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現場@長篇連載中國病人/申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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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病人/申維著
[Posted on 2001-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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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二 章


  一天下午,白玫瑰來串門,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她穿著紫紅色毛呢面料的旗袍,臉上搽了粉,淡淡的塗了些口紅。人顯得格外地白,乳洗過一般。她手裡拿著一只皮夾大小的坤包,進門寒喧幾句後,坐著不動,心思重重的樣子。她面朝我坐著,不正眼看克郎和石渠。她的舉止讓人明白,她是沖著我來的,而且有什麼重要的事,外人在場不便說。石渠和克郎先興奮了一會兒,看看這架勢,覺得即便說很多話,最終也只落得無趣,幹脆成全大便吧,君子有成人之美之心。他們說有事,出門,還替我們把門帶上。石渠甚至把鑰匙留在桌上。這是當初我們約定的暗號,表示不打攪對方。你們放心幹吧,我們不會突然闖入。
  白玫瑰瞥一眼桌上的鑰匙,向石渠投去會意的一笑,說:“我找卞問一件事,沒其它意思。”
  克郎嘿嘿笑道:“我們沒說有其它意思。我們確實有事,恕不奉陪。”
  克郎和石渠一出門,白玫瑰便神色莊重地說:“我找你有一件重要的事,我想請你替我解夢,圓夢。”
  “我哪裡會解夢,白大姐真會開玩笑。”
  “你別偽裝了。楊修說,老鬼,克郎看手相全是假的,沒法驗証。卞才是含而不露的高人,解夢特準。你給他解的夢完全驗証了。”
  白玫瑰這麼一說,我想起一件事。開學不久,一天早晨,我和楊修站在小便池前撒尿。楊修憂心忡忡地說,他昨夜作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兩條蛇纏在一塊,在他家屋頂上遊來遊去。他的房子好像要坍塌下來,瓦片紛紛下墜。我提著褲子,瞟了楊修一眼。楊修生著一副小白臉,風流詩人。可以想像,他在家裡一定很風流,風流男人的女人就不怎麼靠得住。人嗎,將心比心。世界上哪有只準男人搞女人,就不準女人搞男人的理。我笑著說,我會解夢。你的夢是說你相好的在家裡另找一個情人。楊修搖搖頭,堅定地說,不可能。
  大約過了半個月,楊修像是收到一封信。他在路上碰見我,悄聲說,卞,你解的夢應驗啦。我哈哈大笑,心想,解夢有什麼困難?任何一個夢在現實中都有著相應的位置。我們只需對此作出合乎情理的解釋罷了。
  我見白玫瑰如此看中她的夢,這也激發出好奇心。我說:“你先說出夢,我試著解,不敢保証什麼,說好說壞,你估且聽著。”
  白玫瑰神色嚴峻地說:“好吧,我不能記得十分周祥,但這個夢印象太深。我能說出八九不離十的樣子。我夢見我坐在一輛馬車上,馬車顛簸在荒野土路上。忽然,我翻下懸岸,掉進深溝裡。我拼命往上爬,發現一個山洞,就鑽進洞裡,洞裡潮濕,黑通通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現,他抓住我的手,牽著我向上,啊呀,我們終於從山洞裡鑽出來了,一片光明。那感覺,像在天堂裡一樣……我認為這個夢對我很重要,請你一定幫我解這個夢。”
  有一成語叫“痴人說夢”。白玫瑰說夢時,確實現出一副痴迷的神情。
  我想,在她找我解這個夢之前,她一定已經對這個夢作出某種順乎她意願的解釋。她向我復述她的夢時,已經帶有某種主觀傾向性。假如我完全按她的意願去解釋這個夢,那麼,她就看不出我有什麼高明之處。白玫瑰對此夢解釋一定有某種文學色彩。她會這樣理解。她經歷了坎坷的人生之途,掉入深淵,離婚的女人心中充滿著不幸,然後吉人相助,在黑暗中,某一個肩負神聖使命的男人出現,帶著她走向光明的未來。未來十分美好,如在天堂裡一般。白玫瑰找我的目的是想通過別人的口,一個解夢專家的口,証實她內心的這種想法。她想尋得佐証罷了。
  我問:“馬車上就坐著你一個人嗎?”
  白玫瑰臉一紅,說:“還有我兒子,十五歲,上初中一年級。現在靠我姨媽生活。”
  我又問:“那個拉你出洞的男人你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我想請你幫我解釋這男人是誰?”
  我後來說出的話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沒遮沒攔地就說出了口。大言不慚,無恥之尤。
  這個下午,我單獨面對一個少婦。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味刺激了我的荷爾蒙激素,使我掩飾不住內在的興奮情緒。我說的話赤裸裸,散發著口淫的氣味。
  “你和你兒子同乘一輛馬車,顛簸在荒野,是說你家庭破碎,過著一種漂泊的生活,暗示著婚姻的不幸。那個陰暗、潮濕的山洞,是你的陰道和裡邊的分泌物。你渴望一個男人進入,與你性交,那片光明,或者天堂什麼的,說明你好久沒有性高潮了,你渴望性高潮。”
  我說完這句話就有點兒後悔,太露骨,這哪是解夢?純粹扒人家衣服。白玫瑰脹紅了臉,垂下頭。幾秒鐘功夫,當她重新抬起頭看我時,她眼裡精光四射。我想我的話肯定特別令她興奮。
  白玫瑰笑笑,說:“你講得有一定的道理。不過,我做過另外的夢。我常夢見一條大蛇盤在我身子底下。這個夢應該是性,但這一個?不過,你的解釋挺特別。你能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嗎?”
