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現場@長篇連載中國病人/申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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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病人/申維著
[Posted on 2001-04-20]
續前頁

第 十 三 章


  迪迪要去南方了,她要等到學期結束才回來。迪迪的一個膨城幹媽咪給她介紹了一個男朋友,香港人。據說是個什麼電視片的導演。這回,那男的要帶迪迪去新、馬、泰體驗生活,見見世面。班上的女生對迪迪羨慕不已。
  中午,在飯堂。那導演也來了,來體驗生活。那人四十歲左右,半邊頭白發,半邊頭染成金發,穿一大紅落地式套衫。他和迪迪坐在一塊,像舉行婚禮似的腰桿筆直,胸脯挺得很老。下午,迪迪要離校。這是最後一頓午餐。他們周圍圍著一圈女生,小雞啄食似的吱吱喳喳。
  我和楊修在一張桌上,埋頭扒飯。我們遠遠地看看迪迪和她的男朋友。那男的一副藝術家的派頭。他和迪迪間年齡差距大了一點,不過,藝術彌補了這種差距,將兩人的年齡拉近。
  迪迪揚著臉,望著我們微笑。我覺得她的笑既像是沖著我,又像沖著楊修。這是一種高傲的、勝利者的微笑。楊修有點呆不下去,捧著個飯盒,灰溜溜地回宿舍。我涎著臉皮,走到迪迪跟前。我說:“迪迪,你走啦,我們會想你的。”
  迪迪依舊微笑著說:“不必吧,我和我們班任何人感情還沒有發生到難舍難分的地步。”
  迪迪的話讓我很尷尬,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早知道這樣別過去自找沒趣。
  迪迪周圍的一幫女生趁火打劫。有人說:“卞自作多情,想幹媽是真的。”
  又有人說:“我們班上沒有一個男子漢,全是小男人,油嘴滑舌,小氣死啦。迪迪走,也不買件紀念品。”
  那個香港導演朝著我不懷好意地笑,向我投來一瞥輕蔑的目光。
  我怏怏離去,心中升起一個疑團,聽賈道姑說,這導演夸獎迪迪,說迪迪不僅有文才,而且還具有表演天賦,說迪迪缺少的只是商業包裝。我莫名其妙地擔心迪迪這趟南巡,到時候,別包裝不成,反散了架。迪迪畢竟還是個處女。處女懂什麼?我們完全有理由為一個處女去擔心受怕。
  時間會証明一切。像迪迪這樣的處子,如同一只潔白的羔羊,稍不留神便充當文化祭壇上的犧牲。我不知道,世上有多少像迪迪一樣純潔的處子,以藝術的名義,自覺或不自覺地獻出寶貴的貞操。藝術對她們是一場劫難,是通往天堂道路上所經歷的人間煉獄。這一切就如同赫拉克利特所說:“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同一條路。”
  我上樓,格格走在我前面。她撩起裙子,我一腳。她我時,我從她撩起的裙裾看見裡邊粉紅色的三角內褲。格格鼻孔哼了一聲,得得得地跑著碎步上樓。
  格格一定聽說我吮奶的事,聽說我在班上多出個幹媽。全班都傳開了,雖然這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格格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女人。她總希望男人圍著她的裙子轉。女人有時為爭奪男奴而戰。我從格格咬牙切齒的神態裡看出,她似乎對我找幹媽這件事不肯罷休。
  夜裡,我做一個夢。我夢見我遭人追逐,陷在一片沼澤裡。一個無臉的女人用一把算盤砸我……我驚醒後,躺在床上前思後想。我覺得這是一個不祥之夢,暗示著我將受到女人的算計。這個女人是誰?迪迪,格格,白玫瑰,米麗,還是某個隱形人?
