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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001-03-11]
·王心丽·
跟随他在逃亡路上寻找
--读《灵山》

续前页


读《灵山》之六

  入冬以来,没有见到几个太阳。天天想外出,想躺在火车的卧铺车厢里读小说,我喜欢在旅途中,在火车节奏的摇晃中读小说。这样的机会不多,但给人的记忆却是深刻的。暂时隔离熟悉的人,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呆在窄窄的车厢里感受均匀向前的速度阅读,不时眺望着辽阔的原野沉思。总会有很多书籍以外的启发。但是这个冬天阴冷灰暗的日子太多了,想到在没有阳光的天气出行就踌躇、犹豫。前天电视里又说,春运季节到来,票价上涨了。

  读《灵山》。《灵山》中的那些阳光下的风景,便成了我在这个阴冷的冬天里的憧憬。那些阳光下的河滩,车站,树,女人,和远处的重峦叠嶂都在眼前构成忽而强烈,忽而飘渺的画面。有阳光,就有讨厌的阴影,这些阴影一刻也不放松地追踪着阳光。

  作家是一个走出癌症阴影的人。面对阳光的感受,参合着对死神的感受。因此作家对阳光的描写总是十分美好的,对命运的体验是在阳光和阴影之间,生与死之间的。
  作家在描写美好和宁静的时候,笔锋总是不可避免地下滑,滑入对忧伤往事记忆阴影里。

  在网上看到,台湾有的读者评论这部小说不容易读,因为“你我他”代词的转换和跳荡的思绪,以及那些似乎相关,似乎不相关的故事片段的插入,都让那些希望阅读“连贯的情节”的读者感到不适应。
  我以为更主要是因为作家描写的情境,老是被“阴冷”“压抑”的片段打断。读者在心理上无法承受。这条本来虚幻的灵山之路,因为这些“打断”变得支离破碎。加上作家一而再,再而三的灵魂拷问,实在让人望而生畏。这样的生活太压抑了,但是眼前所有的文字都是真实的,就像生活本身一样。
  不能要求所有的读者都接受“阴影生活”回忆。就像作家不能屈从读者,或是别的什么人的要求写作一样。
  台湾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我们不知道,但还能想象。他们讲华语,写汉字。看台湾作家写的小说,好像是中国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生活的延续。只是地域狭小了,也带着不经意的飘泊和流浪的感伤,前几年给台湾的报纸写稿,他们寄样报给我,我怎么地就联想到在图书馆里看到的《申报》。
  《申报》创办七十二年,抗日战争都没有停刊,但是一九四九年被迫停刊了。与此对比印象最深的是:上海解放的时候《申报》报上登载着的上海复旦大学女生在南京路上扭秧歌的照片。当初谁能想到兴高采烈的背后是什么?

  话说回来,台湾的读者是无法想象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期大陆的人们的生活的。我以为他们理解《灵山》只能从文学和人性的角度去理解。如果不是研究文学和历史的,谁又会对这样沉重而又难以解释清楚的生活感兴趣呢?
  同样使用汉字同样说着华语,不在一个社会背景下生活是很难理解这样一种特定的生活的。就是在同一个社会背景下,五十年代的人,六十年代的人,七十年代的人,八十年代的人,九十年代的人,对生活的理解也是不一样的,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

  生活施虐作家,作家施虐文字,文字施虐读者。

  美和绝望靠得是那么地近。我读到现在,没有感觉到作家的寻找,是“有希望”的寻找。书中人在寻找《灵山》的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对爱情和生活现状绝望、想自杀的女人。
  八十年代初期的普通中国人除了顺从命运苟活着,再就是自杀,除这两者而外别无选择。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职业,无法离开自己的居住地。当然也就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没有择业和迁徙的自由。
  作家把人的最深层次的绝望用散漫的、温婉的、略带抒情的笔触展现出来。
  世界上有多少读者能够理解这样生活情境中的人,想象这样的生活给予人的绝望?人对改变自己命运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对书中的女人说,灵山就在河的那边……
  也许正是这种绝望中的寻找才显得悲壮。

  《灵山》的写作背景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
  ……

读《灵山》之七

  天放晴一天,又阴沉下来。
  天晴的那天下午,我在阳光下沿着拓宽了的街道步行了三个小时。这就是我的大自然。

  网上的一位朋友说,她要在这个冬天,利用春节的假期去西北旅行。我说,你疯了。她说,看了《灵山》,也想走动走动。

  我呆在家里依偎着灯光,盼望着冬天快点过去。走动?就是走遍全中国,除了深重的伤感,我想,别的,不会得到什么。
  现实生活距离想象是那么地遥远。在这里我都不敢用“理想”这个词。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理想。
  我没有枪,遇到强盗,连自卫的能力都没有。强盗是坏人吗?也许是一些对生活绝望了穷人。但是,当你遭遇强盗的时候,就无理可说。
  时隔20年已经不是那样凭着一张作协证就可以走天下的时代了。
  现在走这条灵山之路,恐怕连小说里那样明净舒缓的从容和呓语的状态都不会有。


《灵山》P66

  你问她能同你过河吗?去河对岸,那里有一座灵山,可以见到种种神奇,可以忘掉痛苦,可以得到解脱,你努力引诱她。
  她说她对家里人说是医院里要组织一次旅行。她对医院里又说家中父亲生病要她照看,请了几天的假。
  你说她还是够狡猾的。
  她说她又不是傻瓜。
  我在这段文字上停留。回望已经过去的岁月。

