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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胡青善·
《蝇王》的寓意和预意
——及其象征体系的构建再析

  “野蛮的核战争把孩子们带到了孤岛上,但这群孩子却重现了使他们落到这种处境的历史全过程,归根结底不是什么外来的怪物,而是人本身把乐园变成了屠场。”——引自《蝇王》序言
  那么人本身究竟是什么?人本身何以能够将乐园变成屠场?
  笔者认为这正是《蝇王》的寓意所系。
  它主要构建了这么一些冲突,那就是:人性与兽性,善与恶,理性与非理性以及文明与野蛮的矛盾冲突;冲突的结果无疑显现出文明和理性的脆弱性,这一点与《迷惘》所体现的思想意义是相一致的;即在人类的欲望和野蛮面前,文明是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无疑这正是《蝇王》的思考所在。
  近代以来,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人类对未来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人类愈来愈相信科学和民主的力量能够征服一切,人类的理性和智慧是不可战胜的;但是,二十世纪的两次大战,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却给人类带来几乎毁灭性的灾难,这就不得不引起人类开始反思:人和人类本身的存在(笔者认为尽管是人构成了人类,但决不就此可以将人和人类随意混同,事实上,个体的人和群体的人有其一致性,然而也更有其矛盾乃至背反性,因此个体的理性和非理性也是有别于群体的理性和非理性,这里笔者不加以细究。);反思人类的理性以及人的本能欲望,更不得不反思人类社会发展的可能性前景,美妙的抑或恐怖的?是美丽的乌托邦还是马克思描绘的共产主义社会,或者正如《美妙新世界》里描写的一般:一切都用理性来加以控制,包括总统也用专门的试管进行培养。
  然而,现在我们这个地球上的人类却无疑处在一个人类自身创造的火山口上;人类拥有的核武器足以整个地毁灭人类自身,试想如果某天那位总统真的神经失控,引发了核战争,其结果如何?真让人不可思议。
  就此而言,《蝇王》又是一部预言小说。
  否极泰来。一旦当恶发展到了极至,人类才会得救。象征理性的小火堆无法拯救孩子们,非理性的大火堆却引来了救星;拉尔夫也因此得救;但人类却依旧未能摆脱困境。
  事实上,正是因为战争带来的灾难,才有了故事的发生;发生在孤岛上的未成年人之间的这场文明与野蛮的斗争,不过是人类社会历史的重新演绎;拉尔夫寄希望以小火堆来发出信号从而获救,这无疑合乎理性的行为,但就是维持这么一个小火堆,却根本做不到,相反文明被野蛮所征服,理性被非理性所压倒,代表科学的眼镜在争夺的过程中被摔碎,而代表民主的海螺更是被摔得粉碎,理性无法拯救他们,而当熊熊烈火即将烧毁整个岛时,因为发出了浓烟,才引来了救援;这无疑寄托了深意,那就是人类社会的发展总是相伴着无穷无尽的灾难,历史总是在灾难中才可能获得前行,大难才可能有大治,二十世纪是一个灾难的世纪,经历了两次毁灭性的世界大战,才有后半个世纪的相对安宁;中国的文革无疑又是一个充分的例证,只有经历了整十年的动乱,中国人才从迷狂中得以惊醒过来,这代价不可谓不巨大,然后才有了后二十年的平静和发展;先知先觉对人类的未来都有过种种的预言,其中有预言人类在什么时候会遭到毁灭,这虽然谈不上有多少科学的根据,但这些预言却无疑警醒着人类不能太掉以轻心,当人类构想着美丽的乌托邦时,却不能不看到科技的发展已经对人类构成了威胁,人类在享受科技带来的好处同时也在受到异化,仅此而言,本书都有着深刻的精神和思想意义。是对前人的超越和突破。
  戈尔丁一九八三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声称,这是“因为他的小说用明晰的现实主义的叙述艺术和多样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神话,阐明了当今世界人类的状况。”这一句话其实精确地点出了《蝇王》的写作艺术特点,那就是现实主义的描绘叙述和象征体系巧妙结合。
  《蝇王》无疑构筑了一个象征体系,大致可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是背景的象征。这体现在书名《蝇王》和书中人物名称的设置上,蝇王在英国是有其固定的文化象征意义的,那就是恶和阴暗的意思;而书中主要人物的取名则来自于巴伦坦的《珊瑚岛》,这同样也是一部描写小孩的孤岛小说,不同的是文明战胜并且同化了野蛮,理性征服了非理性,人性是向善的。
  如此对比,可见戈尔丁的用意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同样是小孩,一方面是互助团结友好充满了爱心,一方面却是相互争斗不休,乃至于残杀,这其实根本显示了现代主义对社会和人性认识与前人的差异所在。这正如戈尔丁自己所言:“经历过那些岁月的人如果还不了解,‘恶’出于人犹如‘蜜’产于蜂,那他不是瞎了眼,就是脑子出了毛病。”
  第二,人物的象征。英国文学批评家伊文斯就称《蝇王》是一部关于恶的本性和文明的脆弱性这样的哲学寓言式的小说。显然书中的人物都是有着特定的象征意义的,或者说,书中的人物其实都不过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已。
  拉尔夫是社会理性的象征。他是书中的主角,勇敢坚强而又有号召和领导的才干,同时他又颇富有民主精神,他手持的海螺则成了民主的旗帜,他始终都保持着理性,力主保存火堆争取获救,这个形象又可谓人类意志的象征;具体来说,他扮演的就是民主政治家的角色,但是,他的内心同样也有着阴影和黑暗,在风雨雷电交加的夜晚,他毕竟不由自主地参与了对西蒙的迫害,而且他最终也未能把握局势,把这个孤岛上的群体引向光明,眼睁睁地看着猪崽仔被惨杀,甚而自己也被追杀得无处可逃,差一点就要死于非命,幸亏军队的救援到了。 这无疑都表明了建立在社会理性基础上的民主是多么的脆弱无力。例如人类的社会进展并非如人所愿。