  這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隨意拿出幾本在地攤上撿來的書亂翻。有柏拉圖的《理想國》、奧古斯丁的《懺悔錄》、薩特的《存在與虛無》、托馬斯﹒曼的《魔山》、赫爾曼﹒海塞的《荒原狼》……。書讓我體會到一種短暫的寧靜,這種寧靜並不是書中內容所帶來的,而是我必須像愚公移山,搬石頭一般搬動眼前的一個個鉛字。當這些鉛字堆積在一塊時,它們比山還要沉重。一句古話,勞動使人忘憂。
  這期間,白玫瑰有事沒事常來我們宿舍坐上一會兒。她一來,克郎和石渠就挖空心思,找出巧妙的借口外出回避。他們一出門,就對每一個碰見的人神秘兮兮地透露:唉,卞的幹媽又找卞了,我們只好外出流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這無形中制造了一種聲勢,把我和白玫瑰拴在了一塊。
  白玫瑰面目一新,以一副社會主義新氣象出現。她剛做過面膜,臉就像從水蒸汽中剛拿出來,十分鮮嫩。她頭上抹油,足底擦油,挎著坤包,像遠道而來的貴賓。我見她進來,給她端椅子,沏茶。每回,她都扭怩一會兒,臉上閃過一絲溫柔和羞澀。
  我坐在她對面,忐忑不安,自慚形穢。我覺得自已的皮膚失去光澤和彈性,記憶力衰退,視力模糊,並對未來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憂慮。這使我變得病態的敏感,脆弱,多疑,尖刻,膽怯……而所有這些情緒與我眼前擁有的生活內容很不協調。
  我不明白,白玫瑰到底看上我什麼?她為什麼天天來找我?難道只是把我當著一個操練情感的對象?
  “白大姐,請坐。”我說。
  “別叫大姐,跟你說了一萬遍啦,再叫大姐我可就生氣了,叫我咪咪。我的乳名。”
  白玫瑰每趟來,服裝變幻著花樣,把我這裡當著時裝發布會啦。我照例夸她的服裝,注意力放在物上,放在她的衣服上。有二十分鐘時間,我得耐著性子聽她介紹今天推出這套服裝的新意,品牌,面料,做工,色調,款式,價格等。這件是我在台灣買的,這件是我台灣親戚送的,大陸根本買不到這麼好的款式……她一邊展示服裝,一邊扭動腰肢,展現隆起的乳房,蹶起的臀,大腿兩側光滑的流線……我們話題從服裝自然過渡到白玫瑰家譜,那些遠在台灣的親戚。她從坤包裡拿出一沓照片給我看,抹著眼淚說台灣的親戚怎麼舍不得她離開。她還告訴我一些不該告訴我的東西,說她銀行戶頭的存折已經達到7位數。
  我說,你難道不怕我謀財害命?白玫瑰笑得像朵玫瑰花,說不怕,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就不會害我的命啦。
  白玫瑰似乎喜歡上我,但很自卑,像狗一樣猶豫。她用什麼來平衡自己昭華已逝的心態呢?用什麼作為最後的資本?金錢、財富、社會關系、通往權貴的道路。白玫瑰離過婚,她與格格不同之處是從不提及她的婚姻,她對此諱莫如深。這是一個把內在傷痛隱藏得很深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她比格格所經歷的更多,也更成熟。
  我望著白玫瑰那張美麗的面孔,想象著她年輕時的模樣,便產生出一種償債的感覺。她到了償還年輕時所欠的債務的年齡。這就象下圍棋,布局階段看起來挺不錯,佔了許多大場,可在許多局部還欠著棋,到了中盤,就給你顏色看了,逼著你處處補棋。
  白玫瑰與格格的不同之處是:格格把自己的不幸全部歸罪於他人,歸罪於命,花言巧語為自己開脫;而白玫瑰明白,能說的都是不必說的,必須說的恰恰是無法說的(維特根斯坦語)。她不屑編織謊言。
  白玫瑰曾經隱諱而又深含寓意地講了一則小故事。她說一群學生就要畢業啦,老師把一杯牛奶潑到桌上,然後問學生們怎麼辦?其實答案很簡單,老師拿起抹布,把牛奶給抹去。她試圖通過這個故事說明,過去的一切,應該像抹布抹牛奶一樣抹去。