  “最近,拉你手的人。”
  白玫瑰一楞,竭力回憶著什麼,喃喃地說:“最近好像沒有什麼人拉我的手啊?老鬼給我看手相,那不能算是拉手。”
  我笑而不答,給人算命打卦,點到為止。話說多了,反而失去神秘性。
  白玫瑰笑笑,笑容是一句話結束時的最佳句號。我們都覺得該換一個話題了。白玫瑰打開坤包,拿出口香糖,撕幾片給我。她有意無意地露出一沓名片,然後拿出來,好像不經意的樣子,遞給我看。
  名片上全是台灣人。什麼議員,部長,經理,董事長,參政員等。白玫瑰給我解釋,哪位是她舅舅,哪位是她伯父。然後就談她在台灣的見聞。我問她為什麼不留在台灣?她說她覺得她的根在大陸。她的口氣像是個旅居國外多年的老華僑,其實她也就出去了半個月。她把台灣夸得天堂一樣,可自己心甘情願的回來受窮罪。這個中原因,只有她自己明白。
  白玫瑰給我的印象並不怎麼樣。可是,她臨走時,卻給我一個驚喜。一個人給你的整體印象不佳,可是她具有瞬間改變你印象有能力。白玫瑰就是這種人。
  白玫瑰說,她正在班上發起組織一個詩會,叫向左轉詩會。為什麼叫向左轉詩會?她解釋說,現在是一個右傾時代,所以,我們要左轉。詩人是反社會的。另一原因是詩發展太快,快得丟掉了詩的本質,詩的靈魂。向左轉含有讓這種速度慢下來的意思。向左轉的詩是可以拿到田間地頭,工廠車間去朗誦的詩。她說惡人、善人、小虎已經踴躍加入,勸我也一同加入。她明天請著名的農民詩人華小栓來演講,整個活動全是她一手操辦的……
  白玫瑰談詩時,很有想法。她看看表,驚訝地說:“哇,快吃晚飯了,時間過得真快。”
  出門時,我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握住。當我握住她那只溫暖的,柔若無骨的肉手時,一股母性的暖流傳遍全身。我一時間有點兒舍不得鬆開,緊緊地握住。在我們握手告別的那一瞬間,我們倆都楞住了,心跳加速。正負電荷碰撞。我想,我們的頭腦裡一定電光火石般地同時閃現出那句話:“進入你體內的男人,是最近拉你手的人。”
  白玫瑰眼中閃過一種異樣的光。我想,這種方式的分手意味著在這兒,在迪迪和格格之後,又將有一個叫白玫瑰的女人,闖進我的生活。
  孤獨使我們走到一塊。我們將擁抱,可並不相愛,我們無需相愛地擁抱在一塊。

  農民詩人華小栓坐在輪椅上,被推到講台上。華小栓穿一件黑色襖,說穿還不如說裹著。他戴頂絨線帽。我們只能看見他的眼睛、鼻子、嘴。他患頸椎錯位,坐在輪椅上,脖子歪到一邊,歪頭,從口裡流出哈拉子。一塊白手絹別在胸前,像幼兒園的小朋友。華小栓的模樣令我想起英倫三島上的一個蓋世奇才──史蒂芬﹒霍金。
  一陣熱烈的掌聲後,白玫瑰代表全體向左轉詩會的會員向詩人獻花。一束束鮮花擺在輪椅上,麥克風被固定到輪椅的扶手上。高高的講台被我們挪到北面窗口處。
  華小栓演講的題目:

        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
        ──我是怎樣走向詩壇的

  我是農民的兒子。我出生在太行山下一個貧窮落後的山溝溝裡。我家祖祖輩輩種田。我父親是我們那裡有名的老羊倌。我上初中時,父親病逝,留下老母親和四個弟妹。一桿父親使用了四十多年的羊鞭塞到我手中,我輟學了,沿著父親走了四十多年的羊腸小道去放羊。難道這就是命?
  我們家鄉有美麗的山水,這使我暫時忘記內心的痛苦。是美麗的山水醞育了我。我要歌唱……
  我的詩稿被所有的報紙、雜志、出版社退回。我百折不撓、英勇不屈。我一包一包地往外寄,包裹又被一一退回,有的甚至沒有拆封,原封不動地回到我手中。我心有不甘,搭上一輛便車去開城。我到一個詩歌雜志社,剛趕上人家下班。人家不客氣地說,華小栓,沒聽過這名字,你明天來吧。晚上,我露宿街頭。身上僅有的五元錢又被小偷摸走了。夜裡,我碰到聯防隊員,因為拿不出身份証,被帶進派出所,挨了人家一頓打。第二天,我心灰意懶,爬上一輛拉煤的卡車回家。我太累啦,在車上睡著了,在一個拐彎處,我從車上摔下來,昏死在馬路上。我的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我夜裡醒來,一身的傷,就這樣,堅持走了二十多裡路,回到家,我幾乎是爬進家門。
  我從開城回來,害了一場大病。母親見我這樣,以為我得了痴病。全家召開了家族會議。會上,族長命我跪在我父親的遺像前發誓,從今後再也不亂寫亂畫。母親把我的筆給折了,當著眾人的面,一把火把我的詩稿全燒了,我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我想當詩人,當作家,被視為不務正業,懶漢二流子的行為,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文人這麼好當嗎?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啊,你呢,一個老羊倌的娃子。
