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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4-20]
·针 儿·
“快乐的厌世人”
--亦舒作品精神内核简析


  与金庸、倪匡并称为“香港文坛的三大奇迹”的女作家亦舒,曾在一篇随笔里说及兄长倪匡是“最快乐的厌世人”,她似乎十分欣赏这种生活态度:“因为真正厌世,深恨人生无常,故此更加要行乐及时,两种情绪循环不息,交替演出。”(《秃笔·厌世者》)当我们阅读亦舒作品时,发现无论情节多么扑朔迷离,无论主人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无论故事发生在香港还是外地,无论主人公如何在贫富的漩涡中打转,他们的精神内核几乎都是“快乐的厌世人”,这个特性贯穿了亦舒全部作品(包括散文),这也是亦舒的作品为何总是那么打动读者的一个重要缘故。
  亦舒自身的经历相当复杂,这里只提几点:亦舒“十五岁时,就被报刊编辑追上学校来要稿,成为编辑们不敢得罪的‘小姐’”,尔后经历过婚姻挫折,离婚后远赴英国留学。可以说,正是亦舒的才华、早熟、敏锐和失意造就了她作品主人公“快乐的厌世人”的特性,令她的作品具有特殊的魅力,如果说这种魅力是阳光,那么它是通过作品的情节、语言的水珠具体折射出来的。
  亦舒常在作品情节中掺入心理学和科幻因素,想象奇特。她的作品以情节论,主要有三类:
  一是言情小说作家常写的题材:如《我的前半生》《曾经深爱过》写失婚后如何检讨自己与重新设计自我,重新定位,找寻到新的爱情的过程;《喜宝》《流金岁月》里的姜喜宝、朱锁锁为得到爱与金钱出卖肉体与灵魂;《连环》写一个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
  二是畸恋:《圆舞》中,周承珏从七岁开始,即与其监护人傅于琛陷入纠缠数十年而无果的苦恋中;《人淡如菊》《我这样的爱她》中,学生对教师产生了无望的倾慕与爱情。
  三是科幻爱情故事:《异乡人》写外星人与地球人相恋,遭遇到种种猜忌与变故;《朝花夕拾》中的陆宜,则因车祸回到五十年前,在寻找还是小学生的母亲的过程中,与方中信产生恋情,因为时空错位而又被迫分离。
  与其他言情作家相比,亦舒在求新求变的路上走得更远,已尽量把情节设计得跌宕多姿,但亦舒最突出的地方不在情节的“新”、“变”,而在于她总是试图挖掘出情节发展的“根”。
  亦舒特别注意儿童心理学,她作品中的主人公常在恍恍惚惚的梦里回到凄恻的童年,他们或者曾被长期疏忽,或者曾经穷苦不堪,童年的阴影逼得他们成长后仍陷在强烈的不安全感与危机感中不能自拔。如《流金岁月》里的朱锁锁,《圆舞》中的周承珏从小被父母遗忘,寄人篱下,敏感细致的心灵无所归依,因而立志要抓住一切需要的东西,她们凭借自己的美貌很快就在大都会里挣扎出一个“传奇女子”的名声,要名有名,要利有利,然而最终锁锁散尽家财,远嫁他国,承珏得了癌症,主动放弃与心爱的人共同生活的机会。当读者看到锁锁在锦衣玉食中却梦见了老家后巷的面包香,承珏成为名模后还在恋恋地把玩小时候的两张明信片,想必心中也是恻然的。承珏自言自语:“其实我并没有长大,内心永远是七岁的周承珏,在母亲的婚宴中饥寒交迫。”这种低徊的心声经常在亦舒作品中出现,是主人公们“厌世”的具体表现。
  同时我们也会注意到,亦舒作品的主人公鲜有自杀的,正如《曾经深爱过》的周至美所说:“有些人鼻子塞咳嗽两声便要告假三日,被上司说几句要痛哭失声,我自幼学会化悲愤为力量。秘诀?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走投无路,不由你不冒着风雪上路。”姜喜宝(《喜宝》)在愁着下学期的学费时,还十分达观:“我们在公路上兜风,没有说话,只让风打在脸上,我感到满足,生命还是好的,活下去单是为这太阳为这风便是充分理由。”在悲愤中的倔强,对生命中点滴美好的感恩与体会,个性既隐含又张扬,这些都构成亦舒作品主人公性格中夺目的亮点。
  亦舒语言的幽默、干练、泼辣早已被公认,她的幽默大概很符合林语堂先生的定义,即“会心的微笑”。且看这两段:

  “‘不不不,不只这样。你时髦、坚强、美丽、忍耐、宽恕……妈妈,你太伟大。’她冲动地说。
  我笑说:‘天,不但是我,连这辆车子都快飘起来了。’
  ‘妈妈,’她忽然醒觉,‘你是几时学会开车的?’
  我恢谐地说:‘在司机只肯听新史太太的命令的时候。’
  安儿不响了。
  她开始领略到阳光后的阴影,或是黑云后的全边,呵,人生无常,怎么办呢,有什么好说。”(《我的前半生》)
  “看,父亲,她对着空气说:文勤勤富贵不能屈。
  她莞尔,卖假画是一回事,请枪手也是另一回事。
  但,文勤勤不出卖自己。
  她为这套无稽的道德水准笑出声来,差点儿吵醒张怀德。
  即使在真正的困境里,勤勤也一直提醒自己:每次自怜不得超过十分钟。”(《石榴图》)
  林语堂认为“幽默的人生观是真实的、宽容的、同情的人生观”,亦舒可说深得个中三味,亦舒笔下的主人公都善于内省,懂得推己及人,虽有埋怨,有时亦做亏心事,却从不曾怀恨过哪一个人,也不曾玷污了自己的真性情。亦舒作品中这种幽默风趣,自得其乐的个性语言,确是与苦涩、达观、饶恕的“快乐的厌世人”的作品内核相适应的。
  亦舒向来认为小说负载着作者的志趣,不仅是一个“编”字了得,亦舒在《秃笔·真小说》里这样说:“为什么小说是真的?编故事的人,虽然虚构了情节,杜撰了人物,但是作者的价值观与生活经验却总在幕后蠢蠢欲动,呼之欲出,所以小说永远瞒不过人。”
  毋庸置疑,正是与亦舒本人相一致的作品主人公的“快乐的厌世”--既渴望通过独立奋斗获得健全人格,同时又深感人生的沉重压力,因而不停地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间徘徊--与读者产生了共鸣,才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兴趣和深切关注,而亦舒也凭借她的言情小说蜚声文坛,甚至影响了一部分华人世界读者的人生理念。



(1999年11月)■


官小鸥,《<我这样的爱她>序》,广东旅游出版社,1987年版。
林语堂《林语堂自传·关于幽默》,吴福辉、钱理群主编,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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