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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王心丽·
跟随他在逃亡路上寻找
--读《一个人的圣经》


读《一个人的圣经》之一 自由的鸟儿与不自由的鸟儿

  夜里听到猫在外面打架。其中有一只是隔壁院子里的黑猫。那猫全黑,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很是神秘风流挑逗。便想也买一件黑色的外套来穿,系一条那猫眼色的浅绿色的丝巾,也像猫一样神秘风流挑逗,回归一下动物本性。

  春夜总是多梦的。梦到自己在街头卖麦芽糖的摊子赌博。
  那里有很大的一块直径大约有一米的麦芽糖平铺在转盘上,有几个人在转动转盘想赢那糖。
  那几个人都落空了,轮到我赌的时候,从后面上来一个女人,她对摆摊的女人使了一个眼色,把我推到一边就转动那个转盘,她明明也落空了,摆摊的女人却用刀切给她一大块糖。随后摆摊的女人就沉下脸说,收摊。她不让我赌。后来我醒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梦。
  我的梦总是和我生活不搭界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梦。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曾有过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人生,我很想知道那时候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的家在什么地方?

  白天看《一个人的圣经》,书里面的梦就很多。这些梦好像形状各异的水墨点大大小小浓浓淡淡地夹藏在篇章中。一只笼子里的鸟儿释读一只自由的鸟儿的小说,怎么能不刺激,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心情平静?
  他梦到的都是在中国大陆时的情景。

  读《灵山》写了二十二篇,没有写完。那气断了就没能再续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一些熟悉他的老人谈论到他和南京这个城市的关系。
  我以为读小说,最好读全然陌生的作家的作品。这样理解的“文本”是纯粹的“文本”本身。有朋友对我说,你把《没有主义》读完了再写。
  我问:“为什么?”
  答:“这样可以更加准确些。”
  我拒绝那样的阅读方式。这会破坏阅读“文本”本身给我的直观感觉。我的理解力没有低到要依赖“双解文字”。我的表达能力不至于差到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看法和感觉。
  作家的美学理论和作家作品,艺术家的艺术理论和他(她)创作的艺术品都是有差距和差别的。美学追求、艺术追求与作品、艺术品本身的艺术效果是有距离的。有时甚至会是南辕北辙。

  这些天一直想离开南京到外地去走走。换一种心情,先是天气不好,这几天天气好了,车票又特别难买。你想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出去,人家也想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出去。非走不可,可以买没有座位的站票到车上再签,万一签不到票就惨了。出去玩就是为了调节心情,如果心情比在家里更坏,何苦出去。我是闲人,怎么还有这么多和我一样的闲人?也许我还没有到民工的份上,还没有彻底地什么都不是,真正变成一无所有的人,变成了闯荡城市的“野狼”,也许就到了“无我”状态。

  《一个人的圣经》是从一张旧照片开始的。再没有什么记忆比照片的记忆更能让人感触,感到时代变迁,生命的代谢。但是这是一张记忆中的旧照片。记忆中的旧照片和旧照片本身已经拉开了距离。
  有点嫉妒,他的生活经历跨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的三年内战,新中国十七年,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二十世纪末的欧洲,童年的印象,青年的印象,中年的印象……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

  其实我害怕读《一个人的圣经》的。
  因为这里面有关于文化大革命那段历史的描写和回忆。那段历史无论谁写,无论文字怎样唯美,都令人厌倦,神经发紧。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飘扬的红旗和沿街墙壁上的标语,那些严肃冰冷的面孔,那些警觉地四处察看的警觉怀疑的眼神,那些红色的布袖章。还有一些被管制低着头劳动的“阶级敌人”,还有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和声嘶力竭的口号声,男的喊一声,女的喊一声。每一个学期都要学工,学农,学军。小学,中学,都是连、排、班的军队编制。
  童年就是这样的。无论后来的生活怎样,社会怎样,也抹不去这一段的记忆。