  一个对生活无望的年轻女人,想去死,还要两面撒谎。假如真的可以逃亡,能够逃亡,我想,很多人都会选择逃亡的。
  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是想逃亡,无法逃亡的人。他们注定要在原地耗尽自己的生命。
  肉身逃亡了,又怎么样?你能忘记自己经历过的那段不经人意的生活?真的能忘记痛苦,得到解脱?能从那些痛苦的,狼狈不堪的记忆,和回忆中逃亡?
  你能重新开始你的童年,青年,中年?不能。你只能在深深的遗憾中回忆。

  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这样的回忆。

  逃亡到远离城市的原始森林里,又是一种恐惧威慑着逃亡者,那样子怪异的死树,那些野兽,那些毒蛇,还有恶劣的气候,死神张开翅膀在等待着你,你可能有去无回。生命都保不住了,生存都不可以了,逃亡到这样的山谷里,“自由”的意义等于零。大自然是美好的,但是当人步入这个“美好”深处的时候,得到的是强烈的孤独和恐惧。孤独到大声呼喊都没有回声的恐惧!因为那些飘渺的云雾吞噬了一个孤独的人呼喊的声音。

  或许是命运,作家在逃亡的路上再一次遭遇了这样的情境。十几年以后当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
  我读到《灵山》第十章的时候就是这么联想的。
  我不知道当作家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被禁止在中国大陆出版能有什么感想!
  祖国,土地,文化,人民,艺术,文学,和国家,政府,政权,政治……不是一个概念,但是为什么它们就这样紧密地浇筑在一起,不让自由的思想和自由的艺术有喘息的空间?

  作家挚爱的,和作家要逃离的,为什么这样的不可分割?!与爱伴随着的,为什么总是深深的伤害,和剧痛?!

  逃离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母土,到了法国就能逃离回忆的阴影?
  回忆的阴影已经像基因一样附着在作家的血液里和骨髓里,除非停止生命!

  《灵山》是作家在中国大陆完成的。《灵山》中的回忆,还是一片云影,或是一阵突然弥漫过来的山岚,或是一些童年的梦境,这些忧伤的回忆,多少带着唯美的诗意。这样的诗意在《一个人的圣经》里找不到到一丝半毫。
  《一个人的圣经》里的回忆,就像从身体的深处剥离出来的一样,带着血,带着肉,甚至带着脓,带着创口剧痛。
  逃亡和回忆是成反比的。逃得越远,回忆就更强烈,更钻心,更痛苦,更令人沮丧!谁让作家身上流淌的血液,是一个古老的、有厚重文化积淀的,灾难深重的民族的血液。

  如果说逃亡这个行动是荒诞的。我想这仅仅是一个荒诞的结果。
  现在想来戏剧怎么写,小说怎么写,写什么内容,用什么形式,这些纯艺术的行为还要受到限制和禁止,这才是荒诞的原因。
  真实敏感地记录荒诞之荒诞,就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悲壮,文学杰作就是这样写成的。


读《灵山》之八

  今天又是满天阴霾。下午还是到街上去了。先到邮局去给黑孩寄书。半年前看到她从日本传来的网页。那时她在东京刚买了一幢别墅式的房子,正在搬家。她还在写作,她的书目都在她的网页上。她又结婚了吗?不知道。我从不询问朋友的私事。

  只有在散步的时候,或是夜里突然醒来的时候,才能和自己,和周围的生活拉开距离。想一想自己:最近到底怎么了?

  网上的那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真实姓名?
  在Messenger谈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非常性感。我和他泛泛而谈,谈到了“性欲”。

  我努力不去想那人,但还是想他了。人和人是很难心灵感应的。我是指的是在漫漫长夜里携手走很长的路程。那么在网络上呢?
  依赖感觉生存?除了感觉,人还有什么可依恋,可寄托的?
  感觉总是短暂的。
  《灵山》中描写了很多这样的男女之间的微妙感觉。

  八十年代没有网络,男女间的感情只有一个合法的出口从恋爱走向婚姻,一个“爱”字,足以让人疯狂,回味。想爱,爱不成就是最大的不幸。那时候中国的很多小说都在重复地演绎这个主题。

  《灵山》没有向读者提供世俗的爱情故事和爱情片段。

  《灵山》中叙述的是男女之间的心灵,和身体的交流。因为心灵的感应,性也就从动物本能演变成了带有诗意的唯美境界。那些呓语般的对话,放松,自流。就像天上飘浮的云,水中漂流的叶片。不能不说这是作家对性的唯美幻境。也是现实生活无望之后的自我沉浸。作家在寻找“灵山”之前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

  作家在小说中不停地转换“你、我、他、她”的角度,真实地,或是虚拟地,叙述着。其实,他只和他自己对话。“你、我、他、她”角度转换,只是叙述自己的手段而已。他只能靠近,不能走进除自己而外的任何人的内心世界。那些艳遇,和梦幻只是水面上的阳光,月光。那些女人只是水中晃动的光影。

  作家写除自己而外的别的男人的时候,好像不存在这样的变幻角度的叙述,男人和男人之间没有什么可探讨的,还是男人之间要么是处于竞争的或是决斗的状态,要么是合作,友谊,没有什么诗情画意可言?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或是有女人出现的时候,才用这样的变幻代词的叙述。这是私有而隐秘的叙述。

  作家想看清自己,从那些角度看清自己,作家始终没有能够看清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灵魂拷问。现实生活中的是与非,黑与白是没有参照物的。良心与主义,人性与道德也是没有参照物的。因为良心要服从“主义”,人性要服从道德。