  當然,是否真的抹去,我很懷疑。
  有一回,白玫瑰坐在我對面,突然臉色煞白,說胃子疼。我把她扶到床上,然後跑到校門口的藥店買了兩包三九胃泰沖劑。我把藥放到她手中,她的淚水在眼眶裡轉圈,又鑽回淚腺裡。她出門時,像懷揣著嬰兒,抱著我給她買的藥。我看著她楚楚哀憐的樣子,覺得女人的堅強是一副偽裝。她們需要愛,渴望愛。你只要給她一點點愛,就足夠讓她快樂一晚上。
  瑪格麗特﹒杜拉斯在《情人》中寫道:我已經上了年紀,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裡,有個男人朝我走過來。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紹之後對我說:“我始終認識您。大家都說您年輕的時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訴您,依我看來,您現在比年輕的時候更漂亮,您從前那張少女的面孔遠不如今天這副被毀壞的容顏更使我喜歡。”
  可以想象,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比一個年輕女人更懂得珍惜別人給她的愛,更加渴望著愛和被愛。
  我和白玫瑰的交往,自然地引起非議。有人說我變態,有“俄狄甫斯情結”;還有人說我開始時靠上課提問,出風頭,引女人注意,後來又剃光頭,用光頭來激發女人的性欲。
  石渠說我是大色狼,說我先搞了迪迪,後搞了格格,現在又搞上白玫瑰。石渠成為306宿舍向全班敞開的一扇窗戶,一有什麼階級鬥爭新動向,立馬就從他那張嘴傳播出去。現在,跣看我,給冷眼,眼珠裡白的越來越多,黑的越來越少。
  克郎給我打氣,說:“煩個屁!反正再過一個半月大家就分手。石渠是嫉妒我們倆。我有哈蟆嘴,你有白玫瑰,他1米80的大塊頭白長,殘廢人,一個沒撈著,心理自然不平衡。其實,我們班上數你最幸福,你別看楊修和賈道姑,大面和駱駝,頂個屁用,談什麼鳥戀愛,相互玩玩。一分手就作鳥獸散。你這幹媽好厲害,少說是個百萬富婆,弄得好領你去台灣,還是你得實惠……”
  克郎的話真的打動人心。有時,我覺得生活特別滑稽,玩笑開得太大。米麗獨自生活在糜城,她一定以為我死了。她怎會料到,我竟然當了作家,而且情場得意,找了個幹媽,搭了個富婆。生活,真他媽太戲劇化。上帝是偉大的導演和編劇。我仿佛不是苟活於世,而是在充分享受生活,冒充起時代的弄潮兒。

  這幾天,我沉浸在書本裡,或許是為平息內心中的某種騷動,或許是對生活內在的恐懼。我翻看著課堂筆記,對其中的一些內容產生了懷疑。
  ……馬克思說:你們讚美大自然悅人心目的千變萬化和無窮無盡的豐富寶藏,你們並不要求玫瑰和紫羅蘭散發出同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麼卻要求世界上最豐富的東西───精神只能一種存在形式呢?我是一個幽默家,可是法律卻命令我用嚴肅的筆調。我是一個激情的人,可是法律卻指定我用謙遜的。沒有色彩就是這種自由唯一許可的色彩,每一滴露水在太陽的照耀下閃爍著無窮無盡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陽,無論它照耀著多少個體,無論它照耀著什麼事物,卻只準產生一種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精神的最主要的表現形式是歡樂、光明,但你們卻要使陰暗成為精神唯一合法的表現形式,精神只準披著黑色的衣服,可是自然界卻沒有一枝黑色的花朵。……
  我懷疑這段引述馬克思的話是否筆誤。我心目中的無產階級革命導師馬克思似乎是以另一種腔調說話。