  猪崽仔则可谓科学理性的象征。就其社会身份来说,他事实上是属于科技知识分一类的,有着很强的科学理性精神;他与拉尔夫关系是极为密切的,事实上两个人始终是抱在一起的,拉尔夫开始总觉得想不清,主要的思想和主意都是来源他的出谋划策,且猪崽仔始终都能坚持科学和民主。他向往着成人的世界,在孤岛上,每遇到困难时,他总想着要是有成人那就好了,而事实上成人的世界却更不太平,而且恰恰是因为具有理性的成人之间的互相残杀,才使得他们流落到孤岛上,从而在未成人之间也来演绎一场人类血腥发展的历史,来展示人性的丑恶;
  猪崽的眼镜代表着科技,正是有了眼镜才有了火,而火又无疑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但荒谬的是因为有了火他们可以向远方发出求救的信号,却也同时导致了他们之间的分裂,火成了他们争夺的焦点,这似乎也暗示了科技在促进人类发展的同时又在阻碍人类的前进。
  猪崽最后是抱着海螺死的,他至死都坚信民主的力量(海螺是民主的象征)是强大的,这无疑又在讽喻人类社会。二战的直接原因无疑是因为法西斯的疯狂发动,希特勒为首的法西斯分子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掀起二战几乎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表明了专制力量的可怕存在;而民主是多么地脆弱。当然这其中似乎尚暗示了科技知识分子的命运和处境尴尬的社会地位。毕竟这些理性的科技知识分子有时过于理想地看待了人类社会的命运和前途;他们所想象的乌托邦王国毕竟是不现实的,社会的发展绝非只是由科学所能决定的,也就是绝非生产力能够线形单向决定社会的发展;历史已经充分的证明了科技是一把双刃剑,它的负面影响是与之具来的,只不过到了现代社会更为突出而已,因为科学自身步伐的加快。
  西蒙不同于猪崽仔的科技理性知识分子的身份,更不是工具理性的象征,而是作为人类的直觉象征出现的,并非非理性的直觉;其扮演的是人文知识分子的角色,他可谓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和人类的先知,他有着非凡的洞察力,敢于探索真理、发现真理并且有着正直的人格,他性格内向腼腆却非常敏感,他意识到所谓的野兽只不过是人自身,这当然得不到众人的理解,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独自一人去探摸究竟;书中有一段描写他与蝇王的意识对白,剖析了人性的黑暗,也预示这位先觉的可悲命运;事实上历史确实存在着无数这样的先觉者,他们都落到一个悲惨的下场。尼采说:“上帝死了!”但尼采成了疯子;鲁迅笔下的狂人当然不是真正的狂人,而是一个不为世人理解的先觉;布鲁诺发现了真理却被教会活活烧死等等,这里面存在着深意;涉及到许多的原因,简单说根本在于人的惰性、人类的惰性。
  最后当然是另外一个主角杰克,显然这是一个与前三者对立的人物;他代表着人性的恶其实也就是人的兽性、人类的非理性,杰克是教会唱诗班的领队,(这对基督教是一个讽刺,暗示了基督教的原罪说),他高大却非常专制有着很强的欲望(主要是权利欲望),他始终都在争夺领导权,但得不到信任,因为他明显不具有理性精神,他只凭本能非理性一味地要打猎,而不考虑是否要寻求得救,最终在所谓野兽的威胁下,他掠夺了领导权,实行了专制统治。
  简单说,这是人类的恶魔,人自身永远的敌人。
  第三是细节和道具的象征。
  作为一部寓意小说,其中的细节和道具都有特定的意义:运载孩子们的飞机,猪崽仔的眼镜,以及后来出现的军舰等象征的是科学,但不幸的是飞机被炸毁,眼镜被打碎,这些代表的是人类的文明和理性,但是这些文明非但不能拯救人类却往往加速人类走向灭亡的命运。相反城堡岩、尖棍却是如此的坚挺,代表的是人类的野性,人类早期正是用这些野蛮的工具,相互撕毁着自身。至于小火堆和大火堆则更是明显,代表的是理性和非理性,文明和野蛮的对撞;至于军舰的出现似乎象征着人类的得救,但如同飞机一样,作为现代化的战争武器,它不过是将孩子们从野蛮的斗争重新带入了人类社会自身的疯狂之中罢了。(当然相对也可如此认为:科学同样可以暂时的拯救社会。)孩子们相信成人,以为只要有成人在的话,就不会有混乱和无秩序,却不知恰巧是因为成人的疯狂才演绎了他们的恐惧(所谓的野兽不就是带降落伞的飞行员吗?)和相互残杀。
  更有意思的则是杰克的面具:人之所以为人,关键其实就在于人有一张脸,人类一旦带上了面具,于是不就有了狂欢吗?同时人的兽性也就可以尽情地发泄暴露,而事实上掩盖恶性的又绝非仅仅只是面具,更可怕的还是善的借口和理由,这种面具比之恶性更对人类具有威胁性;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因此凡事都要首先正名。纵观人类的历史上一些灾难性事件,有几个不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子;不论是希特勒还是文革不都有一个漂亮的借口和理由吗?希特勒是要优化人类,要让优秀民族来代替劣等民族;而我国的文化大革命是捍卫社会主义道路,红卫兵带上红袖章从事的事业是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领导;由此可见人类可怕的并非人性恶,而是在善的面具下从事恶。


■〔寄自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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