  有人说《灵山》这部小说的结构是松散的。我以为松散只是小说的外部形态,它的内部结构是严密的,严密得无法穿透。作家用多角度的代词变化,抵挡外部世界的入侵,他试图逃离政治入侵,女人的入侵,他在抵抗控制,这样的控制来自于社会,来自以爱的面目出现的女人。爱,意味着占有,意味着强加,意味着改变自我!作家用“逃亡”姿态捍卫着自己少得可怜的生活空间和灵魂空间。与其说是一种标新立异的探索,毋宁说,是标新立异的“拒绝”。

  博尔赫斯,福克纳,卡夫卡,海明威等等外国作家的小说结构,翻译文本似乎还可以模仿的,的确也有很多中国作家模仿了,好像还满成功。但高行健的《灵山》结构和叙述方式是不可模仿的。游记本来就是普通而特别的文本,加上代词转换的叙述方式就更特别。不是说这样的模仿有什么难度,而是一目了然的雷同。这对作家本人也不例外,我不知道:如果他再写一部长篇小说,仍然用这种代词转换的叙述方式,会是什么样子。


读《灵山》之九

  今天是旧历年的大年三十。明天就是春节。灰沉沉的天上飘洒着冰冷的雨,真奇怪,为什么不下雪呢?下了雪,天就会晴朗起来的。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又到外面去了,商场里来了一种夹心的冰糖葫芦。我要去买冰糖葫芦。
  商场里很多人,不少是持卡族。社会贫富差距已经拉开,我想自己大概属于穷人中稍微好一点的那类。我还能买得起冰糖葫芦。

  按照老人们的说法,过了旧历年,人就又长一岁。
  二十几岁的时候,曾狠狠地发誓:只活三十五岁。三十五岁以后,再活就没有意思了。尤其对一个女人来说。后来活过了三十五岁,还活着。往前看已经没有什么可怕。
  只要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不回忆自己的心理历程,不想自己的生活,不和周围的人比,心情就会平静得多。专心致志地坐在电脑前写作,或读书,就不会有什么“感慨”。
  可怕的是躲不开。

  《灵山》中多次出现“幸福”、“自由”、“回忆童年”这样的词。我以为这是作家潜意识中不可绕开的小岛。这些小岛也都像灵山一样飘渺,在雾中。
  没有灵山。灵山是存在的。无论是书中的人,还是写这部书的人,还是读这部书的人都希望它是存在的,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它,还是希望它存在。

  零点时分爬到网络上,一位网友伤感的说,又长了一岁,我说,无所谓。
  想到《灵山》中的代词转换。在新世纪中国年的除夕之夜,我是不是也要转换成“你”,来狠狠地拷问自己,或是抚慰一下自己孤寂的心灵。
  你,你还是一个女人吗?!

  《一个人的圣经》的封底上印着一段涂抹着黑色阴影的文字:
  你不是龙,不是虫,非此非彼,那不是便是你,那不是也不是否定,不如说是一种现实,一条痕迹,一番消耗,一种结果,在耗尽也即将死亡之前,你不过是生命的一个消息,对于不是的一番表现与言说。
  你以为自己写了这本书,这本逃亡的书,你一个人的圣经,你是自己的上帝与使徒,你不舍己为人也就别求别人舍身为你,这再公平不过,幸福是人人都要,又怎么可能归你所有?要知道这世界幸福本来就不多。
  《一个人的圣经》我还没有读。但是我翻遍了《灵山》也没有得出“幸福”的确切概念。幸福是什么?是自由?这是一个模糊的推论。“自由”是“幸福”的前提。不是“幸福”本身,
“自由”在什么地方?
  在心中。作家在受奖辞里这么说的。

  我翻动夹满了纸片的书页向作家发问:
  你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你幸福吗?你感到幸福吗?如果感到幸福了,你感到自由吗?在你还没有七老八十的时候,在你还能爬得动山的时候,你还想再看一看当年走过的,如梦如幻的梦牵魂绕的土地,再听一听这片土地上浓郁的乡音?
  你说,你为艺术而逃亡,但是政治的阴影紧紧追随着你,就是你入了法国籍,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不放过你!

  “自由”在什么地方?
  在心中!谁也不能剥夺人心灵的自由,就是上帝,也不能!
  这就是《灵山》的灵魂,是这部小说深处最强烈的内部张力。


读《灵山》之十

  把纸裁成小纸片,夹在书中。夹着纸片的地方,是我目光停顿的地方。

  《灵山》的文字优美纯净柔美,如丝如水。飘逸得如山间的雾岚。与其说这是一个作家的笔写的,不如说这是一个画家的笔写的。那些段落和句子构成忽浓忽淡,忽湿忽干的画面。有的时候是写意的,而更多的时候是工笔的。
  
  随手采撷一段,这是一个少女的背影:

  《灵山》P92 :
  我从龙潭出来,在山路上遇到她的。她挑着两捆铁芒蕨,穿的是花布单衣裤,在前面悠悠地走着。下午两三点种的光景,深秋的太阳还是很有热力,她背上汗湿了,衣服贴在脊椎的那道沟槽上,挺直的脊背只腰肢扭动,我紧跟在她的后面。
  只有画家的眼睛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光线和形体。

