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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30]
·宋 炜·
闲适与出神
--《张哮文集》代序


  我一向对闲适自得的人心仪,要不,就对狷狂疯张的人有感。大约是1988年夏天的某一个下午,刚从邛崃到成都的席永君让我同他去见一个叫张哮的朋友,“咆哮的哮,但人其实很闲静。”席还说他是华西医大的驻校诗人。相见之下,看他长发瘦脸、举止拙朴,果然像个哥们。那时张哮住在学校一角的一座旧楼的阁楼里,阁楼狭小而倾斜,人坐下去了就不想或不容易起来。我喜欢那种逼仄却温暖的感觉,常常在那片屋顶下用整个下午的时间跟张哮喝功夫茶。
  后来我就总是喜欢张哮的住地——他先从小阁楼搬到四川大学校园内靠锦江边的一处荒地,再搬到川大校内的竹林村一带。前者被他称为“五槐居”,后者则号 竹风堂 ,都是形胜之地。从 五槐居开始,张哮的家里为各色古玩器具所充斥,大到床、榻、椅、几,小至灯、盏、碟、箸;一帮坏人常常坐在明时的官帽椅上、倚在清时的翘头几前,用宋时的杯盏喝着主人精心泡制的槐花酒,颇有些装疯迷窍的高致情态。难得的是女主人也深好此道,既能辨识骨董之真伪,亦调和得上好汁水;张哮无事时读书写字,张梅则信笔于纸上涂鸦,再在菜园子里手植一些菜蔬,日日小饮。天长日久,夫妻二人也趁便得了一子,名之“若谷”。某一日在“竹风堂”手拿若谷把玩一番离开后,不禁想,张哮每次搬家,都能撞见自己喜欢的地方,也算是被风水宠幸之至了。
  随着我自己在生意场上陷害日深,对张哮日日加深的闲适是越发艳羡了,并且也颇感其处变不惊的能耐了得。某一天读到他的一段话,说他记忆中的第一个家“光线很暗,一家五口在白天都看不清彼此的面目神情;大家对这样的境况心照不宣,各自守着一个个平淡的节气”云云(《家的怀想》),心中不觉了然。又读到他幼时远赴陕南,对“白杨树的高大、有力”颇感畏惧,“神经衰弱常常被它众多的眼睛搞得紧张,神经紊乱”(《随笔几则》,也可参见《渭河平原上的村庄》),更感到张哮身上阴柔的气质是随时间潜伏而来的。对他来说,过一种与时间的方向相反的、向后索引式的生活(闲适、懒散或腐朽)已经足够了。“一个坐井观天的人情有独钟/鼠目寸光使他专心致志。”(《写在立春前的诗》)这应算是他的夫子自道。
  但是,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当真长期保持在这种状态之内的。我趁从北方回川的短暂机会,听张哮唠叨过一些话题,关于旅行,或者说,关于(道家所说的)阳神游。在张哮的言说欲望中,尤其对道听途说的故事深感兴趣,哪怕有些故事实在没多大意思。看看他的《秋天里的故事》、《五湖四海的传说》和《带花纹的彩色玻璃》等篇什就知道了。但还有一种类型,则更能表露他隐匿至深的莫名之物,可参读其《出走》、《怀旧者的午后》、《空洞的花园》及《静坐家中》等诗文。在这些作品中,在“不断地向内/向内”以后(《保持一种姿势睡眠的人》),一种特异的“出神”姿态明目张胆地凸现出来。此时,他的菜园子、“五槐居”或“竹风堂”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只“在深暗的灯光下做着不相关连的白日梦”。 (《写在立春前的诗》)他说,“我时常想着在一堵破败的墙壁上会突然出现一扇窗口,透过漆黑的窗口,我想我会找到我所想要的东西。”(《随笔几则》)他用这种“出神”的状态来平衡他来之不易的闲适,不然,他的闲适也就太容易蜕变为无聊了。
  我想起平常我对张哮的一个感觉:他对大街上声色犬马的种种欢喜没有太多现实的欲望。在写作上,他也更多地把自己视为一个随意的爱好者:“写一点诗/炮制两三篇小文章(《在中药里过日子的人》),而不求事业上的所谓声名。他只是因为喜欢而坚持长期写作罢了。他在无力看顾太多的世事之后,只好选择了简单,而且正好选对了。于是他反复地闲适着。但他最终还是露出了破绽——欲望是何其难耐啊,你看他虽然具有一个骨董把玩者的沉溺气质,细节琐碎得甚至难以收拾,但随时随地都会突出奇兵的“出神”,却使他同时具有了另一种高拔清俊的风貌。原来他的欲望本不在此间。我曾经有一首名为《乞女的诗》的东西,写到一个只乞求“贫乏、硗薄和饥饿”的乞者,也许我们传达的是同一想法?当然,这种欲望、这种乞求因有了清高与闲适作背景,多少可能会有一点好整以暇的感觉,——不过,那应是后话了。


(2001年3月20日于上清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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