  多少年來,我們這些紅旗下的蛋,從來沒有真正地把握住馬克思主義的真諦。我們從穿著開襠褲起就高喊馬克思主義,其實對馬克思主義一竅不通。我們接受的只是經過低級庸俗處理過的馬克思主義,是從那些三流政治教員嘴裡出來的張三主義、李四主義。不懂裝懂的馬克思主義者比不懂馬克思主義的人更具危害性。
  我們小學時,教室後牆上一字排開是四個外國老人的畫像,其中一個大胡子,額頭光亮無比。他就是卡爾﹒馬克思。我們從牙牙學語就潛移默化地吸收了牆上的形象。
  黑板上是毛語簡潔、朴實、明快、鏗鏘有力的話語風格。只要有牆的地方,全塗著的大字標語:“革命有理!”“要文鬥不要武鬥!”“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利用小說進行反黨活動,是一個大發明。”“槍桿子裡邊出政權!”“打倒閻王,解放小鬼。”“燦爛的思想政治之花,必然結成豐滿的經濟之果,這是完全合乎規律的發展。”“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同志們好!同志們萬歲!人民萬歲!”……
  我們貧乏的歷史知識,來自頻繁的運動。“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儒法鬥爭史”。
  ……今天,毛語體喪失後,我們陷入一種失語的窘態中。全中國的人不會說話了,只會咿咿呀呀……
  “革命就需要反革命,暴動的群眾就需要上斷頭台的皇室成員。”左派當權時,全國出現那麼多的右派;右派當權時,同樣制造出許多的左派。這一切只是一種社會前進和發展的需要。
  我們曾萬分激動地沉浸於自身的角色裡,為心中的理想所左右,自以為主宰歷史,一代風流,可到頭來,卻發現只是適應了一種社會的需要。人被這個社會所鑄造。什麼時代?一群人的集合就構成了一個時代。人不可能超越他所處的時代。
  還記得成千上萬的人聚在廣場上看露天電影的情形?《列寧在十月》、《列寧在1918》……當阿芙樂爾號巡洋艘一聲炮響,成千上萬的工人赤衛隊員潮水般湧入斯莫爾尼宮……我們歡呼,跳躍,也一同湧入革命的洪流。我們的心受到紅鐘大呂般的震撼,感受著一場遙遠的夢……
  知識分子的天職就是“批判”,甚至有人幹脆將知識分子稱之為“批判知識分子。”……
  左拉在《我控訴》中說,知識分子的“否定是批判的最基本姿態。”…… 中世紀宗教理性是對古希臘神精神的批判。文藝復興啟蒙精神是對中世紀宗教理性的批判。本世紀福科,德裡達等對啟蒙理性的批判,則意味著一種新的所謂後現代精神的誕生。
  從康德的“批判哲學”到馬克思的“哲學批判”,它顯示了知識形成的某種轉型,更體現了知識分子把知識批判和社會批判有機結合所做出的傑出努力。
  馬克思在《提綱》最後一條語意:以往的知識都是為了認識世界,而批判的知識則是在於改變世界。……
  魯迅意味著對現實,對社會,對時代,對文化,對歷史,對體制乃至對一切之一切最不容情的批判。魯迅的風骨就是“批判”鑄就的。自遁於苦茶齋的周作人已不足以言知識分子,而僅僅是一個士大夫罷了。
  知識分子一詞在德語大百科全書解釋為:知識分子是由不同背景的獨立個體組成,通過他們帶有批判的冷靜的觀察態度,對社會提出激進的看法和述著,……由此,知識分子主要指以認同文字寫作為已任,帶有激進態度,即通常的所謂左派意識的人。
  ……
  我覺得自已就是這麼一個知識分子。從品質上講,我是和魯迅、馬克思劃在同一個圈內的人。你想,當你覺得自己與這些聖人為伍時,你會怎樣的自豪,生活中所承受的一切不幸又算得了什麼?我們這些向左轉詩會的同仁,正是以認同文字寫作為已任,帶有激進態度,即通常所謂左派意識的人。
  我心裡豁然開朗,像一個走夜路的人,忽然來到一座人煙稠密的村莊。
  ……