  我離開家鄉,去城裡做小工。我常因看書,開小差,挨師傅們罵。後來,我想,我要安心寫詩,一定要得到家裡人的支持。我就把我做工得來的錢,以稿費的名義寄回去,寄給我母親。這件事,一下子轟動了全村。人們都說,華小栓哪是種田的料,文曲星下凡啊,寫詩也能掙錢,而且一下子就掙了四十多塊,這可是一個月的工錢啊。就這樣,我的寫作得到全家及整個族裡支持。
  我回到鄉裡,和本縣幾個志同道合者,合辦了一份自己的報紙,《守望田野》。還成立了“三月詩社”。這是我省第一份農民自己出資辦的報紙,得到省市縣級領導的大力支持,成為河南省農村文化先進典型,我也受到了表彰……
  華小栓說到這裡,哽嚥了,說不下去了。底下的聽眾已經泣不成聲。野豬站起,高喊:“向華小栓同志學習!”許多的拳頭舉向空中。
  我們都被這個人自強不息的精神所感動。我因為不能承受課堂上那種哀痛的氣氛,悄悄地離開了課堂。
  方老頭似乎對白玫瑰私下請農民詩人華小栓來講座,不太滿意。他說,白玫瑰幹擾了學校的教學計劃,說華小栓只能稱得上是一個文學愛好者,不能算真正的詩人。有一段時間,華小栓在全國大紅大紫,純系政治的需要。文藝為政治服務的結果。方老頭舉例說,譬如,自來水籠頭漏水,在華小栓筆下就是“同志們,聽我言,自來水籠頭要關嚴。”這不是詩,沒有超出實用的范疇。如果是詩,就該這樣寫“是誰欺負了你,看你在流淚。”
  方老頭為提高我們的文學品位,加強或者強化詩歌鑒賞水平,從一個叫著“當代詩歌技術開發研究所”裡請來一位詩歌評論家。評論家的講座定在下午3點,可他1點就走進課堂,搞得我們午覺沒睡成。評論家大約四十來歲,戴副眼鏡,背著登山運動員用的大背包,包裡裝得鼓鼓囊囊的東西,就像剛從珠穆朗瑪峰上下來。那個大包放在講台邊,我們甚至懷疑是一包炸藥。評論家是否跟我們玩一個震撼世界的行為藝術。
  評論家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冷冷地望著我們,就像我們是行刑隊似的。
  我還記得評論家開口的第一句話:“在座的都寫詩嗎?哼哼哼,看來寫詩的人還不少呢。”接著是一陣冷笑,笑得我們頭皮發麻,汗毛直豎。
  那天,我坐在前排,兩眼盯著評論家的大包,怕是炸彈,一直擔驚受怕,沒敢打瞌睡,課也沒好好聽。評論家灌漿似的給我們灌了不少信息,至於如何鑒定詩的優劣,只字未提,或者詩是無須鑒定的。
  評論家每說一句話,就告訴我們這句話的出處。他想顯示他的博學,可結果給人的印象是他的話重復著別人的話。
  “當今詩歌的狀態一團糟,‘新生代’之後是‘後’字號,‘後’字號之後是‘反’字號。,就象魯迅說的‘城頭變幻大王旗’……
  “個人化浪潮取代群體寫作。詩是不能搞運動的。現在是‘風聲、雨聲、讀書聲,我不作聲;家事,國事,天下事,關我屁事’……
  “人文知識分子處境邊緣化。精神逃亡,心靈飄泊、流浪,純文學及詩歌貶值……
  “詩歌中主體消亡。詩人用身體的毀滅象征性地反抗社會,或者表明詩的末日就將到來。自殺的詩人有海子,顧城,蝌蚪,戈麥,方向,老詩人徐遲等。……
  “主體客體化,異化。羅蘭﹒巴特的‘O’度寫作。寫作不是以我為主體,而是以物為主體。譬如‘土豆放在桌上’沒有我,土豆成為敘述中心……
  “詩不是單純的情感的流露,而是復雜意象的再現。你們該以詩的方式去生活,而不是整天想著寫詩,要‘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不要迫不及待的把自己一點點可憐的感受告訴別人,那是多麼媚俗啊!我只是一個詩評家,我成不了詩人,我太冷靜了,詩是人類情感的奢侈舖張,是人類情感的浪費……”
  ……
  中途休息時,我懸著的心才放下。原來評論家扛來的包裡裝滿他的著作。他利用課間休息,給我們搞起簽名售書。當時有人散布謠言,說書價太貴,賣不出去,到這兒來尋找受騙上當者。
  騷亂發生在第二節課。本來課堂秩序還說得過去。評論家說讓我們學員提問,他擺出一副擂主的架式。這一下就亂了套。我記得白玫瑰首先站起來發難。白玫瑰把自己裝扮成女神繆斯,在為詩歌的尊嚴而戰。她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微笑著說:“聽老師講課,我學到了不少東西。我能發表一星點自己的看法嗎?”