  一个十六岁的山中少女:红扑扑腮帮,汗湿了的鬓发,厚厚的嘴唇,孩子气的脸,胸脯却耸得挺高。少女的父亲几年前病故了,她的母亲生病在床已经一年了。她上过小学,现在不读书了。弟弟在上学…… 画面以外沉重艰辛和苦涩,是画家的笔无法达到,作家笔才能达到的生活真实。

  看到书中描写的那些码头,小镇,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总是联想到《清明上河图》。

  无论是描写长江沿岸的风土民俗,还是描写和途中邂逅的女人,梦境中邂逅的女人,描写和她们的情欲,无论是描写记忆里的童年,还是在微蹙着眉头拷问自己,和自己说话,所有时候的时候,无论在晴朗的阳光下,还是潮湿的雨夜,那些带着淡淡的忧伤的段落和句子,都像音乐一样。作家爱用利落的短句,这些短句的韵味却是绵长的。

  我想到唐诗。
  我甚至感到这些文字像一个美丽的裸体少妇身体上的线条,无论光从哪个角度照射都是优美的,光洁的,简练的,细腻的,富有弹性的。
  我们有这么优美的现代汉语!
  回过头来想那些模仿翻译文字的小说,便感到那样的模仿是缺乏创造力的弱智写作。

  绘画和音乐中都非常讲究“处理手法”。也就是如何“表现”的问题。不同的题材,不同的处理手法。同样的题材,处理手法不一样,效果就明显的不一样。文学也一样。具体怎么处理,怎么表现,各人的感觉和悟性不一样,也就不一样。此一刻是这样的感觉,彼一刻也许就是那样的感觉。这种处理手法的确定就在那么一刻。

  《灵山》的文字基调是“阴柔”“飘渺”的。这和长江沿岸风景的色调是一致的。也和作家当时的生活状态,生存处境有关联。 那时作家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比方对阳光的描写,就充满了对生的热爱。无论这阳光在窗外,在河滩,还在灰尘飞扬的路边,都让人感到再生的庆幸。

  第十二章P69有一段:
  秋天的阳光真好。室内又特别荫凉,坐在室内望着窗外阳光照射的草地更觉得无限美好。我以前没有这么看过阳光。我拍完侧位的片子坐等暗房里显影的时候,就这么望着窗外的阳光。
  ……
  走出死亡的阴影,人活着。但是作家的艺术生命却要“死掉”。“死亡”的意义对作家来说,除了身体的死亡,还有就是艺术生命的死亡。“不让发表作品”“不让作品上演”就等于艺术生命被“他杀”。当时他连为自己辩解权利都没有。那时没有“互联网”。

  逃亡吧。
  离开令人窒息的北京,离开晦气的文坛,去寻找。
  真正自由的,适合作家生活和写作的世界在什么地方?“灵山”在什么地方?
  在压抑的状态下,在庆幸和无奈中,本来敏感的目光变得更敏感,本来细致的情感就更细致。作家穿越了那片古老而清新的土地,感受到与“窒息”和“晦气”形成强烈比照的浪漫民风,找到了这样富于想象的语言,真实而裸露地记录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中国艺术家的身心历程。这就是《灵山》。

  能说《灵山》是法国当代文学,不是中国当代文学吗?

  电脑边放着一本高行健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这本1982 年12月由花城出版社再版的三角九分钱的小册子,版权页上的印数是三万五千册。第一版是1981年9月。
  这书写得通俗易懂。
  其中有十七章:“小说的演变”“小说的叙述语言”“人称的转换”“第三人称的他”“意识流”“怪诞与非逻辑”“象征”“艺术的抽象”“现代文学语言”“语言的可塑性”“从情节到结构”“时间与空间”“真实感”“距离感”“现代技巧与现代流派”“现代技巧与民族精神”“小说的未来”。

  高行健是当代中国新时期文学的探索者和启蒙人。研究中国当代新时期文学的学者们忽略了他对中国当代新时期小说的启蒙作用,显然是不应该的疏漏。


读《灵山》之十一

  今天是年初五,太阳出来了。前两天下了一点小雪,气温下降了好几度。结冰了。下午去买刘星的音乐CD中阮协奏曲《云南的回忆》。路过一个菜场,菜场的门还关着。那些菜贩已经在路边把菜筐一溜摆开,立在寒风中卖菜了。大年初一去夫子庙,同样看到许多小贩在融化的雪水中摆摊。向刺骨的寒风讨生活,这是往年没有的景象。

  在寒风中行走,想着和生活无关的事情。人被套在《灵山》里。

  我以为音乐和美术,用现代派手法揉合民族艺术语汇,以及用现代人的视角,关注发掘古老的民族和民间艺术,力求达到一种现代完美与和谐方面,比文学超前,也比文学成功。

  音乐和绘画,比文学空灵也比文学实在。音乐有旋律和乐器作为依托,中国画有宣纸和国画颜料作为依托,无论变调,变奏,还是变形,那种东方的韵味和色调只会更浓郁和更强调。文学就比较难。

  作家的文学视角是什么?看不见,说不清,只能意会。民族语言是什么?小说的叙事手法和叙述语言常常被混为一谈。白话文不到一百年的历史。小说在中国真正登上大雅之堂也“五四”之后的事。新小说与传统意义上的小说的实质区别是什么?仅仅是章回体和非章回体的区别?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作家写小说是很自由的,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从形式到内容,都是作家自由选择。到了四十年代的解放区和五十年代,文学突然变成了一个工具。小说怎么写,也有了一个固定的格式(形式,内容,主题),诗歌,戏剧,文学评论统统都搞出了一个格式。这个格式摧毁了“五四”文学,造成了中国文学几十年的荒漠现象。

