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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张 柠·
上海市民的身份焦虑


  上海另一位宝贝(安妮宝贝)的小说《告别薇安》成了网络文学的代表作之一。粗粗一看,这篇小说写得精致细腻,似乎还很深刻,充满了对“死亡”、“存在”这样一些上个世纪中叶的哲学命题的思考。但我发现,这种精致细腻,恰恰表达了上海市民文化的另一个纬度,从而弥补了浅薄的《上海宝贝》的不足。如果说《上海宝贝》中那种赤裸裸的情欲和消费神话有造假成分的话,那么,《告别薇安》则更真实地反应了上海市民的隐秘心态。
  小说的故事梗概是这样的:一位叫林的小白领,与一位叫VIVIAN(林称她“薇安”)的“女子”在“网恋”。林试图将这种被“网恋”刺激起来的情欲转移到现实之中。由此,他与现实中另外两个女人发生了纠葛。结局是林的性伴侣乔自杀,林则跑到上海人最仰慕的地方(国外)去了。

一、等级病:殖民文化后遗症

  殖民地色彩浓郁的地方,总是很讲究身份等级的,上海人更是如此。尽管殖民地已经结束了50年,但这种身份病通过遗传基因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上海人的思维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二元论:城里人(上海人)/乡下人(上海之外的人);上等人(外国人)/下等人(华人);江南人(宁波、绍兴一带有钱人)/江北人(扬州一带人),等等。这种身份等级观念,既是压迫的产物,又是新的压迫的工具,是封建社会传递下来的遗产。在今天的社会里,它通过两种形式得以体现:1、文化等级(谈什么,如何谈)。2、消费等级(穿什么和如何穿,吃什么和在哪里吃)。
  《告别薇安》通篇都带有这种身份等级的影子。本来,网络是唯一能消除这种身份等级的地方,但林和薇安就是在一种身份等级确定了的前提下开始“网恋”的。他们在网上的手谈是怎么开始的呢?(林:不睡觉?/薇安:不睡觉。/林: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薇安:他只需要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就这样开始)。
  林一开始就向对方展示了自己的“文化资本”--我是懂得帕格尼尼的人。薇安的回答意思是:我比你更懂这种高雅的东西。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都成了文化精英。他们与其说在网上选择恋爱(调情)的对象,不如说彼此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的文化身份。他们幻想连写字楼也不用进,就坐在家里听听西方音乐,晚上到衡山路的酒吧聊聊。
  网络作为一种大众传播媒介,它的本质就是关注和交流“共通经验”(也就是俗世生活中最基本的、欲望层面上的经验)。而“个人经验”是等级文化的前提,它试图从消解等级的“共通经验”中超拔出来。作为上海小市民的林,就是在强化和夸大自身的“个人经验”,并试图通过自己的脑袋,超越现实身份,变成一个十里洋场上纯粹的、高雅的消闲者。
  这很有代表性。表面上看,上海是一个“大众文化”很发达的地方。实际上,“大众文化”一到那里,就被改造成了一种等级文化、身份文化,跟真正的大众没有什么关系。换句话说,“大众文化”在这个病态的文化等级社会里,变成了一种表演性的东西,并迅速通过表演竞赛变成了“经典”。如今,他们又在将“网络文学”变成经典。