  记得小时候,父母分别在两个五·七场劳动。我和弟弟跟着祖母过。父亲很长时间没有来信。一天下午我对弟弟说,我们去照一张相片寄给爸爸,于是我们就去了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父亲当时被关在牛棚里隔离审查,白天要挑一百担水浇秧苗,夜里还要被工宣队,军宣队和排查小分队提审,交代问题。父亲说,看到我和弟弟的照片时哭了。他说,熬不下去,想死。有人就是这样一死了之的。那年弟弟七岁,我十一岁。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上辈人创造了这么一种只有盲目的豪情和激情,没有诗意的粗糙冷酷的生活。以至我们在回顾那段历史的时候都找不到宁静和悠然,只有痛苦扭曲的回忆。

  那个时代的人体特征就是无产阶级的拳头和一双双燃烧着革命怒火的大眼睛。这样的拳头是用来打击阶级敌人和异端思想的。这样眼睛生来就是用来监视别人的,用来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和窥视别人隐私的。

  那个年代我是儿童,儿童比大人容易得到快乐的感觉。只要有一块糖两块饼干就可以满足。因为还有很多小朋友没有糖,也没有饼干。

  他说,他写的不是政治。可他还是没有能够回避得了政治。他要写他的梦,这些梦里全渗透了政治的时代情景。
  记忆是可怕的。
  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也是可怕的。
  为抹杀历史印记而封杀记忆更是可怕。他写了那样一个时代。

  《一个人的圣经》与《灵山》比较,就像一个在空中飞,一个在地上走。《一个人的圣经》的空间感更为辽阔。情景色彩对比也比《灵山》更为浓重。这是第一眼的印象。
  让“自我”意识回归个人,让“自我”意志回归个人,无论是痛苦的,残缺的,扭曲的,它属于一个人的,属于一个人“自我”的思想和“自我”的直觉。

  曾在网络上看到有人批评高行健的叙述语言。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样的叙述语言作为这样的语言的参照系。
  如果有一种叙述语言,它的意境在文本以外,这样一种叙述语言是什么叙述语言?
  在《一个人的圣经》中这样的叙述特征较《灵山》更为明显。
  那种飘浮感和空旷感好像置身在时间长河和宇宙之中。


读《一个人的圣经》之二 第五、第六、第七章败笔


  做了一夜乱纷纷的梦。早上醒来的时候想不起来夜里梦到了什么。昨晚上在网络上游荡了不少时间。打开一个信箱,看到舒伊的来信,说新一期“橄榄树”做好了。这“树”去年长得很慢,今年又发芽生枝了。也许是缘分,一年半以前刚爬到大网上来的时候(之前只在校园网),就找到了这树,之后好像树上做了窝。网络真大,能够停留的地方不超过十几处,常去的地方不超过五处,用真实姓名出现的地方也只有一两处。

  从网上下来后又读小说。
  一、二、三、四、四章阅读感觉是非常舒服的。借用“感觉派”来说明我的“感觉”。这个“感觉”已经超越了“像”与“不像”“是”与“不是”的审美参照。看上去“舒服”便是“美”。这个“美”在篇章衔接转换中显现。
  旧照片,回忆,梦,香港酒店,剧场,演出,邂逅,性感的西洋女人,做爱,回忆,记忆中的那个北京女孩,独自的回忆,和身下的西洋女人的共同回忆。作家在这样的一种放松的叙述文字中漫游,读者也在这样放松的情境中幻想。

  不知是这种叙述角度和叙述手法本身的缺陷,还是作家根本不屑去表现,或是没有耐心,或是陷入了写作上的混沌状态,以至无力用这样的手法驾御传记体,到了第五、第六章,第七章突然变得无可适从。在这三章中他似乎想表达很多层意思,说明革命是一个误会,说明对革命失望,说明那个没有自由的时代,说明一个“毁灭灾难”,说明“逃亡”是明智的。