  高行健宣称自己是没有主义的。翻遍了《灵山》真没有看出他是什么主义。如果硬要给他加上一个主义,大概只能是“人道主义”。这也很牵强。
  他受了什么人的影响?看不出来。他就是他自己。
  他用“没有主义”,用“现代小说技巧初探”打破了那个顽固僵化的格式。
  “现代派技巧”,不是模仿欧美现代派的技巧,而是作家和艺术家个人独特的艺术视角,和带有鲜明的民族特征的文学语言。

  汉语言一目了然的民族特征就是“诗意”。无论是《灵山》还是《一个人的圣经》的语言都是富有诗意的语言。流畅、简洁、优美、讲究意境,带着忧伤的韵味,这些都是中国诗歌的特征。

  如果把模仿普鲁斯特,卡夫卡,博尔赫斯,福克纳,马尔克斯……等等作家的翻译作品的语言特色作为中国当代现代派小说所追求的语言特色,显然是可笑和弱智的。这些作家本民族作家,如果还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创意的作家,还想超越,决不会去模仿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艺术手法,乃至他们的思想。

  “没有主义”就是高行健自己的创作姿态。
  诺贝尔文学院对高行健作出的总评价是:
  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辟了新道路。

  在网上看到一些把《灵山》与哈金的《等待》相比较的批评。
  《等待》是哈金用英文写的一个中国的故事。这部小说获得了美国文学奖最高荣誉1999年美国“国家书卷奖”,2000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评审团赞誉哈金是:

  在疏离的后现代时期,仍然坚持写实派路线的伟大作家之一。

  写实的手法和表现的手法,是两个不同类别的表现方法,从结构到叙述角度都不一样。给读者的感觉也肯定不一样。

  无论用什么手法表现都必须是自己的视角。作家可以用任何形式,从任何叙述语言,描写任何时代的人和事,只要作家自己想写。


读《灵山》十二

  夜里总是在做梦。断断续续的梦,前面的梦记不清了,最后一个梦还记得。在沙滩上和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一起嬉闹。转身,一只手被人握住。是那种很亲密的人才有的握手方式。定眼一看这人是过去的男朋友。那只坚实的手让我震惊。
  他现在做什么?
  没有说一句话,梦就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就想,自己白天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怎么会把陈年八代的旧事翻了出来?在他之前,在他之后还有别人,为什么偏偏梦到他?想不透。

  又想《灵山》里描写的那些男女之间的情欲场景。那些场景都是《灵山》中的绝妙之笔,经历过类似情境的人都会感到这些描写真实、细致、准确。
  总以为是爱。其实不是。是情欲。明明知道是情欲,又不愿意承认是情欲。情欲是卑贱低下的吗?

  把情欲从道德中抽象出来的时候,情欲是那样的美和意味深长。因为道德而克制情欲是对人性,也是对美的扼杀。
   如果说《灵山》的基调是飘渺。对情欲的描写也是飘渺的。像飘浮在云上。云的姿态变幻了,那样的感觉也就变幻了。这是流动的瞬息即变的,只有感觉才能抵达的唯美世界。这也是《灵山》的绝妙之笔。

  白天收到一封Email。写这封信的是一位友。他说:你的“读《灵山》”再写下去要担风险的。他是好心。
  风险?
  一个无职,无业,无产,无家的人,只有思维和笔这唯一私有财产。如果连“自由思想和写作”的这么一点权利也要割让,还是人吗?!

  读《灵山》,并非看《灵山》的一切都顺眼。当作家写到,对当地的人掏出“蓝色塑料封皮的作家证”,说:我是从北京来的……等等等等文字的时候就感到非常恶心。这和“我是朝廷作家,是从宫里来的!有什么两样?!”

  尽管朝廷已经发了封杀令,地方上的官员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封杀令。毕竟关系不大。
  作家的优越感和不得志颓丧搀和在一起。
  我总是用嘲笑和鄙视的目光来看这些卑微的句子。
  在网上看到这样的消息:他到香港,不谈政治,香港的官员也不接见他。他感到很尴尬。
  他到台湾,陈水扁接见他,他是否感到荣幸?
  官,官是什么?
  粪土当年万户侯!
  《灵山》韵味不是李白那种飘逸,而是飘渺。

  下午散步,去美术馆看画展。
  一个是江苏中青年国画10人画展。还有一个是馆藏的二十世纪中国画人物画展。
  10人画展的画可能不是他们最好的画,多数的画都无主题。但是这样10个人凑在一起,像有画商操作一样。天花板上的灯光反射在玻璃镜框上很讨厌。总是一道白亮的横线,从三分之二的地方把画断开。看到这道白光,人有点发晕。
  有一幅画蛮古怪:一个“丑”女人,黄昏时刻躺在种着向日葵的园子里,凝望着天空。
  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躺在地上?她累了?在等什么人?还是那人已经走了?