  評論家點點頭,說:“請便。”
  白玫瑰臉一沉,風雲突變,以一種村婦為爭奪地宅和鄰居吵架的口吻說:“大家聽著,寫詩的聽著,不寫詩的也聽著。在時代的加速度中,我們要使詩歌慢下來。詩歌再這樣走下去,就走到死胡同裡。現代詩犧牲主體,犧牲自我,詩變得越來越與詩人無關啦。詩人不需要豪情壯志,不需要激情,詩人可以一邊數著自己的陰毛,一邊寫詩。詩人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她們一邊洗著陰部,一邊聽著評論家丈夫埋怨她不會呻吟。詩人就像一個心中充滿無限追悔和懊喪的婦人。詩人過著什麼樣的日子?”白玫瑰拍拍身上的衣服,繼續道,“你們瞧我身上的衣服,離我的皮膚越遠,作用於我越小,而作用於別人的視覺越多。你們不再關心我美麗的胴體,跟我的衣服作愛吧。詩歌審美如今已呈現出性無能的狀態。詩裡沒有崇高,沒有生命力的體現,詩已經被物化,詩成為一種操作,一種手工作坊式的操作……”
  評論家瞪大眼睛,張大嘴巴,望著白玫瑰,說:“是這樣,你說得對,我有什麼辦法呢?這能怪我嗎?扯蛋。”
  惡人站起來說:“在當今這個時代,如果沒有詩,沒有真正的詩,我們拿什麼與這個物質世界相抗衡?我們又為什麼要聚到這裡來,聽你講詩?我又為什麼要買你的書?你的書我不買啦,請把錢退給我,我留著打酒喝。”
  評論家氣得抖抖索索,哆嗦著說:“你們這屆學員怎麼能這樣?素質太差。”
  賈道姑搶這個出風頭的機會,匆匆站起來,弄倒了身後的椅子,當一聲,打碎了一只茶杯。賈道姑說:“你剛才說了大詩人,天才詩人都自殺了。假如我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媽媽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教室裡七嘴八舌,亂著一團。評論家從擂主的架式變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埋著頭不吭聲。方老頭見勢不妙,和跣掩護著評論家,從邊門匆匆溜走。
  我們歡呼勝利,拍桌子打板凳。有人爬到課桌上,扭動屁股,跳起非洲舞蹈。大家唱著“……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臉笑得像一朵花。我們仿佛回到童年,仿佛回到那幅“草堂鬧學圖”裡。我們圍著白玫瑰,惡人建議白玫瑰把半邊肩膀的肉露出來,再舉一面小紅旗。這就成了德洛克諾瓦的油畫“自由女神領導我們向前”。
  那天下午,我們快樂極了。共享當代詩歌給我們帶來的歡樂。
  後來,跣告訴我們,評論家乘車離開時,用一種哀憐的眼神望著方老頭,說:“人在群體中比分開單獨時更愚蠢,更狂暴,更殘忍,難道這不有目共睹嗎?”
  跣私下裡說這種話,意圖明顯。他對學校請專家來上課很有意見。他認為塑造一幫作家,有他這麼一位博士就足夠了。再說,他既然是我們的班主任,他就擁有話語權,怎能把權力拱手相讓呢。難道真的外來的和尚好念經?
  詩歌技術研究所的專家翦羽而去,再也沒有人敢來這兒談詩論道。誰也搞不明白,我們這兒到底是一群詩歌天才,還是詩歌瘋子?
  惡人夜夜酗酒,白天睡覺,時兒像病豬一樣哼出兩句黃色下流小曲,時而發出女人似的尖聲尖氣的笑。惡人有一套醉酒的理論。惡人說,愛情一旦膨脹起來,單靠肉體上的釋放是遠遠不夠的,單靠在藝術裡尋求慰藉也是不夠的,還要借助於酒神狄奧尼蘇斯。惡人還搬出尼採的話,尼採說,醉酒是一種酒神狀態,而酒神狀態則是人類情緒的總激發,總釋放。
  善人天天曬太陽,嗑瓜子,啃窩窩頭,頭上裹一條毛巾,去四樓竄門,打聽一些小道新聞。楊修自從被摑了嘴巴子,整天閉門不出,據說情感受到沉重的傷害。我們有時能看見他拿著飯盒獨自憂心忡忡地捧著一盆飯菜去宿舍。向左轉詩社裡,只有自由女神白玫瑰不甘寂寞,一個宿舍一個宿舍去搞串聯,談詩,發動詩歌革命,稱第二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白玫瑰每到一個宿舍,都要朗誦一首毛主席的詩: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學校請不來教師,天天上自習課。許多教師對這所學校的學員心存疑慮,怕來這兒挨嘴巴子。他們自謙自己的水平不夠,不配來給作家上課。
  方老頭說,這種混亂的局面是學員自己造成的。我們的學員似乎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無所不知。既然這樣,還請什麼老師呢?我們說,方老頭不請老師來,也好,我們就當老師,每人抓住方老頭,給他上一堂課,讓他也嘗嘗聽課的滋味,而且提倡瞎說八道,讓他飽受胡言亂語的折磨。他們能結伙來折磨我們,我們也可以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們強行給方老頭上課,不擇時機,不擇地點,不擇手段。有時在走廊裡;有時在廁所便池旁;有時去他的辦公室胡攪蠻纏;有時在飯廳裡,眼睛盯著方老頭碗裡的菜。
  方老頭覺得太恐怖。他沒料到,聽人講課竟是如此恐怖。後來,方老頭失蹤了,門上寫著“外出開會”。他對我們實行全面開放,放鴨子式的管理。這樣,我們也挺樂意,文學院變成療養院,我們都成為離退休老幹部。
  跣對現狀作了學究式的解釋。他說,課堂是培養不出作家的。作家天性是自由,懶散。沒有權威,思想缺少禁錮,思想更自由,這利於出好的作品。文學院的教育特色是為學員提供一種自由寬鬆的環境,給他們提供一個庇護所,讓他們相互交換吐液,像瓶中蚯蚓一樣,從對方身上蹭點兒泥味。你們在這兒,如果能找到一種“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學費等於沒有白交。
  羅蘭﹒巴特在《寫作的零度》中說:一位作家的各種可能的寫作,是在歷史和傳統的壓力下被確定的。也就是說,寫作不是別人指手劃腳的事。我們這些學員,不要盲目崇拜。坐在講台上的是和我們一樣口是心非的凡夫俗子。在他們面前,要站直了,別趴下。
  馬丁﹒路德說:偉大的教皇不在羅馬,而在我們心中。
  有一次,跣詼諧地問我們,他長得像誰?我們說像他爸爸。他又問,他爸爸長得像誰?我們說長得像他爺爺。他又問他爺爺長得像誰?我們說不知道。跣揶愉地說,他長得像上帝。因為《舊約﹒創士紀》中說,上帝說,我要照我的形象按照我的樣式造人……。按跣的說法,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上帝。外來的上帝被攆走了。

  周末晚上,我閑著無聊,早早地洗腳上床睡覺。我躺在床上,手裡捧著考門夫人的《荒漠甘泉》。我只讀一小會兒,就睡著了。這本書是跣推薦給我讀的,他說這本書可以緩解我內心的焦慮。夜裡11點多鐘時,克郎把我喚醒。
  “快起來,白玫瑰讓我來叫你,五樓大教室舉行詩歌卡拉OK。白玫瑰說,只請向左轉詩會裡的少數人。這是一個小規模小圈子的派對,悄悄地走,別把石渠吵醒。他不夠格,不在受邀之列。”
  “我就不去了,我不會寫詩。”我說。
  “去玩玩。”克郎笑嘻嘻地說,“白玫瑰拿了好多好吃的東西,她從台灣帶回來的。有台灣生菜,沾著台灣的奶油吃;有台灣奶糖;還有台灣的阿裡山瓜子。”
  “阿裡山瓜子滿街都有,非得去台灣嗎?”