  这样的写法是和他的“没有主义”的艺术理论相悖的。是概念化,公式化文学的浅白粗糙的写作手法。就像他无法摆脱和割断对那个时代的记忆一样,无法摆脱和割断那个时代给予他的语言惯性,不知不觉,身不由己地带出那个时代的“方言”。

  他的叙述离开了他本人的经历怎么就这么苍白和无力。
  在这些章节的平铺直叙中,你看到的是一些中国十七年文学作品里常见的议论、结论。甚至一些既不抽象,又不形象的说明语言和解释语言。你甚至看到了主题先行,你开始怀疑他的这种叙述手法是否能驾御“自我感觉”,“自我经历”以外的空间。是否能够翻转除了“自我时空”以外的时空。你甚至感到他还没有寻找到表现“自我感觉”“自我经历”以外的表现手法和一种更为广大深邃的“感应”。

  这证实了阅读《灵山》时的预感:这样的表现手法和“人称转换的叙述角度”只能是一部小说的表现手法和叙述角度。因为这种手法和角度是进入“结构”的手法和角度。它会造成“结构”雷同与相似。虽然叙述的内容不一样,但是感觉上是一样的。就像点彩派绘画,一屋子的风景点彩,一屋子的静物点彩都是比较可怕的。

  如果一个画家今年的画展是这样一些作品,两年以后,三年以后的画展还是这样一些作品,就更可怕。越是有个性、越是具有鲜明艺术特征的表现手法,不可重复性越是明显,利用这样的手法再次创作的空间就越小。

  阅读《一个人的圣经》的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感觉:失望。
  这样的平铺直叙,没有特色的语言居然能进入小说。这些语言不能和《灵山》的叙述语言相比,更不能与这部小说的前四章相比。好像是一个很想把作文作大作好的中学生,他想写一写自己的家,写一写和自己有关的亲人,写一写自己对一种生活的感受,但是不知道怎样取舍。也像一个美术学院的学生想画一幅画,想表现心中的画面,却无法找到构图。

  表现派的艺术强调情境、氛围的渲染,无论这种渲染是浓,是淡。

  现代、后现代的表现派的小说中故事情节已经退化。取而代之的是抽象的,更为感性的情绪渲染。以求在迷惘怠倦的现代生活中打一个形状怪异的惊叹号的效果。
  一种叙述手法既摒弃了写实派的故事情节,人物性格、命运,又摒弃了表现派的情景、情境、氛围的渲染,变成了一种说明文字就是这三章的样子:败笔。


读《一个人的圣经》之三 文本以外的感想


  那天读了那三章之后,有几天没有碰这书了。写自己的小说,沉湎在那种从未经历过生活中。说不能离开文字,不如说,我不能离开那些幻觉。

  一只不自由的鸟儿不能没有幻觉。当人感受不尽人意的生活时总是这样的。我知道无处对人说。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是隔着的。别人不能走进你心里,就像你不能走进别人心里一样。我不习惯和人对话。与其对话,不如写字。
  我害怕这样一种沉重:对别人解释自己。

  实在不喜欢那些写“文革”的文字。无论谁写的都不喜欢。
  这些文字全像“忆苦思甜”。智能拼音中已经没有“忆苦思甜”这个词组。我是说,文学对那段历史描述无论出自谁的手笔都没有能够超越。
  怎样才能“超越”?我不知道。也没有具体的想法。我宁可是读者。

  他把那个年代的剪报拼贴镶嵌在和那个犹太女友做爱的间隙中,夹在温润沉醉的肉欲中,夹在东方男人和西方女人的身体的语汇中。
  这些黄黄的,落满灰尘,似乎还在“呼喊”“战斗”的旧报纸与今天已经拉开了三十几年距离,已经被人称作“史料”。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已经将步入中年。一个民族的生命远比人个体的生命要长得多。三十几年前就是“昨天”,用蒙太奇切入,眨眼间就在眼前。