二、消费表演:等级文化的变异

  在林和薇安的网恋过程中,他们谈论得最多的是咖啡和酒(咖啡店和酒吧)。在虚拟世界里,他们相约去衡山路的西式酒吧,去华亭路的日本咖啡店里消费。他们都有外国名字(VIVIANJOHN、乔),咖啡店和酒吧名当然也大多是外国的:什么TIMEPASSAGE,什么HAPPY CAFE,还有哈根达斯、真锅等等。他们是在消费吗?
  最近,上海扬言要取代香港在亚洲的消费中心的地位,说要建多少多少层的购物中心。在硬件上这是无疑的,明天就可以建成。尽管他们的消费生产也很发达,但他们还不具备成熟的消费心态。他们的文化等级和消费等级心态是根深蒂固的。他们并不是为了消费本身而建立购物中心,而是要取代香港的位置,获得“消费中心”的身份。
  当代消费文化的最关键的问题是感官欲望层面上的快感,生活审美化层面上的幻象。无论对此是肯定还是批判,它的前提都应该是让消费文化显形,而不是压抑它。
  消费最初的意思就是“耗尽”、“用光”、“摧毁”。这与上海人的精打细算是不吻合的。上海文化是一个压抑消费的文化。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全国都在使用购物券(可以称之为“欲望调节器”)。而在当时物质最为丰富的上海,这种调节欲望的“购物券”却最多。直到全国都取消了购物券的时候,上海还有半两面值的粮票在市面流通。
  奇怪的是,这样一个骨子里抵制消费的城市,却有一个“消费文化”十分发达的假象。其根本原因就是,消费在这个城市里是文化等级的强化,是身份的表演。一场消费的假面舞会,正在衡山路、淮海路、南京路、西区隆重上演。林和VIVIAN,都是那些演员中的一员。他们因此而觉得志同道合,甚至产生了网上的爱情。
  那些与上海普通市民收入相距遥远的消费,完全是一种身份表演,是代表等级身份的新贵们的炫耀。新的高消费区从特定意义上看,也是爆发的新贵与“老克拉”(Old Class)阶层较量的场所,与普通的平民没有关系。有意思的是,一些祖辈、父辈曾经在殖民地时期很风光,如今已经沦为平民的老上海,竟然会自豪地说:“那些地方(指新的高消费区)我们不去的,那是外地人去的地方……东方明珠也是造给你们外地人看的”。他们不去,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清醒的价值判断,或者左派立场,而是因为有“老克拉”为他们撑腰,“老克拉”是不会去那些地方消费的。于是,他们就反过来推论:不去消费的都是“老克拉”,去那里消费的都是“外地人”。
  上海不是一个权力等级的城市,而是一个文化(作为一种日常生活方式的文化)等级的城市。新贵们的炫耀消费实际上是殖民地文化等级威胁的产物。他们害怕文化等级单一化为消费等级,所以在消费中不断地加入文化的内容(比如,喝酒的时候谈论帕格尼尼)。结果是造成了文化商品的过度生产和通货膨胀。这一切,都给普通的上海市民造成了更大的精神压力,使他们更加焦虑,也变得更加精明。

三、市民细读法:门槛精的根源

  “门槛精”是一个指上海人太精明的贬义词。它也是文化等级制长期压抑下的产物。
  薇安说:你肯定是喜欢穿棉布衬衫的男人。你平常喜欢用蓝格子手绢。你只穿系带子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你不用电动剃须刀。你用青草味的香水。你会把咖啡当水一样喝。你肯定很瘦……
  薇安全猜对了。她的确很“门槛精”。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光谈点帕格尼尼、海明威是不够的。这些纯粹的文字符号并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乡下人也能谈论。关键在于这种文化符号的高雅,是不是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方式融为一体了。这是文化等级内部更为细致的区分方法。
  实际上这与网络媒体传播的本质是不相符的。网络媒体在传播过程中将复杂事物简化,滤去个人风格的信息,使之在一个“共通经验”层面流通。但安妮宝贝还是将个人的独特性带进了网恋中,以此来进一步强化文化身份和等级。
  她在这里采用了一种“市民细读法”,或者说一种“症候阅读法”,就是通过生活细节来解剖你、确认你的身份。“细读法”是大众文化研究所采用的一种基本方法,它的目的是要透过复杂的社会表象,发现貌似同一的消费方式内部的差异,发现貌似公正的社会内部的不公正。这是一种批判的工具。
  上海市民最懂得这种细读法。比如,尽管是名牌服装,但搭配不得体;比如,还用电动剃须刀,而不是用上等剃须膏和剃须刨子;比如,香水味儿太浓烈,而不是青草味的,等等等等,都要遭到蔑视。在这种种细读之下,他们用不着深谈,就能知道你是属于什么阶层,什么等级、什么品味;是住在杨树浦的还是西区的,收入属于什么等级,甚至你的家族背景。进而选择是否嘲弄或蔑视你。不在上海摸爬滚打若干年,你休想弄明白你的身体、行为方式中每一个细节与身份的关系,想打马虎眼是不成的。也就是说,等级、身份已经进入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气息和动作。马克思的阶级划分法,法兰克福学派那种简单的“精英/大众”分类模式,对于上海市民是不完全管用的。
  门槛精式的市民细读法(读出生活细节中隐藏的、不在场的那一部分),就这样成了上海那些深受文化等级压抑的市民,进一步压抑另一些人的工具,不是阶级压迫,而是阶层压迫的工具。