  有一天晚上,我把近來的學習心得告訴白玫瑰。我有點兒激動,差點握住她的手喊同志。白玫瑰沉著地聽完我的心得,她好象對我所說的內容不太感興趣,而是感興趣說話的人本身。她對這些抽象理念的東西不易接受,而是樂意接受說話人的形象。
  她坐在我對面,始終微笑著看我說話,嗅著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聆聽我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她的臉上莫名地湧起一片潮紅。臉紅勝似一大籮情話。她象狗似的猶猶豫豫,最後鼓足勇氣說:“卞,可以請你出去吃飯嗎?我想,馬克思也不會拒絕一個女士熱誠的邀請。”
  我楞了一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我的思緒還沉浸在“知識分子”、“批判”、“向左轉”這些理念中。白玫瑰的話有點兒蒙太奇的效果。
  “我吃過晚飯啦。”我說。
  “吃過晚飯就不能再吃?”白玫瑰依舊微笑著直面我,不屈不撓的樣子,說,“出去喝杯酒總可以吧?你談了一籮筐馬克思主義。弗洛姆說,馬克思哲學的本質就是對人的關懷。你瞧你瘦得這樣子,像削尖的鉛筆。你不關心自己,我也要替馬克思關心你啊。”
  我心頭一熱,覺得好久沒聽過如此溫柔體貼的話。這話具有很高的思想覺悟,對於我來像荒漠甘泉一般。
  半小時後,我和白玫瑰坐在一家寬敞明亮的餐廳裡。她要了一桌子的菜,一堆聽裝啤酒。
  “白大姐,太浪費了。”我說。
  白玫瑰又一次給我糾正,說:“你看,又來了。我叫你叫我什麼?叫咪咪。不浪費,青春都浪費了,還在乎這點兒菜?人生是道大菜……”
  白玫瑰給我搛菜,碰杯。有時,自酌自飲,低著頭,臉蛋兒紅朴朴的。她說:“我這道菜你嘗不嘗?”
  “嘗。”
  “你願意不願意娶我?不用勉強,說實話。”白玫瑰以酒三分醉。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心想,這道題目太大了吧。假設我也佯裝醉態給她一個期望的許諾,這並不難,翻翻嘴皮就行,可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特別像白玫瑰這樣的女人,虛假的許諾帶來的後遺症,或許是不治之症。在這種關鍵時候,我搬出了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馬克思。我說:“馬克思建構自己的知識理論,其目的就是‘把人從奴役中解放出來’。我們剛剛得到解放,難道咪咪這麼快就想重新戴上枷鎖。”
  白玫瑰哈哈大笑。說:“我們倆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水平都挺高。”然後就獨自低下頭喝酒。
  我同白玫瑰在一塊時,只有那麼一次,我們的談話涉及到那個危險的話題。
  那天晚上在小酒店裡,我借助於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工具,巧妙地避過前進道路上的暗礁。在白玫瑰一聲不吭低著頭獨飲時,她對我們之間的關系作了一種重新定位。男女之間,不做夫妻,就做情人。選擇並不難。後來,她所做的一切也証明這一點。
  白玫瑰酒品很好,喝酒時話不多,享受酒精帶來的快樂。她不同於格格,絮絮叨叨地談論過去。她對往事只字不提,好像每時每刻生活都是剛剛開始。有一會兒,她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看我,說:“我知道男人需要什麼?我也知道女人需要什麼?其實男人比女人活得更累,男人掙錢,拼命地掙,最後還是花在女人身上。”她雖這麼說,可還是搶著買單,邁著醉步,挽著我的胳膊,走出了小街上的那家小酒店。