  在我已经读过的这部小说的一些篇章中,比较偏爱这些段落:他和那个犹太女人在肌肤相亲时,在昏暗的温热润滑的氛围中谈话。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亲密而陌生的谈话更接近“人”的自身。
  我找不到词汇来表达。
  “人的生活”和“非人的生活”两个的生存概念。不仅仅是吃穿住这样低级的生活需求。

  “甜”本是不存在的。人们以为的“甜”是人应有的一种最基本的生存状态。
  人的忍耐力也是惊人的。不是糖的东西也会有甜味。糖精不是糖,糖精冲出来的水是甜的,没有溶解的糖精颗粒是苦的。没有糖,没有甜味的时候,糖精也能暂时满足以下人们的味觉。这就是我知道的“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边缘人”。现在人往往把“边缘人”作为一种时尚来看,作为潇洒人群来看,其实不是这样。

  我还记得几个月前把《一个人的圣经》借给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看,她说她流了好几次眼泪。

  我是在那个年代长大的。一个童年时代就目睹过残酷的人,一个孤独的“边缘人”不再会有什么自恋的情结。
  把马兰的“感受光阴”一个篇章的网页挂在我的“月光”网页上。看到她童年时和她姐姐的照片。照片上的大女孩——她的姐姐,大女孩后来下乡插队了,再后来那个大女孩不在人世了,为什么?怎么一回事,不知道。小女孩没有说明。

  一些父辈的老人对我说,你要写一写那段“灾难性的历史”。从1957年开始,或更早一些时间。一个当了二十年右派的老人说,“文革”时期,他在家乡当农民,只要有太阳的早晨,他都跪在田头,面对太阳,向红太阳请罪。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后,他的妻子立刻和他离婚。二十年时间,他是独自走过来的。一个老人在七十几岁的时候搞了他一生唯一次画展。印象只有两个字:“凄凉”。他是画油画的,当年中央大学艺术系最有希望的学生,追随革命,搞了政治,又改不了艺术家的风流本性,因为爱情和情欲把“政治生命”玩完了。他的故事很惨……父母的朋友中有各种各样不幸遭遇的人太多了。因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

  我不知道怎样写。这个时代离我太近了。我无法看清。文学不是生活本身。文学描写的又是生活。我不知道怎样去评论和记录上一辈叫做“知识分子”的一些人。

  每当看见电视里看到那些老同志激情地放声高歌的时候,就会联想到那个年代。退回三十年,他们正当年。他们中很多人都留恋那个时代。曾经听父亲的一个朋友说起过这样的事。一些从事过新闻工作的老同志现在还在“发余热”,做“督报员”,专门监督新出版的书报杂志,负责给政府宣传部门写“小报告”,他们不计较报酬,给他们评个无名英雄奖,他们也就很满足。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义”“正直”和“有意义”的人生。
  我不知道“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真理”是什么。

  我还没有读到他和马格丽特告别章节。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他还要和她做爱。我用了斯文的词。因为我习惯把这样的事叫“做爱”。书上说“操”。

  信手翻开了一页,看到他又在谈论文学。想找支荧黄色的记号笔把这段句子划下来,到处找,也没有找到这支笔。就顺手把这段文字打出来。

  所谓纯文学,纯粹的文学形式。风格和语言,文字的游戏和语言结构与程式,它自行完成而不诉诸你的经验,不诉诸你的生活、生之困境、现实的泥坑和同样肮脏的你,这些文字还值得写吗?纯文学即使不是一个遁词,一个挡箭牌,也是一种限定,你没有必要再钻进一个别人和你自己设限的囚笼里去。(《一个人的圣经》P200)
  他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作家身份。他只演一个“作家”的角色。


读《一个人的圣经》之四 “主义”与“性欲”


  那支荧黄色的记号笔还是没有找到。

  昨天夜里失眠。前几天悃得像被瞌睡虫蛀掉了一样,喝茶喝咖啡都没有用。但是昨天夜里就是睡不着。白天去了一趟东郊,看到许多新绿的草木。晚樱树枝头坠着沉甸甸绯红色的花朵。我独自一个人去的,在满是春意的林间散步,对景色,对时间,对自己的感触也是沉甸甸的。想自己的时候,春夏秋冬都是伤感的。其实没有什么可希望,也没有什么可唏嘘,沿着生命的轨迹向前走就是。
  可我还是希望,还是无法克制来自生命和身体欲望的敏感。