  “你去或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我是一定去,哈蟆嘴也在。我翻幾首我從前寫的詩去朗誦一下,跟他們比試高低,以詩會友嗎。起來,起來。說不定還有酒喝。”克郎動手掀我的被子。
  這麼一攪騰,覺是睡不成。我套上衣服,趿著拖鞋,手捧一只大茶缸,跟著克郎上樓。
  五樓大教室裡,燈全滅了,點著幾只蠟燭,像一個生日派對。燭光下,白玫瑰、雪梨花、哈蟆嘴、賈道姑、楊修、惡人、善人一個個面目猙獰,像黑社會聚會似的。中央桌子上放著一堆供品似的食品,是白玫瑰為這次聚會提供的。每人捧著一只杯子,面前放一沓詩稿。我靠楊修邊上坐下,悄悄問:“什麼時候開吃?白玫瑰今晚打扮得像瓊瑪,不知道誰是牛虻?”
  楊修咬著我耳朵說:“沒人跟你爭。你就當流氓好啦。裝嚴肅點兒,表現出拯救中國當代詩歌的責任心。”
  白玫瑰見我們到齊,緩緩站起,神情嚴峻,以一種低緩的腔調說:“都到齊啦。感謝你們招之即來,今夜確實是星光燦爛。‘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我們這些志同道合者難得這麼一個機會,聚在一塊,共同商討拯救中國詩歌。我們所以把這個活動放在深夜,是因為在這時候,大家或者說人才顯得特別真實,不受俗務的幹擾,以維護詩人純潔性。”
  楊修插話說:“放在這個時候,可以巧妙地避過方老頭的密探,沖破中國詩壇的話語壟斷權。”
  白玫瑰頷首微笑,繼續道:“那麼,就開始吧,我先給大家朗誦我的組詩,《昆侖雪》……”
  屋裡靜悄悄的,大家凝神聽詩朗誦。有幾次我想伸手去抓桌上的瓜子,但還是被理智制止。我也學著別人的樣子,緊鎖眉頭,仰著臉,在黑暗中不失風度地擺出大師的架式。白玫瑰的詩很長,比裹腳布還要長半截。我記不清她的詩。但能記得她鏗鏘有力的聲音,記得她因為激動而波浪起伏的胸脯。
  白玫瑰在詩中,把自己比喻成昆侖山上一片潔白的雪,一個幹淨明亮的地方,世上的光,從沒受到世俗的污染;比喻成一只巨大的雪鷹,在炎熱的夏季,來到這座城市,尋找注定要失敗的愛情;說愛情是可笑的,是一個神秘的陷阱,所有的人都象熟透的梨,掉了進去;又說自己是一只鵬鳥,帶著聖潔的詩歌和疲憊詩人去參加王母娘娘的蟠桃會,尋求詩人和詩永生的秘方……從白玫瑰的詩中,我們讀到一顆純潔的心,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她的詩沒有閨房的胭脂氣,沒有性別,不矯情,她不同與一般的女詩人。
  白玫瑰朗誦完,說:“謝謝大家,掌聲鼓勵。”
  我們鼓掌,喝彩,喊再來一個,我們以卡拉OK的方式來慶賀。
  第二個粉墨登場的是雪梨花。雪梨花五十來歲。據說離過三次婚,是一個飽經風霜的女人。我還記得那次看法國三部曲《白》,在黑暗中,雪梨花淚流滿面,表情堅毅的像一副刀刻的巖石面具。當時我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啊?她的內心像一口老井,深不可測。
  我聽過一些關於雪梨花的傳聞,全是從白玫瑰那裡聽出來的。白玫瑰和雪梨花在一個宿舍,關系像母女般的親密。這就應驗著列寧的話:堡壘最易從內部沖破。雪梨花年輕時,長得像一朵雪梨花一樣美麗。她是一所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畢業後懷著一腔愛國熱情和一股革命的浪漫主義情懷,和她的戀人一同去了大西北。那時的她是一手拿著愛情的花環,一手捧著鮮紅的文憑。歷史在這個女人身上倒底發生了什麼?這是一個謎。
  我記得雪梨花的詩句和朗誦時的表情。她喜歡把手放在平板一塊瘦削的胸脯上,說:

    “真正的男子漢啊,來吧!