  我們走在泥濘街上。夜深了,路上行人稀少。店舖關門打烊。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斑駁地洒在馬路上。空氣中,有電視機的噪音。電視裡正放著一部比裹腳布還要長的港台電視劇;偶爾傳來麻將和牌的嘩啦啦的聲音,像炒一鍋豆子;還有摔牌啪啪聲,像在拍巴掌,又像是扇一張不會哭泣的臉。
  馬路上走過一個歪歪倒倒的醉漢。店舖的水泥台階上,睡著衣衫襤褸的乞丐,在睡夢中數著一張張的角票。梧桐樹的樹葉在風中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樣的夜晚,你獨自走在泥濘街上,會產生一種恐懼。你會擔心忽然從那家店舖後邊的旮旯裡轉出一個人來,用一把雪亮的刀子抵住你的脖子,命你脫光衣服……
  白玫瑰緊緊攥住我的胳膊,把頭倚在我的肩膀上,臉上有一種富裕的表情。她喃呢出舒婷的一句詩:“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
  她就像一艘在風浪中顛簸得漏洞百出的船,終於找到停泊的港口;她又象一個疲憊的旅人,渴望著一張舒適的床。我們不說話,但心靈的觸角伸向對方。胳膊上肩頭上傳來異樣的體溫,神態,心跳,脈動……我們在作一次心的旅行,心的冒險。我們充當探險者的角色,小心翼翼,擔心突然出現的滅頂之災。遠處,夜車漏出幾聲象獸類咳嗽那樣的汽笛聲。
  我們走過一個拐角,白玫瑰停住腳步。那兒是一塊開闊地,種著幾棵雪鬆。這是泥濘街上唯一的僻靜之處。我們剛來的時候就留神了這一塊地方。白天,這幾棵樹下憩著兩個剃頭挑,樹後邊是一個垃圾堆,地上飄滿紙屑,雜物。雪鬆上落滿灰塵,一個不淨的處所,而在夜晚,夜色掩蓋了一切,使大地顯得溫柔起來。這幾棵高大的雪鬆,相互映襯,互為風景,在鬧市形成一個僻靜的山谷。
  黑暗營造著一種美麗的夢幻氣氛。
  白玫瑰的情感在一瞬間突然噴發。女人就像一座活火山,熾熱的巖漿湮沒一座座石頭一樣堅硬的城堡和村莊。白玫瑰用頭抵住我胸口,像一頭發怒的小羚羊,嬌嗔著,將我抵到鬆樹後邊,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我,箍得我有點喘不過氣來,強烈的征服欲。我也不知道從她那肺腑深處如何爆發出如此大的強力,野性的卡門。
  她仰起臉朝著我,閉上雙目,面色蒼白,喉頭蠕動,嘴唇像一朵開放的鮮艷罌粟花。她踮起腳尖,像一個攀援向上的長春籐,又像校園裡爬滿山牆的爬牆虎。野性的呼喚。在這個深秋的夜晚,我懷裡抱著一捆燃燒的柴火。我頭垂下去,傾覆著那張比雪還白的面孔,嘴唇印在她的唇上。在這一瞬間,罌粟花蕾綻放,兩片嘴唇中間裂開一個洞,一股強大的磁力把我的舌頭吸進洞裡,一個同樣的舌頭,但更為有力的雌性的舌頭,把我的舌頭攪裹進去,像大餅裹大蔥一樣裹進去。
  那股強大的吸力似乎要把我整個人拖進那個洞裡。一種星河裡墜落的感覺,我品嘗著洞裡分泌出的津液,一股甜甜的芳香,還有一股嘉士伯啤酒的味道。
  我們貪婪地吻著,吸食對方的津液,站在那棵巨大的雪鬆的背影裡。這期間,我們體味了許許多多復雜的感受。遙遠的記憶,像蝗虫舖天蓋地飛來。在那個農村中學的郊外馬路旁,那個叫芹的風塵女子,在夜色的掩護下,第一次撥開我的雙唇,把我領到天堂的門口,把我領進天國驛站。初吻,隨之而來的震顫,一種決堤和崩潰,一種新鮮血液的注入,一次超脫的靈魂之旅……。新婚之夜,我吻著米麗。米麗把一塊大白兔奶糖吐進我嘴裡,那種甜蜜時常出現我的睡夢中……
  白玫瑰閉著眼睛,她心靈觸角匯集到雙唇。我不知道她現在想些什麼?回憶起什麼?內心中呼喚著什麼?或者什麼都不想,存在的被遺忘,生活在別處,越來越遠……。我們同乘一列開往天國的列車……
  當我們分開時,舌頭發出兩塊粘合的膠布撕開的吱吱聲。我們與四周的雪鬆諧調成風景,相互成為對方歡樂的源泉。世界多麼簡單,幾棵樹,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構成伊甸園,人類快樂的家園。