  《读书札记》在写着,不能用纸质传媒的形式发表,也就无须克制什么。这是自由的文字。阅读与写作同步,怎么想就怎么写,写好贴到网络上去,没有任何限制。写作权在自己,发表权也在自己。

  在网络上看到西方评论家对《一个人的圣经》的评论,把书中作家和犹太女人马格丽特的对话放在从纳粹主义和共产主义背景下走出的一对男女的对话。
  对纳粹主义的概念是清楚的,对共产主义的概念依然模糊。根据书本理解共产主义是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一种“主义”。可眼前的、我所经历的“主义”,看不出来这样一种“色彩”。

  有评论说:这部小说是“反理想主义”,是对“理想主义”的解构。
  “理想主义”?谁的理想?你、我、他、她的理想?这个理想的范围和前提是什么?
  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的个人“理想”会一致?
  统治阶层的“理想”和被统治阶层的“理想”会一致?
  不同宗教背景下的人们的“理想”会一致?东西方的“理想”会一致?别人的“理想”可以代替我的理想,还是我的“理想”要服从别人的理想?

  我以为在“理想主义”的前面要加限制词。
  能说“没有主义”不是一种理想?
  能说那种“东方的农民理想主义”就是“西方带有人文色彩的理想主义”?

  当文学被什么“主义”肢解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文字就不再属于文学,不再属于自然属性的“人”与自然属性的“人的身体感觉和心灵感悟”。当“人”在文字中被写作者用一种社会属性取代,或者变成一种社会属性的符号,“人”就变成了“政治”和“主义”的蜡像。

  如果“没有主义”的作家按照“主义”的背景构思男女关系,他写的一定不是小说。至少说不是他心中的那种无拘无束、无羁无绊的没有主义的小说。
  要表达这样或那样的“主义”,不如用“论文”的形式。一些读者喜欢卡夫卡的小说中的哲学寓意,我不喜欢这样的用文学语汇图解哲学意义的小说。我以为与其看这样的小说不如看一部哲学著作。

  我一厢情愿地希望这部小说的“构思”是无意识的。他和犹太女人马格丽特的关系纯属偶然。她是他遇到的女人中的一个,他也是她经历过的男人中的一个。
  偶然才是生活原本的样子。

  他和马格丽特的情欲邂逅,从第一章到第十六章占了小说三分之一的篇幅。作家记忆的滑块在四十年的跨度间滑动。小说写于1996-1998。写作地点是:法国巴黎。
  作家已经不存在写作《灵山》时的那种压抑和绝望。他已经是身心自由的鸟儿。《一个人的圣经》文本里的压抑和绝望已是过去时态的压抑和绝望。

  如果他不写一个没有祖国的东方男作家和一个同样没有祖国犹太女人之间的萍水相逢的肉欲,不这么淋漓尽致地描写他们之间的肉体关系,这部小说的文字很难深入下去,无法拉回对他来说已经远去土地和已经远去的岁月。无法把那些散落破碎画面重新叠印剪贴起来。

  人与人的关系中最浓烈的是人与人肉体间肉欲关系,最淡漠的也是人与人肉体间的肉欲关系。最容易记住的是这样的关系,最容易忘却的也是这样一种关系。这样萍水相逢的肉体关系很可能就是这么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这个下一次很可能找不到感觉,很可能淡然无味,甚至彼此厌恶。
  只有这样浓烈而淡漠的肉欲关系衬托下,在情欲的撞击下,在相互的抚慰和摩擦中,早已远去散淡的往事又变得清晰起来。文字也在这样放荡的肉欲描写中变得鲜活起来。不再像《灵山》中无可奈何的淡然和飘渺,而变得实在而富有弹性。

