击一对热爱了一辈子诗歌的老人的热情呢?于是我在每接过书时都“好诗”、“好诗”地赞个不停。诗会过去很久,各地的诗人路过桂林,大家谈诗时,我也常常提起这件事情,在这个问题上,我除了心酸,再也没有其他感觉了。
  整个诗会,诗人们来来往往,都是老熟人,一见面就回忆某某时候的诗会的情景。看得出他们每年要参加的诗会数目之多。有好几个诗人开了两天诗会之后就离去了,其中几个说马上要赶到安徽去参加一个什么“全球华文诗人诗会”,而另几个则要飞到重庆为几天之后要举行的某某诗会作准备了……
  被认为是中国诗坛最重要的诗歌活动之一的“青春诗会”(据说几乎所有仍活跃于当下文坛的著名诗人都曾参加过“青春诗会”)到2000年正好举办了20年,于4月24日至28日举行的是第16届。参加者有汗漫、殷常青、姜念先、刘起伦、陈朝华、老刀、江一郎、宋志刚等12个诗人。这一届诗会一反以往在北京举行的传统,移到经济发达的广东肇庆地区,《诗刊》的某位负责人这样解释移师广东的原因:“选择在新旧世纪交替之际来广东举办这次严肃的诗歌活动,有很大的现实意义。”另一些消息是:此次诗会的经费是广东某位诗人拉来的,所以要在广东举行,而这个广东诗人尽管很多年没写诗了,但因其为诗会解决了“粮草”而理所当然地成为诗会一员。当然,这些都是小道消息,说来好玩而已。相对于80年代的青春诗会,最近几届诗会的“质量下滑”是有目共睹的。这一届诗会除河南的汗漫,其他各个诗人水准并不引人注目,甚至有一两个这两年根本就没发过什么东西!一个广东诗人后来告诉我,当时肇庆还在举行一个规模颇大的广东诗会,他们根本就不愿意与参加青春诗会的诗人交流!——当然,这也仅仅是一家之言,青春诗会的影响巨大影响不是随便混来的,许多独来独往的民间诗人比如伊沙等也曾被拉去参加过,这种兼容并蓄的传统无疑值得珍视。
  我不知道在其他诗人的眼中,由诗人吕叶发起、2000年8月18日至21日举行的 “90年代汉语诗歌研究论坛”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模样,反正在我的印象中,这是近几年来少有的活跃、有趣而成功的诗人聚会。由于“论坛”在南岳衡山举行,人们习惯将其称为“衡山诗会”。在人们的估计中,这次诗会至少会有60个以上的活跃于诗坛的青年诗人,但加上19次日清晨才匆匆赶来的非亚、符马活、余丛,也不足40人,但这个数目的诗人已经足够开好一次牛逼的诗歌盛会了!整个诗会的气氛宽松活跃而民主,也紧张凝重严肃,即使是在宣读论文时的气氛也兼具上面的特征——采取了听众自由提问、宣读论文者当场答辩的形式。伊沙、徐江、非亚、沈浩波、刘洁珉、鲁西西、钱文亮、沉河等青年诗人的精彩发言和答辩,那感觉真可以用一句很老套很革命的句子来形容:“我们看到了中国诗歌的灿烂的明天!”
  在衡山,伊沙、徐江和沈浩波无疑“风头最健”,几个人在论文宣读会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不仅他们本人说得神采飞扬,台下的听众也不时为他们(以及提问者)的表现投以热烈的掌声。“下半身”主将沈浩波可能是天才的演说家兼气氛调节师,这个光头小胖子立于前台,滔滔不绝气势磅礴,径直把场内的气氛调到最活跃的那一格。沈浩波的发言最精彩的部分无疑是对众多朋友“开刀”的部分。从韩东小海伊沙徐江到阿坚杨键贾薇巫昂,一口气指出了十余个诗人的缺点(当然,是沈本人所认为的缺点),信手拈来又妙语如珠。比如他说韩东——“(韩东)在文本上真正出类拔萃的文本有多少?真正具备先锋性的文本有多少?除了姿态以外的文本有多少?……韩东在80年代就说诗到语言为止。那么你的诗是不是到语言为止,你的诗在语言探索上有多少。在以前我没有看出来。只有《甲乙》,……可惜的是,韩东在90年代的好诗仅此一首,《甲乙》之外的韩东变成了一个抒情诗人,变成了一个经常自哀自怜的情绪柔弱的看见街边的小姐也要哀怜一下的诗人,变成了一个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诗人,变成了一个有感而发的诗人。我觉得除了《甲乙》的韩东,变成了小诗人,而且他的诗歌充分展示了中国南方诗人的那种柔弱、精明式的才子性,小柔弱小情调在他的诗里愈发明显了。”而可能正是在这个当口沈开罪了韩,导致了韩数月后在《作家》杂志上的无情反击,并因此而酿成“他们”、“非非”和“下半身”主要人物在“诗江湖”论坛上的一场恶战,几个朋友差点反目。当然,这已经不属于2000年度而是2001年元月份的事了。
  在这个习惯于遗忘的年代,衡山诗会将长久地为诗人们津津乐道,8月19日深夜衡山最高峰上的诗歌朗诵会、20日晚上的喝啤酒大赛、21上午在互联网上突然冒出来的“伊沙死亡事件”……那是多么快活的时光啊!2001年春节期间,西安诗人周庄在“诗江湖”论坛上危言耸听,说“伊沙因病去世”,马上有一个朋友笑呵呵地回贴:“你太老套啦,这个方法去年我们在衡山时就用过了……”
  也许在1999年,诗坛上还有许多人没听说过“麦城”这两个字,但是到了2000年,没听说过这两个字的人们可能会少了一大半。麦城无疑是2000年极为活跃的诗人(诗歌活动家?)之一,在大大小小的刊物上,人们不时可以看到他的名字。他甚至“名扬东瀛”了——11月3日,他与王小妮、杨克、徐敬亚、沈奇等人一同到日本东京参加了“东京诗会”。 据说(“据说”而已,其实还是不错的)麦城诗才平庸,只是因为他是百万富翁,赞助了许多文学刊物(由此,人们对麦城能频频发表作品的猜测是有其道理的)而成为诗坛一“霸”。近几年来麦城在诗歌上一共投资了近200万元人民币,其中数额最大的一笔花在2000年12月25日到27日在大连召开的“大连·2000年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共50万元人民币。董秀玉、牛汉、郑敏、李欧梵、芒克、李驼、叶兆言、于坚等近70名文坛著名人物出席了这次研讨会。诗会的“会议提示”这样写道:“为20世纪中国当代诗歌最后一次盛会,主办者希望这次会议能够成为一个最具历史性、建设性和开创性的会议,以期对中国当代诗歌的发展做出重大推进。”据说这次会议还像一些商业会议一样发了通稿。至今,麦城已出资在《山花》、《上海文学》、《作家》、《当代作家评论》刊物设立了28个诗歌奖项。而两个月前,同样是在大连,作家出版社、《作家》杂志、《上海文学》、《当代作家评论》四家单位联合为其举办了“麦城诗歌作品研讨会”,宴请孙绍振、徐敬亚、唐晓渡、于坚、陈超、沈奇、芒克、张枣、柏桦、钟鸣、臧棣、谢有顺等20余位诗评家和诗人看来也得花费不小的一笔。
  对于麦城的举动,有人认为是以利买名,也有人欣赏他对诗歌的热爱,而在整个过程中,我只记住了某篇报道文章的大标题——《一半是诗歌,一半是金钱》。


(2000年2月)■〔寄自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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