  白玫瑰抱著我,原地轉半個圈,她眼裡精光閃爍,面朝著我身後的泥濘街。她的目光從我的肩頭探向路上的一群行人,那是一些下夜班的民工。我感覺她溫熱的肉在我的懷裡,手中活蹦亂跳,像一頭不安分的小野獸。
  “別回學校吧。”我請求說,“我們出去開個房間。”
  “呀!今天不行,過兩天好嗎?我月經在身上。”
  “哼,你騙我。”
  “真的,不騙你。我也很想跟你出去。我感覺到了,你會讓我達到高潮。”
  白玫瑰猛然間手探入我的兩腿間,捏了一把。這個小動作出人意料,在平日,在課堂裡,在向左轉詩會上,你根本無法想象,風度翩翩,彬彬有禮,侃侃而談,具有貴婦風范的白玫瑰會把手抄到某個男人的褲襠裡,做出如此滑稽的小動作。
  生活的魅力在於出乎意料,這個夜晚因為出乎意料而顯得十分鬼魅。
  白玫瑰的小動作是一種不良嗜好,戀陽癖,不過當她一做出,我就不想什麼詩人啊,幹媽啊,大姐啊,只覺得懷裡抱著個活生生的女人,渴望與你性交的女人。
  難道正如麥當娜唱的那樣:世上的女人只有兩種,處女和妓女?
  “你挺豐滿的,躺在你懷裡一定很快活。”
  “我床上功夫很厲害,其實我很想幹那事。女人都想,唉,只要你對我好,我做你的情人吧?”
  “我做你的情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杜拉斯的情人。”
  “我真像格拉斯一樣老?摸摸我乳房。我這兒挺敏感,唉……噢……天啊!天啊!真幸福。你讓我摸摸嗎?”
  “下面不行。我容易興奮,噴到褲子上。挺難受的。”
  “早泄?”
  “最近可能早泄。我半年不近女色,蓄水池裡積滿水,隨時會決堤,崩潰。也可能一晚上幹上兩三次。”
  “都有東西出來?”
  “當然。”
  “我要驗証一下才信。你身體會搞糟的……”
  我們的談話是一場纏綿緋測的口淫,口交。它不像抒情詩那麼動聽,但卻很真實。我再一次堅信,世界的可悲在於它的真實。
  我們在黑暗中,在被白晝遺忘的角落,津津樂道地談論著性交。在夜色溫柔的面紗裡,我們的話語卑鄙下流,厚顏無恥。我們互相凝視著對方精光四溢的眼睛,傾聽心房裡騷動不寧的小獸的躍動,喘息著,痛苦的欲望,壓抑的傷痕累累的靈魂從尾椎骨蘇醒。
  我們談論著性,性交,十分過癮,動聽。言辭激發出想象的快感像溫泉流遍全身。我們為口中吐出的猥褻的言辭激動得顫抖起來……突然,白玫瑰兩根纖細的手指封住我的嘴唇。她的表情古怪滑稽,目光越過我肩頭凝望我身後。我轉過身,之前我一直是背朝著泥濘街。這時,我看見東北虎和哈蟆嘴正攜手走來。他們在雪鬆前說了幾句,東北虎摟著哈蟆嘴的肩膀,哈蟆嘴摟住東北虎的腰,兩人拖泥帶水向我們逼近。回避已經來不及。我不知如何是好?
  白玫瑰反應敏捷,充分體現出一個女強人的的靈活性。她跳出來,大喝一聲:“不許動!”
  東北虎和哈蟆嘴嚇了一個踉蹌。
  白玫瑰哈哈大笑,笑得前合後仰,說:“我們一直跟蹤你們。”
  我們四個人相互望望,心領神會地哈哈大笑。現在還說什麼呢?所有的話都是多余的,都是廢話。我們快快樂樂的往學校走。白玫瑰唱起一首《都是夜歸人》的歌,看得出,今晚她的心情很好。

     是冰凍的時分
     已過零時的夜晚
     往事就像流星
     剎那劃過心房
     灰暗的深夜
     是寂寞的世界
     感覺一點點蘇醒
     一點點撒野
     你的愛已模糊
     你的憂傷還清楚
     我們於是流浪這座夜的城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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