  馆藏的二十世纪中国画人物画展很有点意思。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画。这些画像宣传画一样有一个明确的主题。每一幅画都有一个意义。什么团支部书记,乡村教师,老中医……用笔是拘禁的,人的姿态,五官都端正得刻板。生活中很少有这么端正刻板的人。连女性身体天然的曲线也隐藏。因为“曲”了,给人的视觉就不健康。

  想必这就是“高于生活”。就是革命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作品。
  “崇高的主题”代替了画家“艺术的视觉”。这样的作品只有特定时代的政治意义,而没有画家的灵感。

  几个月前看西安画家晁海的水墨人物画画展。那种强烈感觉是难忘的。用浓浓淡淡的水墨渲染出在黄土地上生息的人们,贫穷,苦难,朴实,愚钝,木然都在水墨之间。人物几乎占满了画面,笔触钝拙得像秦砖。不知是用刷子,还是用斗笔的侧锋,还是用别的什么画的。画很大,不得不退到离画较远的地方看那些模糊的人影和牲畜。在没有底色的宣纸上,这些人物和牲畜都像在黄土高原迷蒙的风沙和混沌的日光下。

  这是中国画,但又不是传统的中国画。是经过抽象处理过的中国画。画家的艺术个性和民族特征都强烈地显现在画面上。用传统的国画理论是无法解释这些画的。

  我从画家身旁经过,他正和一个人在谈话,他说,琢磨了11年,才琢磨到了这样一种表现手法。

  又想到《灵山》。
  仅仅用文学眼光来欣赏《灵山》,用现有的文学理论来分析《灵山》,实在无法看清和说清。因为我们的文学眼光和文学理论都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格式,因为《灵山》不在这种眼光欣赏范畴之内,也不在这种理论解释的范畴之内。

  你无法解释这部小说的结构,你就认为松散,或者根本就不是小说,你读不下去。你无法理解这部小说里的没有一点欧化痕迹的现代汉语言。你甚至认为这样的文字陈旧、一般。你无法理解作家对情欲的抽象描写,你认为作家缺乏道德观念。为什么那些和作家有过身体胶着的女人面目模糊,而没有什么关系的女人却面目清晰?作家明明是写的自我,为什么又折射了一个时代?作家口口声声逃离政治,为什么字里行间却又处处藏匿着政治的阴影?为什么写景用工笔,写人用写意?为什么明明是白天,却像在梦境里?为什么总是在对话,在回忆,和自己,和不同的女人?你、我、他、她的叙述角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禅宗思想……

  如果从美学的范畴来看来分析,一切都显得清晰明了。


读《灵山》之十三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再次感到岁月流逝。今年是我自由写作的第十一个年头。
  往回看,逝去的日子如烟。退回到十一年前的那个起点往前看,每一天都是艰难沉重的,不知道怎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 但是,无论命运把她抛在社会的哪一个角落,无论命运把多少“无望”推到她的面前,“希望”总是在她的心中。 这个“希望”不是谁给予的,而是自己的。没有人能把你心中的“希望”夺走,除非你自己“放弃”。

  读《灵山》的时候,常常会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生活和写作。与其说读这部小说,不如说在这部小说的“孤独”中重温自己,清点自己。

  一幅画有“画眼”。如果说《灵山》也有“眼”,那么《灵山》的“眼”就是“孤独”。
  《灵山》里描写的“孤独”是刻骨铭心的。这样的“孤独”给人的感觉是空旷的。是压倒一切的。只有和女人温润的身体胶着在一起的时候,“孤独”的潮水才暂时退去。但是身体的冲动一过去,人的理智取代情欲的时候,仍然躲不开灵魂的孤独。

  你能感到这些文字的后面有一双孤独的眼睛。

  作家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白纸黑字间,铺陈在寻找灵山的路途上。
  《灵山》的结构是弥漫的。作家“孤独”的情绪也是弥漫的,毫无克制和控制。就像山中的岚雾,你根本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从那个山谷里飘出来和冒出来的。

  没有人和他的灵魂对话。他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没有主义”就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游离出那个群体的思维方式,和那个群体的道德准则、审美取向格格不入的时候只有“孤独”。

  这种“孤独”是没有任何“主义”可以倚恃的孤独。这种“孤独”是摆脱任何“主义”倚恃的孤独。是“逆向思维”对“御用思维”抵抗和摆脱。也是作家从一个专制禁锢的思想王国,强行进入了一个空旷的“自我境界”后的“孤独”。中国现有的美学理论不能诠释这样的“孤独”。西方的美学理论也不能诠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和艺术家的这样的一种“孤独”。

  《灵山》中的“情欲”是仅仅作家孤独灵魂的依托。是“北京作家”的优越感和那种强烈的“孤独感”派生出来的情欲。是一个刚刚从癌症死亡阴影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的情欲,是一个对艺术和生活无奈无望的中年男人情欲的真实记录。

  他和那些女人对话,你只能感到那些女人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通过作家的叙述传导出来的。无论“你说”还是“她说”。这些“说”可以是真话,可以是假话,也可以是半真半假的话。你可以信,可以不信,也可以将信将疑。但是身体的语言是真实的。

  他的身体和那些女人的身体胶着。你可以想象得出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些女人相貌神情。这是两个无奈无望的肉体,在如此沉闷的生活中,除了肉体和肉体缠绵胶着时迸发出来的激情还能有什么呢?一旦心跳平静下来,快感的潮水退去,生活又是原有的样子。

  在灰色,禁锢,僵化的生活中,这些“情欲”是美妙的亮点。

  他把中国人传统观念中认为低贱的“情欲”,描写得细腻、坦然、纯净。这样的情欲描写,只能勾起你对往事的回忆。认可自己有过的相同的感觉。再一次肯定情欲的合理性。却不能勾起一星半点的欲望。