  不得不质疑“道德”对艺术家灵魂的赎救。“道德”观念不仅扼杀了人身体上的欲望,还扼杀了艺术家对生命意识的表现力。生命意识是一切艺术灵感的动力。
  如果在这段相对漫长的残酷岁月中,如果在描写这段残酷岁月的文字中,回避人的情欲,回避了情欲描写,还能有什么震撼?
  身体的孤独和灵魂的孤独是成正比的。
  当人的灵魂渴望自由的时候,人的身体也在渴望自由。人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身体存在。身体的渴望是强烈的。灵魂的渴望是绵长。

  他把真实的“自我”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白纸黑字间,真实地告诉世人,在那样的残酷野蛮的岁月里人还有欲望存在。一个成年人是这样的。
  我在青春期受到的所有教育都说--欲望--情欲的萌动--是肮脏邪恶的。
  分明感到身体上变化,也不敢说,不敢在人面前表露。说谎,首先对自己。

  不知道那个年代的成年人有多少能像他那么幸运的。做了,又没有被捉住。这样的事,当时是人生暗夜里的灯光,星光和月光;留给未来的--还算有点意思的回忆。
  更了不得的是--这人又敢坦率地向全世界诉说:我那时是这样的。


读《一个人的圣经》之五 成年人的秘密


  不得不再买一支荧黄色的记号笔。
  马格丽特回德国去了,书中的文字变得难读起来。

  那是一个什么年代?我在那个年代长大。十年,我的生命完成了一个从女童--少女--女青年的过程。书中的作家是一个成年人。记得小时候仰望这些在革命中匆匆忙忙的大人(成年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记得那时候还有一种大人是什么派也不参加什么事也不做的“逍遥派”。书中的作家是这样的逍遥派?顺着他的文字去寻找。去翻阅那个年代成年人的秘密。

  那个年代的文学作品里不可以有爱情,更不可以有“性”。现实生活中“生活作风”不好是一个把柄。但是总是听到说谁谁的生活作风不好。谁和谁被人抓到了。谁和谁在野外做了这样的事,谁和谁利用劳动中上厕所的时间,偷偷跑到宿舍里乱搞。他们表面像“好人”一样,看不出来“坏”,一夜之间,或者几个小时之间就变成臭不可闻的坏人了。

  孩童时候的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了。男的和女的睡在一起,女的肚子会大的。是他们做了什么事才会这样,怎么做,不知道,那些“毒草”小说里也没有具体描写。
  革命群众的眼睛在这方面总是“雪亮”的。

  读这部小说不算太“隔”。
  书中描写的有的环境氛围和我童年经历过的环境氛围相似。小时候我和弟弟跟着母亲在五·七农场呆过半年的时间。书中文字和篇章不时勾起童年时的回忆。那些曾经熟悉后来淡忘了的词汇和情景又鲜活起来。
  这部小说比《灵山》难读,因为沉重。
  他仍然在拷问自己。拷问的句子不像《灵山》中那么艰涩。
  他说他不幸,说那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以为和别人比起来他还是蛮幸运的。他遇到那么多的女人。当然,我不能知道书中以外的那个时期的成年人。因为他们很虚伪。他们喜欢穿写满“正派”“高尚”“革命”“理想”这类词汇的衣裳。

  在网络上看到一些评论家有意无意地用“载道”的框框来套这部小说。
  我以为无论《灵山》,还是这部《一个人的圣经》都不能用“载道”框框来套。其实文学不就是用文字艺术的手法来表现人类“自我”心灵上的痛苦和困惑,《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不就是真实细致袒露地表现了一个“人”的心灵,表现了一个被压抑,被扭曲的人心灵上的痛苦和困惑?这是时代和社会环境给予的。一个作家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痛苦和困惑,记录呻吟的声音已经是非常残酷的艺术创作。