     這裡是片荒漠
     這裡沒有江南的綠草鮮花
     這裡沒有清泉
     但這裡有人性!……”
     ……
    “……這就是我,
      幹旱的月份裡,
     一個老太婆
      聽一個孩子為我讀書
     等待著雨……”
  惡人朗誦《酒徒》,我只記得一句:

  “我用一只手拿著酒瓶,
   另一只手空空如也……”
  善人朗誦長詩《開鑿》。善人的詩多用短句,有時兩字一句,中間插入許多號子,“吭唷,吭唷”。像水的潮汐翻卷,水不停地撲打著巖石。善人朗誦完,問我們有沒有從他的詩中,從他的“吭唷,吭唷”中讀到性意識?
  楊修說:“沒有聽出性意識,倒是聽出嗑瓜子和打呼嚕的意識。”
  楊修的話提了醒,大家開始嗑瓜子,剝糖果。屋子裡除了朗誦詩的聲音,還多出許多劈劈剝剝的伴奏。
  克郎用侗族的侗語朗誦《侗家妹子》。因為用少數民族語言,我們一句也聽不懂,只聽見他口裡吐出一連串的“吆伊吆,吆伊吆……”克郎朗誦完。楊修哈哈大笑,說:“克郎的詩最好,是二十一世紀的主旋律。克郎的詩具有魔幻和催眠作用,可能還可以用來趕屍。”
  我作証說:“從克郎的詩中,我嗅到放盅、進花園、趕屍和吆喝矮羅子的氣味。我總想伸平雙手,往前蹦。”
  鳳尾雞遲到,坐在後邊暗處。她頭發束成一撮,像稻草似的向上豎著。今天她打扮得花哩胡哨,臉上抹得紅一塊白一塊,在人群後邊,黑暗中,像個女魔頭。她打開坤包,從裡邊拿出一沓小說出來讀,被我們制止。我們只允許讀詩。鳳尾雞就拈了小說中的有詩意的章節來讀。

  “在一堆舊香水瓶旁,我躺在布滿灰塵的窗帘上,扭歪著身子與陌生人作愛;我看到眼前的風景,喧嘩的空間,神秘的浪濤澎湃而深遠……
  “我的心像一座裝飾破爛的舊房子,粗重地喘息著,撞擊百葉窗,搖曳暗啞的風鈴,黃昏在我身邊膨脹,散發龍涎香鬱,我搖搖欲墜……”
  惡人說:“鳳尾雞朗誦的不能算詩,是敘述。像我的詩中,‘每一次痛苦都使我想起我高等的地位’,這才是千古絕唱的佳句。不過,鳳尾雞朗誦的有一句,我還是挺欣賞的,‘河水拍著她的大腿’,這一句有無窮的魅力,又很節制,好!好句子!……”
  白玫瑰打斷惡人的話,說:“我們今天不要過多地糾纏在詩的技藝上,我們探討向左轉詩會所具有的社會意義。索爾仁尼琴說,世界正在被厚顏無恥的信念淹沒,那信念就是,權力無所不能,正義一無所成。在有一千種信仰的地方,我們就容易對每一種信仰都懷疑起來。……
  “我們發起向左轉詩會這項活動很好。”楊修擺出老幹部的口氣,“無論這件事意義如何?價值如何?全是次要的。關鍵是擴大影響,形成效應。我們要樹立當代意識。歷史就是當代史。我們不要追求什麼永恆,不朽,我們能在當今搞出點名堂就特別了不起。”
  惡人說:“這件事關鍵是操作。現在已進入一個操作時代。毫無意義的東西操作得好,也能成為特別有重大意義的東西。參與的人不能多,眾口難調,而且我們的研究成果要保密,不能泄露,實行嚴格的保密制度。”
  白玫瑰說:“這有點難辦,全國上千萬詩民不顧一切地加入進來,我們好意思拒絕人家嗎?你們瞧吧,我只要開一個新聞發布會,把許多家報紙電台的編輯記者請來,這件事保証轟動。所有寫詩的都會往這裡跑。這兒準成為詩歌的革命聖地延安。”
  克郎哈哈大笑,說:“你們太幼稚了。現在是什麼年代?還有誰這樣熱愛詩歌?你們沒聽上課的老師講,現在文壇流行一句話:詩歌不要搞;小說最好不要搞;影視劇搞死你;兒童文學搞搞看;最好搞傳銷。”
  克郎這麼一說,氣氛活躍起來。
  我們走出詩歌的嚴肅氛圍,回到現實世界中。大家七嘴八舌地閑聊。雪梨花給哈蟆嘴講她小時候的故事,說她上初中時,在日記本中摘下普希金的詩,“在這裡,我把生命和愛情埋葬……”後來,日記本被她父親偷看,老父親逼著她交出壞小子普希金,並且斷言普希金是她們班上一個不好好學習的壞男生。
  白玫瑰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同惡人聊天。她說大面最近又跟駱駝好上了,大面這人真沒血性,剛被摔了耳光就忘掉,好了傷疤忘了疼;野豬搭上了一個老編輯,那老頭的年紀都快可以當她爹;孔雀最近跟一個書商搞在一塊,那書商是專門出黃色的……
  賈道姑和善人談論她最近看的電影《簡愛》。賈道姑談話時,兩眼盯著楊修,就好像善人是隔在他們中間的空氣。賈道姑說,她最欣賞電影中的兩句台詞:“我貧窮,又不美麗,可我也是有感情的啊!”“你會在我忘了你之前忘了我”。賈道姑的這兩句,分明是沖著楊修。楊修眼中水珠兒閃動,他痛苦地將脖子扭向一旁,把後腦勺留給賈道姑。
  現在的氣氛是一種現實的東西,與剛才詩朗誦會那種虛幻的氛圍形成鮮明的對照,讓你看見現實的污濁和虛幻的聖潔。當初,布勒東在巴黎街頭寫“超現實主義宣言”,發起超現實主義運動。我想,他一定是看到這種鮮明的對照。
  詩的位置在哪裡?或許就該在這種沙龍式的朗誦會上。