  作家给读者对“情欲”的审美,已经覆盖了情欲本身。因为作家笔下的“情欲”描写已经抽象到美学的境界,超越了世俗审美,也超越了世俗伦理。

  第三十九章,作家在一个苗家山寨的龙船节的情歌场上,遇到了一个令他心悸的苗家少女。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四、五个苗家少女对着他唱情歌。其中一个用汉话喊了他一声“哥”。在昏暗中,苗家少女期待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像似回到了满怀春情的少年时代。

  但是他这样写道: (P217)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求爱方式,虽然也正是我梦寐以求,真遇到了却措手不及。
  我应该承认她那苗家姑娘特有的塌鼻梁,翘鼻子,高额头,小巧的嘴唇和那副亮闪闪期待的眼神,唤起了我那种早已淡忘了的那种痛楚的柔情,可我立刻又意识到我已经回不到这种纯真的春情中去。我得承认我老了,不仅是年龄和其它种种莫名的距离,哪怕她近在咫尺随手可以把她牵走,要紧的是我的心已经老了,不会再全身心不顾一切去爱一个少女,我同女人的关系早已丧失了这种自然而然的情爱,剩下的只有欲望。哪怕追求一时的快乐,我也怕担当负责。我并不是一头狼,只不过想成为一头狼回到自然中去流窜,却又摆脱不了这张人皮,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在哪里都找不到归宿。
  如果把《灵山》中的“情欲”描写解释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现代人生命意识的回归”,显然是偏颇的。


读《灵山》之十四

  一位网友凌晨两点钟到南京。去火车站接她。这么冷的天她还是一个人跑到四川,跑到羌民居住的那些山寨去了。她突然感到自己要出去走,就出去走了。人居住在城市里,居住在主流文化的旋涡里常常会感到沉闷和百无聊赖。

  过了零点就是新的一天。昨夜是元宵节。
  很久都没有像这样:深夜时分在大街上行走。雨刚停。空气潮湿清冷。空旷的街道上只有路灯,灯光广告牌和三两个拎着花灯的年轻人。抬头看高大的水泥建筑,看那些只有高度,没有美感的僵硬建筑。这些是夜色的背景。也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象征。

  在空旷的夜间行走才感到自己对生活的爱心。
  我爱夜晚的舒展。因为空旷,不再感到压抑。自己和自己靠得很近。这样舒展的心境是暂时的。
  现实中,在这个城市里,我连一扇窗口也不拥有。

  白天是属于主流社会的,夜晚是属于边缘人的。这么说是一个安慰罢了。其实连夜晚也是“主流”的。边缘人的空间只在边缘人的心里。思想是看不见的,思想是可以超越一切的。只要你生命存在,你的感觉就存在,你的思想就存在。

  在汉字里,“××曰”“××说”“××教导”“××指示”“××指出”等等的字、词组都是杀害人类思维和灵感的铡刀,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这样那样的暗示也是杀害人类思维和灵感的铡刀。

  我喜欢这样的字与词组:“我想”“我以为”“我感到”……以及这些字词背后的鲜活的思想和文字。当人在记录自己的时候,“自己”就是大写的“人”。

  我不仅仅在读《灵山》,我在读自己飘荡的思绪。我在为自己盘点,再次回顾自己那一片至今还舍不得开发的“土地”。

  说《灵山》是游记体小说。不如说《灵山》是笔记体小说。说《灵山》是笔记体小说,不如说《灵山》就是《灵山》体。
  他找到了这样一种结构。
  一种模糊而散漫的“什么也不是”的结构。他在这样的结构里能尽兴地表达什么也不是的自己。他在其中行走,在其中梦游。
  他把所有的“自我”感觉和生活都记录在其中。他超越了时空的限制,记录了这样一种生活:一个中国作家的双重生活和这么一种生活的背景。如果他的小说,没有这样一种梦幻般的 “臆想”结构,真的没有什么。

  有什么的,是他在这样的“臆想结构”中,用诗一样精致文字描写了最为“自我”的卑微生活。把卑微生活、孤独无助的灵魂和沉重的政治背景抽象到一种令人无望的病态美。

  《灵山》和所有近年海外流行的自传,和家族史的“小说”的天壤之别。就在于结构上的“臆想”。

  自传和半自传,严格说,不能算作小说。而应算作新闻类或是什么实用类的文体。小说的艺术与非艺术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臆想”特征。无论是内容,语言,还是结构,至少有一个方面必须具有这个特征。

  我对所有到南京来玩的朋友说:这个城市的“官本位”很严重。
  他们说:哪儿都一样。因为这是中国文化。
  就连《灵山》中那些民风淳朴的小镇也笼罩着“官”与“上面”的阴影。
  我知道自己的生存环境很差。我也知道自己还是要在这么差的生存环境中生活下去。

  我厌恶带有浓重的政治色彩的“主题”文学。同样,我也一样不喜欢“纯文学”。
  在笔记里我把“纯文学”写做“骡子文学”。
  这不是贬意。骡子没有什么不好。骡子体态像马又像驴,性情温和,干活勤恳,就是不能繁殖后代。这不是马和驴的过错,而是人的过错。

  文学不是政治。文学是在社会和政治之上的语言艺术。一个又一个朝代覆灭了,文学依然存在。
  这是常识。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解?
  他总是在解释,所到之处都在解释,像布道一样。
  我不知道别的民族,用别的文字写作的作家是不是也要这样对读者启蒙?从文学理论到写作技巧……
  汉语言文学的读者似乎在寻求一个公众认可的“合理”理念,然后再顺着这个“理念”去理解。
  这种思维和他的文学思想艺术思维是相孛的。

  在疏离的后现代,对文学和艺术来说,不再会有那种几十年不变,甚至上百年不变的审美视角和审美理念。你可以说,这部小说,这幅画,这个音乐是无主题的。你也可以把这部小说,这幅画,这个音乐解释为多主题。这全是你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和心灵间的感应。

  写完这段文字的时候,收到了京不特从上海寄来的诗集《同驻光阴》。这是1994年出版的诗集。这个晚上我将走进一个八十年代上海年轻的“地下诗人”的诗卷里,走进他青春的,孤独悲怆心中。那段时光早已过去,这些诗卷将永远保留下来。

  我听到他们当年的青春的誓言:
  就是在今天,就是在这个时代里,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要扬眉吐气地活下去!