  我不知道“鬼打墙”“推石头”和这些篇章、文字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有关系,也是和读者阅读观念有关系。他们总是戴着那样一付眼镜,看什么文字都是那么一个唯一的参照标准。
  说石头,“主题文学”倒是像一块顽石。谁推掉了这块“顽石”,谁就能“飞翔”。
  用“鬼打墙”来形容“主题文学”的观念再恰当不过了。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无论你的论文里有多少翻译名词,无论你用华语,还是用别的什么语,你写来写去还是在“主题文学”这个阴影里转,无论你看了多少流派的“理论”你总是走不出这个阴影,你摆脱不了。
  如果用杀死作家的“个体”感受,杀死作家的“个体思想”来殉那个所谓“崇高”所谓“高尚”的道,寻那个“政治理想”的道。这是死亡的文学,或者说根本不是文学。

  “文学的教育意义”“文学的使命意义”都是伪命题。其实文学的命题只有一个真实、诚实地记录人心灵轨迹和记录生活感受,痛苦也罢,扭曲也罢,变态也罢,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讴歌,或是呼喊,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呻吟,放纵?
  作家笔下的世界就是作家心灵的世界。

  作家是什么样子的人?
  文学是什么样子的?
  小说怎么写?
  得奖小说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个政治观念、道德观念重要,还是作家自己的心灵体检重要?
  是各类文学奖重要,还是作家自己的心灵体验、自由思想和自由写作重要?
  作家一定要有信仰?作家的“责任感”是什么?
  作家写作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这些问题都不可能有确定的回答。对于艺术来说任何“确定”意味着“终结”“死亡”和“僵化”。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是一场革命。结果不是。
  呼喊?只怕你把喉咙喊失声了,也唤不起什么。文学不是政治。

  文学能解析社会?文学能解析政治?文学可以用来净化人类“不洁”的心灵?什么是“洁”什么是“不洁”文学可以拯救一个民族的灵魂?拯救一个民族的命运?
  我写作,我回答不出来。

  昨天夜里发誓不到网络上去等P,今天又爬到网络上去了。我恨我的手。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按键点鼠标。

  我没有见过P。那会儿和PMESSENGER的时候总觉得疏离,他好为人师,想和他辩论,想跟他掐架。毕竟没有见过面,还忍着几分。
  可是没有他的消息又想他,真的很想。
  他送给我一堆书,拿起书的时候就会想到他。写了一大堆文字贴到网上希望他看到,希望看到他的不同看法,然后和他辩论,但是没有回音。
  隐隐感到他和我的想法有很大的距离,就像他和我的地理位置。

  P从网络上失踪了?也许在,只是无心过问文学罢了。文学对他来说已经是点缀和奢侈。在文学和商务之间,他更喜欢做他的IT商务。在商务上他不能失败。与文学牵手是他遥远的过去。

  而我同完全不一样,那些还未写出来文字和篇章是我生命的全部。若要我放弃这些文字和篇章就等于杀死自己。
  我为什么?什么也不为。一败涂地也是一个生命的过程。我就记录这样一个过程。

  他是一个ID,是一个男人,我听过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有诱惑力。但是语速较快。显然不是那种细腻和很有耐心的人。他是南方人,却说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他说他的下巴迷人。

  他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其实在地上人与人的交往也像影子一样。只要有阳光、  月光和灯光总是会有影子。光线不同,光线的角度不同,影子的形状,方位,深浅都不一样。

  昨天和今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坐在窗口看书。窗外那棵泡桐树开花了,满树的紫色的花朵。这是我生活中的幽雅色调。我喜欢鲜花,从小就喜欢。不喜欢那种永远开不败“假花”。

  马格丽特回德国去了。他的文字都沉浸在他记忆中那个时代里。
  《一个人的圣经》里女人和男人不像《灵山》中的女人和男人。他们都有眉有眼,也有名字。虽说也“压抑”,但不像《灵山》的压抑,虽说是回忆,却不像《灵山》中的回忆那么飘渺,这些回忆是水底的石头,时光从上面流过。



〔未完待续〕

■〔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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