  詩不應該只是簡單的文字拼貼,而是具有生命的,像人一樣,是一種既簡單又朴素的小生命。詩的神聖化和物化同樣背叛詩的本質。在這裡,在這個夜晚,人們在尋找自己的聲音。平日裡十分污濁的聲音,竟用世界上最美妙的形式,詩的形式流淌出來。這是一個奇跡,一個人造的奇跡。這是一種真實的回音谷,是真詩。詩將以這種方式存活下去,像古老的風、雅、頌。詩的命運大概會比詩人的命運好一些。
  後工業社會的詩人,命運悲慘。詩付諸紙張和文字,投寄出去,屢遭奸污,既便付梓,所能獲得的也只是微薄的稿酬和沒有生命的散發著油墨味的文字。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久而久之,詩人沉默了。他偶爾也能聽見自己的詩,那是陌生的,在別人口中散發著異味的東西。現代詩人無可奈何地面對這種命運。
  詩死亡。詩人成為拼貼藝人,排版工和裝卸工。
  詩會最後演變成一場肥皂劇。這或許是生活的原色吧。世界的可悲在於它的真實。
  楊修和惡人為什麼是達達主義爭論起來,聲音很高,各不相讓。他們爭論的問題有點尖端,我們幫不上忙,只能憑借誰理直氣壯誰嗓門高來斷定誰正確,誰是我們當中學富五車的人。楊修說“達達”一詞,是一幫像我們一樣對現實不滿的藝術家將一把鋒利的刀插入辭典,翻開來確定的。惡人說把辭典扔在地上,自然攤開的一頁中查出“達達”一詞。我們對他們的說法莫衷一是,我甚至沒聽說過這個像機關槍聲音“達達”的什麼東西?
  白玫瑰在關鍵時刻體現出她的領導才能和掌握大局的能力。她說:“滾他媽的達達主義,我們來玩遊戲。”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滾他媽的達達主義,人生本是一場遊戲一場夢。惡人說做遊戲得有酒,他就和善人回宿舍拎來一紮啤酒。我們紛紛去衛生間解溲,順便把茶杯裡的茶葉倒掉。惡人急匆匆趕去倒茶葉時,和白玫瑰撞上,茶水潑在了白玫瑰的白裙子上。在廁所的燈光下,白玫瑰的白裙上留下一塊黃斑。賈道姑勸白玫瑰回宿舍換一條裙子。白玫瑰說不用啦,她把裙子變戲法似的轉了一圈,有黃斑的那一面到了身後。
  白玫瑰望著我們目瞪口呆的一群人,說:“你們男人有我們女人的這種靈活性嗎?”
  惡人笑著說:“沒有。我褲子像你這麼一轉,拉屎方便,解溲就不便啦,你是兩不誤。”
  “既然沒有,別總想當老大。”白玫瑰瞥了惡人一眼。
  我們在一旁起哄。“白大姐老大,惡人算個球。”我們重新坐下,幹杯,喝酒。
  楊修說:“白大姐,講講遊戲規則吧,遊戲要講規則,要守規則,不守規則有啥意思?”
  楊修說這話時,賈道姑臉脹得通紅。我們品出楊修一語雙關,話中有話。
  白玫瑰向我們宣布遊戲規則:每人兩張紙條,分別寫上“在哪兒?”“幹什麼?”然後揉成兩個紙團,聚在一塊,大家輪流抽簽,每人抽兩個紙團,表演紙上所說的內容。白玫瑰剛宣布完,楊修和惡人都笑起來,說鬧了半天,還是一個達達主義。原來是一個達達主義的遊戲,具有後現代藝術風格的遊戲,拼貼,無規則的組合。
  克郎搶著第一個來拈。他拈在什麼地方拈到了“在廁所”,拈幹什麼時,捻的是“拔蘿卜”。大家笑成一團,讓克郎表演在廁所拔蘿卜的動作。克朗為了體現廁所這一特定的環境,把褲帶子扣解開,然後做拔蘿卜的動作。克郎的動作很像他平日裡喜好的手淫,只是略夸張了一些。
  惡人拈的是“站在椅子上,扇自己的耳光。”
  雪梨花抽的是“在講台上,搔痒”。
  哈蟆嘴抽的是“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扭屁股。”我們起哄,說哈蟆嘴的這兩張最慘,在沒人的地方扭屁股,等於白扭啦。於是爆發出一陣陣笑聲,聲浪通過走廊,樓梯過道,氣窗傳遍整座大樓。我們回到童年,時光倒轉,時間靜止在一個漩渦裡,讓人們忘卻所遭受的一切不幸。雪梨花和白玫瑰笑得喘不過氣來,一個捂著嘴,伏在桌上;一個抱著肚子,蹲在地下。
  我想,今夜,在這兒,對於這兩個不幸的女人,她們終於找到一種感覺,一種自由的心態,而在她們從前的生活的地方,她們就象《法國中尉的女人》一樣,生活在一種歧視的目光中,生活在一片沼澤地裡。
  白玫瑰闖入我的生活,把我當作最後一個操練的對象,完全出自天意。在達達主義的遊戲中,上帝之手巧妙地安排了一切。當我展開我抽的兩張小紙條時,我驚呆了。達達主義太荒唐!上邊寫著:在白大姐那兒,吮奶。
  一個上帝安排的惡作劇,可偏偏落到我頭上。
  我和白玫瑰被哄笑著的一群人推擁到一塊。我無奈把頭垂到白玫瑰胸前,並強烈地嗅到她胸脯上散發出來的乳香和腋窩裡的汗味,如同一陣陣熏人的惠風。
  白玫瑰的胸脯波浪似的起伏,呼吸急促,甚至透過衣衫顯現出挺拔的乳頭……我無法正視眼前的一切,只有合上雙眼。白玫瑰嬉笑著,不經意地轉身,有意無意地把高聳的乳峰往我的臉上捅來。我躲閃不及,臉上挨了軟綿綿的一擊,像一團熱毛巾敷到臉上的感覺。白玫瑰捉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掐,千言萬語融在這一掐中,詩人白玫瑰,此時此刻,用一種村婦的方式向我作出暗示。性以原始的方式赤裸裸的呈現。