  当代中国文学,中国当代优秀的作家和诗人,不仅仅是现有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书本上认可的那些作家和那些作家的作品。


读《灵山》之十五

  昨天下午接到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师辈朋友的电话。要我把手里所有的高行健的作品带给他看,只看看封面。八十年代他在一家文学杂志工作,编发过高行健的短篇小说。并要我把贴在网络上的“读书札记”也带给他看。
  他是我的长篇小说《雾水情缘》责任编辑。1990年的冬天,在我最无望的时候,他来约稿。

  早上把写好的 “读书札记” 读《灵山》1-14部分的调出来打印。这些文字是暂时不能发表的文字,是我进入《灵山》过程,与阅读同步的记录。
  回过头来看这些片段的读书札记,必须承认《灵山》是一部很难阅读和分析的文学作品。对这部小说的最初印象,仅仅是一次的印象而已。
  说什么你也无法一次穿越这些文字,说清它们的全部。

  就是永远不能发表和没有发表的价值,我也认为记录这次阅读过程是非常必要的。
  我不会轻易放弃长篇小说的写作。尽管有人说,这是一种正在衰亡和消失的文体。这种文体对我依然充满了诱惑,哪怕阅读长篇小说的人越来越少。

  对于写作的人,你可以不介意所有的“文学奖”,不介意“主流文学”目光,不介意市场效应。你可以拒绝任何传统的写作手法,你可以拒绝任何现代的写作手法,你可以两者兼顾,你也可以坚持完全属于自己的想法和写法。
  但是你必须看得懂任何形式,任何手法的文学作品,你必须对这些作品有你自己的看法,用冷静的眼光去分析这些作品,看到这些作品的美学价值所在。

  《灵山》是一部很不容易阅读,也很不容易说清的小说。
  因为内容本身没有提供曲折的情节。也没有激烈的对抗的行为。书中人物的命运也已经成定格,连贯动作是行走,和一些与女人交谈和一些女人做爱,对情欲的回忆,对童年生活的回忆,以及心灵和现实生活的抵触和抵抗--逃亡。连贯描写是长江沿岸的风土人情。
  我是用“结构”这把古老的钥匙,打开《灵山》门的。
  “禅宗”是什么?因为希望信佛,希望进入晨钟暮鼓,梵音袅绕意境,看了不少书,也问过老和尚,老和尚对我说:你不懂,但是只要记住“佛是一种精神”。
  “精神”是什么?
  看“老庄”,好像比佛经容易懂。
  隐约感到《灵山》里的人不属于“老庄”。他虽在逃亡,但他还在乎些什么。“老庄”是什么也不在乎的。
  看《圣经》,又觉得《灵山》里的人像在对上帝忏悔。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一次又一次想要自己有一个信仰,但是一个迷惘的灵魂是难以皈依信仰的。我读不透“禅宗”就像我无法真正理解“老庄”,无法真正在行为上接受“基督精神”一样。
  我不知道再过一些年,是不是能够理解。

  有人说这部作品是“皇帝的新衣”,皇帝什么也没有穿。
  你们看到这个“皇帝”的真实的样子了吗?
  你们能把这个“皇帝”的样子描述出来吗?
  你们能接受皇帝就是这样的吗?
  你们知道这个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灵山》是一部不容易进入的作品。
  难在这部小说用的是中国人难以接受的“自我暴露”的角度。他在《灵山》里把自己全部的身心交给读者。从《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的叙述中,我隐约看到卢梭的《忏悔录》的影子。作家在把一个真实的人,把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痛苦孤独的灵魂:纷乱的思绪和压抑无望的身心历程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
  真实的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难道人类连自己的性欲也要歧视?
  难道我们民族的性欲就是蛮荒地区的山野男女的交媾?
  知识分子性欲是不能展现出来的。万恶淫为首?谁都知道圆满的爱情千载难逢,就是遇到了又能维持几天?但是性欲天天都能感到。
  坐怀不乱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病态?

  郁达夫的《沉沦》是这样的,郁达夫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的青年知识分子。《沉沦》带着沉重的自卑感和负罪感,把一切苦闷归咎于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时隔六十年,高行健的《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是这样的,高行健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中年知识分子。当人的思想被政治封杀的时候,人还有自由的身体。用情欲来宣泄压抑的灵魂,如果在情欲的颤栗和肉体的胶着中还能感到自己生命的存在,这能说不是悲壮和庆幸而是卑鄙和丑陋?!

  希望得到一种自由状态下健全的人格,但是这样的“健全”在你的眼前既不可望,也不可即。你不能呼喊,呻吟总还可以吧。

  想到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个香港女中学生对高行健的诘问,我以为:无论《灵山》还是《一个人的圣经》都不是生活阅历单纯的中学生可以理解的。


〔未完待续〕

■〔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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