四、市民完美主义:自我的幻觉

  当谈到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时候,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当代消费社会的典型特征: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界限的模糊,交换价值取代使用价值,精神文化与肉体感官(梦想、欲望、快感)体验交织在一起,等等。从表面上看,上海人的生活也具有明显的审美化倾向(一种完美主义、形式主义倾向)。但是,他们的这种倾向却是由来已久的,与当代消费社会没有必然联系,而且充满了歧义性:审美外衣背后的歧义。
  《告别薇安》在讲述林的生活时,有一个重大的省略,那就是隐去了林的办公室生活:他的劳动方式和劳动环境,他在劳动中被剥夺或剥夺别人的具体境况。这是上海人最忌讳的东西。就像他们喜欢向人展示洋货,而隐瞒在国外打工的痛苦经历一样。
  小说直接将林引入一个符号化、影像化了的物质世界,让他在那里消费、审美、幻想,给人一种十分前卫的幻觉。当然,你可以说小说是要剪裁的,是有形式要求的。这种形式主义的完美性,与文化等级的上层--精英主义是相通的。它省略了生活的真实性,省略了肉体的真实感受,让一种审美的假象得以膨胀。
  小说中的林过着一种非常精致的生活,咖啡的牌子,服装的样式和色彩,香水的味道等等,都十分讲究,像所有的上海市民一样。正所谓富有富的讲究,穷有穷的讲究。由于他们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的强调,使得外来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进行模仿,从而使得文化身份长期保持在一种稳定状态。这种生活细节的审美化,是文化等级对生活细节的扭曲。这种“市民完美主义”是与“市民细读法”相配套的。
  “细读法”使他们知道该省略什么、保留什么。他们将保留的那些高雅的东西,具有精英文化色彩的东西,无限制地完美化、审美化、细节化,并向人炫耀。最后的结果是,“日常生活审美化”成了一个空壳,里面没有人了。也就是说,真实的自我不在场,肉体感受没有了,被身份的幻觉所取代。于是,在这样一个伪消费的社会中,消费表演的剧目越是丰富多彩,生活的审美细节越是多种多样,他们越是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身份的假象与生活审美细节的梦幻合而为一。
  我们由此发现了上海(江南)形式主义、完美主义的虚幻性。或者说,这种“生活细节审美化”的形式主义,已经脱离了它原有的文化背景(沈周、文征明、唐寅等人生活的背景),而变成了一种殖民主义文化背景下的文化怪胎的当代延续。特别是它从一种精英文化转变成一种大众文化(即成为上海市民日常生活和行为方式的一部分)之后,它的歧义性也就显得更加复杂,并带有一种与当代消费主义接轨的“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假象。

五、冷漠:身份焦虑的结果

  《告别微安》中有一种无对象的激情,或者说身份假象下的激情:我们是知己,我们是精英,我们终于与一般的小市民区别开了。林这样一个冷漠的人,如今在一个没有实在的虚拟世界里,开始谨慎地释放内心少得可怜的激情。对现实之中的人释放是十分危险的,那就意味着责任。林对薇安说,他的心只有10%还装着激情,平常是不轻易释放的。另外90%呢,装的全是无聊和冷漠。
  从表面上看,小说中的“冷漠”主题,很有一点现代主义的精英色彩。它与拒绝交流的局外人状态,与逃避现实,与绝望空虚,与死亡、暴力、性欲结合在一起,从而使得小说在后现代的平面文化与现代主义精英文化之间游移不定。但我们必须看到,现代主义的冷漠情感是一种并不普及的东西,在只存在于少数文化精英,或者行为艺术家身上。正因为如此,冷漠甚至成了一种高雅身份的标志。所以,上海文化中那种腐朽的等级观念,正好与现代主义文化中的“精英/大众”等级模式一拍即合了。
  真正的市民社会,永远处于一种欲望狂欢的节日世界之中。上海市民社会中缺乏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狂欢。中产阶级的精打细算在底层无产者身上也有深深的烙印。消费变成了表演,生活审美化变成了自卫,一切都在为寻找身份服务。
  最后,他们的身份依然是暧昧不明的。因为为身份所设定的消费符号、城市文化符号日新月异、不断膨胀,让他们无所适从。身份焦虑由此产生。身份焦虑的结果就是“无聊”和“冷漠”。一种与现代主义貌似神离的,甚至与封建等级制更为接近的身份焦虑,以一种“酷”和“冷漠”的文化时尚表现出来,并充斥在生活的细节之中。
  林在地铁车站遇上的黑衣女孩,就是一个典型。她很冷漠,因此,她显得很高雅。实际上她也有着市民的生活热情:不想贫穷,不想死,不想太劳累,还要有足够的花销保持身份,这就是她与一个老男人同居的理由。
  身份焦虑,以一种带有现代文化色彩的“冷漠”表现出来,使得上海这座现代城市的文化形态更加暧昧不明。
  上海人好像很热爱这座城市及其文化,并以此为骄傲。可是,当他们向“外地人”炫耀上海文化之高雅的时候,他们显出了少有的热情,他们是在炫耀自己的身份,而他们心里想的,却是东京、纽约、巴黎、多伦多、墨尔本……
  事实上,没有一个上海人不仇视这座城市。冷漠和仇恨是孪生兄弟。一有机会,他们就开始复仇--毅然地抛弃这座城市,扑向外国另一座新城市的怀抱,就像《告别薇安》中的林一样。有那么一天,林终于从国外回来了,带着财富和新身份,以及隐藏起来的新屈辱,为这座大城市添加一些全新的文化符号,还有新的仇视和冷漠。


■〔寄自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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