  我想,也許有一天,人類的文明進步到在火星上散步,然而,性依舊是以一種原始的方式存在。
  當軟綿綿的乳房撞在我臉上時,我幾乎暈倒。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我的大腦現出一片白茫茫的區域,像一片盲區,一個時間空洞。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而白玫瑰卻顯得很老練,詳裝埋怨,“唉,不該出這個遊戲,弄到自己頭上了。”
  克郎嚷道:“卞既然吮過奶,就該叫幹媽。”眾人應和道。
  楊修的運氣不比我好到哪裡。他抽了個到賈道姑跟前下跪。楊修站起來,陰沉著臉,說:“我給誰下跪?低級趣味。”他想溜。
  白玫瑰說:“楊修不可以走,你說要遵守遊戲規則。”
  楊修指著賈道姑說:“你問她,是我不遵守遊戲規則,還是她不遵守遊戲規則?”
  賈道姑跳起來,說:“我怎麼不遵守啦?你自己沒用。”賈道姑哭著轉身跑出門。雪梨花和哈蟆嘴趕忙去追。哈蟆嘴出門追賈道姑,沒忘了朝克郎拋個眼色。克郎也笑瞇瞇的跟著出去。我們一邊說楊修沒有量,一邊收拾東西離去。楊修也不辯駁,一聲不吭地走了。
  惡人說:“那個巴掌太讓楊修傷心了,可以理解。”
  我們就這樣作鳥獸散。下樓時,白玫瑰問我,“卞,你今天怎麼不朗誦一首?”
  我說:“我不願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人們,正做著好夢的青年。”(魯迅語)
  “那麼,你總可以寫這麼一句: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或者寫一句: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白玫瑰臉上湧起一陣酡紅。她賣弄風騷地扭動腰肢,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夜裡,我睡不著,總想著白玫瑰那軟綿綿的沙袋。榮格說:性作為一種力量可以美化所有的事物,而在別的場合又毀滅所有的事物,它即是天神,又是惡魔,是蘊涵新生與死亡的恐怖之母。
  我起床,準備到校園裡走走。我走到底樓準備去廁所裡小便,忽然聽見廁所裡有人講話。底樓不住人,說話聲像一部希區柯克導演的恐怖影片。我停住腳,聽出是駱駝和大面的聲音。
  駱駝問:“你為什麼跟孔雀一起出去,而且一晚沒回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
  大面說:“扯淡,這件事你可以問龐貝,龐貝你老爸一定認識,寫小說的。”
  駱駝說:“龐貝我認識,瘸腿,東三省的名作家。”
  “龐貝說搞個聚會,在他的鄉間別墅。他要求每個人帶一個不喜歡的女的去。我覺得龐貝的創意蠻新奇的,就把孔雀帶去了。你,我就舍不得帶去。”
  “騙人,孔雀用頭撞門,又是怎麼回事?”
  “孔雀喝多酒啦,撞錯了門。她本來是想撞306的門。”
  “又騙人啦,孔雀撞306幹嗎?”
  “找卞,她好像蠻仇恨卞的。具體原因我真的不知道……”
  我吃了一驚,後來傳出駱駝嬌滴滴的呻吟,“幹嗎?輕點,我疼嗎!”我躡手躡腳地離開。  我又想到那天晚上,那個周末舞會,孔雀跟我跳舞,她像一條小母蛇似的纏在我身上。舞廳裡人很多。我們剛接觸一會兒,就開始過電。過電是異性接觸時的一種特有感覺,雙方顫抖起來,相互交換電荷。電流停止後,孔雀完全伏在我身上,兩個大奶子擱在我胸口。
  我約孔雀夜裡去我房間,可我一時疏忽,報錯了門牌號,竟然報了男廁所的號碼。當時孔雀見我約她,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兩眼放光,會意地點點頭。這個世界,男人跟女人也就只剩這麼點兒東西了。孔雀一定以為我有意戲弄她。這件事令我十分驚恐,一個發酒瘋的女人是很難對付的。
  孔雀逢酒必醉,跳舞也必醉。我記得有一回,孔雀喝醉了酒,當著跣面,豎起小拇指,喊道:“你以為作家是個什麼?是個標點符號,連一個字都算不上。”
  這個夜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水。我渴望傾聽內心的聲音,可世界一片聒噪,沒有寧靜,和諧。我感到孤獨。我孤獨地走在樓梯上,走廊裡。我沉浸在一種孤獨裡。孤獨狀態是我們命中注定應該承受的一種基本生存狀態。我上樓,腳步沉重。我傾聽著腳下的腳步聲,好像我已經分解成腳步聲,轉化成聲波。我在哪裡?我不知道,或者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我成為一種聲波,沿著腳下的樓道,向四處散播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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